凡煙小說

第28章 星風(十三) 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關燈
第28章 星風(十三) 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小葉。”

葉桉回過頭, 淡金色日光灑在他梳理利落帥氣的烏黑發梢,暈開薄薄的光圈,精致的眉眼彎彎, 仿佛春日枝頭盛放的海棠, 清澈,柔美。

“院長。”

他朝喊話的人走去,步伐從容輕快, 身姿挺拔, 舉手投足之間,帶著十四歲少年的朝氣與青澀。

微風拂過, 掀起他為重要日子盛裝的深黑禮服衣角,隨即輕輕落下, 溫柔地撫平褶皺。

葉桉在院長下一層臺階站定,嘴角揚起, 乖巧地望著他。

培育院院長臉上堆滿慈愛的笑,眼角細紋訴說著對眼前孩子的喜愛。他擡手整理葉桉的紅領結, 一絲不茍地確認, 沒有一絲瑕疵才放心。

今天這一批孩子, 即將植入芯片, 是一個象征,代表他們成為社會層面的獨立個體, 可以自由離開星球遠行, 進入三級以下公共場合,不需要監護人的陪同, 故也被戲稱為小成年日。

而明年他們會離開培育院,前往各自的新家庭,在那裏長成真正的大人。

“會害怕嗎?”院長渾厚的嗓音壓得輕柔。

葉桉搖搖頭, 培育員媽媽和老師們講解過植入流程,躺上床,閉眼睡一覺就好了,技術經過一代代更疊,早已爐火純青,不會有任何問題。

“等媽媽回來,我們說好了要先拍一張照。”

院長笑著頷首,想撫摸他的頭,又擔心弄亂發型,轉而輕拍他的肩膀。

此時葉桉個子平平,骨架尚且稚嫩,儀態端正,個性內斂,待人接物禮貌得體,給人的感覺如清涼的風,抓不住又恰到好處的舒適。

他向院長發出邀請:“院長一起嗎?”

院長楞了下,臉上的皺紋加深:“好。”

“桉桉!”遠處一位穿著天藍蕾絲公主裙的少女大喊。

兩人同時望過去,院長拍拍葉桉的肩:“你先

過去,我再去看看芯片準備好了沒有。”

“好。”葉桉彎了彎眼,向院長揮揮手,朝著少女的方向小跑過去。

“媽媽到門口了,快快。”少女一把挽過他的手臂,一手拎著裙擺,紮進鳳凰花瓣飄零的風裏。

他們的培育員母親特蕾莎,一早去了科學院更換新一代芯片。

芯片系統只需要自己連接網絡端口,打上補丁即可,元件疊代則必須到科學院重新植入,每三十年一次。

回小禮堂的一路,桐月嘴巴基本沒停過,絮絮念叨等下的計劃,要先噴禮花分蛋糕,唱詩歌,最後再一起合照。

她神情帶著少女的嬌俏,頭上藍色波點蝴蝶結垂下長長的細紗,蓋住一頭褐色卷發,隨風飄起的絲帶不時擦過葉桉的臉。

葉桉抿著笑,認真聽她說話,適合附和一句,眼睛看著前方,以免女孩興奮過頭走錯路。

“嘭”

剛邁進小禮堂,無數碎花在他們頭頂散落。

“怎麽是你們?我以為媽媽和老師們來了。”榆禮放下手裏的禮花筒,失望地囔囔。他今天穿著灰藍色禮服和紅領結。

“哎呀,我發型都亂了。”桐月嘟囔,邊摘下額前一片碎花,“還沒讓媽媽看到呢。”

“我錯了,小公主。”榆禮拋下禮花筒,過來幫她打理。

同樣純黑禮服的季楓走上前,幫桐月摘細紗上的碎花,邊對榆禮說:“你先別急。”

葉桉也轉身幫忙。

“來了來了。”在走廊打探情況的櫟青跑進來,“準備準備。”

五人手忙腳亂,拿花的拿花,持禮花筒的持禮花筒,躲在門兩側,只待悉心照顧他們的母親和老師們出現。

特蕾莎照顧的五個孩子,名字都帶樹,她時常自稱園丁,他們是小樹苗,今天過後小樹苗就要離開她的花園,去經受外面的風吹雨打。

桐月說,植入芯片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去主星博物館,參觀地球時期保存下來的花種,經由植物基因工程重新培育的樣子。

葉桉是去看望雷蒙院士。

榆禮,季楓,櫟青,則決定陪他們同往,因為他們自小去哪都沒分開過,這次也不例外。

桐月私語:“還沒來?你有沒有看錯。”

“我看到媽媽上來了。”

“就她一個嗎?”

“老師在後面吧。”

“噓噓,有腳步聲。”

五個人三兩擠在一塊,稚氣未脫的臉上寫滿對即將發生事的喜悅和未來的憧憬。

“噠噠”

腳步聲漸近。

榆禮伸出三根手指,做口型,三,二,一。

“嘭嘭嘭”

“特蕾莎女士快樂!”

“驚不驚喜?!”

門口的特蕾莎同樣盛裝打扮,臂彎抱著五束送給孩子們的藍繡球,渾身掛滿了彩色的碎花,本該是喜慶美好的畫面,她的表情異常平靜,眼神呆滯。

“媽媽?”沒得到回應,離她最近的榆禮扯了扯她的裙擺。

特蕾莎機械地轉動頭,似第一次認識他,眉心微蹙,往後退了幾步,左右張望,再仔細打量他們。

五人面面相覷,仿佛兜頭潑下一盆冷水,好心情霎時熄滅。

“媽媽,你怎麽呢?”桐月伸手去挽她。

特蕾莎卻躲開她的手,躲什麽可怕的東西似的,嘴裏念念有詞:“不能讓孩子們看見,他們會害怕的。”

她快步走進禮堂,放下花束,開始尋找什麽東西。

五人一頭霧水,跟她身後,“媽媽,你找什麽?”

他們見特蕾莎拿起刀叉,以為是要分蛋糕,立馬湊上前,“分蛋糕嗎?”

誰知特蕾莎一轉身,舉起刀捅進了最前面的桐月胸口,碎碎念:“不能讓孩子們看見。”

桐月睜大眼睛,扭曲的臉上爬滿不可置信,喃喃:“媽媽?”天藍蕾絲裙散開大灘血跡,幾滴濺到她一瞬蒼白的嘴唇。

人生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幾個十四歲孩子,直接嚇得僵在原地丟了魂。

葉桉最先反應過來,即刻沖過去救下桐月,“去拿醫療箱。”

他的話驚醒其他人,櫟青跑去拿禮堂常備的醫療箱。榆禮和季楓一起制住特蕾莎,不停跟她說話,試圖奪走她手裏的刀。

他們打心底不相信特蕾莎會傷害自己,那可是世上最愛他們的人。

可特蕾莎似乎把他們當成敵人,不斷地奮力掙紮。這位照顧了一批又一批孩子的培育員,慈愛耐心是她的代名詞,今天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兩個少年差點控不住她。

很快特蕾莎停止反抗,神情麻木,像被點了穴靜止不動。

“媽媽?”榆禮和季楓對視一眼,取走她手裏的刀叉,緩緩松開胳膊。

葉桉和櫟青暫時穩住了桐月的傷勢,他們把桐月扶起來,看向特蕾莎。

沒了束縛,特蕾莎依舊保持僵木的姿勢。

以為母親已經冷靜,他們卸下防備,詢問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特蕾莎出其不意地搶過刀刺向榆禮,反手給了季楓一刀。

她眼裏閃現冷漠至極的厭惡,再次狠狠補上兩刀,嘀咕:“不能讓你們傷害我的孩子。”

她的刀轉瞬揮向了面前三個猙獰可怖的“怪物”。

接下來的一幕,成為葉桉很長一段時間的夢魘,它無數次在腦海裏慢放,一幀一幀滑過,慢到他反覆詰問,為什麽擋下那刀的不是自己。

那一刀刺過來,他下意識抱住桐月,更快的人影擋在他們前頭,熱血濺到後頸,如同一抔巖漿。

葉桉條件反射地扭過頭,視線卻莫名往上走,天花板和櫟青的發絲同時出現在視野,下一秒多了一塊鮮血附著眼球。

櫟青把他們撲倒在地,牢牢護在雙臂內。

葉桉眨了眨眼,睫毛上沾掛的血珠滾進眼眶,混著生理性淚水從眼尾流出,留下一道血痕。

他第一反應是桐月的傷口要裂了,第二浮現在腦子的是,血好燙啊……

燙得他無法動彈,燙得心臟漏掉好幾拍,靈魂也被燙出一個窟窿。

不斷有新的巖漿噴下來。

桐月的呼吸越發微弱,葉桉出於本能,緊緊抱住她,下半張臉埋進她的發間,本應該有她自調的桐花香,怎麽聞不到了?

好重,好濃的腥味……

耳旁似乎響起生活老師的聲音,說的什麽?

慘叫?嘶吼?

還有院長,和很多嗡嗡嗡的聲響。

它們像一群怎麽都趕不走的蒼蠅,不停在他耳旁叫囂。

他只能捂住耳朵,捂住眼睛,把自己包裹起來,隔絕那些煩人的噪音。

後來……

後來怎麽收場的,葉桉記不得了,等他的意識再次回歸大腦,人已經在心理輔導室。

院長和老師們每天都來看他,雷蒙院士也來了。

他有時能感知到他們的存在,有時世界空蕩蕩,四處淌著紅色的漿液。

清醒的時候,院長跟他說:“特蕾莎惦記你們在等她,自以為有幾次經驗能夠應付,沒等芯片穩定就著急回來,殊不知這一代芯片替換新材料,反應時間延長了。”

“她在路上就出現問題,芯片偏移搭錯神經,把你們幻視成怪物,心裏想著你們要來禮堂過小成年儀式,怪物會傷害你們,所以……”

院長蹲在他面前,握著他的雙手,人好像蒼老了很多,沒有笑容的臉上皺紋依舊深刻。

“不是特蕾莎的錯,別怪她。”

葉桉很久沒有開過口,一出聲,嗓音嘶啞如磨砂:“那是誰的錯?”

院長失語,他無法回答,芯片嗎?可終歸是特蕾莎疏忽了。

他深吸口氣,按耐下內心的悲痛,回到真正該做的事:“小葉,接受矯正手術好不好?活下來的人總要好好活著。”

葉桉輕聲問:“我會忘掉他們嗎?”

“會的,”院長哽著喉嚨,“這是必然的,矯正手術主要針對海馬體,其次才是激素調節,畢竟記憶才是情緒的根源。”

“可是,”葉桉胸口劇烈起伏,“我聽到你們說,聯盟會把這次事件從中央主腦裏清除記錄。”

“如果我也忘記他們,他們就徹底不存在了。”

沒來得及擁有新家人的桐月,榆禮,季楓,櫟青,永遠不會知道,最愛的母親傷害他們,也是因為愛。

因為太信任,所以沒有防備,因為太愛,所以造就了悲劇。

院長一瞬間如癟氣的皮球,他垂下頭抵住手背,肩膀顫抖。

一百多歲的大人,在十四歲的孩子面前,脆弱得無法自抑。

葉桉靜靜看著他,眼神無波無瀾。

良久,院長擡起頭,撫摸他的臉頰,疼惜溢出來:“可你要怎麽辦,我的孩子,你還這麽小,不該承受這些,我們怎麽能放心你離開。”

“我可以,”葉桉冷靜得仿若一臺嚴密的機器,“無非是測試。”

他最擅長處理數據了。

“那芯片……”院長知道這時候不應該提芯片,但葉桉就要到離開培育院的年紀,這決定他是繼續留在地面,還是去地下城,“雷蒙院士想接你去主星。”

“我不想植入芯片。”葉桉沒有一絲遲疑,之前是順理成章,現在理沒了,什麽都沒了。

院長啞然,他能理解葉桉做出這個決定,亦沒法勸他接受害死母親和兄弟姐妹的罪魁禍首。

“小葉,芯片技術你比我懂,你有這方面的天賦,”院長斟酌道,他更希望葉桉按照原定人生繼續走下去,活著的人永遠最重要。

“千萬不要因此留下心結,你那麽聰明,能理解的對嗎?”

理解芯片的安全性,理解芯片的重要性,理解聯盟對芯片的維護。

“嗯。”

葉桉覺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芯片技術是他熟悉的領域,他清楚怪不到芯片,沒有任何科技產物能保證百分之百的安全,不可控的意外、誤差,實屬正常。

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對它產生排斥,這億分之一的意外偏偏落到他頭上。

理性和感性在他身體裏掰扯,爭不出結果,索性不爭了。

反正他要去地下城,再也不會接觸這些。

他要走另一條平凡的路。

一年以後,葉桉從心理輔導室出來,剛好到他離開培育院的時間。

處理心理數據的過程比他想象的艱難。

院長為他找了一對很好的養父母,準備親自送他去地下城。

那天天氣晴朗,鳳凰花飄揚在金色的日光中。

葉桉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火紅的花瓣像一把長柄扇子。

去年這時候,他和桐月穿過花瓣雨,正要去為母親制造驚喜,感謝她多年如一日的愛護。

葉桉收攏手掌望著鳳凰木,拳頭裏花瓣卷曲,擠出涼涼的汁液沁入皮膚,涼到心頭。

院長等在旁邊,無聲地註視他。

長大一歲個子抽條,外貌看似沒有變化,細究哪裏都變了,從裏到外都失去了一些東西,再也不是那個無憂自信的少年。

他的眼神愈發清冷,身上的朝氣悄然散去,好像一夜之間變成沈默的大人。

院長內心無比惆悵,甚至在地下城入口分別的時候,嘗到了心碎的滋味。

他抱著葉桉,像懷抱一塊化不開的冰。

那個會笑吟吟叫他“院長”的孩子,和他的家人一同死在了那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