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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顆果核(七) 他在那雙灰色瞳孔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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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顆果核(七) 他在那雙灰色瞳孔裏看……

黎諾來去匆匆,短暫見一面又離開了。

葉桉依舊沒去找簡意,只是通過光腦將數據發給他。簡意回了一串感嘆號就再無他話,看起來是真的忙,不然少不了要追問幾句。

葉桉繼續搞他的果核。從實體切割儀器中得到滿意形狀,他把剩下的邊角料融化,裹入迷你發光器件,設置壓感開關,凝固後扔回實體切割儀器。

最後把得到的兩個元件黏合在一起,玉伽榴果核工藝品歷時四個月總算完工。

葉桉捧著果核工藝品回休息室沒多久,簡意找上門:“有個數據是不是漏了,沒放射幾分鐘粒子就開始無規則逸散。”

“帶我去看看。”

葉桉穿好防護服,跟隨簡意進入到R級病毒隔離室,裏面還有兩個跟蹤數據的研究員。

他的視線從三人身上移動一圈,隔著防護服窺視鏡盯著簡意,“我不習慣和別人共事。”

簡意無語,有前面一出,他沒察覺出不對勁,抱怨一句“不知道還以為怕別人竊取你成果呢”,就把另外兩個研究員招呼出來,回頭叮囑:“好了叫一句。”

葉桉靜止幾秒,擡頭掃視過天花板幾個監控,走到si射線放射儀控制臺前,在面板上調整幾個數值,然後打開放射室門,進門轉身的剎那,不經意扯開防護服的封閉線。

他走到感染者床前,在對方布滿可怖創口的身體上傾註長久的目光,潰爛的紫紅色皮膚,像一個個張著血盆大口的猛獸,饑渴難耐地撲上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感受到撕裂的疼痛,來自身體內部。

“葉桉,你幹嘛呢?”

葉桉喘了口氣,擡起模糊的眼睛看向聲源。那個紅點背後,簡意正註視著他,對他抱有真誠的信任。

為什麽?

僅僅認為他是“hello world”,就敢放一個壓根不了解的人到這麽危險的地方。

葉桉強撐著走到床頭,調整好兩個端口的角度,走出去,關上門,坐到控制臺前,按下啟動鍵。

但很抱歉,辜負了你的信任,我是故意漏掉對沖度數的。

***

“伽耶麗。”

黎諾大步流星地邁進醫療室,找到正和同事討論的伽耶麗,沈澱了下情緒:“葉桉怎麽樣?”

問出這句話,黎諾以為自己會平心靜氣,荒謬中摻雜的生氣,趕回來的路上應該消得差不多,但說完才發現還是不太冷靜。

在前往聯盟主星的飛船上,收到葉桉感染病毒的消息。又沒法當即折返,他就這樣兜著難以置信,不可理喻的心情,完成匯報任務。

扣掉燼滅之星的一個多月,和葉桉也算朝夕相處三個多月,黎諾以為自己摸到那團霧的邊緣,就快要探究出他隱藏的秘密。他滿懷耐心,不多強求,真心把葉桉當朋友對待,結果現實給他沈重一擊。

主動感染病毒,這是什麽行為藝術?

葉桉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伽耶麗朝療養艙擡了擡下巴,從談論中脫身,與黎諾一同走到外部顯示屏前,本該躺在床上的人,蜷縮在床腳,像一顆脆弱的繭。

“過去幾個月我比照葉桉的身體各項數據,沒有發現星核對人體有什麽顯著的影響,以為能量達到平衡後,星核就自動封鎖了。”伽耶麗開口。

“要不是葉桉感染病毒,免疫系統險些崩盤,彌留之際異常的生物電意外激活星核,這個錯誤認知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糾正。”

她看向黎諾,眼裏含著一種無法描述的覆雜,“作為主治醫生,我對他找死的行為很憤怒,可作為一名醫學研究者,葉桉主動感染病毒,不僅解開了星核的謎團,還意外讓另一個感染者得到有效救治,我又有點感謝他。”

黎諾一言不發地盯著顯示屏裏的人,神色難辨。

伽耶麗無奈嘆氣:“他醒了以後就這麽縮著,不吃不喝,跟他說話也沒反應。我沒想到他竟然一直抱著想死的念頭,難怪最開始不配合調養計劃。”

誰想得到。黎諾低下頭按捏眉心。葉桉流露出來的氣質和行為表現,給了他們一種錯覺,以為冷淡孤僻只是性格如此。

明明會好好吃飯,明明會主動送他巨玫果墊肚子,明明有認真磨果核,明明身體越來越好,怎麽他就離開兩次,世界好像顛倒了,一切都變成假象。

黎諾胸腔裏聚集起太多的不解,而這些不解的謎底就在裏面那個人的身上。

他打開療養艙走進去,叫了一聲“葉桉”,那身形似乎動了。

蹲到面前,又喚:“葉桉。”

片刻,葉桉擡起頭,用死氣沈沈的眼神望過來,粗糲如沙的嗓音從蒼白的嘴唇裏一字一句,緩慢地吐露:“漏數據是故意的,扯開防護服是故意的,不躲進防空避難所是故意的,走進海盜視野是故意的,在飛船上激活星核是故意的,少將還不明白我想幹什麽嗎?”

想死。

可是——

“為什麽?”

葉桉扯了下嘴角,似嘲諷:“為什麽要活?”

因為生命很可貴,因為世界很美好,值得享受體驗,因為家人朋友需要你,因為……

黎諾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梗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些道理葉桉一定都懂,卻依舊無法從中獲取到生存的力量。

而他想不到更好更有力的理由說服他。

黎諾在葉桉看透一切的等待中敗下陣,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席卷全身。

他腦海中忽然閃現很多張面孔,核彈爆炸前沒能逃出來的普通人,渾身沾滿白磷的士兵,被異獸啃掉大半身軀的戰友,遭受生化試驗的人質……

他們熱淚盈眶的眼裏分明寫著“我想活”,顫抖的嘴唇卻向他祈求:“讓我解脫吧。”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接納想救卻救不了的無能為力,能夠坦然面對生命定數,這一刻仍舊體會到挫敗和不甘。

黎諾張口想強詞奪理,發洩過去沒機會在死亡面前多做一點的努力,卻在觸到葉桉的眼睛,徹底喪失了言語。

他在那雙灰色瞳孔裏看到極致的破碎,視野裏的身軀仿佛爬滿深淺交錯的冰裂,透明,纖脆,不堪一擊。

那股穿透靈魂的冷意,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心頭,即使很多年後午夜夢回仍會渾身寒顫。

黎諾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醫療室的,心神恍惚,這麽多年從慘絕人寰戰場上磨練的意志,似乎被那雙眼睛輕易擊碎了。

難不成要像幫助那些人解脫一樣,任由葉桉去死?

不,不一樣,他們是渴望生的。

而他們渴望的生,葉桉卻棄之如敝履,避之如洪水猛獸。

“艦長。”

黎諾看向來人,簡意走到他身邊,欲言又止,滿臉寫著後悔:“我是來認罪的,擅自將無關人員帶進隔離室,差點害死他。”

“不是你錯的。”不是簡意也會是其他人,以葉桉的能力,想進去總會找到方法。

簡意發出一聲長嘆,想到那天葉桉倒在控制臺的情景,現在還心有餘悸,“也怪不得葉桉吧,畢竟是我主動找他的。”

“嗯,也不是他的錯。”

那是誰的錯呢?

黎諾想不明白,他從一開始就看不透葉桉。

“你別想太多,那是他的選擇,”黎諾停頓幾秒,也不知道是寬慰簡意,還是寬慰自己,“我們應該尊重他人的命運。”

他拍了拍簡意的肩膀,獨自前往葉桉的休息室。

裏面陳設紋絲不變,葉桉沒有往這裏添置任何東西,他當真從未想留下來過。

黎諾在床頭坐下,雙手撐著床面,心情難以平靜。

好比你撿到一只瀕死的小狗,為它治病,給它準備舒適的家,連食物都精挑細選,不求它黏人聽話,只希望它好好活下來。它如你所願長出豐滿的血肉,展現它的美麗可愛聰明。

正當你為之欣慰時,發現它故意進食有毒食物。你帶它看醫生,耐心陪伴,它卻無聲抗拒,仍由自己再次回到瀕死的狀態,而你束手無策。

黎諾對葉桉感到深深的束手無策。

他拿起床頭的光腦擺弄,腹誹,真夠決絕的,進去前光腦都摘下來了。

黎諾搖了搖頭,放下時瞥見枕頭下有個東西,是玉伽榴果核制成的工藝品,鐮狀披針形的葉片基部卷曲,托著一只展開鞘翅的蟲子。

該不會是臨時用切割器做的吧。

想到這個可能,黎諾心中又起一層無奈,看來從知曉病毒就開始謀劃了。

他有些後悔告訴葉桉病毒的事。

黎諾低頭看著果核制品,指腹不經意抹過蟲子的瞬間,尾部發出熒綠色的光,照得葉片宛若流動的綠色星河。

與此同時,一道不大不小的虛擬顯示光屏彈出來,上面寫著兩行字——

“感謝四個月的關照”

“生日快樂,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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