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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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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家家

許港坐在病床前,一動不動,像是怕呼吸都弄疼床上病人似的,他不敢有大動作,眼神盯在床頭顯示顧昀秋生命體征的儀器上,不敢錯過每一下數值變換。

現在所在的醫院位於北部某戰區內部,他托人找的方圓百裏內條件最好的醫院。

昨天接完那通電話後,許港從山坡回到柳樹下,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兒打發時間,校門口突然傳來騷動,一群人擠在保衛處,嘀嘀咕咕神情激動地說些什麽。

許港心裏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他三步並作兩步抓住一位老頭,“發生什麽事了?你們在說什麽?”

那老頭跟撞了煞鬼似地一直在哆嗦,話也說不清楚,“就、就是,裏頭有殺人犯,持刀了……闖到教室亂殺、亂砍……”

“……”

許港手指猛地圈緊,掐得那老頭嚎叫一聲,大罵他是共犯,要保安拿電棍捅死他。

許港置若罔聞,他不敢浪費一秒,往教學樓唯一一間有人的教室跑去。

整個學校靜悄悄的,高年級去了市區研學,低年級的孩子在教室上課,許港一路跑過去,沒有看到一個人影,所有人都集聚在一處,有人敲碎了玻璃,從豁口處抱著孩子出來。

許港在人群裏不死心地掃描一遍,沒有顧昀秋的身影……不知道他有沒有被人營救出去。

裏面傳出了劇烈打鬥聲響,許港暗道不好,撥開人群往裏走,看到顧昀秋被壓在地上,歹徒從背後掏出一把生銹的水果刀,照著他脖頸即將落下!

許港瞳孔猛地一縮,整個空間在眼前黯淡,他失智地撲過去和歹徒搏鬥,他的手在抖,心神俱裂。

……

不願再回憶,可駭人的畫面就如同被按下循環鍵不停重播,每一次都演到這裏戛然而止。

病房門口傳來腳步聲,門被開啟,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許老師,我代表村裏來慰問你們,現在顧老師什麽情況?”

許港轉過身,伸出食指比在嘴上,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帶著李書記和徐凜走到病房外,才開口:“你們來了,昀秋剛做完手術,麻藥勁還沒過,估計要到明天上午才會醒過來,你們先回去吧,沒什麽事也別來打擾顧昀秋休息了。”

他很疲憊,疲於應付沒必要的關心。主觀意識上也不想看到任何和石風村有關的人,一想到顧昀秋遭遇的破事,他不可避免地恨屋及烏。

碰一鼻子灰沒太意外,徐凜摸摸鼻子,尷尬地說:“我們就是想給顧總送點土特產補補身體,然後和你匯報一下案件的進展。”

許港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張富貴在昨天下午被劉家坪的一個村民捅了,他叫劉豪宇,不知道你認不認識。”

許港搖頭,“沒印象。”

徐凜接著說:“劉豪宇捅完人後就跳河了,張富貴兒子聽說後改變報覆對象,決定去學校砍劉豪宇兒子,但他兒子去市區研學了,他沒砍著,就又跑去低年級學生教室,打算殺姓劉的小孩洩憤,大概就是這麽個情況。現在歹徒已經被控制住了,幸好顧老師見義勇為,這個事件中沒有一個孩子受到實質性傷害,我是代表家屬來感謝顧總的。”

“不必了,顧昀秋不在乎這些虛的,你們請回吧。”許港臉色發灰,最基本的禮貌都不想再維持。

李書記把帶來的大袋子放在病房門口,平日總是爽朗恣意的漢子此刻滿臉痛苦,顫聲說:“我們石風村不會忘記顧老師的恩情,這件事一定會給您滿意的答覆。這些不值錢的土特產請您收好,都是山裏面大補的野味,今晚冒昧打擾到您了還請見諒。”

說完便僵硬著離開了。

許港望向他們離去的背影,直到走廊裏空無一人,消毒水味直沖鼻腔,才回過神去拿地上的紅色蛇皮袋,那袋子鼓鼓囊囊,費了好大力氣才提起來。

這山裏人壞的直白,好的直接,單刀直入的作風還真是一脈相承。

許港守著顧昀秋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十點左右,顧昀秋慢慢醒轉,睜著漆黑的眸子不說話,不聲不響地凝視許港,給他嚇了一大跳。

還以為是他熬大夜熬出的幻覺,許港急忙俯下身,上下掃視病患一圈,確保他是顧昀秋本尊,他說:“顧昀秋,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白癡。顧昀秋做了個口型罵他。

許港看明白他罵得很臟,摁下床頭鈴後,抱臂站在床頭,神色泠然神態自若,“你想說什麽都別說,我要聽你親口罵我。”

?變態。顧昀秋繼續罵,滿足許同學受虐狂心態。

許港來勁了,跳到床頭和顧昀秋互噴,“你罵我也沒用,還是先把嗓子養好吧小啞巴。醫生說你聲帶被骨頭渣子割破了,沒養個三五個月開不了口,想想你這幾個月不能罵我擠兌我嘲笑我,我好像通體順暢呢。”

顧昀秋罵不過他不罵了,病嬌嬌地捂住胸口,裝出病體痛苦的嬌貴模樣。想了想,又趕緊撫摸臉頰,摸不出來什麽,他氣惱地朝許港揮手,用夾滿電線的手比了個方框。

“哦?想要手機臭美?”

顧昀秋點頭,用熱烈的眼神傳達出他的急迫。

煩死了這破嗓子真討厭,他每次‘說話’還要靠轉動眼珠子表情達意,每說一句話就要做一套眼保健操,三個月後他不光恢覆了百靈鳥的嗓音,同時還能收獲鷹的視力……

“不給你。”許港大馬金刀地坐下,翹起二郎腿拽著下巴,冷酷地說:“你今年第幾次受傷了?上次破腦袋,這次嘎嗓子,下次你想幹什麽啊,是摔蛋還是斷腿?嗯?說話啊,別等下次了,老公這次就把你就地正法了吧,省的你那顆正義凜然的心老蠢蠢欲動,不幹點傷害自己的‘好事’就閑不住。”

說完真撲上床,掀開被褥就要檢查顧昀秋的下半身。

幹嘛啊又,光天化日的,強娶民男了!顧昀秋想為自己的清白搖旗吶鼓,無奈只發出嘔啞嘲哳的聲音,倒也把這頭餓狼吼退了。

許港哼了一聲,開始嘴賤:“你破相了,半張臉都腫了,除了我沒人看得上你這張臉了,你只能收拾收拾東西出院和我過日子了。”

“……”

顧昀秋被繃帶捆住的胸脯開始發緊,被這混蛋氣的大喘氣都疼。

好在醫生及時趕來,平息了這場由許港單方面輸出主導的罵戰。

“看起來精神頭不錯,把嘴張開我看看,啊——再張大點,張到最開,舌頭別往上頂,對對,保持住這個姿勢,我看看你氣管怎麽樣……”

明明是正規的檢查流程,許港卻聽得渾身發癢,尤其是顧昀秋順從地張嘴,暴露出喉嚨深處的粉紅小舌頭的畫面,在眼前聚焦、放大、定格。

那掛在口腔上方的小舌被呼吸出的熱氣打的搖晃,舌根不可控地上拱,顧昀秋不厭其煩將它下壓,然後舌底下流出的津液在牙齦阻撓下堆起一灘,都要往外淌了,顧昀秋才把它咽下,再繼續張大嘴任由醫生舉著手電筒檢查。

乖順、柔和、如一顆被打磨平的雞蛋。

許港不可抑制地產生將其據為己有的想法,他不是買不起雞蛋,只是這顆有點兒不一樣,具體不一樣在哪兒,他想,應該那是顆在以卵擊石比賽中榮獲一等獎的雞蛋大王。

而他便是那塊被敲碎的玉石,顧昀秋理應對他負責,不能在改變了他之後又不要他,他不允許!而且昨天下午的那通電話,重要到讓他擅離保鏢職守,導致沒看到歹徒潛入校園,害顧昀秋受到襲擊,也要接的電話,帶來了來自遠方的好消息,等事情徹底解決,他就要上顧昀秋家認門,讓楊雅筠認可他這麽完美的兒媳婦。

……?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輕咳一聲,許港走到既不妨礙醫生工作,又能詢問顧昀秋病情的距離裏,問:“他現在情況怎麽樣,什麽時候可以轉院?”

“你們要轉到哪裏?”

“回京城。”許港答,覆又補充:“我可以派我的私人飛機過來,出院即飛。”

顧昀秋失聲之後最大感觸便是他聽力更上一層樓了,看來這些五感的數據總和或許是固定的,哪一項少了,另一項再補回去,總之會讓你收支平衡,吃不了大虧。

等他毫不費力聽清許港說了什麽,他頓時恨不得把聽力數值調為0。媽的…還私人飛機,都這時候了還擺什麽闊。

醫生很有職業素養的回答:“那也得等病人穩定期過去,根據術後恢覆情況,再判定能不能轉院。”

停頓數秒,可疑地為單位打起廣告:“再說我們醫院設備不比私人醫院差,他的主治醫生就是京城協和調過來的大觸,其實沒必要折騰出院啊,我們院的康覆科在西北也赫赫有名,多少病人從全國各地趕來擠床位呢。”

顧昀秋嘴角抽搐,也不知道是不是張得太久,導致下頜骨紊亂了。他還告訴白衣天使們無需為這位富一代省錢,闊爺丟個九億鈔票眼都不眨,這位南丁格爾小姐沒必要站在資本家的角度思考問題。可惜他張嘴只發出骨骼相碰的哢噠聲,嗓子一扯就疼。

“行吧,那他這嗓子……”

這個問題問到關鍵點,顧昀秋支起耳朵,把聽覺數值調到最高,等待醫生審判。

醫生用壓舌板翻攪著顧昀秋喉舌,望聞問切之後,說:“病患聲門及會厭軟骨受到多處挫傷,出現喉鳴及肺部感染現象。先等炎癥消退吧,根據病竈是否為良性再做定奪。”

許港聽的雲裏霧裏,轉頭嚴肅地對顧昀秋說:“看來你這段時間可能都吃不了餃子了,好可憐,不會到春節都吃不上餃子吧?”

他語氣很認真,仿佛過年不吃水餃是一件罪大惡極的錯事。

醫生忍住沒笑出聲,收起聽診器站起來,推了把眼鏡意味深長地說:“年輕人註意點節制,嘴角軟組織擦傷面積還挺大,不過這不會影響喉嚨康覆,不用擔心。對了,要是病人實在嘴饞餃子,可以去住院部F區一樓食堂買無鹽素餃,我們院的夥食在業內一直處於領先水平,只要是合理的需求,一般都會滿足。”

顧昀秋咧起嘴角,不小心撕扯開唇角軟組織挫傷,疼的他倒抽氣,笑容轉移到許港臉上。

醫生領著看熱鬧的小護士離開,病房恢覆安靜。顧昀秋說不了話,一直都是許港自言自語,所以病房只不過是恢覆常態。

許港洗了把棗子端過來,見顧昀秋好奇,解釋道:“這些是昨晚李書記和徐凜送來的,他們特意從石風村來看你,你當時麻藥勁兒沒過,接待不了客人。”

顧昀秋勾勾手,從許港手裏拿出一枚最大的棗,在手心裏捏了捏,最後送進許港嘴裏。

“幹嘛餵我,如果是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這報酬未免也太低了。”許港咬開脆棗,汁水濺到顧昀秋臉上,他哼了一聲,怪笑著拿紙擦凈顧昀秋紅腫的臉。

自作多情。

純粹嫌你吵而已。顧昀秋第一次發現許港有那麽多廢話,他就那麽往椅子一靠,開始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地東拉西扯,磨得他耳根子要起繭了。

比了個安靜的手勢,顧昀秋再次攤開手索要手機。

“不給,反正你怎麽樣我都喜歡。別好奇了,看了只會給自己添堵。”許港嚼碎了棗核,再吐到垃圾桶裏,全程避開顧昀秋視線,也避開他傷痕累累的臉。

顧昀秋沈下眉頭,直接去搶許港攥緊的搶手方塊,推拉幾個來回見許港真不撒手,氣惱地轉過身,背對著他陷入死寂。

“你生氣了?真生氣了?”許港用手機戳戳顧昀秋背脊,沒等來回答,嘆氣道:“給你給你,等下看了你又不高興,不看又說我瞞你,我怎麽這麽難做人呢。”

顧昀秋翻過身看他,眸光輕盈流落他身上,沒接過他的手機,用手指指著腦袋,期待許港從褲兜掏出他的手機獻上。

“你手機沒電了在車上充著呢。你到底要不要啊,我手機像素比你那老人機好一千萬倍,不就照個鏡子,少挑三揀四。”

顧昀秋覺得他言之有理,接過來劃開鎖屏,對著許港臭臉一掃,哢嚓解開鎖,點開相機掃描自己的臉。

“你不都知道密碼了嗎,幹嘛還多此一舉。”許港好笑地看他臭‘醜’。

顧昀秋原本瘦削的尖臉吹氣球似地膨起,俊逸五官在大臉上縮水了一圈,他不給看也是為了照顧病患痊愈的心情。這芝麻餅反不領情,活該現在一臉震驚地瞪著鏡頭框盛不下的魚泡臉,愁雲密布滿臉哀怨,大餅濕乎乎往下淌陰雲,該!

許港怕顧昀秋受不了刺激,準備沒收作案工具,病房響起一陣滾輪滑動聲,小護士推了一車瓶瓶罐罐過來按時巡床,看了眼杵在吊瓶架前礙事的陪床家屬,“現在要給病人換藥了,你回避一下。”

顧昀秋還在對著手機東南西北全方位尋找消失的下顎線,聞言瞥了許港一眼,默默握緊了手機。

“沒事兒,我和他熟到穿同一件睡衣。你忙你的,他不介意當著我面換藥。”

“……”顧昀秋往床邊挪了挪,力破兩人太熟謠言。

小護士換排插的動作一頓,許港腳下可都是纏繞在一起的電線,她光配對都費勁,這人還這麽看不懂眼色地挨在氧氣機供水管邊上,她語氣凝固住,“那麻煩你現在下一樓繳費處繳下今天的住院費吧,順帶把明後天的錢也一起存了,方便醫保後續報銷的審核流程。”

“先墊付三天夠嗎?”

“你不放心就去問問主治醫生,他那兒應該還有後續療養的具體安排。”這下就夠把這人支開半小時,而且主任也不會再安排她去給煩人的關系戶做檢查了,小護士心想。

“那我走了——”許港伸長脖子,隔著幾個護士看向顧昀秋,對方輕擡起頭回望他一眼,敷衍一笑,繼續低頭撥弄手機,沒有挽留的意思。

“醜沒良心的。”許港嘟噥完,捏了顆棗子放嘴裏離開了。

“來吧,我們做例行檢查。”護士掀開顧昀秋病號服,用探測儀不斷掃描他傷口,掃一處問一嘴有沒有異物感,呼吸還疼不疼,昨晚到現在有沒有出現吐血現象。

得到了否定答案,護士友善地笑道:“你身體素質很好,恢覆的還不錯,預計兩天後就能出院了。”

顧昀秋重新套上衣服,對自己的慘狀不感興趣了,反正既已成事實,再照照妖鏡也變不回真身來。

沒去看許港其他軟件的隱私,顧昀秋百無聊賴點開相冊,按照日期順序一張一張翻看。

最新照片是幾天前於石風村拍攝的各類風景照,除了大山之外,相冊裏還安靜躺著書吧從一堆建築半成品,到初具建築物框架雛形,再逐漸形成大型書吧規模,幾棟顏色艷麗、外形類似小蘑菇的童真小屋慢慢完工的全過程。

許港沒有說謊,他完整參與了書吧建造。

圖片底下有一行備註:

【愛屋及烏,顧昀秋小屋。】許港在舊書吧前和孩子合影,畫面裏的孩子都笑容燦爛。

【小蘑菇淋雪長得快。】鋼筋木板被雪浸透,李隊愁容滿面。

【顧昀秋好久沒畫畫了,他畫畫的樣子好迷人。】顧昀秋坐在直梯頂端,單腿伸開擱在下幾階臺階上,表情肅穆動人。

【努力搬磚的第三天,頭痛、腳痛、心痛。】西裝褲上破了個洞,許港拿著小花伸到鏡頭前擋住破洞,彎曲的指節嶙峋,指甲上沾滿黃泥。

【再見小蘑菇,顧老師我帶走了。】顧昀秋在前景回頭拍攝蘑菇屋全景,許港露了半只眼搶鏡,還有工人、小學生、老人家占據畫面三分之二作背景,畫面裏的每個人臉上皆是大豐收的喜悅。

這組紀實攝影拍的不錯,回頭得叫許港轉發給他。

顧昀秋滑動手指,離開石風村,重回京城。

滑動一下,勁爆床照……

再滑,艷照……

滑,裸……

顧昀秋被噎住了,劇烈咳嗽起來,惹得拔針的護士過來急切詢問:“怎麽了,對新藥過敏?”

過敏引發的窒息反應可是會要命的,護士取出呼吸面罩準備給顧昀秋套上。

顧昀秋邊嗆紅眼邊飛快打字:“被口水嗆了。”

“那就好,不舒服要說,打字更好。”護士無意識瞥了眼手機屏幕,顧昀秋立馬摁掉,心虛地扭開臉。哦……看來是看了不可告人的東西,年輕人都這麽欲求不滿嗎?

再有錢的人也不能免俗,所以說大家都是凡夫俗子,精神一空虛,思想就老滑坡,病懨懨了還想入非非可不好。護士利落地給顧昀秋兩手都插上針,頗為感慨地想。

顧昀秋等病房閑雜人等清空,確保連只帶眼睛的活物都沒有後,開屏輸入結婚日期,郁悶翻看相冊。

近期一水兒的瀲灩照夾雜幾張涉嫌商業機密的文件高清掃描圖,許港自個兒的照片一張沒有,要是被人撿到這部手機,他毫無疑問會被當作失主,瞇著色/情的眼睛登上報紙尋物版面的通緝令。

忍住統統刪除的沖動,顧昀秋繼續下滑。

煙花漫天的盛況在屏幕裏炸開,他看到了許多側臉照,是公司開業那天,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顧總。

手指顫抖地有些握不住機身,再往前走,日期跳的頻繁起來,沒有任何記錄的時光一躍而過,顧昀秋無法從那片灰白裏窺探許港的生活。

時間來到春天,立春之後。

滿屏都是畫作,素描的許港、油畫的許港、彩鉛的許港……各種各樣被定格下來的許港。

許港似乎很喜歡他的藝術照,每一張相片的右下角都有顆小小的星星,那是收藏的標志。

顧昀秋點開一副許港的大頭畫,放大畫作右下角,有一個熟悉的藝術體簽名——顧昀秋。

和其他畫家不太一樣,顧昀秋是個慎重的書法家,對於作品有常人難以理解的固執和不理智,他只會在認為完美的作品中謹慎簽下大名,宣告畫作的所屬人。至於那些不被認可的作品,隨便拿去當草稿還是抹布,無人在意。

哪怕失憶,也不會湮滅的肌肉記憶,那個“顧昀秋”給他精心畫出的“許港”加了收藏。

顧昀秋不相信自己會這麽草率,一張張點開不同畫作,無一例外地都看到了簽名。

這怎麽可能?他的藝術造詣退化就算了,怎麽審美還隨著流逝的記憶一起消滅殆盡了呢?失憶的“顧昀秋”居然這麽愛許港,愛到拋棄所謂的藝術風骨,也要為愛人蓋上印戳。

神經元突然像被緊箍住般割裂的痛,無數混雜著笑意和哭聲的潮水沖破阻礙,化作尖刀割開潛意識為其精心塑造的屏障,屏障碎了一地,潮水發出藍幽幽的光,如宇宙大爆炸留下的放射物,扭曲蠕動的射線破除妨礙顧昀秋施展手腳的線條,毫不掩飾地用原滋原味的記憶洗刷最後一道心理防線,於是顧昀秋頓悟了,那些被刻意忘記、不願懷念、怕是夢魘的記憶——全部回到身體裏,記憶神經元火速建立起突觸,將刺激一個接一個傳遞,片段一個接一個串聯,過往全部在大腦裏加載完畢。

顧昀秋痛苦地閉眼再睜開,過了一遍失而覆得的回憶,找回了對這具身體全部的掌控權。

感覺微妙,感官暴跳,感情煎熬。

意識剝離的失控裏,顧昀秋突然意識到,他之所以沒法和許港重建信任,無非是害怕重蹈覆轍,而那段空白回答了他的不安。

你看,在你失憶,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的歲月裏,許港把你照顧的那麽好,沒有趁人之危,沒有趁機覆仇,沒有趁火打劫。

他忘了很多事,許港也不提,專心陪他過家家,哄他畫畫,他畫的每一張畫都被精心裱花,加入相冊收藏,不知道被看過多少遍。

有人讀畫,洗手作羹湯,相約去踏春。他夢寐以求的幸福,原來…

原來許港比他更需要這份幸福,才裝作什麽都不知,小心翼翼守護這份知足。

許港是什麽意思呢,要是他沒恢覆記憶,難道會養他一輩子?

看清那頁字,這個荒謬的想法不可抑制蹦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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