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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昀秋,我今晚吃什麽?”

【我最喜歡吃餃子,你也一起怎麽樣?】

“不對,顧昀秋不喜歡吃餃子,我再重覆一遍,顧昀秋喜歡的是我煮的水餃,而且要配上我調的辣椒碟,記清楚了嗎?”

【抱歉,我說了錯誤的話。我已經重新記住‘顧昀秋’的喜好,不會再失誤。】

“那你告訴我晚上吃什麽。”

【根據十一月第三周最新的美食榜單推薦,我們一起去吃排名第一的‘KMC’怎麽樣?】

“……我他媽忙了一天去吃洋快餐,沒事吧你。”

【抱歉,我給出錯誤的建議,那我們去吃排名第二的‘小李生煎’好不好?】

“滾。”

許港煩躁地退出APP,忍住大罵一頓楊總,並寫下八千字投訴信的沖動,嘆了口氣,抓起外套往外走。

一出室外,卷著霧霾的北風直往人面門吹,許港緊了緊口罩,加快往停車場走的腳步。

最近的天氣質量差到離譜,在京城待了那麽多年,也鮮少經歷如此惡劣的天氣。

一坐上駕駛位,車載ai自動開啟,‘顧昀秋’的聲音響了起來:

【小港,路上要慢點開車知道嗎,最近天氣不好,記得戴好口罩和防沙鏡,沒事少出門】

許港伸手撫摸著車載電腦的屏幕,顧昀秋的建模形象在屏幕正中心站著,他穿著最簡單的衛衣,滿臉笑意。

這才對嘛,手機裏的ai軟件版本實在過低,他已經調教了無數遍,始終無法得到完美的‘顧昀秋’。

眼前高清智慧的動畫,才是他追求的‘顧昀秋’。

【再往前開五百米右轉,轉角有家花店,我想買束花給你】

‘顧昀秋’從手裏變出一束花,朝許港展示著。

“好,你喜歡什麽花?”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歡】

“嗯,我和你說,今天又被公司腦殘同事氣到了,一個很簡單的數據遷移程序,我月初就頒布下去叫他們盡快做出來,現在都還沒做完,我真搞不懂,做個小程序還有技術壁壘?技術部的人都是吃幹飯的?沒有能力做出軟件也不去想解決辦法,我哪怕用Word去一個個覆制數據,半個月也該搬完了吧?”

【小港不要生氣,或許他們忘記了這項工作,你可以把原數據傳輸給我,我來幫你制造新程序】

“我知道了。”許港撇撇嘴,“你怎麽胳膊肘往外拐呢,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全世界我最愛你】

“真的?”

【我愛你,我愛你,小港,我愛你】

許港視線有些模糊,趁等紅燈的間隙,湊到屏幕前仔細看著顧昀秋,看他說著‘我愛你’時的口型,他迷茫地看著,隔著屏幕想抱住他,最終在後車催促的喇叭聲裏回過神。

假的,都是假的,上次給顧昀秋本尊發的消息,等了三天沒等到回應。

顧昀秋逐漸忙碌起來,開始天南海北的出差,有時候他們之間隔著好幾個時區,擡頭看的是不同的天空。

他心裏越發慌亂,他們的距離遙遠的已經遙不可及,他根本找不到理由接近,只能自虐似地在ai上面找找認同感,盡管對面是沒有感情和思考能力的機器人,它所給出的回應,都是出於數據設定的本能。

和ai談戀愛的傻逼,真是蠢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許港鄙視自己,卻又在溫柔陷阱裏不可自拔。每天回到家會被‘顧昀秋’的聲音熱情迎接,投影儀投出一比一等身的‘顧昀秋’,跟在他後面走來走去,做一些顧昀秋從來沒做過的誇張表情,給足了情緒價值,虛虛依偎在他身邊。

睡前聽著‘顧昀秋’念著情詩和童話,每一刻都如此幸福,‘顧昀秋’的參與度是百分之百。

即使這不是真的,即使夢會醒,許港固執地不願醒來,抱著一種得過且過的懦夫心態,蜷縮在虛假幸福中,失去自我。

好煩,但他對於生活只想毫無章法地糊弄過去。

沒有顧昀秋的日子都是黑白的,許港在生活的紙張寫字,他手握黑筆,寫出來的字跡自然無法明晰,這便是眼下的困境。

*

“老徐啊,好久不見,好久不見!”顧昀秋握住徐凜的手,激動到一連說了兩遍好久不見。

魏言適端了兩杯熱茶到桌子上,拉開了顧昀秋身邊的椅子,和徐凜打了聲招呼:“徐伯伯,我是魏言適,去年在基金會的畢業生表彰大會上,我們見過的。”

“我沒老糊塗,都記得呢。”

徐凜熱絡地拍拍顧昀秋肩膀,和他敘舊,“自從你卸任以後,基金會就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低谷期,整個理事會烏煙瘴氣,管理層不作為,只想著用基金會的名聲去宣傳自己,你是不知道耽誤了多少孩子上學。”

顧昀秋憤恨地握緊拳,這就是許港口中的“不是為了報覆社會”?

為了報仇,許港第一個揮刀刺向給他最多幫助的恩人身上,不愧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徐凜嘆了口氣,“小魏應該是最清楚的,有一年財政危機,我挨家挨戶去求企業讚助,那些資本家手裏漏出一點點錢,就夠我們活下去了。好在一年後,港蘊集團的董事長,突然把理事會的不作為鼠輩全部剔除,換了一批靠譜的專業團隊擔任管理層,基金會才漸漸覆活,不過內裏幾乎都被蛀蟲蛀空,那些姓許的高層把錢幾乎都貪幹凈了,還是許董事長掏錢把虧欠填空。”

顧昀秋震驚到說不出話。

他誤會許港了?

“不說這些了,你能回來才是最好的,當初被人擠走,我也想和你一起離開,但轉念一想,這裏不能沒有人坐鎮,你不在,我更應該把局面控制住。”

“是……都過去了,日子會一點一點好起來的。”

顧昀秋也不知道自己在悵惘什麽,導致這一切局面的人是許港,就算他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也不值得原諒。

許港的自私、刻薄、偽善,沒有人比他領會的更多了。

所以他不會再因為許港做錯事後的補償心軟,這是許港欠下的債孽,自然需要他自己償還。

做錯事挨打要立正,想想因為缺錢而破碎的家庭,顧昀秋恨不得再揍許港一頓。

“我謹代表慈善會理事全體成員,歡迎你重新回到部隊,帶著我們做慈善的初心,回報社會,為國家培育棟梁!”

顧昀秋眼眶微紅,歉疚地說道:“辛苦你了老徐,這幾年我因為逃避,也沒能及時了解你們的困境,我真的很後悔,希望在今後的工作中能竭力彌補這些年你們所受的傷害。今年你們還有什麽安排嗎?我能出上力的盡管開口,我在所不辭。”

徐凜搖搖頭,“今年暫時不打算開啟新企劃了,管理層內部明爭暗鬥,我光應付他們就夠有心無力的了。”

一直沒說話的魏言適湊到顧昀秋面前,輕聲開口:“我倒是有個想法,如果秋哥打算今年搞活動的話,這個方案應該是可行性最高的。”

“你說。”

“我在大學時期參與過支教,了解組織支教隊伍的全部流程,支教的周期不長,前期付出相對不多,性價比較高,也是目前最符合大家需求的。而且支教的影響力最為廣泛,能調動團隊氣氛。年關要到了,不少農村家庭又要為新年到來以及孩子來年學費發愁,估計會有不少孩子輟學,更需要社會的援助,所以選擇支教不失為最好的選擇。”

徐凜附和道:“這個主意不錯,再加上基金會有過支教經驗,所以組織起來一定會一呼百應,昀秋你意下如何?”

“我沒意見。”顧昀秋放松地靠回軟椅,笑道:“那挑個好日子,由我帶隊,帶領團隊一起去支教。”

魏言適驚訝地看著顧昀秋,“你也去嗎?”

顧昀秋和魏言適對視著,眼中跳躍著興奮,“當然,脫離組織以前,我每年都會去鄉村支教。”

魏言適不知覺地靠近顧昀秋,欽佩地說:“那可真是太好了,今年我要和你一起去。”

“沒問題。老徐你去組織吧,我讓秘書把我的行程表提前空出來,預計有個一周的時間,咱們避開農作物收成的時間,盡早出發。”

徐凜笑得皺紋都堆疊起來,即使年老,也不減對於慈善的熱情,他滿口答應下來:“我來安排,到時候帶上橫幅和隊旗,這些玩意兒都在角落裏積灰好久了,我以為永遠不會重見天日。”

不會的,只要善良的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一日,那善意的火種就永遠不會熄滅。

這個世界爛透了,幸好還有一群善人為了心中理想奮鬥終生,而他何其有幸,能並列其中。

尤記得創建這個慈善組織時的誓言:

我們,作為社會裏的一名普通公民,在此鄭重宣誓,

將以大愛無疆的愛心和無限熱情,投入慈善事業中,為社會和諧及進步奉獻終生;

將秉持公開透明的準則,確保慈善活動的每一個環節經得起人民檢驗,回饋社會;

致力於建立長期穩定的慈善機制,讓愛心得以延續,為社會帶來更多溫暖與希望;

尊重每一位受助者的尊嚴和權利,提供平等、公正的幫助,積極回應社會需求和挑戰。

大愛無疆,謹盡綿薄之力助希望之火生生不息。

……

一個星期後,在徐凜的組織下,顧昀秋和魏言適加入了滿是年輕面孔的支教隊伍。

顧昀秋在大巴車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笑著和隊伍裏的老師打招呼:“早上好,吃過飯了嗎?”

年輕人咧嘴一笑,“吃過了,你就是顧總吧,我叫劉思遠,是這次支教的帶隊老師,很高興認識你。”

“咱們這次目的地是哪?”

“在隔壁市的石風村。我也是第一次去,聽說那裏離最近的小鎮都有一個小時的車程呢。”

顧昀秋聽得直皺眉,難以想象在天龍腳下還會有如此窮鄉僻壤的小村落,光是想想貧富差距就夠讓人心碎。

他瞬間燃起滿滿鬥志,顧昀秋笑起來:“那咱們得加油幹了,我這次準備了特別多的物資,夠孩子們過個好年。”

“秋哥,早上好呀。”魏言適在走廊張望好久,終於找到顧昀秋,趕緊穿過狹小的廊道慢悠悠走到他身邊坐下。

“穿這麽多呢。”顧昀秋驚奇地看著面前裹成熊的魏言適,他身上的羽絨服層層疊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最新潮流穿搭呢。

劉思遠解釋道:“他穿的一點都不多呢,倒是你穿太少了,進山以後氣溫會驟降十幾度,早晚溫差最高會有幾十度,村子裏沒有空調和暖氣,冬天可難捱了。”

顧昀秋體寒怕冷,不禁懊惱沒做好功課,為自己找補道:“幸好我帶了一行李箱的暖寶寶貼,對了劉老師,下車之後你把我這兒的暖寶寶都分給女老師們,我特意為大家準備的。”

劉思遠點點頭,“顧總有心了。”

“別叫我顧總了,大家現在是一家人,你和小魏老師一樣,也叫我秋哥或者顧老師就好。”

劉思遠叫了聲“秋哥”,轉而笑起來:“我是獨生子,又是這一輩的老大,親戚的小孩都是管我叫哥的,小時候一直幻想有個哥哥能為我撐腰,這下真叫我抱到大腿,我也有哥哥了!”

三人一起放肆大笑起來,歡快的氛圍在車廂裏游蕩,所有人都是捧著一顆真心前來支教,不求任何回報,久居都市樊籠,這場修行無疑於是一場心靈凈化之旅,所有人心裏都充滿了期待。

路途行至一半,遠離城市喧囂後,冬氣漸濃,天黑的快,眾人褪去了新奇的心情,疲憊漸漸上泛,密閉空間陷入安靜。

“困了就靠著我睡覺。”顧昀秋替魏言適拉高了圍巾,蓋住了他的半張臉。

大巴車駛入大山濃綠深處,車玻璃起了濃霧,靛青色一路跟隨著游人,潮冷之氣從腳底爬上來,幾十人的溫度凝聚在一起,才勉強抵禦。

“好。”魏言適壓低了聲音,“秋哥,秋哥。”

顧昀秋把耳朵湊到他跟前,認真等待他的下一個指令,“怎麽了?”

“我說,這次我會好好表現的。”

“我知道。”顧昀秋揉了把他的頭發,把他的頭按在肩膀上,和他密切貼在一起取暖。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知道。”

“我愛你。”

“……睡吧。”

魏言適聞言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好像雪地松樹,剛硬濃密、挺拔堅韌。

顧昀秋楞楞地看了很久,久到發現彼此的身上都掛滿了霧凇,冰天雪地裏,有太多美麗奇跡,他不是詩人,沒道理霸占這樣一棵自由的樹。

說到底還是不夠愛。

沒有愛到生發出要和魏言適在一起的沖動,或許他的創作激情早就在許港身上用光了,此刻沒有勇氣再去愛年輕人。

該找個時機把話說清楚,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有些感情隨著時間的發酵,也無法釀出結果。

原材料不對、微生物不對、生存環境不對。

沒有化學反應就是沒有,不必為沒產生新的物質感到抱歉。

顧昀秋伸手擦拭著窗戶,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美景重現眼前,外界看起來格外凜冽,一想到即將開始的工作,久違的社會責任感註入四肢百骸,他迫不及待要去施展拳腳。

比起情情愛愛,實現人生價值才是最有意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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