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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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折騰到很晚才睡著,顧昀秋在夢裏見到了許久未見的父親,他還是記憶裏的模樣,笑起來彎了眉眼,看向自己的眼裏滿是慈愛的欣賞。

他又回到了老宅,回到了顧家別墅還沒易主的從前,花園被打理的很好,風鈴花輕輕在風裏擺動,他的衣襟都染上清香。

也不是沒想過把家再買回來,只可惜物是人非太久,那塊地皮被買來賣去太多次,再加上現任開發商跑到國外,根本沒辦法進行房屋交易。

他也還沒想好要用什麽心情面對破敗的家,幹脆計劃就一直擱置。

擱置著,好像也就不成了心結。

“昀秋你醒醒,昀秋,昀秋。”

顧昀秋還沒從夢裏回過神,突然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終於看清了許港的表情,他握著手機,表情覆雜,“療養院剛剛打來電話,你母親的心臟病犯了,現在在送去醫院的路上,需要家屬去醫院陪同,簽手術知情書。”

“什麽?”

顧昀秋一下回過神,大腦卻沒辦法處理許港的話,宕機了片刻。

身體開始不受控制的發抖,顧昀秋回過神來飛快套上外套,腳踩在鞋上,哆嗦半天硬是沒套進去。

許港從來沒見過顧昀秋這麽驚慌的模樣,嘆了口氣,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顧昀秋拉到沙發裏,動作輕柔地幫他穿好鞋。

“你現在的情況根本沒辦法開車,”許港輕輕地拍了拍顧昀秋,像是在安撫,拿上車鑰匙並牽住顧昀秋的手,“我開車帶你去吧。”

掌心傳來讓人安心的溫度,顧昀秋恢覆了幾分理智,他攥緊了許港的手,快步趕去醫院。

許港的車開的飛快,就在距離醫院只剩下不到兩公裏時,前方出現了大堵車。

車前鏡反射出顧昀秋慘白的臉,零下幾度的天氣裏,他的冷汗就沒停止過。

“前面好像是出車禍了,一時半會是走不了了。”

許港低低咒罵了一句,現在他們被裹挾進車流裏,進退兩難,簡直插翅難飛。

“還……還有多遠?”

顧昀秋坐立不安,前方的車流一眼望不到頭,他呆楞地看向許港,腦子裏沒有任何主意。

許港飛快地思索著應對辦法,想到最後,他咬牙道:“也就十來分鐘的車程了,轉個彎就到。走吧,我們跑過去,大概還有兩公裏。”

說完許港真的跑下車,拉開顧昀秋的車門,“別發楞了,人命關天,你媽還等著你簽字才能做手術,你跑不跑?”

沒有任何的猶豫,顧昀秋跳下車狂奔,許港在後面吩咐特助過來解決停在路中間的車,接著義無反顧地追逐顧昀秋的背影。

寒風刺骨,整個車道上只有他們在移動,忽略其他司機好奇地視線,許港追上顧昀秋,用力牽牢他的手,不要命地跑向終點。

到醫院之後顧昀秋簽署了搶救手術單,看著母親被推進搶救室,顧昀秋才大口大口喘著氣。

“比預計時間快了十分鐘,你母親一定會沒事的。”

許港遞了瓶電解質飲料到顧昀秋面前,“喝點水吧,別體力不支暈過去了。”

“謝謝。”

顧昀秋接了過去卻沒擰開,渾身沒有多餘的力氣,他脫力地將臉埋進手裏,背脊微彎,偌大的外套蓋住了他的臉。

許港沒有說話,靠著墻默默陪著等待。他對顧母沒什麽特別的情緒,和顧家的恩怨扯不到她身上,但許港沒辦法邁過心裏的坎,不留芥蒂地對待顧昀秋的親人。

幹脆置身事外就好。

手機鈴聲很突兀地響起,刺破了安靜空間裏的壓抑。許港看了眼來電顯示,直接接通了電話。

“小港,我已經聯系到軍院的心臟病專家團隊,他們已經和市區醫院的副院長對接好了,馬上就可以參與進顧昀秋母親的後續診療裏。”

韓序冷靜地安排好了所需要的對接,面對許港臨時需要專家的訴求,他第一時間去聯系了軍區醫院,派了全國頂尖的醫療團隊,現在已經趕到了醫院。

“太感謝你了,我已經看到醫生了,他們已經到手術室門口了。”許港道謝完掛斷電話,暗自松了口氣。

浩浩蕩蕩一群專家拿著儀器進了手術室,顧昀秋不明所以地看向許港,他眼眶有些濕潤,囁嚅著開口:“這都是你安排的?”

他不傻,雖然沒聽到許港通話的具體內容,也不妨礙拼湊出事情的經過。

許港幫他聯絡了外來的專家,電影裏天降雄兵的劇情真的發生在他身邊,他錯愕地說不出別的話,全世界都被按下慢速鍵,只剩下男主角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逆著光走到他身邊。

許港伸手摩挲著顧昀秋的臉,輕輕用手指楷去他眼角的潮濕,像捧著珍寶,怕他會碎掉般,極輕地開口:“別怕,你現在不需要想那麽多,好好休息一下好嗎?乖。”

“好。”顧昀秋不好意思地撇開臉,再也沒有放開許港的手。

許港順勢坐到他身邊,好讓顧昀秋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手術做了五個多小時,久到顧昀秋快要被心裏的不安淹沒,手術室外的燈終於熄滅。

主刀醫生走出來宣布道:“手術過程還算順利,多虧了外派過來的醫療團隊,他們的設備和技術非常專業先進。病人現在體內植入了支架,家屬要註意後續的觀察,有排異現象及時反饋。你們誰是別人家屬?現在可以進去確認一下病人狀況,待會病人就要去ICU修養了。”

顧昀秋忙不疊地跟著進到手術室。

許港揉了揉發麻的肩膀,下意識去摸口袋,想到這裏是醫院,默默停下動作,站起身在走廊裏繞了幾圈。

最近煙癮莫名其妙地在擴大,空虛的身體似乎無時無刻都在渴望煙霧圍繞。

原本他打算去謝喬那裏過年的,鬼使神差地臨時拒絕了謝喬的再三請求,他回到了和顧昀秋的房子裏,等著他回家,看到他在樓下和周逸錦念念不忘的分別。

那一刻他確實很憤怒,更多的是驚訝,他訝異於顧昀秋和其他人拉扯不清,他以為顧昀秋會牢牢留在自己身邊的,無論他做什麽,也不會離開。

可他切實看見了顧昀秋的動搖,其實也沒有多少愛意經得起他這樣的消耗吧?甚至不需要外界的入侵,他們的婚姻會在內裏自發瓦解。

從微小的裂縫逐步擴大到影響地基,許港承認他有些慌了。

所以在早上替顧昀秋接到那通來自療養院的電話時,他內心立馬有了主意,這是個契機,從此他要讓顧昀秋離不開自己。

哪怕只是為了償還救母親命的恩情,他也要讓顧昀秋沒辦法主動抽離。

就這樣互相折磨沒什麽不好的,許港認清自己的內心,貪心又殘忍地想。

顧昀秋和一夥人圍著拖車出來了,顧母躺在病床上,麻醉已經醒了,她睜著渾濁的眼,看向人群外的許港。

四目相對的瞬間,許港感覺自己的心被刺撓了一下,他更加確信上午自己的舉動正確無比。

安置好了母親,顧昀秋才感受到胃裏傳來的虛空,他在病房外消毒完全身才朝許港走去,抱歉地開口:“真是辛苦你了,我不知道你還在外面等,不讓會快點出來的。”

“沒事的,”許港不覺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他溫柔一笑,不嫌棄地想拉住顧昀秋,卻被躲開了,也不氣惱,笑著說:“我們去吃飯吧,今天都沒來得及吃東西,我帶你去吃點好的補補身體。今晚守夜的護工我已經安排好了,你晚上要待在醫院還是回家都可以。”

顧昀秋感激地望向許港,他刻意拉開了和許港的距離,不自在地盯著醫院雪白的地板,聲音漸漸變得哽咽:“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今天要怎麽辦才好了。”

“說吧,你想吃什麽?今天大年初一哎,我叫營養師到家裏燉點補湯吧,街上肯定沒有店開門。”

許港攬住顧昀秋的肩膀,在上面輕輕捏了捏,還在喋喋不休地安排:“上次朋友推薦的家政我試了幾次覺得還不錯,晚上叫她過來,幫我們收拾一些陪床需要的日用品,再準備你母親需要的換洗衣物。”

顧昀秋的眼眶從頭到尾都是紅的,許港甚至不敢多看,他假裝沒註意到,輕輕偏過了頭。

或許是餓了一天,顧昀秋變得很脆弱,也可能是他有了可以憑仗的依靠,可以不用再故作堅強,被人保護的體驗感很奇妙,如夢似幻地好像在做夢。

簡單吃完飯,顧昀秋收拾出來一個手提包,馬不停蹄地又要趕往醫院。

“我先去醫院了,明天看看情況再回來。謝謝你今天幫我那麽多,麻煩你把賬單發過來,還是算得清楚比較好。”

許港不耐煩地打斷顧昀秋,沒好氣地說:“你現在要和我算清楚了?你以為我許港是可以被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那種人?真要算,過去的十幾年你憑什麽不算?我們之間根本不可能算清楚,現在要和我明算賬了,顧昀秋你怎麽那麽喜歡得了便宜賣乖啊?白天要暈倒的時候怎麽不和我算清楚?”

顧昀秋垂下眼,沒在看向許港,壓低嗓音開口:“我知道了……有什麽事情等我回來再說吧,我先走了。”

說完默不作聲地離開了,這一次許港沒去阻攔,看著顧昀秋落敗的背影,心臟泛起一陣一陣的刺痛,沒來由的疼痛讓許港不知所措在原地。

他……明明只是不希望和顧昀秋分的那麽清楚,不想他背上欠自己的人情而已,說出的話卻失了控制。明明不是那個意思,倒讓顧昀秋又被傷害了一次。

為什麽總是詞不達意。

……

醫院裏沒有任何過節氛圍,清冷的走廊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坐在長椅守候,偶爾會有護士走過。

顧昀秋把帶來的洗漱用品交給了護工,因為ICU裏不能陪護,他擔心會有突發情況,只能在外面等候,時不時隔著玻璃窗探視病房裏的母親。

如果恢覆情況很好,大概率明天就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了。

電梯門打開,周逸錦出現在轉角,拎著滿手補品,大步向顧昀秋走來。

顧昀秋走上前迎接,臉上終於浮現色彩,他彎唇笑了笑,“你真過來啊。還帶那麽多東西,你真沒必要大晚上多跑這趟的,我這兒什麽都有。”

“沒事,東西又不重,都是我對伯母的心意。”周逸錦把東西放到旁邊,上下環視顧昀秋一圈,驚訝道:“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昨天沒休息好嗎?”

顧昀秋搖搖頭,“可能是沒怎麽吃東西吧,白天在手術室外等了好幾個小時,低血糖犯了。”

“你也太不愛惜自己了,要不要帶你出去吃點夜宵?”周逸錦了解顧昀秋,他有點小潔癖,對消毒水味十分厭惡,在醫院吃不下任何東西。

“不用,我想在這裏陪著她。”因為自己白天的疏忽,要是他早上去療養院看望楊雅筠,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她也不會躺在病房裏經歷無妄之災。

看出顧昀秋的自責,周逸錦心疼地握住他發涼的手,緩緩地說:“根本不是你的錯,這種突發事情畢竟誰也不能預料,別太自責。”

顧昀秋勉強笑了笑,不著痕跡地抽出手,“也許吧。言適那邊有消息了嗎?”

最近的糟心事一樁接著一樁,他自己都快自顧不暇,不忘掛念魏言適的安危。

周逸錦:“你昨天和我說完之後我就派人去追蹤了,目前還沒什麽消息。”

“沒事,沒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說明對方沒有任何動作,也許是察覺到了不對勁,所以不敢輕舉妄動。”

周逸錦深以為然,側身去帶來的禮袋裏掏了片刻,摸出兩瓶咖啡,塞在顧昀秋手裏,笑道:“今晚估計又不能睡了,來瓶咖啡提提神。”

“好久沒喝這種瓶裝咖啡。”顧昀秋灌了一大口,苦味彌漫在整個口腔,整個人清醒了不少,他查看著配料表,笑道:“味道沒變。”

“好苦,”周逸錦咂舌,“我記得大學那會兒你參加各種比賽,每次都是一箱一箱的往宿舍搬咖啡,現在熬不動了吧。”

“這是什麽話?”顧昀秋表情柔和不少,“我們現在不是剛好的年紀嗎。說實話比起二十多歲時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氣盛,我更喜歡現在。”

“為什麽?”周逸錦側過頭認真的看著顧昀秋,沒錯過他眼裏的神采。

“現在事業有成,而且我清晰地知道想要什麽。三十多歲才是男人最美好的時刻。”

“同意。”

周逸錦這才註意到顧昀秋的穿著,不似平日在公司時那麽整齊,脫下西裝的束縛,身上的休閑裝讓他看起來很是年輕,就像他在大學裏第一眼見到的那樣,一點都沒變。

“我覺得你一點都沒有變。”居然把自己的心裏話脫口而出,周逸錦很認真的開口。

顧昀秋才不信他的恭維,“你明天什麽安排?要帶二老去哪兒晃晃。”

“他們報了個周邊游,明天下午就出發了,根本不需要我安排。”

顧昀秋說:“真好,等我退休了以後也滿世界去旅游。”

“現在也可以啊,我們合作的地產開發項目二期工程就在三亞,到時候實地考察就當工費旅游了。”

“真有你的。”顧昀秋瞇起眼,仿若被海風輕撫,耳邊圍繞海水拍打岸邊的喧嘩。

一夜未睡,和周逸錦把這些年缺失的聊天一下子都還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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