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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結局之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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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結局之外

已經好久沒來這了。

赫爾加想。

新世界的變化如她預想一般極大,可當置身其中時,這樣的變化又在她的預想之外。

很新奇……卻依舊讓人喜愛,這個世界的一草一物,依然存在著讓人想要永遠凝望的契機。

諾倫已不在她的體內,可這份不太合適的近神之心卻還是存於她身。

看過萬千世界的滄海青崖,歷遍驚奇怪誕的千難萬險,她還是深愛著這裏,她視之為精神故鄉的地方。

——所以她最終還是回到了這裏。

“赫爾加?赫爾加,該回神了。”

一雙手從她耳後拂來,撫上她的臉頰,身後被溫暖的胸膛緊貼,有個紫茸茸的腦袋探了過來,鎏金之眼閃動著不熄的熱烈。

“在這種重要時刻,你怎麽還想著別的事。”他在她耳畔低聲抱怨著,並自然而然牽著她往身後走,神態裏是毫不避諱的熟稔。

“快來想想,咱們肉身重塑,該使用哪個節點的?”他眉飛色舞指著那兩具正被魔力滋養的新身體,“我想的是年輕一點比較好,年輕就是力量嘛,這樣做事也方便!但具體用哪個年齡段的,還是看你……”

重返世界後的細碎打算在辛巴德的未盡之言中流瀉而出,走過那麽多趟旅途,卻還保持著一如既往的激情,赫爾加不由捏了捏攬住了她的肩的手。這手屬於野望的攫取一切的人王,更是意氣飛揚永不停歇的冒險家,就算沒有肉身,他的靈魂也充滿著活人的溫度。

她的觸碰好像被當成了什麽邀請,她的手指瞬間被勾住了,這只手輕快地蹭著她的掌心,而後十指相扣。

不去看身邊人的殷殷註視,赫爾加低眉斂目,說:

“在此之前,要不要先以靈魂形態看看新世界呢?進入肉身以後,諾倫最後留給我的神力也會消耗殆盡,那時可就沒這樣的肆意了。”

辛巴德想了想:“那就走馬觀花一下吧,這樣也能大致知道哪些地方能走,哪些地方不用走……啊,不過,有些地方,肯定是要親身見證最好。”

赫爾加明白他所說的特殊之地,於是說:“我知道的。新世界的地貌變化很大,也不知道我當初留下的界點會不會有偏差……不過,我發動能力後也只是瞬間傳送到目的地,無法讓我們記下途中路線。”

“這樣不是更好,留點探索的驚喜嘛。對了,你說,我們之後進入新肉身,會被投放在哪個地方?”

“……不好說,但極有可能是暗黑大陸的某處。畢竟暗黑大陸解封後已經歸屬於新世界的一部分,它真正的面積可比舊世界的大陸大了數倍多。我們極有可能被投放在那裏。”

“未知的大陸風景麽,那讓我更期待了。不過,還是先傳送回去看看吧。我記得你的定點傳送貌似只能去我們過去踏足的故地?那更好了,正好能重溫我們共同的甜蜜時光。”

“嗯,我留下定點的地方都可以去。”盡管相處了蠻久,赫爾加還是無法適應他三言兩語中就能順嘴來上一句的情話,這跟撒嬌有什麽區別?她扶額一嘆:“我先畫傳送陣,你手撒開。”

辛巴德笑意不減,不松反緊,指引她的手貼向臉頰,撥開深邃的紫色蠶絲,輕觸銀月耳墜。觸感冰涼,如濕潤的吻,另一只金陽耳墜同樣閃動著灼燙的冷光,教人恍惚。

他的鼻息噴在她的掌心,輕輕呵道:“你就吃我這一套啊。”

……

傳送出了點問題。

赫爾加凝神檢查著地上因負載過度而損壞的陣紋,消耗的魔力超出以往,這不是普通的傳送。

“這裏是……拿波裏亞港?”他們被傳送到了一處塔樓樓頂,辛巴德好奇地俯瞰底下的人群和建築,“怎麽一點變化都沒有,比我們離開時要落後,飛空艇都不見了。新世界的資源難道很匱乏?”

“別忘了,新世界的地貌發生了很大變化,高山變為大海,平地化作浮島,布滿雲氣的大陸裂縫擠占了世界各地,如果真是重建後的拿波裏亞,怎可能會一比一覆刻老舊的繁榮。”

她這麽說時,辛巴德不滿地駁了一句哪裏老了,他連回憶的“年輕”也要捍衛。在他看來,少年辛巴德在這白手起家建立商會的時光,還是青春不老的,左不過是他們離開之際十幾年前的事,和成神之後走過的時間相比,當然還是很年輕。

赫爾加瞟了他一眼:“看出來了,你很渴望年輕的□□。要不我們把新肉身的年齡定在十歲?這樣正好讓你重新走一遍青春。”

“咳,太小的話,做任何事都不太方便的……”他大著膽子小聲說道。她聽出了一種耐人尋味的惋惜,他是真的很想回到黃金時代啊。

能讓他視為黃金時代的,哼……

赫爾加移開目光,往下看去。

“行了,不貧嘴了。先看看這裏什麽情況。”

塔樓風景雖好,但也等於被桎梏在這一畝三分地,赫爾加挽住身邊人的手臂,擡腿跨過欄桿,輕松傳送到了地面,同時不忘用魔法遮蔽了兩人的影蹤。

立於街道上,更顯出這裏的熟悉。兩側是覆古的雷姆風建築,沒有科技和魔法充斥,她在過去無數次路過這條街:到其他商會簽署契約,去港口迎接老友,從花街某個酒館撈人,被拉著去劇院看第一迷宮攻略者劇演……

倘若真如她猜測的那般,那他們……赫爾加深吸了一口氣:“這裏是過去的拿波裏亞。我們穿越了時間。”

“恭喜你,辛巴德,你回到了十六歲以前,你惦記的年富力強期。”

“具體是十四到十六歲的哪個階段,還需要我們去造訪一下現在的辛德利亞商會。”

現在的辛德利亞商會僅是一座小樓,占地不算大,約有三層高,碩大的牌匾就占了門面的一半,足以彰顯建造者的志得意滿。無人能想象這是將來的世界第一商會的微末之形。

這座小樓的設計當初也有她的手筆。赫爾加憶及從前,不由瞪了身旁人一眼。讓她忙前忙後、設計商會徽記、計算擴張規模、和比她大了好幾輪的商賈們逢迎的是誰啊?不就是這個沈迷於劇演和花街的紫毛惹禍精嗎!

赫爾加面不改色,腳步卻加快踏入了門中,本與她並行的辛巴德被落在身後,他敏銳地覺察到了她的怒氣,卻又不知怒火從何而來。只好疾步跟了上去,而後悄悄且輕輕地拉著她的衣角。要是沒甩開,就是小怒,要是甩開了,就是大怒,他已有一套應對經驗。

赫爾加沒甩開。他松了口氣。要是大怒可不行,他得狠狠吃一番苦頭赫爾加才會消氣。之前在女尊世界時,他被那裏的皇帝抓去當敗壞風氣的肉柱、展示在廣場以儆效尤,赫爾加就沒管他,讓他餵了很久的西北風。

令赫爾加心情好轉的是商會一樓主廳內的景象。商會初期能吸納的成員不多,只有寥寥幾人,其餘的都是托拉希德王雇來的好手。建成時內部更沒什麽裝潢,還是後來被相繼加入的新成員打掃布置,這方小小天地才逐漸被裝點豐富。

她註視著忙忙碌碌的成員們,面上噙著懷念的笑。

不過現在,這間小廳現在多了很多裝飾品,已經變得很有人味了。

辛巴德也柔下眼神。這時候的商會真的很小啊,每個面孔都很稚嫩,大家當時是怎麽投身於他那不切實際的夢想之中的呢。

“維特爾先生,這裏的貨物放在哪比較合適?庫房已經堆滿了……”

“讓我想想……馬哈德,不要撞我,你一直擡頭幹什麽?樓上有東西嗎?”

“往上搬吧,樓上還有空間。我看過了,有個專門被你們堆酒桶的地方,拾掇拾掇還是能用。你們的貨架也該好好重新分類了,你們之前負責售賣的是來自伊姆查克的商品,但現在體量在擴大,就不能只以北境的特產為重了。”

“誒,帕露西娜小姐,不要一來就搶我的活啊!這種事讓我們這些男人來就行了,你也搬不動這些東西哇!”維特爾臉色立馬過渡到和他發色一般的薄紅,他的頭發短而尖銳,平日會裹著白巾壓一壓,但還是會像刺猬一樣炸開。建國以後,他還會戴著和後世辛德利亞文官相似的竹青高帽,勉強一遮太過頑固的發型。

馬哈德則是純粹的黑發,膚色偏黑,無論是商會期還是建國期都在掛著遮臉的布簾。建國以後,他也會戴著辛德利亞武官專有的紅寶石羽毛帽。

粉發和黑發,都是帕魯提比亞王國本土常見的發色。他們是一起長大的乞兒,一起加入組織,一起有了共同的習慣。他們現在的模樣,與記憶前前後後的細節相比分毫不改,完全能對上。

金發女郎微微一笑:“如果你需要我退讓一步,那我可以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讓讓你。不過要是怠慢了我們陛下送來的高端珠寶,敢和那堆魚腥味的玩意放一塊,那我就得用一些非常手段了呢~”

話中的殺意讓維特爾打了個寒顫:“我,我沒有惡意的,只是,對,只是個玩笑……”

“玩笑既然是說給我聽,那就應該是能讓我開心的話,如果說出來只能讓自個開心,那可不能稱之為玩笑哦。”

“哈哈,別吵了啊,能幫到商會就行了嘛!”商會成員之一開口緩和氣氛。他的腦袋上同樣纏著頭巾,赫爾加記得這名成員,他額前一縷碎發長且具有彈性,每當他跑起來時這縷違反重力的碎發會異常打眼,他是商會裏腳力最好的人,平日裏會被人笑稱“快腿飛毛”。第二代王國建成後,他和商會的另一名女性成員結為連理,生下的孩子也留了這個發型。

商會很多人頭上都會纏著布或戴著帽。他們都處在需要消耗力氣、需要到處跑的崗位,頭上戴著的東西既能遮陽也能擦汗,商會時期留下的習慣影響到了建國以後。

“不愧是艾爾緹繆拉王都來的大人,很有氣勢呢。”女性成員們交頭接耳,看向帕露西娜——這名美麗且含鋒芒的金發女官的眼神中,帶著絲絲仰慕。她們在憧憬帕露西娜主導話語的從容不迫。

商會中有不少處在內勤崗位的女性成員。她們有的是無依無靠的單身母親,為了孩子拋去臉面四處找能來錢的工作;有的是被貴族厭棄的女奴,差點被賣去黑窯;有的是破產的廚娘……每個人的身世都很坎坷,因而才會將希望寄托於這個一無所有的商會。她們將商會的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同樣自發在頭上戴著背簾很長的帽子,這也是辛德利亞文官帽的雛形。

目前商會的崗位分工還是男主外女主內。可只要之後建立「七海聯盟」,規模擴大,露露姆女士的故鄉、帕露西娜的家族勢力便會進一步向商會派遣幫手,那都是既可去力士崗也能居任文書崗的好手。伊姆查克有不少女性是露露姆這位智勇雙全的完美戰姬的擁躉,以女為尊的艾爾緹繆拉就更不用說了,商會將因這幾位標桿的存在而吸引更多優秀的同性聚攏。她們的到來將逐步影響商會此時的格局。

這大概也是後面賈法爾突然和她道歉的原因?當初在薩桑時,賈法爾和辛一致表示過女孩子不應該出來冒險,她如果是女孩子就好好在家待著……因為性別而不能與他們一起去看世界,這話把她嚇過一段時間。

在她決定獨自出門修行前夕,賈法爾又在與她告別時特意為這件事道了歉。道歉的中心思想就是他不該將女性放在弱者的地位上,誰都不是弱者。會改變看法,應當少不了這些同性的功勞,她們產生的能量本就不容小覷,見過的人都會收起輕視之心。

至於辛……算了,他對女性一視同仁的博愛,已經不想說了。

他不讚成女孩子冒險也不是因為女孩子弱,而是自小養成的習慣使然:幼時遵守父親要成為男子漢的約定而努力成為母親的依靠;幫助村子裏因征兵而家中沒了青壯的婦孺,乃至後來搭建起村內互助聯盟;見到老弱病殘會扶危濟困,路遇不平會拔刀相助;世界不合理會覺得自己該去改變不合理,發現命運之理有缺陷會覺得自己該去修正……憐眾生疾苦而自發擔起責任的習慣,已經成為“辛巴德”本身的重要符號,無法磨滅,無可救藥了。

赫爾加默默扯開了黏著衣角的那只手。

辛巴德虎軀一顫,汗涔涔思考在這短短間隙他又做錯什麽了,是不是自己進門時先伸左腳伸錯了?

“也對,抓緊時間,才不負大好光陰!走,上樓看看!另外,我向你道歉,帕露西娜女士,明明你也是商會的一份子,我不該不讓你參與……”

一群人浩浩蕩蕩上了樓。

赫爾加和辛巴德兩人跟了上去。赫爾加想跟著他們去布置貨架的地方,雖說再過不久商會將遷址巴爾巴德,那裏更大更寬敞,許多貨品都會搬去那,但這不代表大家現在是在白忙活,在此時提出貨架的優化方案,正是說明了大家對商會的重視,有所不足時便會立馬試著改進。

不過搬走以後,這裏也不可能就廢棄了,在雷姆的商人天堂建立的商會怎可能被白白放置。即使在後世,辛德利亞駐拿波裏亞分會依然處在重要地位。

望著他們相聚的背影,赫爾加想,現在的商會內,她都熟識、也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他們朝氣蓬勃,真是吸引人啊……裏面有不少人還……要是他們也能活著就行了……維特爾現在還是很愛哭,馬哈德還是不愛講話……

一只手拽住了她繼續向前游離的步伐,辛巴德指著某間房,面上驀然綻開笑容:“到你的房間了,我們進去看看吧。”

接著,辛巴德不由分說推開了門,推著她走了進去。

辛巴德有預感,房中一定有人。

——不出意外,這時的赫爾加果然在抱著書看。在他少年時代的印象裏,她就是非常愛鉆研這些,每次來找她時,她都在埋頭於知識的海洋,心念中滿滿都是“變強”二字。

各種羊皮卷置於一旁,小赫爾加蜷著腿,趴在地上,為新的紙卷描繪著什麽,在寫到關鍵處時,她還會眉頭一擰,放下筆,認真地用兩只手互搏,閃動魔力之光的手指舞動出某種節奏,應當是在考慮魔法式的自創和合成、正常施展的可行性。互搏出結果以後,她又會眉頭一展,低頭寫下自己的實驗結果。

“好可愛……”辛巴德一臉傻笑,赫爾加回頭輕飄飄看了他一眼,辛巴德立馬收回了笑。

她俯身撿起小赫爾加身旁的一本筆記,和羊皮卷不同,這是精心剪裁的包背折疊本,年少時她常用的筆記。

“……有風?”

不大不小的動靜引來了小赫爾加的註意,她警惕地擡頭觀察四周,可彌散的魔力之風遮住了小赫爾加的眼睛,混淆了她的思考。她迷茫了一瞬,便低頭繼續鉆研魔法去了。

“她差點察覺到我們!明明我們的靈魂經過多重世界的洗煉,已經不屬於此世魯夫體系的了,她卻還能感知到……不愧是過去的你。”辛巴德很驚訝。

“畢竟過去的我還在受諾倫的庇護。但諾倫這個時期很虛弱,不會過多關註外界的事,所以這點壓制我還是能做到的。可再怎麽說,這裏終歸只是時間的殘影。”赫爾加輕笑一聲,兀自翻開了少時的筆記。這時的她,的確弱小得可愛。

赫爾加苛刻地點評紙頁中的一切:可能是受少年辛寫書的影響,這時的她其實也在寫書……不過寫的是魔法研究筆記一類的。可偶爾會有一兩句,帶著中二的話本色彩。

那時候真不該聽辛的去閱讀他那浮誇的自傳,這下好了,文風也被影響了。

「要做縱阻無往的箭,要有超越太陽的熾烈。」

雜亂的魔法式中出現了這行突兀的字,字體鋒銳淩厲,足可見野心。可往後翻幾頁,又能見到氣急敗壞的吶喊:

「一定要成為最強魔導士,把辛巴德踩在腳下!!!」

「要讓他明白我是可以依靠的!要保護好他那無可救藥的自信!」

「我要成為一代傳說!讓辛巴德仰視我!求我!給我道歉!!」

……嗯,的確是她年輕時的風格,被商務壓榨還得加緊研究魔法充實自身,同時又要去酒館撈樂不思蜀的紫毛惹禍精,人不瘋才怪。

完全就是小姑娘的心情啊。

辛當時也是,完全就是個進了城就被繁華迷了眼的土包子,流連大城市的發達,格外鐘愛人氣滿滿的夜色——說得難聽點就是白天愛玩,晚上也愛跑出去玩。大事上雖沒什麽耽誤,小事上鬧的問題卻是一堆一堆的。

湊過來窺視筆記的辛巴德很是自豪:“我就知道,你從這時候就很喜歡我了!”

手有點癢了。赫爾加戳著他的臉頰,不滿問:“所以你,當初為什麽沒發現我的真實性別?”

“當時沒想那麽多啊!想著你就是你,無關男女,我喜歡的正是你,你哪裏都讓我喜歡……”辛巴德又在傻笑了,傻笑之後,他灼灼反駁道:“而且救下你那一天會認錯,也該是諾倫的錯嘛!怎麽會用那種戲碼欺騙我的眼睛!”

哼,因他而起的苦難都是真實遭受過的,再怎麽甜言蜜語都沒用。赫爾加默默往後翻著頁,她這時的魔法學習進度很混亂,尤納恩給的書是東學一點西學一點的,也因為沒人教入門,自有一套奇形怪狀的魔法認知體系。

不過,當翻到某一頁,瞥見前幾段字角時,赫爾加當即側過身,避開了腦袋探過來的辛巴德。

他睜大眼睛:“寫了什麽,這麽見不得人?”

“情書。你信嗎。”

“你當時沒給我塞過啊。給誰的,我不是你初戀?我怎麽可能不是?不行,我要看!”

“行了,不逗你了,這是我當時模仿雷姆街頭吟游詩人寫下的拙作。我的大腦不止會被數字造訪,偶爾也會有詩歌留存。”赫爾加坦蕩地解釋完,卻還是繼續攔下了辛巴德想要一睹為快的視線。

“讓我看看!”

“就不。”

“我最了不起的天下第一魔導士,我的赫爾加,我想看看嘛。”辛巴德殷勤的臉貼到了她的臉上,聲帶鼓動的期盼共振傳到她的腦中。

她費勁扒開了。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比少年期還要幼稚!

“再鬧我就去找你現在寫的冒險譚大聲朗誦了。”

這番話的效果立竿見影,辛巴德說哇別做這種讓人羞恥的事,總算消停了。

“噢,我明白了,這是不是也是你的黑歷史?”消停了一會兒,他又湊上來問。

“……是我情難自禁記錄的心情。”

她知道自己一直是感情充沛的人,容易被他人牽動情緒,會為某些想法努力奮進,也會為他人得不到的幸福自傷,她應該是要偏感性一些的。

所以,在喜悅至極時寫下這些……也不奇怪。

「天上最金碧輝煌的長階,屬於你的道路,上面鋪滿鮮花與讚美,人們對你的敬愛與仰慕。」

「我的愛一步步為你堆砌你將要走的路、你打算走的路,我在你的腳印裏閃閃發光。」

「我不僅是此情此途上的證道者,我也是你壯闊一生的見證人。」

“我大概知道這裏是什麽時間點了。”讀完上面詩一般的心情,赫爾加合上筆記,不禁漾開笑意。

辛巴德撓了撓頭,商會這時候雖然仍處在初期,但已初具規模,所以絕不會是他的十四歲……而且,帕露西娜也在,說明他已經去過艾爾緹繆拉了。

他脫口而出:“真是十六歲啊?”

“這個時期不是你的情緒高漲期嗎?連續攻略兩座迷宮,收攏同伴、建立商會、遠洋航行,這是你夢想的開端,你的野心蓬勃發展之際,你對世界尚且保持著懵懂的熱忱、強烈的渴望和奉獻。你在這個時期,同樣體會到了失敗,淪為了奴隸。巨大的成功和失敗交織在這個階段中,十六歲,恰好是一個很妙的節點。”

辛巴德低頭一笑:“這份獨特的心境,也只存在於那時的我了。踏上旅途時,我的確懷抱著純凈的憧憬,以為前路一片光明,我有無限可能。我到現在都忘不了,我在那時放下的豪言,比世間所有夢想都耀眼。”

他的感嘆縈繞在耳畔,赫爾加垂下眼簾,摩挲著在此階段顯得嶄新的紙上字跡。指尖傳來微凹的觸感,她慣常會寫筆壓重的字,看著鋒銳,摸著極深,好似親手鑿開一個又一個塊壘,要在時間夾縫中藏下什麽。

她輕聲說:

“這是我們收攏薩桑和艾爾緹繆拉兩個盟國,回來不久的時間點。”

她會在艾爾緹繆拉意識到「只要太陽的光輝仍在,她就會永無止境地冒險下去」。

接著回來在筆記中寫下「要做縱阻無往的箭,要有超越太陽的熾烈——勿忘吾心」。

“是我們淪為奴隸又解放歸來的時間點。”

明確了心動之因後,她會在鼓勵一蹶不振的奴隸辛時、在組織打氣之語時想到「她喜歡他,也喜歡在追逐過程中的自己。在初來這個世界時,她因他而有了探索世界這樣一個廣闊的目標;在了解辛時,她也在了解這份夢的形狀,她喜歡在這個過程裏不斷變強的自己」。

接著回到商會,在筆記中感嘆自己一股腦的追逐「我在你的腳印裏閃閃發光」。

心意都寫在了文字裏,時隔多年,她還是能推敲出每句文字背後隱含的故事。

……多麽幼稚的心情。

可它也是那麽的濃烈、燦爛、獨一無二。

神游之際,一片夜紫陡然落在她的身上,辛巴德從身後攬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像只大型動物似的亂噴熱氣,蹭得她頸窩發癢。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撫摸他頸後的長發。

“怎麽了?”

“我好愛你呀。”

“我也是。不過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很想表達出來,就這麽做了。”

愛讓人心意相通嗎……她不太清楚,辛的讀心能力是不是又更上一層了。

“去找找過去的你在哪吧。”赫爾加說,“我感知到了,他不在商會裏。手給我,你們身上的‘氣’沒有隨著時間變化,所以,循著你的氣息,應該能找到他。”

拿波裏亞的神廟——

空心圓頂漫射日光,柔和聖潔的金色鋪滿這個不大的神所,長凳一排排擺在入門兩側,中央桌臺像待神加冕的寶座,適合朝聖或主持任何重要儀式。

“願你們美好、吉祥、順遂和幸運!”

“祝你們一生圓滿,幸福一生!一生幸福,圓滿一生!”

紅發的少年和紫發的少年站在觀禮的人群中,一唱一和高頌祝詞,喊得紅光滿面,喊得聲嘶力竭。

“密斯托拉斯,祝詞不要說得那麽循環。不知道說什麽的話,可以翻翻書,學著書裏的話說。”觀禮觀得眼睛發亮的辛巴德不忘低頭教自己的小弟說話之道。

“嗯,明白!外面的世界果然需要努力適應啊!話說,他們是辛巴德先生你的熟人嗎?”

“嗯?不是啊,我不認識他們。”

“誒?!那喊得那麽起勁幹什麽?”

“看他們開心我也開心呀。你還是不懂啊密斯托拉斯,要是哪天你也有那麽一場婚禮,肯定希望周圍都是笑著祝福你婚姻的人吧!熱鬧,多好!”

“說得也是呢。不過,還是先找到女友再……”密斯托拉斯紅了臉,“不知道皮皮莉卡小姐她……對人家是怎麽想的……”

“這我就不好說了,不過,我覺得皮皮莉卡對你應該有那方面的意思!這是男人的直覺!”他一手搭著腰,一手搭在對方肩上,“你可以送點她喜歡的禮物試試,聽我的,要是失敗了,再來就行了,不過追求要適度,不能給意中人帶來困擾哦。”

“嗯,果然還是辛先生你在這方面有經驗!你送給赫爾加的就都是石頭,老實說很奇怪但對方意外地很喜歡,能精準送到對方心坎上,這就是你經驗豐富的體現啊!也請你放心,今天你借出外勤之便拉我一起出來玩的事我不會告訴赫爾加的,我怕赫爾加連我一起揍……”

“哇你一定要保密啊,她現在打人可疼了!不過嘛,只要是我送的赫爾加都超喜歡的——”

“嗯!辛先生你已經讓我大開眼界很多次了!這是一種與我對皮皮莉卡一樣的神秘力量……”

“什麽神不神秘的,這哪一樣了,你還沒得到皮皮莉卡的認可,而赫爾加已經崇拜我到說要一輩子給我打理辛德利亞了!”

“這種過分的說法,赫爾加好像在昨天的例會上就嚴正辟謠了……”

“什麽?你們開會了?怎麽不叫我參加?”

“你當時宿醉起不來啊!”

對於密斯托拉斯來說,辛巴德是比他更了解世界的大哥般的存在,同時也是他憧憬的對象。

同樣,對於辛巴德來說,密斯托拉斯是可以和他一起逛花街的兄弟,是沒有隔閡的、對等感很好的朋友,是難得的追隨他卻不把他捧上神壇的夥伴。

兩道人影靜靜地旁觀這場熱鬧。

發現了少年辛巴德自作聰明的摸魚小秘密,赫爾加本應要揪著身邊人的耳朵予以遲來的訓誡,但卻沒有這樣的心情。

密斯托拉斯的五官偏薄,很有薩桑本土的風格,不過眼睛卻生得很圓,雖說因為教義遮擋了一只眼睛,卻擋不住他這時候的青澀,這時他的眼神沒有他父王的銳利,沒有弟弟的靦腆,只有懷抱世界的期待,正是如此他才敢以命下註去挑戰薩桑最大的權威,雖說挑戰失敗了,但最後還是如願以償走出了家鄉。

十六歲,果真是一個很妙的年紀,不過,密斯托拉斯現在應當是十五歲,要比辛巴德小一些,同樣是熱愛一切的年紀。

他是那麽的年輕。

……直到故事的結尾,皮皮莉卡還是沒有選擇新的人。同時,皮皮莉卡時不時地還會去探訪,密斯托拉斯在世時,她從未去過的薩桑。

真有人會為了年少曇花一現的人而銘記一生嗎?以前她還會有所困惑,現在卻明白了,人只在這個時期才能滋生稚嫩卻又濃烈的感情,更何況密斯托拉斯在皮皮莉卡面前進行了那樣驚心動魄的舍身。

這樣的人,是很難忘記的啊。

少年時的心動恰是如此美不可言,只在特定的階段搖曳生輝,產生過一次,就很難在青春之外的世俗繩橋上體驗到第二次。

可只要願意銘記,這份心動也可走過無數四季,繼而維持一生。

雖說銘記的代價是,身心永遠留在過去,無法向前遇見新的人。

“來,傳送另一個地方吧。我們不該在某個過去停駐太久。”辛巴德率先開口。

“嗯,我們還沒有忘記,而且,記著一清二楚。”赫爾加拉起他的手,下一個傳送準備開始了,現在正吸納開啟傳送的魔力。

辛巴德用力回握她的手,一眼不眨目視著那兩名探頭探腦的毛頭小子,沈著道:“只要我們還記得,他們就不會成為過去。”

神廟之內掀起無名颶風,人群發出陣陣驚呼。紋樣精致的頭紗手帕飄飄蕩蕩,被吹上了空心的穹頂;灌註美酒的金銀器皿東倒西歪,廟內擺放的樂器依次相撞,敲出鈴鈴瑯瑯的音符。

暴烈的風從室內躥向大門之外,密斯托拉斯循聲而望,晴日的白晝讓他迷了眼,他橫著手臂遮住一截光區,咧嘴一笑:“今天是個好天氣。我們現在就去挑皮皮莉卡小姐喜歡的禮物吧!”

“好呀,你打算挑什麽?拿波裏亞有一家很不錯的首飾店,要不要去看看?可惜赫爾加不喜歡這些……也不太喜歡出門。真想拉赫爾加多出來逛逛這座美麗的城市。”

“正常邀約的話,赫爾加還是會出門的吧,沒有那麽不近人情吧?”

“你不懂,哎,我就是很容易惹她生氣。要不你去和赫爾加說我在逛花街,這樣她就會馬上出門來找我了!到時候應該能一起逛逛!”

“……這種方法不行的吧。誒,不是我說你,你的經驗還是沒有那麽完善啊。”

“……”

這回傳送到了伊姆查克。

端詳雪霧茫茫的四周,果不其然,又是穿越了時間的傳送。

“新世界的魔法體系是不是有了變動?”走到舊日的伊姆查克城鎮附近,可瞧見獸牙與石頭砌成的矮屋,赫爾加眼中浮現出疑惑,“怎麽會不斷再現時間的殘影?”

“據我了解,你現在用的不是從但他林那學到的傳送陣了吧?”

“嗯,在多個世界鍛煉那麽久,自創一個適合我的傳送魔法並不難,可新的傳送魔法應當能適用舊的傳送定點才對,原理都是一樣的啊……”

“是不是你的氣息變了,所以傳送的定點變異了?畢竟,你現在和掌控這個世界的神,擁有同一脈氣息。”辛巴德推測。

“也可能是地貌的巨變讓魔力的性質發生了改變。魯夫現在已經沒有黑白之分,說不定它們融合之後,也已經有了新的特性。”赫爾加想不出答案,幹脆不想了,這大概也是新世界的變化之一,她只需接受就是了。

他們一來,原本不大的雪便越下越大。滿天的鵝毛撲簌簌地落在辛巴德的發上,為其星夜之紫添上了幾點溫柔的寒霜。

伊姆查克最美的景色,就是隨處可見的雪了。赫爾加伸手替他拂去頭頂細密的雪花,辛巴德順從地低下頭,定定註視著眼前人美麗而認真的臉龐。

“冷嗎?”

“輕輕松松。我們去過的世界裏,不是有個極寒末世嗎,那才是真的難熬。”

“嗯,我就隨口一問。”她知道這種程度的涼意,對他們兩人的靈魂造不成什麽傷害,因此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魔法驅逐雪花。

他們雖是靈魂形態,卻是較為特殊的魂體,因而能感知到雪寒與雪落。為了從其他世界開拓出本世界的生存之道,他們必須要有武裝自己靈魂的力量,所以他們的靈魂經過錘煉和自我改造,變成了較為特殊的一類靈魂,基本和活人無異。

按理來說他們不用給自己造個新軀殼,但諾倫成為本世界的神之後,對所有人類一視同仁,即使他們是歸家的游子,也該遵守眾生平等的鐵律。如果他們一直保持這個形態,會被法則排斥到魂體溢散。

赫爾加在溫情過後乍現的毒舌絲毫沒有給辛巴德帶來打擊,他眼眸彎彎,兩手一張,嘴中念著“到我了到我了我也要給你順毛”,就往赫爾加的腦袋上拍,一下下快樂地捋著,整個人從正面半掛在了赫爾加的身上。

他指間勾連,柔情滿溢,愛人黑曜石般的長發梳於耳後,如神秘深邃的夜空,披落整片後背,最終堪堪在小腿處懸停——此乃時間之證。他們已在一起很久很久,之後也將與萬古同塵。

偶爾,僅是偶爾,赫爾加會習慣對方間歇性的脫線,嗯,大型雪豹給她擋雪,也不是不行。

“想知道這回穿越了哪個時間嗎?”她的視線餘光瞥向了燈影杳然的屋群,“給你個提示,我發現這個傳送,會傳到我們倆在目的地有過共同經歷的時間線。”

辛巴德眼睛一亮:“那就是我的十四歲了啊!我們第一次踏上冒險,來的就是這裏啊,後來都沒什麽機會再好好一起來這裏度蜜月……聽說這裏的溫泉很不錯,我本想邀請你一起來沐浴,但你那會兒因為東界聯盟的事不怎麽理我……”他說起勁了,又在談著細碎的願景。

“到時候,用新的身體來這裏吧。”赫爾加費力地將掛在身上的雪豹扒開放在一旁,太粘人了也不好,“呼,現在,就先重游這座小鎮。”

但他們還沒走進鎮上,就遇到熟人。

嗯,這個熟人是他們自己。

還拖著個板車。

兩名少年男女從雪中緩慢往坡上走,令赫爾加一陣無語。雖說這雪下得很溫和,沒刮什麽大風,他們還有魔法防壁遮擋,但這樣的天氣哪適合出來玩啊?

往上瞧,是漫天飛雪,往前瞧,是步履蹣跚的兩小只。赫爾加無語過後,還是擡起手,驅散了此方天地的降雪。

“果然!我就知道這雪會停的!”裹成雪球的少年樂唧唧的,單手拎著板車加速往上走,“快赫爾加,我們一口氣跑上去!”

少女默默解除了防壁,沒有說話,但從她生無可戀的表情中可以讀出:爬坡好累,想回去了。

過去的辛巴德笑得合不攏嘴,現在的辛巴德同樣笑彎了眼:“真難得,沒見你縮在屋裏學習魔法。你穿得好像只球。”

“我努力變強,是值得你調侃的事嗎?”赫爾加瞟向他,這樣的瞪視每次都讓辛巴德覺得暖洋洋的,他對此上癮,但話語裏可不能讓她看出來。

他熟練地討饒:“我就是很開心啊,你學得煩躁的時候還願意出來陪我,願意將為數不多的休息時間共享與我……”

說著,他又美上了:“果然,你早在伊姆查克就很崇拜我了,比拿波裏亞要更早點,想以我為目標追上我才會那麽努力啊!”

這……怎麽話到他口中那麽奇怪。赫爾加想說點什麽,一旁的少年辛巴德比她更快地搶走了話頭:“看,赫爾加,是極光,漂亮的極光哦!”少年辛巴德指著雪山之上的天空,顯得異常興奮。

他一叫赫爾加,便有兩個人同時擡眸望了過去。

天上灰原燒起熒熒綠火,像一層層波紋,往雪山深處蕩去。

“今天果然很適合滑板車。”少年辛巴德很滿意,直覺告訴他今天是非常適合與赫爾加出行的日子,雖然拖到了傍晚,但正是傍晚才能看到那麽美麗的景色,他賭對了。

雪送了一程,極光又送了一程,少年男女很快就來到了緩坡邊上。

少年辛巴德高高興興拉著氣喘籲籲的少女赫爾加坐在了板車上,自己則坐在少女赫爾加的身後當靠墊,兩手拉著舵盤,同時將少女赫爾加環在懷中。

等少女赫爾加呼吸平覆,他問:“緩過來了嗎?我帶了水囊,要不要喝點?”

少女搖了搖頭,小臉往後一仰,對著他問:“這次要玩幾輪?”

“想一直玩下去!”

“哇,別為難我了。我的研究還沒出結果呢。”

“你啊,黑眼圈都出來了。不想動的話,那我們先坐著欣賞極光吧。”

天幕被野火燒得無星無月,少年的眼中卻映照著星與月。

“黑夜雖然充滿了危險,但也有難以預料的美景呢。這是只有旅行中的我們才能見到的景色,赫爾加,我們在這多待一會兒吧。”

少女偏頭,瞥見他面上不加掩飾的鮮活躍動,原本鼓噪的疲憊霎然一靜。

見他開心,她的心也不禁跟著輕快起來。

“那我用火魔法設個屏障,驅趕附近的野獸。”

“好嘞。”

山巍巍,海茫茫,天悠悠,心愜愜。

少年少女聊了很多。關於外面世界的人是不是都很高很能打、他們得多多武裝自己;關於下一站的旅途會有什麽風景、能不能請席納造一艘更大的船去航海;關於家鄉裏的大家現在怎麽樣了、留給嬸子她們維持生計的迷宮財寶沒有被王族奪走吧……他們聊了關於夢想,關於未來,關於一切能在夜空下暢想的事。聊天的內容讓旁人聽來覺得無聊,可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瑣碎,意外地還是讓人有傾聽下去的耐心。

極光覆蓋的坡頂,少年男女共同坐在板車上,青年辛巴德和赫爾加席地並坐另一側,聽他們編織白日夢般的妄語,時不時也會點評上一兩句。

順及少年少女的視線——那兩雙盈滿希望的眼睛正對上方,緩緩升向野火不盡的琉璃夜空。他們從中看到了什麽,青年男女不得而知。

不知不覺,時間流逝。

少年談興不減,少女起初還能應少年一兩句,後面直接往後一靠,用以驅趕野獸的火焰屏障漸漸消失。

“真是的,聊天都能把你聊累。”見她有了困意,少年嘟囔著,臉上含怒又非怒,語氣似抱怨非抱怨:“……這次只有一輪啊。”

他操控板車往下,下滑的速度卻沒有往日那般風馳電掣似的快。而是盡可能地,像艘撥弄水紋的小船,他有意讓這趟下山的路盡量變得平緩。

汗浸濕他的額發,頭一次精細操作這塊粗糙的板子,他卻不覺勞累,昂揚之輝綴滿周身,前進,向前進,小鎮的燈影幻現成慶祝的火炬,他全神貫註游向那裏,仿佛正在完成一項偉大的使命。

青年男女本該造訪那座小鎮,可過去的他們先於一步去了那裏,讓他們沒了繼續游歷的想法。他們在這裏有過美好的記憶,但這裏並不屬於他們,而是屬於正在創造這些記憶的人。

偏移的時間殘影既然歸位了,那處在長河尾端的他們,更該做的不是徘徊駐留,而該向前,繼續開辟這條名為生命的河流。

“溫泉,留給新身體再泡吧。”辛巴德這麽說的時候,赫爾加能懂他的意思。

她素手具現出星色的世界地圖,不過是舊世界的版本。新世界,還有太多奧秘等著他們探索。

她示意道:“接下來你挑地點吧。”

辛巴德掃了一眼,定定指了地圖的中心:“就這裏吧。”

傳送到選中的地點,他們便嗅到了海風的鹹腥味,這是臨海城市特有的隱形標志。棕櫚樹的掩映之後,是石頭堆起來的建築群,更遠的就是天地合一的蒼穹。不過,赫爾加最先註目的是一道傾斜的廢棄燈塔。

“這裏是我們重逢的地點。”辛巴德隨手摘下樹叢裏的一片葉子,回味著那一天。雖然被打劫得赤條精光,但打劫得好哇,要不然怎麽會那麽巧、那麽妙地找到了赫爾加呢。

葉子被他辣手折下,又被他高興一吻。他虔誠道:“我可感激這裏了,老師的國土給了我幸運的指引啊。我做夢都在想的人,在那一天終於等到了。”

赫爾加沒有註意辛巴德指的和她想的有所出入,她目不轉睛望著燈塔,陷入了追憶裏:“讓你久等了。我也想不到,你會和皮皮莉卡一樣,牽掛一個死去的人那麽久……”

“不要小看我對你的愛啊。”他攬著她的腰,頭往她那邊一靠,“咱們倆天下第一好。”

“那這時候的時間點,要麽依然是你的十六歲,遷址巴爾巴德那會兒,要麽就是……我們重逢的時候。”赫爾加瞥向了巴爾巴德某處,意味深長道:“我想是後者。”

“必然是後者。”他肯定道,“它的模樣和我牢記的那一天分毫不差。”

這人又在無知無覺說著攻心之語了。赫爾加心底不知第幾次為此喟嘆,但身體很誠實地挽著他的手臂,往巴爾巴德中央廣場的方向傳送。

“咦?!那裏怎麽回事,怎麽有魯夫的波動強烈到肉眼可見了?”辛巴德這才註意到巴爾巴德的異狀,王宮那邊有光霧匯聚,但白晝強烈,他的心神又不在那裏,因而這時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那裏的不對。

“生命的洪流在因某個呼喚而回流,有不少靈魂正在重返人間。”她說,“是「所羅門的智慧」。”

「所羅門的智慧」是開啟聖宮的鑰匙,也是能夠喚醒死者之海的權柄,後者的用途使得生命的意義變得十足溫柔。人死並非如燈滅,相反,死去的人會化作發光的飛鳥,總會有與生者重逢的機會。

「所羅門的智慧」就可以做到讓生者與死者可以有不用付出任何代價的重逢。

黑魔神之亂的尾聲,阿拉丁就展示出了這份力量,用以安撫遭受動亂的人民。有不少人在這場動亂裏失去了家人和朋友,阿拉丁召回了這些剛死去不久的靈魂,讓他們能與生者好好告別。

廣場上充斥著各種痛泣,雖然悲傷,卻也溫暖,只是,還是會感到遺憾而已。

二十九歲的辛巴德,與兩名部下一起,旁觀著這場金色的重逢。他緊抿著唇,眼瞼下拉,面上沒了游刃有餘的自信,他的肢體有不少傷處纏著繃帶,赫爾加記得是被裘達爾的冰槍砸的,經歷了這場戰鬥的他同樣傷痕累累,還需人攙扶。

他情緒難辨開口:“所謂Magi,真是了不起。”

“那時的你,在想什麽?”眼見身旁的人再度露出和過去的自己同款的表情,赫爾加不由問道。

“我在想……幸好遇到了你。”遠處的辛巴德陡然眉眼一展,身旁的辛巴德也同步完成了表情轉換,並給出了這個回答。

金色光影底下聚首的活人,熟面孔的有阿裏巴巴、阿拉丁,還有摩爾迦娜,她在給花楹包紮……是的,他愛的人赫然在列。只要她在,他就不會下沈。

不遠處——

“不疼嗎?”摩爾迦娜擦拭著對方耳邊的血跡,關切地問道。

“我沒事,耳朵一點都不疼。就是……”

聽到這番交談的芳齡二十九の辛巴德面上一急,他落下兩名部下,趕忙湊了過去:“就是什麽?”

“……”

過去自有過去的人關懷,現在也有現在的愛意訴說不盡。如今年齡已成最大秘密的辛巴德,兩手一張,貼向身邊人:“哇沒了你我可怎麽辦啊赫爾加……”

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突然襲擊的赫爾加:伴侶太粘人能怎麽辦,寵著唄。

“我一直都認為,Magi的存在很了不起。”他驟然變得認真,“能讓生者與逝者有重逢的契機……當我看到阿拉丁使用那樣的能力,安撫暴動的巴爾巴德民時,我的確是這麽想的。但我並不貪慕這樣的能力。”

“生者見逝者,表面上看非常了不得,可歸根結底遺憾已在,死去的人只能在那一瞬間重返,本質上還是一出悲劇。”

“而你,赫爾加,你不會讓生者變成逝者,這就是你最強大的地方,盡管這會讓你付出包括生命在內的代價。”他托起她的手落以一吻,而後五指收束,緊緊一握,不肯放下,“你的犧牲曾讓我感到痛苦不已,但我確實感激你,感激你救下了初代王國的國民,你消滅了許多遺憾,讓逝者不為逝者,我認為,這是比Magi還要強大的才能。”

……可還是有許多人,她沒有救下。赫爾加心中一沈,但面上不顯,她不想讓辛共感這些負面情緒。

辛巴德不知是察覺到了,還是沒察覺到,他深深凝視著她,她不免對上了他的眼睛。

“你在離家修行那段時間,告訴過我想成為最強的魔導士,可你根本不明白,你早就超越你當初想成為的目標了。”

他一字一頓,詞句清晰:

“赫爾加,在我心裏,你就是天下第一魔導士。”

“你就是我的Magi,指引了我的命運。”

當然,當然。真沒辦法,我還是沒能從你的魔咒裏走出來。

赫爾加艱難地移開了眼,這是再強大的魔導士也無法抵抗的魔法。

那道灼燙的目光依然落在她的身上,她單手拍了拍衣袍不存在的灰,為什麽是單手,因為另一只手還在被攥著……

她堅持著不對上視線,不自在地開口:“辛,我一開始,的確是想要追上你,才有了變強的念頭。不過,我是為了我自己才這麽做的。你只是一個關鍵的外因而已。”

“我想……”

我想要什麽呢?

某種力量忽然湧現在她心頭,這股力量極為強大,存於她心已久,只待她隨時取用——是的,她不該忽視它,每當被感情左右時,它便會氣勢洶洶現身掃開阻礙。它讓她有勇氣抽身溫暖羈絆,有膽氣舉屠刀斬頸命運,有毅力向人間告別數程風雨,意志不屈從外物,人生由自我主宰。

助諾倫登梯的成神之路……

至今,無悔。

她認真地回對那雙眼:

“我想要有資格插手任何冒險而不被阻撓,走任何路都能被鄭重以待,行任何事都能有選擇的自由,游歷各國時遇見的人都告訴了我力量的重要性。我強大了,萬事都會隨我心意。我強大了,我也能停下來,等一等你。”

現在的赫爾加,一襲束腰皓白長袍,兩邊搭配鴉羽般的護袖,走動時如游龍入海,如雲霞萬縷光。命運之力具現的金線結成網狀流蘇,纏繞銀灰色的腰封,又抽出兩道支流由後背逆行而上,攀於兩肩,織就栩栩如生的重瓣花羽。她佩戴的飾品不多,耳垂圓潤光潔,頸處被波浪領高高扣住,只有額間如日如月的旋紋金片飾,鑲綴一點藍瑪瑙,襯著千錘百煉的眼睛。

辛巴德從頭至腳欣賞著愛人的蛻變,情難自禁擁了上去:“哇沒了你我可怎麽辦啊赫爾加……”

坦誠相待的結果是又被薅了一把的赫爾加:……還能咋滴唄,湊合過吧。

“還好你在大戰結尾沒有選擇獨自去面對外部世界的威脅,有什麽事還是要一起分擔啊。”

“嗯,我不是一個人,諾倫和我一塊呢。”

“餵餵,為什麽算上那家夥,那家夥不算人。”他小心眼道,“你該算上我。這世上還有誰像我那麽好。”

“……你對諾倫的怨氣還沒消啊,這麽小氣。”見他由羞轉怒,她歇了繼續逗弄的心思:“好啦別氣,我要沒選你,那我現在得多寂寞啊。打破世界墻壁的旅途,能有七海霸主同行,我真是~太幸運了~”她拉長調子說完,把辛巴德鬧得一窘。

“餵!”

她笑瞇瞇道:“下一站,我們去聖宮吧。去會會諾倫這個老朋友。”

辛巴德不太讚成:“聖宮已經消失了。”

“它在過去還沒有消失。”

“你……哎,行吧。”

事到如今,赫爾加也明白了她所用的傳送魔法、過去記下的定點都已不適用於新世界的法則。

屆時靈魂進入新身體,沒了諾倫留下的最後一絲神力加持,即便再使出這個傳送魔法,迎來的結果也極有可能是毫無效果……噢,也有可能會生效,但是不是她記憶中安全的定點就是未知數了。

這麽一想,新世界的冒險,想必會很精彩啊。一步一步,親自留下足跡,再沒了強力的特權,全靠個人之能來開拓。

在此之前,她還是好好利用一下最後的傳送魔法,去見見還在留戀的風景和人吧。等去了新世界,再研究出適配新世界版本的傳送魔法。

在思索的間隙,他們已經傳送到了聖宮。

“誠如你所說,無法冒險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我理解誰都不希望我去改變世界,即使是我過去的同伴,也已經不再希望我繼續做一名革新者了。”

這個臺詞……

往下一睹具現出來的迷宮試煉,果不其然,是桀派辛在和阿拉丁交談。

“我們過去曾憤慨世界的不合理,因而發誓要改變這個世界。我們建立國家,創立同盟,消除紛爭,當初的我們——正可謂是革新者。”

“後來,如我們所期望的世界完成了,但卻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我的同伴,都放棄了繼續作為革新者而存在。”

“他們都在懷念著曾經,並希望我不要改變,這令我有些難過。但我依然想向著更好的方向前進。”

赫爾加聽著,她知道過去的自己一定也在某處聽著,同樣的話再聽一遍,她生的感慨還是相似的:“真是寂寞的臺詞啊。”

辛巴德淡淡瞥了一眼底下的魔裝孩童。雖然現在再看聖宮的自己說的這番話,已有恍如隔世之感,可這麽不體諒他人的話當時是怎麽大言不慚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

“改變世界……我們現在不也算在做著改變世界的事嗎,繼續作為革新者而存在,讓這個世界,獲得一定程度的自由。”對比了過去與今朝,思考出“自己現在比這會兒強”的結論之後,辛巴德眉色一展:“即使我會在聖宮這裏放棄一直以來堅持的夢想,可我之後的夢想裏,依然包含‘改變世界’這一選項。這是我們從頭到尾都在做的事,有你在,我並不寂寞。”

“我很高興你把我包括進去了。但看見其他人沒有支持你繼續下去,還是會難過吧?”赫爾加悄悄欣賞著辛巴德之後已經再難看見的魔神形態,桀派辛的模樣,小鹿角小翅膀,配上這種隱忍的低沈,真讓人容易起憐愛之心。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從來沒有怪過誰,更不會強求。”辛巴德寬容大度地說完,然後兩手一張,往她身上掛:“但你的路必須和我一塊!你既然選了我,我就不會放手了。”

赫爾加:……

她一直以為,這場打破墻壁之旅是她需要辛。可現在,她有些分不清,這趟旅途,是誰更需要誰一些了。

“我的回答和你一樣。”她悠悠道,“再敢拈花惹草,頭給你掰掉。”

“我什麽時候拈花惹草過了?我對你的感情蒼天可鑒!”他睜大眼睛,理直氣壯,壓根不覺得之前的種種算拈花惹草。只要主觀上沒想過犯罪,那當然不算犯罪啦!那叫事自己找上門來!

“……有一次,我替你收拾爛攤子,還記得嗎,在那座被惡魔摧毀的村莊,你從快被燒毀的屋中救下瀕死的女人,後面那個女人鬧著要改嫁,她的丈夫氣得帶了一堆人上門來圍堵,還指認你是魅魔化身要把你燒了。”

“是說那個以神魔為主陣營的世界嗎,那裏的人挺有意思的,愛妻陷於險境卻只會在火外表現得深情不已,連進門的勇氣都沒有,如果是我才不會這樣!而且當時火不是你澆滅的嗎,那我總得出點力,就按你指的還有生命氣息的方位把人救出來了。不然你又要滅火又要跑進去救人的,嗆到你了怎麽辦,那屋子的灰臟了你一身漂亮的衣服怎麽辦!”辛巴德有理有據反駁道,“那位夫人想改嫁也是因為那男人不行,不關我的事啊!”

“噢,但你後面還真的去找魅魔交朋友了。”

“嗯!魅魔是我聊得來的好兄弟!他們一族有非常值得學習的文化,我和族內的一位是酒友。真可惜,他告訴我的東西還是太少了……”辛巴德的目光鬼鬼祟祟在她身上轉了一輪,帶著一種莫名的遺憾。

赫爾加不語,只是左一邊,右一邊,給指關節按摩,拳頭癢了。

辛巴德沒有覺察到殺氣,還在往她身上蹭來蹭去,看不見的尾巴在搖擺:“赫爾加,你真好,謝謝你從一而終地選擇與我同行。你見證了我所有灰心喪氣、罪孽深重、不像王者的一面,卻總能將我拉出泥沼,給的也都是我最想要的回應。有你在,我這一生都不會覺得孤獨的,有你在,我覺得我無所不能。”

聞言,赫爾加在心裏嘁了一聲,漂亮話誰不會說——她放下了磨得錚錚發亮的拳頭。揍人的事,就挪到改日再說吧。

“這裏你還想看下去嗎?想看的話你就待在這,我先去找人了。”她問。此行她本是想找諾倫的。

見自己估計要和一群孩子論戰到天昏地暗,辛巴德連連搖頭:“不了,我和你一起。”

不是他不待見現在的自己,而是跨過一個思想境界,見了更多不同世界的人事,有了更廣闊的視角後,他就很難再去共情自己當時為什麽要這麽做了。打著為了擺脫被神掌控的命運全人類都要回歸魯夫的旗號來毀滅世界,同時猶豫不決地放開權限讓幾個孩子來勸他……黑歷史,都是黑歷史!

“那就和我來吧。”她素手撕開了一道空間裂縫,那裏通往聖宮真正的總權限指揮室。她和諾倫登上聖宮以後,就做了點小小的改造,讓大家誤以為總權限還在烏戈那裏,實則被她和諾倫放在了更高位面的空間。以防生亂,她們還洗去了當時的聖宮之主·烏戈她們來過的記憶。

她是諾倫的同謀。如果再來一次,她還是不後悔這麽做。聖宮作為劇情的舞臺太過重要,對於諾倫的成神之道來說更必不可少,她無法置之不理。

趁這個時間點的赫爾加把註意放在聖宮論戰上,她撕裂空間來到了總控室,這裏浩如星海,遍地都是諾倫的氣息。

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回蕩在銀河似的房中:“諾倫,好久不見。”

只要她開口,諾倫就一定會出來見她。

一道模糊的女神之影憑空匯聚,祂什麽都沒追問,又什麽都說了:“我在未來已歸於守望人類的星海之中。你再也無法和那時的我對話。”

“是的,你成功了。我也自由了。”發覺傳送魔法多了傳送時間的特性,她就打定主意要來離她最近的舊世界看一眼,這裏是故事的尾聲,也是她還能再好好與諾倫對話而不引動蝴蝶效應的地方。

她不太想承認自己的這份思念。新世界,無論她做什麽,諾倫都不會回應她了。

“我很感謝你回來看我。但你該昂首挺胸,向前吧,我會註視所有人類。”神冷酷而慈悲地說。

赫爾加身形一頓。

辛巴德登時不滿:“她來這,不是聽你說這些誰來都行的話的!”

神沈默半刻:“我知道了。”

女神飛身上前,虛影漸漸清晰,曜金長發,星辰紗衣,日月異瞳,神聖且威嚴。但祂這回沒有坐在命運之鐘,手中未持掌控之線,祂落於地面,平視著祂的女兒:

“所有人類,包括你,赫爾加。雖然我的情感很稀薄,這些拙劣的人性最終還是要流於你那,但,毋容置疑,你是能讓我感到‘幸福’的造物。是人類這個大群體當中,能讓我多加註視的唯一特定的個體。”

“即使你在未來剖除人的一面,扼殺自我意識,也依然會這麽想嗎?”赫爾加沈默良久,問了這句,眼睛微紅。

“這類問題毫無意義。未來的我既已沒了人性,那便不會有思考。但,我在這一刻,的確是這麽想的。”神撫摸著她的頭頂,雖然諾倫已在盡量與她同一個高度,但將近一米九的高挑還是讓她覺得自己很渺小,“赫爾加,你為我找到了幸福,你也要昂首向前,找到你的幸福。”

赫爾加抹去面上濕潤,舉起一直被緊握的另一只手:“我的幸福早就找到了。”

神這才把多餘的目光放在另一個人身上,語氣淡淡,不見喜怒:“他不算幸福。”

辛巴德氣笑了,他在赫爾加耳邊大聲說著壞話:“我就說祂不是人。”

看來他們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了。這時候調解也沒什麽意義,兩人的主見都比天高比石頭硬,到最後絕對會變成二選一的死亡選項……赫爾加幹脆裝作沒有覺察,她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會有事。

不過他們倆為什麽這麽看不對眼呢?

諾倫的眸光流轉神秘:“你用的傳送有很大的弊端,橫向坐標來自過去,縱向坐標卻源於未來,以防時間線崩壞,你不能在這久留。”

“看起來你已經去過不少時間了。但我建議你,這種超出限制的魔法最多只能再用一次。你看到的只是時間的投影,若非聖宮的魔力場特殊,否則過去和未來之人的見面必然會引發不可估量的後果。”諾倫告誡道,“還好你遇上的是我,快回去吧。”

沒等赫爾加回話,諾倫眼中流動神秘星符,引動祂的魔法,將他們推離了這個時空。

“永別了,不屬於這個時間的赫爾加。我會在這裏祝福你的未來。”

“……”

回到新世界的夾縫,他們的新身體已經快塑造完成。

二人面面相覷。

“這個魔法只能再用最後一次了,要繼續嗎?”赫爾加說,“等游完這一圈,我們的新身體也完工了。”

“新身體配新世界,我們現在還是舊靈魂,繼續游舊世界吧。”辛巴德想了想,有了定論:“去那裏吧!”

藍天碧海,飛鷗綠島。

兩人於空中俯瞰這座夢想之巢。

這座永不褪色的王國,它是那麽動人,即使是在回憶當中也依舊沒有染上任何風霜冷灰,永遠撒著金子般的光芒。

“沒想到你會提議來這裏,這不是之後準備親自打開的驚喜嗎?”赫爾加問。

“傳送既然穿越了時間,那就任何地方都能去。而且,游歷舊世界的辛德利亞,才能更好對比新世界的辛德利亞是什麽模樣。”辛巴德面上是懷念和喜悅,“赫爾加,我們快下去吧。這裏真熱,辛德利亞的陽光還是那麽烈啊。”

“嗯……”水膜似的結界環列巨獸似的大炮,黑不溜秋、呲牙咧嘴的,這是她身為花楹時的手筆。雖說這大炮有隱形光膜遮掩,常人肉眼難見,可非常人的他們能看得一清二楚……赫爾加被這可怕的設計傷到了眼睛,黑歷史,都是黑歷史!

她不敢多看,信手打開結界屏障,拉著辛巴德匆匆降落到船舶密集的港口。

辛巴德見她如此,忍俊不禁:“不知道新世界的辛德利亞有沒有繼續保留如此有特色的結界。”

赫爾加:……不管有沒有保留她都會讓這東西消失的!這人當初為什麽要縱容她在一國結界上亂來啊!

辛德利亞王國已然成為一種紮根在他們心上的情懷,這裏是他們一手搭建的夢想基柱,也是重要的容身之處。

人來人往,每張臉都帶著向上的生命力。跌倒的婦人會有人攙扶,路過的食客會被拉去共飲美酒,逛市場的買家會被添上滿籃的贈物……多麽純潔閃光的善意,這座王國不會有黑暗留存,夜幕降臨更有別開生面的不夜慶典,來過這裏的人都會愛上這。

——吹著惠民之風的原始海域之孤島,七海之王開辟的夢幻之都,這裏是所有愛著此地的人的精神故鄉。

港口是辛德利亞的出入口,每場歡擁與送別的必經之站,他們曾在這與漁夫討論售賣技巧,也曾坐在這裏吃過烤魚,看過落日,還有太多太多瑣碎。順人潮而上,是集市,是民宅區,是果園,是國營商館……每一站都有每一站的日常,他們在這裏消磨過的時光實在太滿,在此刻說也說不完。

他們緩步向最高處走去,走得極慢,內心極為祥和。臺階一側的水渠旁會有畫家散落的寫生,她與辛瞧見過不遠處的廄庫背側經常有情侶迎著夕陽擁吻,走進那條小巷,還會看見掄著掃把磨洋工的工人和嗓門極大的督工……

此地的一景一物都已了然於心。他們正是這片土地的開拓者,又怎可能忘卻這裏。盡管游歷外界已過萬重時間,他們溶於骨髓的根還是會讓他們牢記這裏。

不知不覺,傍晚已至。

王宮點起了翠色燈盞,由此往下遞增,家家戶戶亮起燈,點燃了地上的星火。每個人都換了身便於歡歌的裝束,戴上露珠未散的向陽花,像游魚一般,輕甩五彩的尾鰭,往高處游弋。

——中央廣場上的篝火柱正待一代國主下令點燃。

二人登頂之時,焰火已經升空。這次的慶典,他們沒有站在任何一處高臺,而是融於人海,在廣場上仰頭觀高臺上舉杯邀民的王與八人將們,周圍的美酒與花香快將他們淹沒。

大地拋出五光十色的網,意欲捕獲天空,守護的風打散襲卷的火焰,令其散作陣陣花雨,回落人間。

於人潮中觀想此夜盛大,他們的國家早就有可與巴爾巴德建國祭比肩的煙花,甚至超越了當日所見。那年的夏日煙火,永遠在此心流轉,此季尚未結束——他們依舊相伴相擁,永遠長在。

在廣場上跳累了,他們便牽著手,穿梭衣香鬢影,隨便挑了一處掛著紫帆的拱門走入,這裏依然有不少人在跳舞。走道上有一排排臨時搭建的門桿,桿的兩端牽起琳瑯的彩旗和琉璃燈,它們叮當搖曳,似在應和與舞動的人群。人們牽著裙擺旋轉再旋轉,宛如在地面綻放的煙花。

走到門桿盡頭,有座同樣是臨時搭建的舞臺,棚上蓋著鮮艷的帕魯提比亞綢布。表演已經結束,幾名酒鬼嫌太擁擠,便把桌凳挪到舞臺邊上繼續豪飲,走近時還能聽到他們劃拳劃得熱火朝天。

繞過這裏,繼續向前,前方有道疑似白棚的剪影,不知又是誰私下舉行的節目。跨上幾道較陡的臺階,走出熱鬧的巷道,視野豁然開闊,他們認出了這裏是連接王宮的一方平臺,那道白棚不是白棚,而是一座被月光眷顧的噴泉。這座噴泉極大,可坐數十餘人,光反射在水上,泉頂呈現潔白柔和的一面,處在低地勢遠觀的人極易誤認這裏還有座舞臺。

雕著辛德利亞國鳥的白玉欄桿圍住了這方平臺,平臺的交接處還有一座如鳥喙凸出的三角頂小亭,與中心噴泉呈對角線。他們坐在噴泉背後的石凳上,享受此刻的靜謐。銀色的河流隔絕了前方的喧鬧,對岸的屋群一閃一閃,近處水面波光粼粼,偶有守衛巡邏經過此地,但無人能發現他們的蹤影。

這裏是哪個時期的辛德利亞,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在他們的記憶裏,第二代辛德利亞王國一直是這番繁榮昌盛、讓人守望著就會感到無限安寧。

圓月上了中天,最後一波煙花當即沖上雲霄,化烏雲為彩雲,靜謐為喧囂,人群的鼓動聲、天穹密密的轟隆聲滾滾而來,仿佛又有一場天地顛覆的大戰敲響。可在此地密會的人並不關心,他們彼此貼近,心無旁騖,不斷向上……飛鳥悄然鋪了滿地,翅翼輕輕搖蕩,好似風吹而過。它們漸漸染上淺粉的光輝。

流光渺渺,微風綿綿,在這處無名的角落,兩道剪影在此擁吻。

待慶典結束,安眠的後半夜到來,二人又跑去紫獅塔的翠綠圓頂上看了一夜的星星。唯恐驚擾紫獅塔內好眠的同伴,他們肩並肩,頭靠頭,壓低了聲音閑聊,聊的是屬於他們這個時間的瑣碎。

“你說,新世界的辛德利亞會是什麽樣?”

“這個問題還是留作驚喜,供下次啟程的我們去打開吧。我們如果現在就抱有暢想和期待,傷害的反而是那時的辛德利亞啊。”

“我明白的。我其實,就是在想,回去以後,大家還會不會認得我……”

“你在緊張啊。”赫爾加低低笑了,“難得見你這麽沒自信,果然,一旦問題涉及到辛德利亞,你就會變得很敏感。”

還是那麽看重那裏的人啊。赫爾加想起了當年桀派迷宮的辯鬥,辛就因擔憂不能成為辛德利亞民心目中完美的王,而被血統論困住過,為塞蓮緹娜那些“國民有正統的王才能安居樂業”“你沒有王族血統你絕對無法當王”“無法成為王的你不會給你追隨的人帶來幸福”諸如此類的論調動搖。

在辯鬥裏,他甚至想過是不是直接依附帕魯提比亞,大家就不用那麽徒勞地尋找國土。他是真的很在意那些人的福祉,甚至為此無知無覺放下了“我定能做到”的自信。

後面成為了王,也曾說過為了國家會不擇手段之類的話,並利用煌國的皇子皇女,改變了煌帝國與辛德利亞開戰的苗頭,將矛盾轉為了煌國皇室的內部戰爭。

辛巴德作為王的一面非常有人情味,雖說現在他是自由的冒險家,可作為王的這一面並不會隨著辛巴德的角色轉變而消失,這兩重角色是可以同時存在的。他既可以是王,也可以是冒險家,他可以毫不猶豫踏上冒險,也會回頭牽掛著離他越來越遠的國民。

矛盾且閃耀的人性光輝,形成了辛巴德其人獨一無二的魅力,這個世界乃至任何世界、任何宇宙,都不可能誕生第二個辛巴德。

她肯定道:“不用擔心,按新世界的時間計算,我們只是離開了幾年,他們還是能認得現在的你。辛德利亞既然是以你之名命名,作為辛巴德之地,你不會被他們忘記。”

大家一定能認出來現在的辛。因為他這時的模樣和以前相比,變化不大,只是一身行裝變得更適合冒險者了。長靴窄褲金腰帶,寶石馬甲短披風,沒了金屬器,他還是有辦法為自己裝飾得叮啷響。

這頭標志性紫發還是固定的長度,不增不減,時間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畢竟他經常拜托她養護魂體,身上一有老化的部分便會急著讓她快快修補。這人的一生名言就是要比所有男性年輕且有魅力。

“說的是呢,辛德利亞沒有我怎麽行!”他的幹勁又回來了,不過下一句話說的卻不是回辛德利亞之後要做什麽,而是一句:“……辛德利亞沒我也行。”

只在片刻,赫爾加就明白他話中之意。即使有朝一日回到辛德利亞,辛巴德不會是以第一代國王的身份回去,而是一個,恰好對那座島抱有特殊感情的,無名的旅人。

辛德利亞王國之所以能長青,是因為一直在被健全的愛包圍。不桎梏,不占有,盡是放手的祝福,盡管十分牽掛。

她頭一歪,輕輕頂了頂他的側臉:“十年,百年,千年後,那裏會一直有不斷超越前代的盛世。”

辛巴德笑得很開心:“感謝神明大人的預言。”

“哎呀,我可比不了嗚哇一聲誕生的、讓七百七十七個美女為之哭泣的七海霸王。”

“嗚哇你怎麽連這個都還記得……”

無論最終身往何處,他們衷心希望這座一手搭建的小島能幸福快樂地延續下去。初代精神象征消失亦有一代代新人持起火炬,篇章永續,越變越好,百年之後群星璀璨,他們的光輝對那時的夢都而言已是螢火。

一夜很快過去,次日白晝降臨,他們回到了港口附近,準備開啟回去的傳送。居留辛德利亞的時間讓人貪戀,他們已經待了蠻長時間,再怎麽說都該離開了。新肉身的煉化這時應當趨於完成,還需他們作最後的把關——為其定位時間。

“咦?”

赫爾加在使用魔法時感受到了某種阻力,她仰頭看著奇醜無比的結界,不由一笑:“我收回前言,這個設計還挺有意思的。”

為了防止外敵逃出辛德利亞,因此設下了強力的禁傳送,是連神也難以打破的小心眼禁制。難道設此禁制的人還想甕中捉鱉、抓住敵人揍一頓嗎,真有信心啊。

這時的她,也並非太過弱小。

“我們得去結界外才能用傳送。”她說,“否則這裏的結界會因規則沖撞而崩壞……”

“那就走出去吧。”辛巴德目視港口的海,指著前方唯一的島上出入口,一個極大的巖洞,所有船舶都需經此通行,“從這裏,走出去。”

他們履如平地踩在海浪上,沿著奔向陸地的水紋逆行。今日天色上佳,日光溫和,海面平靜,適合出航。

辛巴德跟在赫爾加身後,溫柔註視前方之人,蔚海太與赫爾加的魂靈相襯,發絲如振翅的波濤,衣裙飄逸如白羽,她還是那麽美,美得如南海之上的夏日浮冰——終年無雪的南海之上本就不會有浮冰,但見到她時仍是會忍不住有如此的幻想。她是人間不應有的美。

海風吹亂她的長發,有幾縷蕩在他身上,與他的長發勾纏飛舞,後又抽身離開。他見不得這樣,於是悄悄卷起一束頭發,綁在了她的長發上,胡亂打了個結,這樣徹底糾纏分不開了。

完成了這一不得的壯舉,他眼瞇成縫,露出白牙,惹得不明所以的赫爾加頻頻回頭,想什麽事讓他如此高興。

“你的新身體準備好定在幾歲了嗎?”赫爾加開口問道。雖說是由她來完成制作新身體的最後步驟,但她知道辛很在意這個,老了會鬧,太年輕也嫌,索性讓他自己做主。

辛巴德想了想,說:“新身體,定在十六歲吧。”

“是嗎……”

赫爾加低頭盯著海面,踩在水上的感覺很奇妙,能鮮明感受到腳底不斷有浪花湧來又退去,還能感知到水下魚群的游動,好像與大海聯通了感官。它究竟容納了世間多少生命呀。

“我也準備選十六歲,那時我剛從迷宮出來找你。你知道的,我那一次離開得太早,出現得太晚了。所以,我想重新參與你的人生,不再留有遺憾、連續、快樂地參與你之後的時間。”

辛巴德:“嗯嗯,那我十七歲好了。”

赫爾加:“?你在和我作對?”

“就是要比你大一歲才可靠!”

“你又不是真是我哥哥。”

慣會腦補的辛巴德從赫爾加的不滿中解讀出了一種嗔意,這風真舒服,吹得臉上的毛孔都放松了……好吧,魂體狀態下他沒有這東西,只是他覺得自己該有。該有的都要有!

“能不能再叫一聲?真不知道我當初為什麽會排斥這個稱呼,咳,你現在,要真想這麽叫我,我很樂意的。”

……這人到底和他的魅魔好兄弟學了什麽啊??

赫爾加沒眼看了:“好的,明白了,我們的時間就定在十六七歲的交接點吧,不改了。”

往後一步是正在實現夢想的十六歲,往前一步是正在實現夢想的十七歲,沒有初出茅廬的青澀,沒有歷經戰爭的創傷,不管往哪走,他們都處在最美好的年華。

縱然這段年華短暫如驚鴻過影,可那也是他們二人應有的風華正茂。

“這樣也好,你會和我一起在踩在同等的時間上,無論老去,亦或永不老去……”辛巴德又貼了上來,攬著腰,勾著手,夜與紫在背後混成一色,海上結出卷卷浮浪之花,在他們腳下綻放,“一想到我們會有這樣的未來,我就很想對你表達我的心情。我好愛你,說多少遍都說不夠。”

海風的風向變了。赫爾加伸手摸向耳處,將往前撲的頭發往後捋,她絕對不承認,她至今未能免疫他這種就像呼吸一樣隨口就倒的情話。

她強硬地說:“我的愛要比你更多一點。”論愛意的表達,那還是她略勝一籌。如果不比甜言蜜語的話。

“嗯,沒有你就沒有當初的我。直到現在,我還是能從你這獲取十六七歲時常有的悸動,雖說我很早就喜歡你了,且喜歡得已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但我對你的感情還是如十六七歲般永在頂峰,赫爾加,我對你的熱愛永不停止。”

不會隨時代老去的冒險家,怎麽連感情也那麽燦若不朽呢?

“嗯哼,我的時間終於追上了你,就讓我們共同去補足我們彼此缺席的時間吧。我這回要與你,同生共死。”

她輕悠悠、坦蕩蕩地說:

“我愛你。我不是因為你愛我我才愛你,我在很早之前,在自己的文字裏,就理清了這份想要不斷追上你、想要超越你的心情是愛,是我用半生解出來的,屬於我的愛。”

「天上最金碧輝煌的長階,屬於你的道路,上面鋪滿鮮花與讚美,人們對你的敬愛與仰慕」

「我的愛一步步為你堆砌你將要走的路、你打算走的路,我在你的腳印裏閃閃發光」

「我不僅是此情此途上的證道者,我也是你壯闊一生的見證人」

今生為愛寫下難以捉摸的註解,她居然持之以恒地鐘情這人這麽久。

“我當然知道你很愛我,咱們就不要再說什麽補足缺席時間這種遺憾的話了,那都是舊的人生了。”看似男子氣概很足地說完後,他同手同腳走了一段路,面上喜滋滋的,嘴角難壓下去,他怎可能不為愛的告白而雀躍,這可是赫爾加誇他的第兩千兩百五十五條好話啊!

他毫不矜持地說:“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多沒意思,我們啊,現在該做的,是去新的地點,創造新的記憶!我們快回去吧!”

“——用我們全新的生命,迎接全新的未來。”

兩人手牽手,並肩而行,踏過波濤,穿過屏障。晨曦明快,勾勒他們的身影,太陽正在海的盡頭冉冉升起。

向前行,那裏有無盡曙光。

向前行,新的冒險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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