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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雷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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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雷姆(一)

雷姆帝國首都,雷瑪諾。

中央廣場上人來人往,是雷姆各種公眾活動的中心地帶。在這裏不僅可以看到演講、葬禮和神靈祭祀,還可以看到凱旋慶典的隊伍游行,以及包括酒宴在內的各種慶祝活動。

花楹站在廣場中心的演講臺前,和這些服裝各異的不同人士一同聽著臺上雄辯家們滔滔不絕。

嗯……他們的演講,無外乎就是什麽神聖雷姆帝國的底蘊深厚。

“眾所周知,我們的制度優越於世上任何小國——在雷姆稱霸的龐大版圖面前,任何國家都只配稱之為小國!然而,這個國家內部依舊存在著諸多弊病!諸位雷姆公民,我是你們忠誠的朋友,我的心牽系在你們每一個人身上,你們願意於此刻傾聽我的幾句大義微言,那能否在下次的選舉當中……”

花楹駐足聽了一會,轉而被附近的銅碑吸引了。她走了過去,上面刻印著古老的法律條文,因為是先於任何時代和國家而出現的法典,被雷姆視為榮譽,立作了豐碑。

當鄉野的傳統習俗經由人口傳頌,繼而被編纂成律法的那一刻,人類文明的車輪將向前碾過,留下深深的轍痕。

她找了間旅店住了下來。閑逛了幾天以後,才算堪堪把這座城市的古建築給看完。這裏的雕塑、花園以及廣場多如牛毛,這就是文明古國的底氣所在,連一塊大理石板磚都透著一種悠久的歷史古韻。

在閑逛的某一天,她被一個賊眉鼠眼的票販子叫住了。

之所以能認出他是票販子,還是因為她在回旅店路上總能看見他拉著路人去小巷子談生意,過路的人往往都會被他的“生意”打動,還能喜笑顏開走出來。她側耳聽過幾句,好像賣的是競技場的票,還是能得到一個不錯觀賞位子的那種好票。這裏的居民一提及競技場便會變成癲狂的癮君子,即使是高傲文雅的律師也難以拒絕角鬥競技的誘惑。

可能是混得眼熟了,票販子這一天終於把目標鎖在了花楹身上。

“小姐,買票嗎?我手上揣著的可是全雷姆最大的競技場內的……”

“哦,不用說了,來一張。”花楹淡定道,正好她也想去看看讓全民瘋狂的角鬥競技,“我只能出這個數,多的不給。”

看到那幾枚單薄的錢幣,票販子面露難色:“這……小姐,您看起來是一位慷慨心善、出眾高貴的大人物,可這個出價,不太合理啊……”

“你昨天拿著同樣的錢幣,對另一個人信誓旦旦保證,他的慷慨能讓他獲得你手上的大競技場內最好的座票。”

花楹指出了不合理的人是他,票販子面色一僵,但很快訕笑道:“那不一樣,對方是雷姆公民……”

“哦,但你認為我很出眾,我比他高貴。”雷姆的等級制也是無聊,花楹不想廢話,“給票,不給揍你,然後我再去法庭那裏告你欺騙外國游客。”

“天啊!我這是招惹了什麽卑鄙的外鄉人啊!竟然要如此迫害一個只是為了謀求生存的貧苦小人物!”票販子誇張地在街頭高喊了起來,但如果他以為這能讓她難堪,那就錯了。

“我已經付過錢了,不要搞這些有的沒的。”

她面無表情時還是很有威懾的,當然,如果不夠,那麽她身邊的幾條火龍也能替她作出回答。

火龍嘶嘶地在街道上升騰起可怖的熱浪。

票販子是真的驚恐了:“你、您是魔導士?”

見周圍的人註意力都轉向了這一邊,她立刻收斂了身上的火龍,道:“給不給?”

“給!給!我這就給!”票販子慌慌張張掏出了所有的票,並讓她逐一挑選。

“走,找個人少的地方。”

眾目睽睽之下,花楹神色不改地和他去了小巷子。她聽到了有人在打探她是從哪來的。

關於自己的來路,花楹早就將關於辛德利亞的身份證明都藏好了,隱蔽魔法都沒她藏得隱蔽。這時候不能抹黑辛德利亞。

咳,畢竟,這幾天錢袋又要見底了,她不得不省著點用。

-

大競技場外。

這個作為地標式建築的,拱廊層層林立的圓形競技場,如今她終於要正式見識到內部的景色了。

她走在大道上,手持著入場券,遠處的拱門邊上正有工作人員在檢票。不過,她並不急著進去。

花楹把目光放向了和競技場一樣顯眼的雕像上。

會讓雷姆人下跪朝拜的雕像不多,這就是其中一座,代表了他們對雕塑主人公抱有如敬重神祇一般的崇拜。

花楹走了過去,望著頭頂被方碑托起的人物。此人裘衣皮甲,披風獵獵,手持寶劍駕著駿馬,面上那股鬥志昂揚的神情被刻畫得栩栩如生,如同一只將要奔騰於天空的蒼鷹。

這名青年騎士擡劍直指南方的天空,他的身後則是王宮和元老院議政廳的所在。

王宮和元老院是這個國家的命脈與核心。不知是這兩股源泉的註視給予了他勇往直前的動力,還是他代表了雷姆之魂,為了守護身後的榮耀而揮劍。

花楹低頭,看向碑前對此人的介紹——

「佩爾納迪烏斯·阿勒奇烏斯

戰場上的覆軍之將,神之子座前的守誓人。

獅鷲軍團的創建者、蠻族的驚懼者、雷姆的覆興者。

帝國不朽的太陽之王。」

瀏覽完碑文以後,花楹對於這些民眾的虔敬倒是有些理解了。

一個將軍卻能被冠以“王”之名,可見是相當的了不起了。

在競技場的周邊游了一圈,附近多的是餐館、商鋪、賭場和妓院,熱鬧得很。街頭聚賭成風,擲骰開盤是家常便飯,將奴隸的人體部位抵作賭資也是常有的血腥娛樂,而賽馬亦是時下流行的活動之一……總而言之,這座城市的娛樂生活異常豐富。她以為征伐成性的軍事大國雷姆所統治的城市不會迸發太大活力,可這些天的參觀倒是令她大開眼界。

磨磨蹭蹭到賽點,根據入場券的序號,她總算進入了與序號相對應的其中之一的拱門。她的座位處在一個不高不低的地方,是木質的席位,和她處在同一層的多是服飾風格迥異的異邦人,倒是顯得穿著雷姆服裝的她格格不入。

這次前來,她入鄉隨俗穿了件亞麻的短袖長衣,還套了件袋狀的披風外衣,將自己裹得有模有樣。沒想到不合群的還是她。

她不知道她這個席位算不算前。往下一看,底下人頭攢動,靠前的位置是大理石質的座位,有的還有包間;往上一瞥,坐著幾排衣衫襤褸的貧民和面色蠟黃的女性,最頂端站著的是負責拉起遮篷的水手。

所以……根據她非公民的身份,她的座位也就比奴隸和貧民好一點點啊。

競技場中央,有頭戴鍍金桂冠的官員宣布競技活動開始。先頭開始的是角鬥士們的戰車表演,以進行氣氛的鋪墊,而後就是小醜、侏儒們持著武器道具來以一種誇張的戲劇方式呈現打鬥,以助推高潮——即角鬥士之間開展的激烈搏殺。

正式的角鬥競技一開始,人群的歡呼聲和呼號聲便不絕於耳。

花楹連看了幾場。角鬥士的拼殺……可能是一種殺戮美學,喜歡的人會喜歡,不喜歡的人則會覺得很血腥。據她身旁這位遠道而來只為觀看正統角鬥競技的異邦人所言,角鬥士們大都是死囚、俘虜以及奴隸,他們的鮮血只能在角鬥場上流盡。雖然殘酷,可雷姆至少還是有超過半數的奴隸為了得到高額的賞金不惜成為角鬥士。當然,也有經過專業訓練的角鬥士,這些角鬥士們是真心把這種送命的決鬥當成一種榮譽。這位異邦人喋喋不休地告訴了她很多東西,顯然是狂熱的角鬥愛好者。

如果一直看人打打殺殺確實有些無聊,但她身邊的異邦人說之後會有拳擊、劍術等比賽以及女劍士們的競技來作為調劑。但花楹並沒有等來後面的節目,因為——她在角鬥場上看到了阿裏巴巴。

看到連挑數名對手的阿裏巴巴,花楹有些淩亂,連身旁異邦人想邀她共用午餐的邀請都無心搭理。

阿裏巴巴不是說要去雷姆進行劍士修行……等等,所以這個修行,是成為競技場上的一名角鬥士嗎?

“看!莎赫紮德大人來了!”

因為某位大人物的到場,場上更加沸騰了。花楹循聲望去,那頂掛著紫色巨帆的黃金看臺上出現了一個嬌小的身影,她手握著代表雷姆最高權柄的太陽金杖,身邊站立著一位赤紅發黃金甲的騎士。

很好,好心的異邦人又告訴她那是聲名赫赫的法那利斯兵團的團長,穆·阿勒奇烏斯。

不過,比起那名騎士,花楹的目光更多地是放在了那個金發童顏的雷姆最高祭司,她看起來才十三、四歲。

這就是雷姆的Magi,莎赫紮德麽?

支撐了雷姆兩百多年而不倒的傳說中的巫女,原來長得如此……純真。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花楹看見,那一直瞇著眼的Magi突而擡眼,那雙明澈如藍空的眼瞳隨之展露出來,隨著她的視線移動,大量的鵬鳥一齊撲到了花楹的面上。

這種被鎖定的感覺讓她寒毛一豎。接下來,異邦人的話和角鬥競技她都無心應付下去了。

-

競技場外。

“阿裏巴巴。”

結束了今日修行的阿裏巴巴剛走出角鬥士專用的通道,便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他回過頭,瞧見來人的樣貌,喜悅之色頓時表露在臉上。

“花楹?你怎麽也來了雷姆?”

“我在四處旅行啊,來到雷姆這個大國很正常吧。”花楹打量著膚色黑了不少,也更有力量感的阿裏巴巴,“你變強了。”

阿裏巴巴熱情地擁上前,大力拍著她的肩:“跟著辛巴德先生推薦的陽巴剌一族進行魔力操作的修行,我當然要變得更強才行啊!能在這裏碰見你真是太好了,待會兒我帶你去逛逛雷姆!嘿嘿,我這麽說你可能不信,但我在這裏混得可好了,我現在可是頗有名氣的第一角鬥士喔,法那利斯的團長還和我是朋友,我可以罩著你……”

花楹還未說什麽,阿裏巴巴便忍不住將自己在雷姆創下的戰果倒得幹幹凈凈。

她忍不住揚起嘴角:“你的魔力已經融合了嗎?”

阿裏巴巴眉飛色舞:“嗯!融合了!我現在也能夠進行魔裝了!”

“在這裏吃了不少苦吧?”

被人盯著手臂上的各種打鬥時留下的傷疤,阿裏巴巴撓著頭,繼而挺胸道:“這沒什麽,都是男人的勳章罷了!”接著,他聲色微沈:“為了把失去的祖國奪回來,只有這點力量是不夠的。我得再加把勁才行啊。”

努力,是為了心中的大義麽?

花楹不由瞥了眼又重露笑顏的阿裏巴巴,聽他繼續講述自己在雷姆的經歷。

“哎,師傅,那小子正在搭訕街頭的女人喔。”一個劍士打扮的女子也從角鬥士通道內走了出來,隨之走出來的還有一個白發絡腮胡卻很強壯的老劍士。

老劍士捋了捋胡子:“唔,多多啊,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什麽啊,這是我的朋友花楹!我們很早就在巴爾巴德認識了!”說到這,阿裏巴巴頭上的金毛有些萎,小聲咕噥道:“我這些天根本沒時間去認識漂亮的小姐好嘛,雷姆的花街我都沒去過……”

聞言,花楹不由皺眉,訓道:“阿裏巴巴,修行中的人最好還是少些這種世俗的欲望。”

“我懂的,對待喜歡的女孩子我可是很專一的。嘿嘿,放心吧,我不會像辛巴德先生那樣給你帶來困擾的。”說著,阿裏巴巴朝她眨了眨眼……所以阿裏巴巴是懂了什麽?

花楹無語,推開了滿面揶揄的阿裏巴巴:“不向我介紹你在雷姆認識的朋友嗎?”

“我是多多,這位是我師傅,大家都叫他夏巴魯先生。目前你身邊這個小子在我們的劍鬥訓練所賴著不走,跟著我們學氣功劍。”女劍士沒好氣道,要等遲鈍的阿裏巴巴反應過來,還不如她自己先來介紹。

“氣功劍?”

“就是你們說的魔力操作。”

“明白了。”花楹點頭。

阿裏巴巴插話道:“要不要去我們的訓練所看看啊?”

多多不滿道:“那不是你的,那是師傅的!”

“哈哈哈,無妨,有心修行的武者都會是我們訓練所的客人。”這個名叫夏巴魯的老劍士哈哈大笑。

“你好啊,小姑娘。”夏巴魯看起來一臉正派,可他笑瞇瞇打量了花楹許久,迸出的話卻讓人忍不住拳頭一硬:“聽阿裏巴巴說,你好像和辛巴德那小子關系匪淺。你也是受害人之一嗎?”

“不是。你認識辛巴德?”

“他以前也算是我的弟子之一。”

“……他的魔力操作是從你那裏學的?”

“嗯,那小子將魔力融合以後,魔力操作便學得非常迅速。算是我教過的最有天賦的弟子。”

“噢……”聽到他提到魔力融合,花楹面不改色:“我名花楹,是一個正在旅行中的魔導士,我能去你們的訓練所坐一坐,並了解一下過去和辛巴德有關的事嗎?”

還說不是受害人,夏巴魯面不改和藹笑容:“當然可以,我們還沒有招待過魔導士呢。阿裏巴巴,給客人帶路吧!”夏巴魯態度一轉,指使著阿裏巴巴帶路。阿裏巴巴頓時應下。幾人跟在了後面,花楹聽著阿裏巴巴盡心向她介紹著雷姆的風土人情,雖然她早已經聽過了。

“欸,你來自哪個國家?”多多看著矮了她一個頭的女孩,對方奇特的容貌隨著被摘下的兜帽映入她的眼簾。多多向來對這種只有嬌養出來才能有的水似的小姐抱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心態,她怕一劍過去這樣的玻璃娃娃就會碎掉。

“不好說。”覺察到了那灼熱的打量,花楹嘆了口氣,幽幽道:“有的時候我是一個自由人,有的時候我必須是辛德利亞人。”

多多:???那你是不是辛德利亞來的。

回到劍士訓練所,夏巴魯和藹地把客人托付給了多多和阿裏巴巴,和藹地把人帶入了裏屋,和藹地轉身走到了外廳。然後,一個出門的功夫,人就不見了。

——跟正在院內訓練的劍士打聽,才知道人又跑到了賭場。一個又字,足以證明此人平日的生活習慣。

望著空蕩蕩的門庭,花楹陷入沈默。本來她進入訓練所就是為了向老劍士打探往事,未曾料想……有些惡習是一脈相承的。

多多扶額:“師傅除了有愛賭的毛病以外,其他都挺好的……但這個毛病,有時候,真的可以蓋過他所有優點啊。”

阿裏巴巴憂心忡忡:“還好時間過得不算太久,我們趕緊去賭場把人叫回來吧。我們剛從角鬥場上得到的賞金還在夏巴魯先生身上,萬一去晚了……”他怕自己的小金庫又要遭殃了。

幾人抱著憂國憂民的心態,推開了訓練所的大門。

正要邁步往外時,迎面而來一輛華麗的車輿攔在了門口。

“咦,穆先生,你怎麽來了?”阿裏巴巴認得來人是誰,而花楹也在剛剛之前在競技場上見到過這個和雷姆Magi一同出現的人物。

穆·阿勒奇烏斯朝阿裏巴巴點了點頭,帶著公式化的口吻道:“受莎赫紮德大人所托,前來邀請一位尊貴的客人到宮內一敘。”

阿裏巴巴好奇道:“那個人是誰?在這裏嗎?”

“就在眼前。”穆如此說著,轉而向花楹行了一個禮,給幾人嚇了一跳,“希望您不會拒絕莎赫紮德大人誠摯的邀請,小姐。”

“等等,穆先生,你會不會是搞錯了,花楹她剛來雷姆沒多久……怎麽會……”

多多也道:“她是惹上了什麽事嗎?她,她只是一個剛來雷姆的旅人,根本不會有機會犯事啊……”

穆肅容道:“阿裏巴巴,莎赫紮德大人能通過命運的指引看到很多事,她的心思不是我等能揣測的。請放心,我這次過來,絕對是帶著招待貴客的心態前來迎接的。”他轉頭看向花楹:“這位小姐,雖然我希望您能接下邀請,可您若不願,莎赫紮德大人也囑咐了我不要逼迫您,所以,去與不去,皆由您一句話。”

……所以,這個邀請是雷姆的Magi也認識她的意思嗎?

沈思片刻,花楹點頭道:“行啊,走吧。”

於是,她在穆的邀請下登上了通向王宮的馬車。

-

因為走過不少王宮的議政廳,所以一回生二回熟,花楹從容不迫地直視著廳上唯一的人——雷姆的最高祭司。

雖然莎赫紮德屏退了閑雜人等,但花楹還是感知到了門前守著不少人,只要這位最高祭司一聲令下,便會有不少人沖進來吧。

花楹坐在椅子上,雙手放膝,姿勢頗為乖巧地等待著嬌小的祭司發話。

會議桌的盡頭,莎赫紮德站在那,金發掩住了緊闔的眼眸,她的面上平靜無波,讓人摸不透她的心情。

“你身邊的孩子們依然忽略了你的存在。”她開口了,話語卻是模棱兩可,“但是,你也能接受它們的影響了。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

孩子們?是指魯夫嗎?

花楹問:“你認識我嗎?”

“我們曾見過一面,僅僅一面。直到後來……南方那位命運之子的國家建立,覆滅,又重建了。沒過多久,我們又見面了。”莎赫紮德悠悠道來,將把漫長的十幾年說得如此短暫。

莎赫紮德輕嘆一聲,睫毛輕顫,眼角的淚痣異常顯眼:“真是失敗,作為Magi,我依舊看不透你……你的身上也許寄宿著這個世界難以觀測到的力量。沈寂了數年的你突然現世,又來到了雷姆,所求的是何事?”

花楹沈默半晌,忍不住道:“你也認定我就是過去的我麽?”

“世界上不會出現兩個相同的人。我雖然無法通過魯夫讀取你的想法,不過,我能從你身邊的人的魯夫裏覺察到一些東西。”莎赫紮德一睜眼便是銳利的審視,她眉頭微皺道:“但對於你本人……即使你站在這,也如同迷霧一般令人憂慮。我已經袖手旁觀過一次了,可這一次你居然在此等非常時期來臨,真是讓人不安。”

非常時期?雷姆近期遭遇了什麽大事嗎?

“雷姆只是我旅途的站點之一,我正在尋找某些失去的東西。”花楹摸著額頭,真想盡快解開這把鎖,“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麽的,也沒有多餘的心神放在除此以外的事上。”

雖然說得平靜,但話語間淡淡的失落怎麽都掩飾不住,莎赫紮德沈吟道:“能讓我看看你缺少的東西嗎?”

花楹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點頭道:“請吧。”

得到她的應允,莎赫紮德把手放在了她的額頭上。光芒從掌心滲進了她的大腦。

“……”

過了許久,莎赫紮德放下手,閉目思索良久:“你的身體真的很奇特。”

“很多人都這麽說。”

“我無法推斷你的身體出現了什麽狀況,我也不知道你是否在對我說謊。不過,你身上攜帶的某件東西讓我感受到了不太友善的註視。”莎赫紮德伸出手,托起她胸前的七芒星吊墜,屏蔽光球將整個七芒星裹住了。

早在競技場上,莎赫紮德已從阿裏巴巴的魯夫裏看到了這東西是誰贈予的。她看著花楹,目光中滿是對小輩的訓誡:“他人給的禮物,應當保持一定的警惕。你既然能借用魯夫的力量,難道沒有檢查過這些物品的危險性嗎?”

這時,花楹手腕上的通訊之環撲騰閃爍著紅芒,但被莎赫紮德的一個魔法壓制,通訊被強行壓下了。

“那個人給你施加的影響真是危險……”莎赫紮德的嘆息讓花楹不禁眨了眨眼,她好像在哪聽到過這句話。

莎赫紮德不知眼前這個人在發覺自己可能被監視以後,為何還能保持這種無謂的表情。對於信賴的情感關系可能遭到契約人的撼動,年輕人都是這麽平靜的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不過……”

莎赫紮德看著眼前這個人唇角牽起了一個淺淡的迷思:“生命中那個於你而言可能擁有著唯一性的人,如果堅決要把一柄沒有刀鞘的尖刀送給你,你真的會拒絕嗎?”

——她當然知道這個七芒星符有古怪。

當辛巴德告訴她這個符墜有傳送功用,但她只能觀賞用的時候,她就猜到了。

辛巴德這個人的利用,總是留有餘地,把一半藏起來,又任性地把一半還給她。瞞下謀算與真相,卻又給她一處能猜到真相的漏洞。有時候,她還真不希望他這麽“大度”。

這種“大度”,是一種臨峰而怯的仁慈,但這樣的仁慈對君主而言只是一種敗筆。明明再走一步他就可以俯瞰眾生,可他卻要曲折迂回,不肯越線,最後幹脆坐在危壁上,並說這裏就很好。

莎赫紮德不由斂眸,握緊了手中高出她太多的權杖。她在沈思,但不是為方才所提的問題沈思。一個閱歷足有兩百餘年的人,當然不會被小姑娘的這種比喻問住。

令她沈思的,其實是從她記憶裏突然閃現而過的那一道道身影——原來時間已過去得這麽久,但她的同伴們依然與她同在。

權杖上方,鍍金的弦月將火紅的太陽寶石托起,一如雷姆帝國最高祭司纖細但不怯懦的身影:“我不會拒絕這把刀。它會成為我的武器,我會做它的刀鞘。同樣地,刀也永遠無法傷害保護它的刀鞘。”

聞言,花楹略有錯愕,不過還是點了點頭,以作回應。她沒有點評對方的回答。經由一生來驗證的答案如果被他人妄加解讀,反而是種傲慢。

不過,刀與刀鞘,真是不錯的對照物——這兩種東西截然相反,但從比喻學的角度來說,它們又可以是同一種東西。

刀和刀鞘,一個攻擊,一個守護,如矛與盾,多麽水火不容,又多麽相合。這完美的不同其實是天作之合般的相同。

結合莎赫紮德之前說的“世界上不會出現兩個相同的人”,再通過思索刀和鞘的關系,花楹有了更多的思考:“世上不會出現兩個相同的人……不過,卻是會出現兩個努力想要成為對方的人。即使徒勞無功,可依舊還是會有人義無反顧去嘗試。”

她擡眸看向雷姆的聖女,眼中閃現過她看過並不願忘記的風景,兩本冒險書的內容在她腦海中撞出一部交纏錯亂的傳奇。她知道她正坐在未來。掀開故紙上的簾幕,過去滿懷熱望的人們正在她面前追索著今日,她和他們一樣在尋找著一個答案。

會有人想盡力理解對方,想做對方的知己,想將對方所有心事挖出並一一體味:與之同行,與之同甘共苦,與之生死與共,兩個相同的人並不存在,但會存在兩個抱有相同理想的人。

願為刀鋒,也為了成為鞘套,這就是縱阻無往的箭,為何會有超越太陽的野心。

莎赫紮德嘆道:“我們總是在為了他人而活。你還是先想想怎麽找回你失去的東西吧。”

她轉過身:“如果你不是代表辛德利亞來插手雷姆的內務的話,我會做出和上次一樣的選擇。”

和上次一樣的選擇——不就是視而不見嗎?花楹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在雷瑪諾轉了幾天了,但還是一無所獲,您如果認識從前的我,那能給我一點建議嗎?”

“……我說過我們僅有一面之緣吧。”看到對方毫不遮掩的眼神,莎赫紮德又一嘆:“行,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會給你出借表演的舞臺,你的魔法好像在我的子民當中留下過波瀾。辛巴德王也曾借用過魔神的力量,活躍於各大劇演並以此揚名,你們倆都做過同樣的事,這其中應該有能引起共鳴的地方。”

花楹理了理她的話意,既震驚,又不敢確定:“你的建議是,讓我去街頭賣藝?”

莎赫紮德居然回了她一個像是在開玩笑的歪頭:“我給你舞臺了啊。雷姆的劇院還不夠大嗎?”

行吧,夠了。

出了宮門以後,花楹才發覺整個通訊之環安靜如雞,先前不斷閃爍的紅光瞬息消弭,就像是通訊的主人失去了他的急躁。

花楹以為對頭出了啥事,於是主動發起了通訊。

“辛巴德?”

通訊似乎是接通了,但似乎又沒接通,通訊那頭久久沒有回應,好像是那一頭的通訊之環被辛巴德摁壞了,出了故障。

“需要我安排人送您回去麽?小姐。”

轉過頭,看見那名法那利斯團長居然很好心地追了上來,花楹忙搖頭:“不用了,不用麻煩你們,我自己就能解決。”

開玩笑,馬車還不如自己走回去自在。

見她好像覺得他的紳士行為是一種麻煩,穆微微一楞,才道:“我知道了,您是想獨自靜心游歷雷姆吧,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不過,為了遵守莎赫紮德大人的囑咐,穆還是覺得自己有必要做這一件事:“小姐,如果您需要幫助,請來我的府邸尋我,我的府邸與夏巴魯劍鬥訓練所的距離只隔兩條街,如果出了什麽麻煩,我可以及時為您解決。”說著,他禮貌性地牽起她的手,行了個對女性表示尊重的吻手禮。

……雷姆的民風也挺開放的哈。花楹收回了手,客氣回應道:“多謝。”

花楹剛點下頭,胸前的七芒星符線蹭地繃斷,掉落在了地上。

於是,她的目光頓時放向了斷落的印符,連剩餘的客套話都還未說,便推開了穆·阿勒奇烏斯,去撿那枚灰色符墜查看是否完好。

還好符墜的材質不錯,沒有出現什麽裂痕。至於線為何會突然斷掉……也許是她在旅途中沒有註意養護,一直擱衣服外任風吹日曬吧,不過這麽大一個符墜塞進衣領裏確實硌得慌。也有可能是莎赫紮德用的壓制魔法太暴力了,所以才會導致線斷掉。

花楹邊思索邊站了起來,不管什麽原因都有可能。

“需要我為您送去修覆嗎?我們有手藝不錯的宮廷匠師……”

“不用了,我能行。”

這是穆被第二次拒絕了,他也不知這位小姐是本就如此言簡意賅還是不屑於敷衍他。

花楹將斷掉的線和符墜握在手心裏,行了一個囫圇的頷首禮,便向穆·阿勒奇烏斯告辭了。

當然,她本人的告辭是一個點頭一個轉身,絲毫不拖泥帶水地拐入了人群裏,這讓穆一時有些無言。他在宮門前站定了許久,最終撓了撓臉,轉身也回到了祭司大人那裏。

花楹走在街頭,嘗試著將斷裂的線口接在一塊——只需要操縱一個精細的小魔法。

她沒使出太顯眼的魔力之光便修覆了這枚符墜。

奇怪的是,通訊之環分明已經壞掉了,但瑪瑙從出了宮門以後就一直紅著,依舊消耗著魔力。她朝手環叫了好幾聲,依舊無人應。

今天能和雷姆帝國的最高祭司聊了這麽久,也不算一無所獲,莎赫紮德告訴了她不少事,也讓她感悟良多。

莎赫紮德真是個好人啊——花楹心中如此感嘆著。要不是不熟,真想繼續聊下去。

花楹握著接好線的符墜思考著,目光不由停留在上邊許久。

無人知道她此刻在想著什麽。

直到快走到街道盡頭,她放下掛墜,掛墜在半空的晃蕩之中,又被她戴了回去。

她將七芒星放在胸口中央,並擺正了位置,不偏不倚,恰是一顆驕傲的星星。

花楹摸著戴著手環的一邊手腕,思考著要不要將手環卸下來。

這個東西如果壞了那就先放著吧,懶得修了。不過應該是辛巴德那一邊弄壞了手環,她可沒什麽錯。

她清咳一聲,決定向手環裏發起最後的詢問,如果對方還不回,那肯定是東西壞了,她包退不包修啊:“辛巴德,你還在嗎?”

“……”

手環依舊沒有回應。

花楹打算關閉通訊。這東西再開那就是浪費魔力了,一個七芒星符墜平常會吸她魔力就算了,她可不想再多個手環。於是,她作勢要卸下——

“你就不能再問一句嗎……”

手環裏頭傳來了悶悶的聲音。

老天開眼,辛巴德終於修好了他的手環。

花楹眨了眨眼,另一只行動的手也放下了,“你找我幹什麽?”

“……你心裏不是清楚麽。”辛巴德語氣低沈。

“清楚什麽?”花楹繼續問。

“清楚……哎,就是那個啊,你肯定懂的啊!”

她鮮少聽到辛巴德用這種語氣說話,上次這麽失態還是被誤會酒後亂性時,光是想象也能聽到他氣鼓鼓的樣子。咳,用“氣鼓鼓”一詞可能不太恰當,那就用“他氣得變成了魔神桀派”來形容他吧。

“那個是哪個啊?”她的音調還是很平靜,“我就和雷姆的祭司說了一會兒話,正好趕上了你急忙來找我,你那會兒這麽急,怎麽現在一副沒事的態度?辛德利亞沒出事吧?”

正好來到了市中心區,花楹擠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街上的喧雜聲難免奪去了她部分的註意力。

“你……真的不知道?”她聽到辛巴德這麽問道,極為小心翼翼,像是賭氣的幼獸忽而翹起了尾巴——翹首以盼著某個答案。

這時,一個小孩捧著花兒撞入她的懷中,他從中抽取出最鮮艷的一朵,缺了一塊門牙的笑容煞是憨厚。

花楹接過花,熟練地從錢袋裏取出幾枚硬幣,忍不住也露出了明麗的笑意:“是你傻還是我傻。”

賣花的孩童接過金幣,拉著破布帽檐挺起胸脯行了個不太標準的騎士禮以後,便繼續邁著歡快的小腿物色下一個生意對象。

“我不明白,你也糊塗了麽,辛巴德。”花楹擡起手腕,遮擋頭頂曬得人微醺的陽光,眼睛不由半瞇著,看著上方明明背光但又極盡發光的小瑪瑙,唇舌淬了毒似的開口:“要我說,該修覆的應該是你的腦子才對,別揣著明白裝糊塗。我記得辛德利亞並沒有設置侍奉聖火的聖女,難不成你真想把自己引薦出去?”

“你簡直……”辛巴德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簡直什麽?”她揚起音調,仿佛下一秒就會穿過手環給他來一套魔法,究竟誰才是糊塗的那個呢?辛巴德心中無奈又不無奈,假意哀嘆道:

“還是和以前一樣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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