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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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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假期

辛巴德回到辛德利亞王宮時,一個熱烈但不隆重的歡迎儀式迎接了他。

白羊塔的主殿內,文官武官躬身於兩側,隨著他步步走向高座,長階之下,八人將抱拳齊聲高呼著他的歸來。

——從他去往煌帝國談判以來,四個月過去了。

而他深入敵對國家、盡力周旋之後的結果,還算差強人意:雖然最終的統治權還是落入了煌一方,但煌帝國承認了巴爾巴德作為「共和國」實行自治。這是以不發動戰爭為前提,現在的他所能做到的最好結果。

與煌交涉之際,他還答應了皇帝提出的一個請求,即同意對方派遣皇子來辛德利亞求學。不久過後,煌國的使團應該就要來了。

朝會結束以後,他回到了紫獅塔,大步邁向了他已經足夠熟悉的房門前。遺憾的是,守門的侍女說房間的主人並不在內。而方才在白羊塔之時,雅姆萊哈也說沒有看見她。

不在雅姆萊哈那,也不在房中,運用了自己超強的推理能力,還是未得出她可能的所在之處。辛巴德決定問他的好兄弟、好臣下馬斯魯爾:

“咳,馬斯魯爾,我知道你的五感很敏銳,你有註意到花楹去哪了嗎?”

“不知道。”馬斯魯爾背手侍立在他身後,面無表情插了一刀:“也許在和商館那個金發男人一起,他經常來找她。”

是那個心機深重的向導?那個男人怎麽能進宮?他記得他有和守門的侍衛打過招呼啊……辛巴德面上不顯,大手一揮,寬容大度道:“是嗎,嘛,等她玩完回來也不遲。”

賈法爾有些無奈:“您長途跋涉歸來,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呢?”

“唔,既然她不在,那我……”辛巴德擡眼看向窗外的風景,目光定在了綠射塔的方向,“去見見阿裏巴巴和阿拉丁吧。想必他們都很想知道關於巴爾巴德的處理結果。”

“我們走吧。”

“……”

下了紫獅塔,風送來淡淡幽香,辛巴德目光一轉,落在了遠處那棵坐落在黑秤塔門邊的樹。

這棵樹被圍成欄,欄桿由石磚砌成,與一旁的亭廊融為了一體,正好可以作為一方椅凳。有三兩學者捧著書卷,坐在樹下靜靜閱讀著。

“這就是花楹樹嗎?”辛巴德想起了先前在「魯夫之眼」的通訊中,雅姆萊哈將花楹用魔法弄出一棵樹這件事來打趣過他。

“我剛剛不是和您提了這件事嗎?”看著又在走神的王,賈法爾簡直無語,“我說你啊,這時候才註意到是不是太遲鈍了?還有,你能好好聽我匯報工作嗎?”

花瓣飄飄揚揚,庭前的樹枝繁葉茂,風未動時仿若靜止,風動時紫霧搖曳,虛渺卻又是肉眼可見的真實。辛巴德抓起肩前隨風而動的一縷長發,恍然明白了什麽。

「如果你見過那棵樹,你就不會這麽說了。」

「哦?是一棵什麽樣的樹呢?」

「那是天底下最美麗的樹,一年四季都會開出漂亮的紫色的花,那樣的顏色……」

「是什麽樣的顏色?」

「應該和你的頭發一樣好看……」

“原來是這樣……”

辛巴德想,若她那時沒有躲入迷宮修行那麽多年,或許現在受禁制影響的她,可能會是年紀更小的小姑娘,還是那個短發利落而熾熱的赫爾加。

然而,迷宮的時間差讓他們的時間彼此割裂,但縮短的年齡差也讓他們更親近了一層:她本應14歲,但那座她用以修行的迷宮卻多贈予了她兩年的時間。因此,如果她沒有受禁制影響,她現在本應二十七八歲——如果她從未死去。

可現在,她停駐在了十六歲,一如十八歲的他,與她的最後一次相見——恰是如水的年華,但他的時間已去不覆返。

不過,那些埋藏在時間當中的痕跡,他不忘……看來她亦未曾忘。

“即使失去了記憶,你明明,還是記得喜歡我的。”

“花楹……”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忍不住笑了出來,“花楹。”

……

之後,在去往綠射塔的途中,賈法爾聰明地將工作匯報替換成了花楹小姐這些天的日常情況,這時他偉大的王終於願意紆尊降貴聽聽他可憐的老部下要說什麽了。

賈法爾:心裏痛,但不說。

馬斯魯爾:安慰拍肩。

-

與阿裏巴巴和阿拉丁見面以後,辛巴德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為這兩個體重加起來可以壓死一只霸王海怪的家夥,強硬地下了減肥的死命令。

他一向是度量宏大的王,但是他屬意的兩名食客居然會在他臣下的溺愛下變得如此、如此肥胖!懶惰!且不自知!

辛巴德望著正替阿拉丁與阿裏巴巴噓寒問暖、滿臉縱容的賈法爾與摩爾迦娜,隱感自己的王生堪憂。

“為了不再發生像巴爾巴德那樣的戰亂,我時刻準備著和世界的異變作鬥爭!”

——雖然阿裏巴巴說得如此深明大義,但從他盤了一圈又一圈贅肉的臉上,辛巴德看不到任何一絲源自正義的希望。

他抵著下巴,深沈地對兩個生活糜爛的圓球發出了指示:“給我跑。”

——在減肥成功之前,原本預定給這兩人的“指導師父”,原本對他們能力提升的訓練計劃只能無限期擱置。

有的人已經贏在了起跑線上,有的人還沒有走進賽道。辛巴德看了眼準備與馬斯魯爾去叢林對練的摩爾迦娜,又看了看兩個醉生夢死的人,心下暗暗搖了搖頭。

“賈法爾,監督工作就拜托給你了。”吩咐完這一句以後,看出了賈法爾心中仍殘留著不該有的仁慈,辛巴德語氣沈凝:“阿裏巴巴是「王之器」,阿拉丁是懷有特異力量的「Magi」,他們既是辛德利亞的食客,也是我們對付組織的重要助力。不能讓他們一直頹廢下去了。”

“……是,我會做好這件事的。”賈法爾不再猶豫。

“麻煩你了。”

辛巴德回以一笑,站起身,有了離去之意:“接下來,我想去「那裏」看看。”

“您是指……”

“雖說今年回得遲了些,但……”他遙望天邊,看向了高山巍峨的東南岸,“我還是想去看看。”

-

房內。

花楹通過有理有據的思考,認為辛巴德應該還在綠射塔以後,她決定出窗走走,散散心。

她躡手躡腳地爬出了窗,正好在清掃的侍女進門前的一刻,再一次成功地隱藏了自己的行蹤。

去哪好呢?

她飛在天上,俯瞰著地上的風景。看到距離最近的正好是她最近常去的地方時,便決定將其作為目的地,作為她散心的地點。

至於為什麽要散心……花楹有些郁郁,辛德利亞現在明明不算熱,但她的心為什麽會變得這麽燥。

算了……正好最近那裏已經沒有舊民去悼念了。省得她再用隱身魔法。

於是,她飛了過去——

……

辛德利亞紀念碑的山腳。

花楹一步一步登上石梯,她很喜歡這種步步走上去的感覺,想要去看石碑,徒步比直接飛上去更顯誠意。

在看到海崖之時,與此同時她也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對方坐在碑前,正對著海,在長空碧海的映射下,顯得有些寂寥。

這個背影她熟得不能再熟了,她在海島中的幻境看到過,印象很深,是辛巴德。

哦,原來是辛巴德。

花楹收住了腳。

心突然更加煩躁了。

這是一個提醒。她醒悟過來,毅然決然轉過身,打算離開。

“要一起看看這裏的海麽?”

後邊有一道低沈而充滿磁性的聲音靠近了她。

聽到“看海”一詞,花楹條件反射轉過頭,正欲反駁時,另一種情緒止住了她開口的沖動。

辛巴德逆著光,步步走近了她,琥珀色的眼眸中飄動著一片片秋楓——那是一對謎題。

他說:“我回來履行我們之間的約定了。”

他的神情越是真摯,越讓花楹覺得那裏布欲著難以言說的危險。

“聽說你最近都會來這裏。”辛巴德笑著搖了搖頭,“我還以為今天你不會再來了,而是和那個向導……”

“我不想看見你。”花楹別過臉,好歹沒有退怯一步。

聽到這話,辛巴德先是愕然,而後,他想到了什麽,一種久違的情緒體驗由心蔓延到了臉上。

他忍著笑:“咳,為什麽?”

“不知道。”這種謎題她哪裏能猜出來。她還是不肯正眼看他,但那張側臉倔強中又帶著迷茫,“我就是不想看見你。”

“……”

“花楹。”

寂靜得只聽得到海潮聲的氛圍下,辛巴德開口了。

“我急著從煌遠渡回來,今天都沒怎麽好好休息。”

他抓住了她的手,帶著不由分說的氣勢——或者說任性更為恰當一些,逼著眼前的人終於直視了他。

“所以……”

辛巴德舒緩眉眼,毫不掩飾的情意隨著他的眼瞳流露出來:

“你願意與我一起度過一個愉快的假期嗎?”

-

廣場上,飛鳥集聚地面,接受著大地的投食。而某個身影的出現,如一輪吸引人的光源,霎然為所有行人提供了一個註視的焦點。

花楹走在這個人身邊,倍覺壓力。

“你都不喬裝掩飾一下嗎?”

“在自己的國家行走還要這麽偷偷摸摸,這可不是我辛巴德的作風。”

看著這個傲然又得瑟的不正經王,花楹有了一種離開的沖動。

“那我就不陪著你了。反正這裏的任何人都是你可供挑選,與之度過假期的對象。”

“誒?等等……”辛巴德頓時收起了那些浮想聯翩的心思,“咳,我向你道歉。”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她說,“上次在巴爾巴德王宮你也是這樣,很喜歡有人陪著你炫耀。”

“……”看來他要教她的東西還有很多。

“自己找個角落,把臉包起來。不然我就回去了。”

“好我馬上去做。誒!你別走那麽快啊……”

……

在辛巴德用頭巾將容貌遮住以後,那些久久不散的目光終於能消失了。

花楹滿意了:“接下來我們去哪?”

辛巴德有些無奈地眨了眨眼,英俊容貌都被遮擋的他,只能通過這雙琥珀色的眼睛來表達自己的情緒。

他看著毗鄰民宅的中央市,開口道:“既然來了這,就逛逛吧。”

真是隨意,辛巴德或許根本沒想好自己要怎麽度過這個假期。花楹順著他的意願走入了那擁擠的人潮當中,雖然她來過這很多次了,但辛巴德作為國王來的次數應該比她只多不少。可是兩個對此地都很熟悉的人,來這裏究竟會找到什麽樂趣呢?

當走入這片震耳欲聾的人海之時,對方極其自然地牽起了她的手,握得緊牢。這麽做仿佛是為了防止走散,預防當有一波浪潮襲來,便會打斷他們之間的聯系。

他拉著她走到了一處攤販前,精致的玻璃彩罐、陶俑小人陣列在大紅圖騰毯布上,躺在陽光與大地的懷抱裏。他只掃了幾眼,便精準找到了最合心意的一個寶藍琺瑯小人,放入了她的手中。

付了錢以後,他將人偶與她的手一同包裹在了手心裏,繼續引領他的姑娘前行。前方有什麽他不知道,但正是未知才能讓人有深入探索的欲望。

晴光如雨,他看著睜大眼的人兒,咧開白牙:“隨心而動才是假期的樂趣啊!”

之後,他們買了許多小物件。辛巴德給不情願的花楹戴上了雷瑪諾的橄欖發箍、暗黑大陸的骨牙項鏈、洛昌的玳瑁手鐲……他們會對沙漠都市的奇石制品充滿好奇,會戴上具有陽巴剌部落風情的怪物面具互相恐嚇,也會在新一批新鮮的魚運入港口時擠入哄搶的人群,一口價買下幾只,就近請燒烤鋪的師傅處理成佳肴。

他們坐在港口處的海岸,吃著烤魚,望著遠方的船。趁此閑暇,辛巴德會為花楹解釋這條路過的船是做什麽的,那條船又有什麽功用;會向她講述關於流傳於南海之上的海怪異聞,吹噓自己曾斬殺過多少深海怪物;也會講述自己的豐功偉績,感慨起昔日少年冒險與征服的榮光。

忽略掉身旁這個人的絮絮叨,花楹吃著魚,意猶未盡,只想再來一條。

接著,辛巴德又與返港的漁夫攀談,幫助了他將一漁網的貨物賣出;再接著差點接受漁夫的邀請,與他一起回家,享用他的妻子秘制的醬汁煎排。

花楹跟著辛巴德來到民宅區,時而擼老墻上休憩的貓,時而替幹枯的花草澆澆水,時而聽聽婦孺老幼們的閑談。她默默旁觀著漁夫和他的妻子依依不舍地挽留辛巴德用餐與過夜,他們家中有一個正值妙齡的女兒。

兩人深入繁華街,在辛巴德的慫恿下用了隱身魔法,跑入了忙上忙下的商館內部。花楹看見了教導小女兒們的露露姆女士,看見了整理文件的萊利以及頤指氣使的麗絲……後來,他們又去了別的地方。

偷窺實在是不好的行為。良心發現的花楹解開了試圖隱身進入娼館的某人的魔法,看他在一眾女性的尖叫與護衛的追趕中倉皇逃出。

花楹冷酷拒絕了去看愛情劇演的提議,灰頭土臉的辛巴德只好帶她去了隔壁的酒館。

酒館中,他們正好撞見了玩著劃酒令的迦爾魯卡與皮斯緹,隨行的還有坐在好姐妹身邊看熱鬧的雅姆萊哈。花楹走了上去,三人桌頓時變成五人桌。

迦爾魯卡已經被皮斯緹灌得滿臉醺紅,一看到辛巴德到來,趕緊將同為酒鬼的王拉入了戰局。

嗯……結果是大堂內又多了兩個醉得不省人事的人。

一心敬,哥倆好——

再一杯,有苦有難——一起扛!

花楹與雅姆萊哈看著兩個愚癡的酒鬼相擁舉杯,倒在桌上,互訴愁腸。眾醉獨醒的皮斯緹是他們永遠的王。

“嗚嗚嗚,王啊,你說女人怎麽這麽難追啊——!!那個笨女人非得讓我把那種……那種話說出口才明白嗎……!”這一杯酒砸得擲地有聲。

“是啊,明明就沒有我不了解的女性……嗝,可她的心思,好難猜……她喜歡我?她不喜歡我……嗝,她和其他女人,好不一樣……”這一憂愁順著嘴角緩緩流淌。

對桌的幾人將他們撒酒瘋的行為看在眼裏。

皮斯緹看熱鬧不嫌事大,她拍著兩醉鬼的肩,歡快安慰道:“啊啦啊啦,這才白天呢,你們別醉得那麽快呀,有什麽話還是夜晚行動最好啦!”

雅姆萊哈的目光隱隱透著嫌棄:“他又因為哪個女人傷心成這樣啊……這兩個人的口水能不能擦一擦,咦,已經流到這邊了……”

花楹點了點頭:“張口閉口就是女人女人的,真是不正經。”

雅姆萊哈:“是啊,這樣不坦誠還想要心儀的對象喜歡他,真是想得美。”

花楹:“就是,這樣油嘴滑舌也不怕被浸豬籠。”

皮斯緹搖了搖頭,這回是真心實意地安慰著兩個醉鬼:“你們倆啊,路走窄了……”

後來,醉醺醺的迦爾魯卡拐進了隔壁的花街,皮斯緹與雅姆萊哈結賬後打算去夜市逛逛。花楹見其他人都沒打算管管他們的王,而這個擔子只能落到她頭上的時候,她對躺倒在酒桌與口水當中的人陷入沈思。

臨走前,雅姆萊哈還不忘關心了一句:“嘿,你把禮物給王了嗎?”

花楹木著臉:“沒有。我是偶然碰上的他。”

皮斯緹又發表了馭男心得:“我建議你挑一個氣氛最好的時候送出去噢,最好笑得甜一點,語氣嬌一點。男人嘛,就吃這一套。”

花楹:“……”

“走吧雅姆,我們快點去夜市淘寶,萬一又能碰上上次那樣的物美價廉的珠寶腳商呢~你不是還缺些魔力載具嘛,那些寶石是最適合做載體的了……”

皮斯緹向花楹投了一個暧昧的眼神過後,便拉著雅姆萊哈出了門。只剩孤苦無依的她,一個人在酒館內思考人生。

人聲喧鬧的大堂內,花楹終於下定了決心,她略過那雙辛巴德枕著的沾著可疑液體的雙臂,抓起了他身後那一綹幾乎垂地的長辮。

她高高昂著頭,像一個持著韁繩的馬夫,冷聲下令道:“辛巴德,我們走。”

而街上——

“真是奇怪……”雅姆萊哈被皮斯緹拉著四逛,一時陷入了思考。

“奇怪什麽?”皮斯緹打量著周圍的行人,試圖尋找合眼緣的異性。

“皮斯緹,我有些不太明白,明明花楹對所有人的態度都很正常……”雅姆萊哈覺得花楹與王應該有著旁人插足不進的感情,可生活中的某些表現卻又出人意料,“為什麽一碰到辛巴德王,她就是這種不可饒恕的態度呢?”

“因為戀人之間就是不可饒恕的。”皮斯緹漫不經心答道。

她的目光從一個個青年上掠過,有的俊俏,有的剛正,但俊俏的缺了點堅毅,剛正的缺了點柔情……唉,斯帕可是四種品質兼有的人啊。皮斯緹有些遺憾,遺憾不能在今晚將他拉出來作為對照模板。

不過……一想到和斯帕爾多斯出門她都會在這位騎士的制止下被迫中斷一段又一段還沒開始的緣,她又熄了這個念頭。

“上輩子一定是仇敵,這輩子才會成為戀人。”

她苦惱地嘆道:“所以說,我上輩子一定是個十惡不赦的大美人,這輩子才會遇到那麽多好男人啊。”

-

“餵,你不要亂走,這裏不是回王宮的路……”

花楹頗為頭疼地看著辛巴德帶著她越走越偏,遠離人群,不知走去了哪個犄角旮旯裏。

在此期間,她抓著長辮的動作在屢次阻止辛巴德亂走之時變為了拉著衣角、再變為了被他拉著衣角、被他拉住了手。原本的牽引變為了被牽引。

雖說是亂走,可看辛巴德的行走路線,卻又不是循環打轉,他帶著她出了繁華街,遠離了集市,進入了一棟棟燈光昏黃的民區,七拐八拐,顯得亂中有序。

……這令她不禁懷疑這個男人是不是在裝醉。

出了民區以後,一大片梯田與原野展現在眼前。

明星熠熠的翡翠王宮就在身後極為顯眼地佇立著。花楹回過頭,註視著辛巴德帶著她往王宮的反方向深入,他的背影隨著輕快的腳步曳動,倒是多了幾分月華般的恣意。只是不知他的目的何在。在這個人撒酒瘋的時候,她生出了莫名的耐心。

他們走在山田與屋群之間,寧靜與喧鬧的中央。他們走著走著,最後,屋群離開了,原野依舊往前蔓延,海岸靠近了他們,帶著幾只豆粒般的小船偷偷註視。

他們繼續前行,直到海上窺視的眼消失不見,原野被國境盡頭的山橫斷。

一方罕有人至的海枕眠於金銀色的沙灘邊,打著波光粼粼的呼嚕。海上的霧色將點點燈火渺渺隔在遠方,將不慎闖入的他們隔在了此岸的安夜裏。

辛巴德帶著她踩入了柔軟的沙礫裏,打了一個酒嗝:“這裏、像不像我們去過的,嗝,海島?”

“我的國家裏,也有這樣的景色。你要是,要是想來……”辛巴德擡手指天,向著酒神發誓道:“我隨時奉陪!嗝,隨時!”

眾所周知,喝醉的人什麽牛都敢吹。花楹皺眉道:“我沒說過我喜歡那個海島。”

“笨,重點是海,不是島。”

辛巴德盯著她,俯身逐漸靠近,臉上的酡紅褪去幾分,眼中多了絲絲清明。

“你說那是你第一次接觸海。你和我一起。”他低低笑著,語句變得連貫,仿若酒意已經全然消弭。這樣的清明或許又是另一番沈淪:“你的喜歡,當時都寫在臉上了。我怎麽可能會忘記呢。”

他的話……聽起來似乎是那麽一回事,但又感覺哪裏都不對。花楹不著痕跡退了一步,要不然就先把他放這吧,回去再讓賈法爾帶人領他回來。

辛巴德湊近花楹的臉看了許久,蹙起眉,略顯苦惱:“真不該和迦爾魯卡拼酒的……想好的話稿,都記不起來了……”

話稿?為什麽要提前準備要說的話?花楹楞了楞,問:“你有求於我?”

“嗯。我有一個很大的需求,只能由你來完成。”

辛巴德驀地轉身面向幽幽海色,但他依舊未放開花楹的手,兩人的掌心因這長久的摩擦起了汗,交雜在一起。

“你說。”花楹按捺不快,木著臉問。她知道她又被辛巴德牽著鼻子走了。

“這個需求就是——”他回身,眼中殘留著月影,“我想和你一起,像今天這樣,往後的每日都能如今日。”

他想和她一起,坐在臨海的窗前發呆,或是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翻閱書籍或案牘,消磨大把的時間。

他想和她一起,在市井中東走西逛,他們可以為一片落葉停駐,為一首歌謠流連,也可以跑進鬧市,融入喧嘩的人群中,討論時事逸聞,討論詩歌名著,做最自由浪漫的男女。也可以為留存於生活當中的重要議題而爭論不休——到底是無刺的魚更美味還是有刺的魚?到底是雨天的花開得更美還是晴天的?

他想和她一起,消磨痛快或不痛快的時光,虛度珍貴或不珍貴的年華,消磨漫長或不漫長的歲月。

從月升消磨到日出,那破曉時的第一線天光,會在他們彼此眼中逐漸明亮。

“……你又在和過去對話嗎?”花楹歪著頭,眼中躍動著疑惑的光。

“不,我在和你對話。”他說,“這裏沒有任何事物比你更真實。”

花楹沈默了。面對這群不會說話的魯夫,她還是很茫然。

辛巴德拉著她,步步走近了沈睡的靜海,在大海的盡頭潛藏著黑夜的啟示,沒有人比他心懷著更加強烈的探知欲。

細浪一次次奔向岸邊,想要停駐在他的腳尖,他在岸的邊緣頓住了。

他輕聲說:“從前的你可是少年辛巴德心中的傳奇。”

夜風無聲,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還說不是在和過去對話……”花楹小聲嘀咕著,“又試探我……”

“這可不是一種試探,而是我最為真心實意的表達。我會說這麽多,你也應該負起責任。”辛巴德橫著眉,任性而大言不慚,“我希望我不是通過回憶過去找到幸福的定義,而是通過現在。”

“所以,對於你忘記了我的惡行,我可是一直在替你記著。”

“……”

花楹不知如何接口。

如果她承認了他懷念的過去就是她本人,那接下來她可能無法直面這個人心中所藏的猛烈。

這時,遠處隱隱傳來了歌聲,或許是那彼岸上的人在慶賀什麽,接著,更大的奏樂聲與拍掌聲蓋過了那縷輕淺的歌聲。辛巴德霸道地拉著她,在纏綿又繚亂的海風裏,在暑熱未褪的夜裏轉了一圈,又一圈。他們在月下起舞,天上的星雨仿若永不熄滅的花火。

“很可惜,如果今天是慶典的話,你還可以在這裏看到滿天的煙花。”他遺憾地補充了一句:“那是氣氛最好的時候。”

花楹順著他的步伐,這個人真醉還是假醉她已經分不清了。她低聲嘆道:“你真的很喜歡替我做決定。”

他沒有反駁,只是勾唇淺笑,說:

“——請把一切交給我。”

花楹皺眉,思索了良久,向他表達了自己的想法:“我不喜歡你這句話。”

“依靠你的人有很多,但我不希望自己也成為其中的一員。”

“所以,請別讓我也變成那樣的人。”

她將所有的反駁與所有的認真都用到了一字一句裏,恍然中,辛巴德似乎看見了這雙會說話的眼睛與多年重合:“該付出什麽代價,我才能與你並肩同行?”

“答案很簡單。”

花楹有些驚訝地看著辛巴德在許久之後忽而開口。

辛巴德凝視著那雙隨著他一同舞動的,皎潔的寶石眼眸,即使再神乎其技的畫家也不能調繪出這般巧奪天工的顏色。誰又敢用眼睛直視美?——他便敢。他帶著與之相配的自覺,想要將這份絕色盡數私藏。

他攜著她,一步又一步,十指握著十指,命運之線交纏錯亂,一如他頌念的真理:

“——與我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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