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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夢都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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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夢都㈡

跟著西恩繞過密集狹窄的箱屋,人群漸少,他們來到了一處還算僻靜的小樓前。

這座約有三層的樓房並不大,土墻上黃綠交織,藤蔓爬滿了半面。從下往上看,可以看見頂樓栽種花草盆卉,繁盛的綠意籠蓋了這座小樓。

“老頭子們,我帶客人回來啦!”門洞開著,西恩對著屋內大聲喊了一句。

“哎喲——”

“沒大沒小,叫誰老頭呢?”

花楹回頭看去,一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男人沒好氣地錘了西恩的頭。男人身材健壯,赤著上身,只穿著帶有辛德利亞特色的胯裙。

他頭頂著一框碩大飽滿的果實,僅有的獨眼轉向了花楹,閃過一絲驚詫:“這是……?”

西恩笑嘻嘻地作著介紹:“這是花楹小姐,是辛巴德王的貴客。”說著,他又為花楹解釋道:“這是我家的老頭子,怎麽稱呼都隨意啦。反正你是辛巴德王的人,老頭子肯定不會說什麽的。”

“既然是辛巴德王的客人,你帶她來這做什麽?”

“我不是接了向導的活嘛,所以帶她來這裏了解了解辛德利亞,你們不是最熟這些歷史了嘛。”西恩搭著男人的肩,眼神指向那框果籃:“不錯啊,果園這次發的居然是芭芭果?”

“這次收成不錯,所以多給了些。”男人推開了西恩,朝屋內走去,將果筐往地上一放,“你帶著小姑娘來看我們這些老爺們有啥用?要想了解辛德利亞的事,去圖書館那兒找找不就行了。”

西恩湊了上去:“有你們這些親歷人在,還要那些書來做甚……”

男人有些無奈:“你倒是沒臉沒皮,忘了當初我們是怎麽把你撿回來的?那些事是能隨便說出口的嗎?”

“哎你能不能不提這件事,不就是差點死在戰場上被你們撈了回來麽……要不是當時我還小,以前的事記不清了,我還用得著來找你們嗎……”西恩嘟囔著,從果籃裏掏出一顆芭芭果,拋給了還站在門外的花楹,招了招手:“楞著幹什麽,快進來。”

花楹剛接過鮮紅的果子,樓上便傳來了一聲重重的咳嗽聲。

“呀,二爹,您原來在吶!快下來,咱爺倆來嘮幾句!”西恩興奮對花楹說:“我二爹知道的事可多了,他是第一批辛德利亞商會的成員噢!就是這些年腿腳不方便,總喜歡一個人悶在屋子裏……”

一聲中氣十足的唾罵從樓上傳來:“你個狗崽子沒事就滾遠點!當初從死人堆裏把你撈出來的時候沒見你那麽有能耐!要不是你那會兒屁點子事都記不住了,現在估計還在哭著鼻子找親爹咧!”

西恩絲毫不怒,眉眼彎彎:“二爹你的遠東話說的還是那麽順溜,看來待在辛德利亞這些年也沒改了你這血氣啊。”

男人攔道:“行了西恩,少說幾句。”

男人轉身看向花楹,微微點頭道:“失禮了,西恩他一直是個淘氣的小子。我們這也沒什麽可以招待你的,若沒什麽事,請回吧。”

西恩不滿道:“餵,你這什麽話,我剛把人帶過來你就要趕出去,和我們講講……”

“夠了,西恩。”男人厲聲打斷,“你要找辛德利亞的歷史可以,但你絕對不要在這塊區域裏問任何關於那場戰爭的事!我們可沒教過你揭人傷疤!”

西恩頓時不說話了。

樓上的聲音也消弭了,似乎是在無聲附和男人所說的話。男人緩下了聲,嘆道:“出去吧,你不該帶辛巴德王的客人來這裏的。”

最後,西恩垂頭悶悶地拉著花楹出了門。

“老頭子們真是的,幹嘛還抱著多年前的舊事不放,多和人打打交道不行嗎……”

“辛德利亞,曾經爆發過什麽戰爭嗎?”

從西恩與他老爹們的字裏行間裏,花楹覺察到了這三人似乎是因為某個戰爭而牽系到了一起。

“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在辛德利亞建國之時,我們就遭受了帕魯提比亞的侵略。那時的辛德利亞還不是南海的小島,而是建在帕魯提比亞附近的港島上,所以被攻打的時候我們差點招架不來……”西恩撓頭想著為數不多的記憶,“唔,這些事都是老頭子們告訴我的,別的就沒見他們提過了。我是在那場戰爭中幸存下來的孤兒,那場戰爭之前的記憶我都不記得了。”

他擺著手,滿不在乎道:“不過你放心啦,自那場戰爭以後,辛巴德王就再沒讓任何戰火燒到重建後的辛德利亞了。這裏還有結界護著,安全著呢。”

雖然西恩說得很是輕描淡寫,但花楹還是從話語裏頭覺察出了那場戰爭的殘酷。

原來西恩是戰爭遺孤。而剛剛所見的獨眼男人、樓上神秘的“腿腳不便”的人……他們身上的傷也許都是在那場遺落的。

“這片區域裏住著的,都是最先遷居到辛德利亞新址的人。我的家就在這一塊。”西恩說,“算了,既然老頭子都那麽說了,那我還是只帶你跟老前輩們打打招呼就行了。關於辛德利亞的歷史,我們還是去看辛巴德王撰寫的冒險書吧,那本書寫得挺生動的,你應該會喜歡。”

一提到辛巴德的冒險譚,花楹的頓時寒毛緊立:“不了,你帶我見見那些前輩們就行了。我對辛巴德的事跡……不是很感興趣。”

西恩很驚訝:“嗯~我還以為,作為王的客人,你會是他的仰慕者一類的……”

花楹面無表情:“請不要說出這種如此惡毒的話。”

西恩噗地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哈哈哈哈,你別生氣……”

雖說這塊區域居住的都是資歷較老的前輩們,可花楹並未在這見到上了年紀的老人,大都是中年的青壯。路過那些民居,六個人裏總有一個是帶著觸目驚心的疤痕或殘疾。

西恩非常熟悉這個他自幼長大的地方。他一一向左右鄰裏的人打招呼,並高聲向他們介紹著花楹。這讓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發現,有些人的目光似乎一直放在她的身上……在西恩說出她的名字之後,那些人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繼續看著她。

“真像啊……”

“是挺像的,如果那位還活著的話,年紀應該要比這女娃大多了吧……”

“不過那位不是先生嗎?”

“別瞎說,我聽露露姆女士提到過,那位確確實實是一位女性,只不過之前一直是男裝打扮而已……”

“……”

這些人的私語一字不落地聽入她的耳中。

當花楹忍不住把目光投過去時,那些人、有男有女,都會對她扯出一個善意的笑,然後散開,過一會又會在某一個角落聚集。這樣的行為簡直堵住了所有她想問出口的話。

不過,不難聯想到這些人在議論的是誰。只不過她比較好奇的是,那個人究竟做過什麽事,居然能讓這些人念念不忘這麽久。

趁著西恩停下嘴的空隙,她拉住了西恩的衣角:“我有一件事想問。”

“什麽事?你盡管說!”他的聲音聽起來沒心沒肺。

“嗯……就是,想向你打聽一個人……”為了不讓她即將說出口的名字引起轟動,她靠近西恩的臉畔,語氣中不禁透露出一絲緊張:“你知道,「赫爾加」這個名字嗎?”

這種事有必要這麽小偷小摸地問麽……西恩摸了摸有些發燙的耳朵,也湊近了花楹,小偷小摸回道:“我知道哦。「赫爾加」是一個超級了不得的大魔導士,她是我的恩人。是她在那場戰爭中,救下了辛德利亞的大部分國民。”

花楹感到驚奇:“她怎麽做到的?”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是迷迷糊糊被架著上了逃生的船的……不過辛巴德王之前來找老爹聊過這件事,我偷聽到一點細節。說是用了傳送門、魔力覆蓋了一整座島之類的,反正挺厲害的。”在她耳邊呼完氣以後,為了佐證他的話,他語氣加重,又低低呼了一句:“比我見過的魔導士都厲害!”

西恩感嘆道:“她在我國,相當於一個「秘聞」,和辛德利亞紀念碑一個性質,是大家都知道但都不會去宣揚的事。”

秘聞麽……

花楹想起來了,早在與辛巴德第一次見面之時,她似乎就曾聽辛巴德提到過什麽「秘聞」。

「如果你再多接觸這個世界一點,就會聽到過這樣的一個秘聞……」

「曾經有一個新興的島國,因為戰火侵襲而瀕臨覆滅。在整座島的人遭受數萬大軍的折磨之際,有一位魔導士踏著萬千金色的光而來,屠戮了島上的所有侵略者,並在島上張開了無數的星圖法陣,指引他們穿過星門,來到逃生的港口。她以一己之力救了島上所有人。」

「然後,她以一種非常絢麗的姿態隕落了。」

——時間過去那麽久,她幾乎都快忘了這個她曾以為是辛巴德隨口一提的話。

「一個人如果想要獲得超出自身百倍、千倍或萬倍的力量,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即使這個人再怎麽特別也是一樣的。」

現在想來,當時辛巴德那麽說的時候,語氣中應該是充滿著不足人道的苦澀的。

所以當初流落海島時,難怪他會身陷在迷霧幻象中,發出了那一聲飽含心緒的追問。

唉……

也難怪辛巴德會如此執著地令她知曉這個「秘聞」。

當將零碎的記憶碎片串聯,花楹的心情突然有些低落。

她現在,既有些害怕自己會是那個人,又希望自己真的是那個人。這樣她就不會辜負任何人給予她的好意了。

“誒,你怎麽還不吃芭芭果啊,這果子汁甜飽滿,是辛德利亞的特產喔。很多外國商人都會來我們這裏采購,再高價賣到國外去哦!你嘗嘗嘛!”

花楹端著這個大她手掌好幾倍的水果,在西恩的攛掇下咬了一口,清甜的果香頓時爆溢在唇齒間。

“怎麽樣?”

“……很酸,也很甜。”

“你喜歡就好。芭芭果拿來榨汁最好,在炎熱的夏季裏喝上一杯冰涼的芭芭果汁簡直舒服!噢對了,等會我帶你去中央市看看,商人們熱火朝天的競價叫賣簡直是這個國家的生機所在啊!在那裏你會看到很多辛德利亞特有的商品……”

“……”

“等逛完集市我們還可以去國營商館吃個飯,不瞞您說,我工作的地方就在那,那裏的人都認識我。嘿嘿,借著這一層身份,大多數時候我在那一般都會享受免單待遇,只有極個別時候我會被扣留下來……不過你不用擔心,反正你是辛巴德王的客人,即使不付錢那裏的服務員小姐也不會拿你怎麽樣的……”

“……”

花楹看著滔滔不絕的青年,心想,這個人身上擁有著一種自由茂盛的生命力,跟在他身邊的人,想必很容易就會被他沒有任何陰霾的陽光感染吧。



逛完城區,西恩帶她來到了中央市。

中央市早晚都會開放,這裏一向人山人海,熱鬧異常,本地居民和外來旅人都會在這聚集進行交易。

西恩說的沒錯,集市的確是這個國家的生機所在。仲夏又正好是貿易與旅游的旺季,漁港船舶如織,人潮熱浪如海,即使沒有開啟感知,花楹仍是被這一股響徹天空的熱忱喧鬧沖擊得頭暈目眩。

她看著琳瑯滿目的商品,異國舶來品與本土特產緊挨在一起,有鮮魚瓜果,有綢緞陶器,有許多數不盡的她叫不出名字的物品。西恩拉著她逛了整個集市,她的胃被各具風味的美食填了個半飽。

恣意過後已是正午,日頭曬得正烈,西恩又拉著她穿梭街巷,來到了一座豪華程度不亞於王宮的特別區域——這就是辛德利亞之內最具人氣的國營商館。設有旅館、酒吧、大規模的賭場、劇院等,據說到了晚上更是熱鬧非凡。

國營商館內處處可見歌舞喧闐,被這一路的紙醉金迷晃花了眼,他們最終步伐不那麽堅定地來到了裝潢華麗的餐館。

西恩輕車熟路地和服務員小姐打了個招呼,雖然受到了對方的白眼一枚,但那位舞娘打扮的服務員還是引著他去了一間包廂,並附贈了一個火辣的貼面吻。

他帶著一個花楹頭一次見到的、感覺有些奇怪的笑,摸了一把對方的臉頰,然後貼耳親昵地說了什麽。

“回見~”服務員小姐性感地招了招手,踩著鈴音離開了。

人走後,西恩看著對桌傳來探究的目光,不解地眨了眨眼。

“這……是貴國傳統?”花楹指的是西恩剛剛那番行為。可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該怎麽形容……反正,就是讓她聯想到了在某些時刻、理應被浸豬籠的辛巴德。

“啊?啊!我國民風開放,不會像東方那樣將男女之別分得那麽清哦!”西恩恍然大悟,趕緊露出一口白牙解釋道。他不想這個美麗單純的異國姑娘會誤會什麽。

“……原來是這樣。”當同一個行為屢次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時,花楹也就釋然了。入鄉就要隨俗,她不能對這種行為抱有偏見……嗯,大概。

西恩拿著菜單,大手咻咻地就劃了一排的菜式,嘴裏念叨著這個好吃那個你肯定會喜歡吃,幾乎點完了大半的菜單。花楹看著,覺得不太妥當,但看他興致高昂,想要制止的手還是放下了。

包廂隔絕了餐館內的交談聲,但卻隔不住透過窗口傳來的靡靡之音。

有一段活潑質樸的歌唱傳來,夾雜著大批民眾的應和,花楹耳中一動,問向西恩:“這是什麽音樂?”

西恩從美食佳肴中抽空擡起了頭,凝神聽道:“哦,這個啊,是我們的國歌。國營商館裏經常會有歌頌辛德利亞的街頭表演,很常見啦。”

……是嗎?

花楹很難想象,這樣的行為足以說明……在辛巴德的治下,人民對這個國家的熱愛。

“浮在原始海域上的孤島,吹有惠民之風,這裏是辛德利亞,是跨越七海的主君,為我們開辟的夢幻之都……”

“高歌吧!輝煌的辛德利亞,我們心中的故鄉,我們之間的紐帶,永遠不會被取代……”

“美麗的辛德利亞,這份永恒的幸福,我們將永遠如朋友相互愛護,這是我們的誓言……”

歌聲漸停,但很快又再次奏起了新的高歌,熱情,嘹亮,仿佛永遠不會困倦一般。許是被歌聲中充盈的幸福感染,花楹托耳聆聽著,不禁隨之哼唱起來。

這時,一張菜單插入眼前,她擡頭,西恩咧著一口白牙:“我點了一些菜,你看看還有什麽想吃的。”

她掃了一眼菜單,她從上面看到了西恩想要把一整座廚房搬過來的野心。於是,她將菜單遞了回去,篤定道:“不用了。你挑的都好吃。”

西恩笑瞇瞇應道:“哎!你眼光不錯!”

過了一段時間,菜上齊了。盤子壘著盤子,菜品密集堆在一起,再大的餐桌都顯得逼仄。

然而西恩像是未有所覺,端起飯碗便笑瞇瞇地招呼她用餐。

……剛剛就應該讓他少點一些。

花楹油然升起了一種罪惡感。

“你怎麽不吃啊?噢,是因為點得太多了嗎。”西恩這時才連上了電波,“沒關系的,這些不用吃完,你每樣嘗一點就行了。剩下的我會打包帶回商會的。”

“我覺得這裏的菜都很好吃,好吃到讓人難以取舍,所以總覺得必須每個都給你嘗嘗才行……放心吃吧,我是不會浪費食物的。”西恩拍著胸脯保證道。

“……”

即使有西恩的承諾,花楹還是強迫自己吃了十五分飽,可她這麽努力了菜品也才吃掉了十分之一而已。

最後她揉著肚子走出了餐館。

西恩走前,吩咐服務員小姐將所有菜品打包,並送到辛德利亞商會直營的商館中去。然後拍拍屁股,打算帶著花楹繼續吃喝玩樂。

他本想帶花楹去劇院看演出,當地最熱門的演出便是辛巴德王的冒險故事了,但一提到辛巴德,小姑娘就會立馬變臉色,一臉十分抗拒的模樣。

沒辦法,西恩只能快快樂樂地帶她去看愛情喜劇了。圓滿的故事總是受人喜愛,不是嗎?

劇場開演到高潮時分,主角恰好擁吻那一段,劇院裏或有人歡呼,或有人激動流淚,西恩轉頭看了看小姑娘,對方一動不動,神情沈肅,臉皺得跟老太太似的。

花楹:“他們做這個動作,是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哈?”

“他們為什麽要把舌頭伸進對方的嘴裏??”

“因為彼此愛慕著對方啊……”西恩摸了摸鼻子,他好像不該帶她來看這個,“那叫親吻,情人間情難自禁時,都會這樣。”

“互相喜歡的時候,都會這麽做嗎?”花楹問。

“是、是吧。”西恩答得有些心虛。

“這……也是貴國傳統?”

“呃,應該算多國傳統吧?”

“……哦。”

花楹楞是想不明白這個行為,魯夫明明都告訴她了,臺上的人做這個動作時根本就沒有互相喜,而是出於表演的義務去做的。

何況……

紅玉也沒有和她有過這種交換口水的動作啊,她也不會對紅玉有這樣的想法。

——這一定又是什麽奇奇怪怪的異國社交禮儀。

在心裏,花楹如此篤定道。

劇場表演結束後,西恩有些暈乎乎地牽著花楹走了出去。對她的認知從一個寶貝,變成了一個超級了不得的寶貝。

從離席到走出劇院大門的這段時間,他忍不住問道:“你是怎麽認識辛巴德王的啊?”居然還會被奉為貴客,他可忘不了這姑娘早上可是從紫獅塔裏出來的。虧他在綠射塔下白等那麽久。

“……”

卻不想,花楹久久的沈默了,神色中夾雜著……糾結?西恩心中一凜,他不知道自己這股危機感是從哪來的。

“你愛慕王嗎?”西恩已經忘了自己上午拿類似的問題調侃過。

花楹看了他一眼:“比起辛巴德,我還是更喜歡賈法爾、馬斯魯爾他們。”因為辛巴德有時候真的挺討厭。

他也許是一個好王,但他絕對一定是個不正經王。

“咦?不是的,我說的不是這種喜歡……”

“我覺得它們沒有區別。”

在花楹眼裏,愛慕一詞無異於喜歡。她知道喜歡會分為很多種,但她慣於將它們分為一種,唯一的區別就是程度的強弱了。

而……讓她因緣際會之下得到“花楹”一名的樹,又是另一種。那是在她認知懵懂之時,一股說不清的、模模糊糊的迷戀。

這是特別的、也不好分類的一種。

出了劇院以後,西恩以小姑娘不能逛賭場、娼館為由,拉著她便打算出了繁華街。

但是,他們還沒走出去,就被人攔住了。

而西恩看起來也認識攔住他的那幾個人:“萊利、哈吉姆?你們怎麽在工作時間出來了?”

其中一名男子嘆道:“西恩,你送回來的菜肴很美味,不過……一起寄過來的賬單數字實在是讓人眼暈啊。我在商會裏幹上幾年的錢還不夠你這次花的,你再這樣亂花錢我們可真的要好好監督你了……”

“嘿嘿……”西恩撓了撓頭,理直氣也壯:“畢竟這是為了招待王的貴客消耗的,理應由商會報銷嘛!”

“不說這個了。西恩。”另外一名少年男性說道,“露露姆女士也來了。”

聽到這個名字,花楹覺察到了旁邊這個人明顯一僵,他好像很害怕名字的主人。

接著,一道巨大的陰影由遠及近,步步接近了這裏。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露露姆女士怎麽來了……”西恩看著那道陰影,嘴中念念有詞,冷汗從額上落了下來。

到底是誰讓西恩那麽發怵?

花楹看著逐漸走近的人——

她是第一次看到這麽高的女人,對方看起來至少有二米多高,穿著短皮短襖,兩耳間垂著兩股厚重的海藍長辮,服裝風格既異域又讓她覺得眼熟,好像和在巴爾巴德見到的那個中年外交官有些像。

女人在他們面前站定。雖然她的身高很有壓迫力,但她的神態溫婉,舉止端莊,眼睛也溫溫柔柔的,看起來並不像是那種會讓人發怵的人。

“露露露露露露姆女士……”西恩低頭,連話都開始結巴了。

“花楹小姐。”

聽到有人叫她,花楹看向這位露露姆女士的身後,面上一喜:“賈法爾,你也在這裏啊?”

“嗯。王讓我來商館這裏辦點事情。”賈法爾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玩得開心嗎?”

花楹點頭:“嗯!”

“日頭正烈,你要小心些,別被曬傷了。回頭我會派人給你送去防曬的藥膏。”

賈法爾字字叮囑,體貼備至。還是她所熟悉的那個賈法爾。

“對了,這位是……露露姆女士。”賈法爾咳了一聲,“早在商館時,她就已對你的大名有所耳聞。”

“……是好名還是壞名?”花楹壓低聲音問道。畢竟她剛剛和西恩吃飯太浪費了。

賈法爾忍著笑:“待會你就知道了。”

這位高大的女士自剛剛開始視線便一直放在她的身上。花楹察覺到了對方似乎也認識“她”。

“……你好。”面對這些身上擁有著某種相同情緒的人,花楹只會憋出這一句打招呼之語。

“你好啊,花楹。”

一陣陰影覆蓋在她頭頂,花楹眼睛一閉,卻感受到了溫厚的手掌正在她頭頂撫摸著。

花楹不由睜開了眼,擡頭看著這個女人。

女人對她露出了一個淺笑:“你也可以稱呼妾身為露露姆女士。”

“嗯……嗯。”花楹楞了楞,連聲點頭。

“你們是要離開國營商館了嗎?”

“是啊,西恩說不能帶我去賭場娼館這些地方,那裏會有很多人脫衣服,很難看,所以我們要出去了。”

花楹老實說道。她不知道自己這些話會成為某個人的死亡訊號。

“哦……?”露露姆意味深長地看了旁邊瑟瑟發抖的西恩一眼,然後俯下身,對花楹笑容親切:“只要你願意去探索,這條街上還是有不少有趣的項目哦。待會兒妾身再讓人帶你逛逛這裏。不過現在,妾身可以向你借一下西恩嗎?”

“我沒問題。不過……”花楹將詢問的目光看向西恩。

除了點頭答應他根本沒有別的選擇了好麽……西恩硬著頭皮道:“花楹小姐,接下來請容許我失陪一會兒。”這種情況下,要是他再表現得很輕佻,露露姆女士絕對會給他一千個手刀的!

“那麽……麗絲,你來陪陪她吧。”露露姆點出了一個人。

“知道了。”

這時,人群裏冒出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女,褐發褐眸,眼睛亮如銅鈴,正直直瞪著她。

“註意禮儀。”露露姆溫柔又暗藏殺機的提醒頓時讓麗絲收斂了目光。

拜別了賈法爾等人以後,花楹幾乎是被這個少女硬拽著拖去了人更多的地方。

而在原地——

露露姆嘆道:“雖說這一塊都是由妾身管轄的,你吃多少霸王餐都無大礙。不過……西恩,你是想把麻煩引到花楹頭上去嗎?”

“我絕無此意……”西恩趕緊辯解,但又死豬不怕開水燙,用了一開始的說辭:“霸王餐這個……這是王招待貴客消耗的,理應由商會報銷嘛。”

“你呀……”露露姆不由搖頭。

這個小夥子是她這幾年一直有意培養的新人。西恩他很有經商的天分,就是年紀太輕,心氣太盛,工作時倒是學了幾分商人的油滑,但平日的處事上難免還是率性輕狂了些。

“那位……可不是什麽貴客吶。”她的話語很輕,但還是一字不漏地落在了旁人的耳中。

“啊?”西恩楞住了。不是貴客,那為何要派他去招待花楹小姐呢?

露露姆垂眸,唇角的笑仍是溫溫柔柔的:“是久未歸家的,我們的親人。”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為什麽這麽篤定呢?

露露姆想,或許是因為之前帕露西娜寄信一封,與她提到了這件事。巴爾巴德發生的事,通過帕露西娜,她聽到了更多不一樣的情況。

即使帕露西娜近些年擢升成了艾爾緹繆拉的首席外交官,回了國,可她們私交甚篤,平日裏依然會保持著聯系。

——但讓她真正覺得篤定的根本因由並非是這個。

露露姆心下一嘆。

唉……或許憑著友人的只言片語,她不能將這個“花楹”替代成曾在關鍵時刻救下她一命的、她過去極為看重的孩子。不過,與其說她是相信花楹,倒不如說,她是相信辛巴德王的選擇。

與那個孩子相似之人,花楹或許是她所見過的最肖似的一個。

但這並不代表過去十年間,不曾出現和那個孩子有著相似之處的、更多的美人。

然而,這十年間,他們的王只選擇了花楹。

所以,她會接納這個孩子。

賈法爾淡然攏了攏袖。身為政務官,他這樣的沒有出聲反駁的態度讓旁人更驚訝了。

“不是吧……”一開始攔住西恩的那名少年男性開口了,“露露姆女士,你的意思是……”

露露姆笑而不言:“都回去吧。”她又對西恩說道:“你可以先回館內把你扔回來的菜都吃掉。讓花楹與麗絲好好玩上一會兒吧。”

“……”

待人都走後,賈法爾忽而出聲了:

“原來,你們都相信她就是……麽,看來倒是只有我庸人自擾了。”話至最後,他搖頭輕笑。

“賈法爾,別想太多了。”露露姆凝眸看著這個正服官帽、盡管過了很多年在她眼中依然如稚子的雪發青年,“她是王認定的,不是嗎?”

瘋王當政可不會把國家打理到這樣的高度。既然王在朝會上用的是“故人”一詞,那他們就應當相信他們的王所言。

對王獻上毫無保留的忠誠與信賴,亦是他們作為臣民的本分之一。

雖說就連她自己都不是很相信這個可能,但她相信他們擅於創造奇跡的主君,定能再給他們帶來一個令人甘願俯身朝拜的神跡。

——而在此之前,她需要去接觸了解,去親身驗證這個事實。

究竟會有多少人覺察到,所謂的故人是「那個人」呢?

“……”

賈法爾默默轉移了話題:

“露露姆女士,您向王引薦了此號人物作為向導,是為什麽呢?”

在公事上,不論關系親疏,露露姆女士從不是那種任人唯親的人。其實賈法爾對於這個虎頭虎尾的向導並不是很滿意。

露露姆望著遼遠無雲的天空,陽光匯成一道河瀑,流入了她沈靜的眼底。她的話音裏帶著某種秘而不宣的狡黠:

“你不覺得,西恩身上擁有著一種令人熟悉的活力嗎?”

鮮明,閃耀,大膽,恣睢。

——而不懼世俗一刀。

自古以來,少年總是少有,總是因稀缺而珍貴。

珍貴就珍貴在,他們永遠只會在一個特定的年齡段裏,搖曳生輝,而後掩沒。

有的人不再是少年。

有的人永遠是少年。

-

與此同時,海國的另一側——

白羊塔內,從案牘中擡頭的辛巴德揉了揉眼睛。

信函已經寄過去,最快再有一個月他就得動身前往煌國了。這幾日他還得約見盟國商討如何解決巴爾巴德主權歸屬一事……算了,拖到幾日後再談吧。

先幫她恢覆記憶要緊。他問過雅姆萊哈了,有能提取記憶的血液魔法堪可一用,不過這是備選之策,魔導士們的提議是采用精神掃描法陣,這樣更便捷,且沒什麽風險。雅姆萊哈這幾日受他所托,正帶著魔導士團隊在黑秤塔內進行更多的研究。

這幾日,也只能放著她在辛德利亞亂跑了。

想到這,辛巴德不禁覺得可惜,這個經他一手打造的理想國並非由他親手帶她去游歷……哼,罷了,以後有的是時間。

想到往後會一同共度的時光,辛巴德聯想著,揮筆批註的指尖也輕快了許多。

現在的他不是在處理公務堆積如山的現實,而是在彈奏將要走入現實的幻想。

“馬斯魯爾,你說,她現在會在做什麽呢?”

“不知道。”馬斯魯爾木然回道。

暫時接手了賈法爾工作的馬斯魯爾早被桌上那些文件攪得陷入了呆滯。

馬斯魯爾雖然知道這是賈法爾有意培養他的政治敏感度而精心選取的文件,但他從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並不是這方面的料。不懂就是不懂,不會就是不會,還是打架比較省事。

辛巴德其實並未在意馬斯魯爾的回答。愛不需通過他人的口中求解,他轉著筆,陷入了某段想象裏,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我有預感,她會喜歡上我的國家的。”

她會喜歡這裏熱鬧的集市嗎?會喜歡這裏的居民嗎?會停駐在海港被這裏的海吸引嗎?會奔跑在森林裏和南海生物們玩耍嗎?會愛上他的國家嗎?

她會的。她肯定會的。

這次的預感並非源於他與生俱來身懷的天賦,而是源於他在過去久遠的未知之境裏參悟的一個奇跡。

——七海霸主辛巴德的預感,不論何時都未有過任何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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