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不忘

關燈
第24章不忘

花楹醒來時還是深沈的暗夜,只不過海上的霧已經蔓延到了整座小島,迷霧奇異地濃到已不能讓人看清五步開外的景物。

她從礁石邊上站起,辛巴德這時並不在,也不知他跑哪去了。

難不成進叢林了?

之前她就提醒過他,這座島有古怪,怎麽這個家夥又亂跑呢?

她叫了幾聲他的名字,但灰霧茫茫,連回音也沒有傳達回來。

這些迷霧似乎也不是普通的霧,「感知」並不能讓她通過魯夫的指引找到辛巴德。

於是,花楹只能小心翼翼地走進叢林裏,尋找不見蹤跡的辛巴德。

……

叢林內沒什麽危險,她沒有看見任何的鳥蟲走獸。而這些樹木與其說是植物,倒不如說更像一堆仿真的擺設品。

她毫無障礙地穿過樹叢,大致也搜尋了好幾輪,但就是找不到辛巴德。

地下隱隱傳來某種有規律的跳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已經蘇醒了般。而這些迷霧仿佛也是被精心引起的。

這家夥到底去哪了?她有些焦急地喊了好幾聲辛巴德的名字,但就是收不到任何回音。

這時,她已經穿過叢林,來到了一處怪石嶙峋的山壁腳下。

“辛!巴!德!”

她試著朝這座山喊了他的名字。然而,結果和先前沒多大區別。聲音既沒穿過濃霧,也沒傳達回來。

“希望他人就在這上面吧……”

花楹喃喃說著,然後登上了這座隱藏在叢林中的山。

……

這座山除了石頭以外就是石頭,仿佛和叢林劃上了涇渭分明的分界線,她在這裏並沒有看到任何綠色,只有大片的土灰色。當然,也有可能是迷霧所致,讓她看不到更遠處的風景。

她越走越高,這時她也終於感受到了風的氣息。只是天空依舊一片暗沈,她再沒有看見那一輪亮得惹眼的月亮。

她於霧中摸索著,小心翼翼地走上了最高處。

她慢慢走近了懸崖,這座山的邊緣。

還沒走到懸崖邊上,花楹隱約聽見了怒浪的拍打聲,還有——她越走越近,懸崖上的那個身影逐漸清晰——還有辛巴德。

……他居然真的在這裏?!

他的腳危險地踩在邊緣處,再往前踏出一步,他就會掉進底下的深淵裏。

“你在幹什麽!”她驚了,趕緊上前去拉住了他。

然而,面前的人像一尊雕像似的,紋絲不動。

她剛要開口:“你……”

“我該怎麽救你?”辛巴德突然開口,話中帶著往日不曾有的顫抖。

“你好好活著就夠了。”

——然後,花楹驚訝地看著說出此話的、從霧中顯出人形的人。

這是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女,她的雙腳懸空在前方,虛虛渺渺浮在霧中,如同一個幻影。但她的長相卻是花楹怎麽也忘不了的——世界上原來真的會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只不過,這個少女還是長得和她有所區別。

分明是同一張臉,但對方的神情卻更顯耐人尋味的覆雜。而且,對方的黑發比她短了些,左耳戴著和辛巴德相同的耳墜。銀藍的寶石在霧中盈盈閃爍著。

“如果你過得不幸福,我所做的這一切才是毫無意義。”

在花楹眼裏,霧中的少女越來越清晰,吐出的字句溫柔不已。但她從來沒有聽見過,自己原來能用這麽讓人落寞的語氣說出這種話。

辛巴德伸出手,想要緊緊攥住眼前白露似的人影:“可幸福的代價,太重了。”

在人前永遠意氣風發的七海霸主,在這裏居然會露出這種失魂落魄的表情。

“如果那一天,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尋巴巴羅薩,而是尋找你,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假如他沒有被巴巴羅薩引誘,假如他沒有走進埃爾薩梅的圈套,假如他再看重她一些、更看重她一些。

假如……

假如。

對方靜靜噙著笑,溫柔又殘酷地說:“那就過來陪我吧。”

在少女的身影越來越清晰時,霧似乎也越來越濃了。花楹反應過來,上前死死抱住辛巴德,不讓他步入前方的深淵。這個男人一定是被迷霧影響了心志。

“過來陪我吧……”

少女仍在循環著這句話,表情也變得僵硬。花楹對她先前的良好印象蕩然無存。

“閉嘴!辛巴德,不能過去,那是假的!她是假的!你不能過去啊……”

感覺到辛巴德掙紮往前的力道加重,花楹攔著他,幾乎耗光了所有力氣。她語無倫次地大喊著,希望這個男人能有一瞬的清醒。

“她在那……我要把她帶回來……”辛巴德不為所動,半只腳已經伸進了深淵。

“那不是她!這只是你的幻覺而已!你快醒醒!”

花楹簡直快哭出來了,這個朋友怎麽這麽讓人不省心!

“那就是她。”

“那不是!”

“是她……”

“不是!我都說了不是!”

她真的急了,肩上的傷口也因為過於用力而冒出了血。

“你回頭看看我啊!我就在這!我就在這……我就在這,哪裏都不去……我就在你的身邊,我在這啊!”她被撕裂的傷口刺激得冒出了生理性的淚水,“辛巴德!你為什麽、不回頭看我一眼呢!幻影難道還比我更真實嗎?!”

“……”

她不知喊了多少遍,喊到沒有覺察到對方的掙紮消失了。

花楹看到這些濃霧越來越重,重到將她環抱的人遮蔽包裹。懷中的溫度逐漸消失,仿佛對方的出現也是一個幻覺。

霧依舊很濃,但她卻在霧中再次看見了辛巴德。他背對著她,站在不遠處,背影晦暗而孤苦。她的耳畔隱約傳來某些人不斷離他而去的笑音。分明是暢快的告別,卻惹得他的肩膀不住地顫抖著。

“你……哭了嗎?”

她不禁邁出腳步,走上了前。

——然而,還沒邁出幾步,就被霧中突然出現的大手緊緊抓住。

她回頭,是辛巴德滿懷憤怒的眼睛:“你瘋了嗎?再走就要掉下去了!”

花楹陡然清醒。

前方並沒有什麽人,那裏依舊是濃霧一片,以及深淵之海。

她收回了腳,往前看了看,又往抓著她的辛巴德處看了看。端詳許久,最終還是確定了還是面前這個辛巴德比較真實些。

“你怎麽會跑來這?”她問。

“被……一些奇怪的聲音吸引,所以就走到了這。”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然。

“我明明都已經提醒過你叢林有古怪了……算了,下次小心點。”這時她已經放下心了,於是又問:“我剛剛抱住的人,是你還是幻影?”

“……是我。”他頓了頓,承認了。

“你剛剛為什麽要說奇怪的話?還要跳崖,我攔都攔不住。”那會兒真的挺嚇人。

“……情難自禁。”辛巴德默了。

“不過,你不也想要跳下去?你在霧中看到了什麽?誰在哭?”解決尷尬的最好辦法就是轉移話題,他決定給自己挽回一點兒臉面。

“哦,我看見你好像在哭,所以就想上去看看。”她理所當然地回著,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他斷然道:“那不可能是我。”他怎麽可能會在她面前哭鼻子。

她淡淡道:“可你剛剛陷入幻覺時,就是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

辛巴德:“……”

他試探道:“那,你應該還有看到什麽吧?”

她點了點頭:“看到了。一個和我長得一樣的女人。”所以,為什麽辛巴德會纏著她也情有可原了。太像了,是她她也會認錯。

辛巴德:“……”

就這反應嗎?

他只覺得心中有好幾口氣在憋著:“那你剛剛說的那些話……”

“為了防著你跳崖才說的。”她摸著心臟,驚魂未定,“你剛剛的力氣可大了,我差點攔不住。”

辛巴德輕咳一聲:“為什麽你能看到我的幻覺,我卻看不到你的?”

花楹想了想,不太確定道:“可能是因為我走進了你的幻覺裏,然後又陷入了我自己的幻覺裏?”

“不過,這霧可真濃,似乎還有意誘使我們跳海……海中有什麽嗎?”蹲下身來,透過霧氣往斷崖底下看去,她發現霧似乎變得淡了些,隱約可見黑海如嘯,但她還是看不清海下到底有什麽。

“小心點,別摔下去了。”辛巴德想扶起她,卻看到了她肩上的傷,“你的傷口裂開了?”

“哦,這個啊……剛剛為了攔住你裂開了,不過現在沒那麽疼了。”她借著他的手站了起來。

“……抱歉。”

“嗯,你又給我添麻煩了。”她頓了頓,“但還好你在,不然我也得摔下去。”

這個霧挺會造幻象的,知道她剛剛還在拼盡全力攔著辛巴德,結果也造了一個辛巴德出現在海上。真是會耍心機。

“這霧會起到什麽時候?”她邊說著邊用目光搜尋著來時的路,她已經找不到方位了。

此時的花楹並沒有註意自己的手仍在被辛巴德緊握著,也沒有看見身畔之人目光深深,深得似乎要把誰望進心底。

“花楹。”

“嗯?”

“謝謝。讓你看到我狼狽的樣子,真是抱歉。”他一句道謝一句道歉,將心情全然說出了口。

“你怎麽又道歉?這不是……”

她還沒說完,就被捆進一個厚實的懷抱裏。

花楹:“……?!”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身上有種神奇的力量啊。”

她聽見對方如此說著,溫熱的鼻息呼在她的耳間,“每當我困頓或迷茫的時候,這股力量總是能幫到我。”

“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

聽到他這麽說著,花楹立馬便知他肯定又把她當成那個長得和她一樣的女人了。

這個人啊……

回想著霧中的少女的容貌,花楹這次並沒有拒絕他。

她任由這個人抱著她,釋放著那無處宣洩的情感。

這時,圓月從雲中顯現,霧逐漸散了。

「我很高興,你在變弱。」

……是幻覺嗎?誰在說話?

花楹茫然地看向四周,周邊沒有敵人啊。

「精神幹擾類魔法,開始對你生效了,所以你會被蜃氣影響生出有形幻象。」

「這說明,你正在被世界之理接納。」

到底是誰!

花楹倏然繃緊身子。

可這個聲音恍如沒有覺察到她讓人恐慌,而是依舊冷靜地陳述著自己的看法:

「繼續保持這個進度吧,直到最後一刻。」

最後一句話說完,原本茫然的花楹,僵滯地轉過頭。她被不可抗力抹去了警惕,忘卻了方才奇怪的聲音,而被悶熱的桎梏壓得回過了神。

辛巴德,這是抱了她多久?

“……好點了沒?”她遲疑地問,她怎麽覺得哪裏空空的呢。

“不太好,再讓我抱一會吧。”他得寸進尺。

“哦,那就回去吧。”她無情地甩開了他想要再次伸過來的手,“等天一亮,我們就離開。”

花楹往崖底瞟了一眼,霧散之後,那洶湧的黑海赫然展現在她的眼前。海下渾濁,不斷翻湧的浪紋仿若在遮掩著某種獠牙血口;而迷霧作為引誘,只待獵物跳入海中便將其吞噬。

——源於海下的某種跳動在這裏格外地清晰。

她不由再次對辛巴德強調了一遍:“我們必須趁早離開這。”

……

回到巴爾巴德時已將至晌午。

“沒事吧?”辛巴德不無擔憂地問。

受了傷以後,她還一路拖行他飛回了貧民窟。雖然她此刻看上去除了氣色不佳以外並無大礙,但要是因為強行使用尚未恢覆的魔力而出現什麽內傷的話……

他握住她的手:“還是讓這裏的醫生檢查一下身體吧……不,還是先讓賈法爾來看看。賈法爾——”在屋前,他大聲喊了賈法爾的名字。

“不用了。”花楹有氣無力道,“先給我……來些吃的……”

肩傷養養就好了,但從昨天到現在使用了這麽多魔力……她真的好餓。

辛巴德楞了楞,然後噗地一笑,眼睛瞇成一道星光:“好。那我們做完檢查以後,就去酒店吃點東西吧。”

花楹勉強點了點頭。

“辛——”

“辛巴德先生——!”

這時,賈法爾與阿裏巴巴適時匆匆趕來。

賈法爾橫著眉斥道:“你一晚上跑哪去了?居然還帶著花楹小姐亂跑……我說你!能不能別欺負小孩子!大晚上的你把花楹小姐帶去哪了?你沒有無恥到做出那種事吧?!”他的身後是跟隨而來的馬斯魯爾,紅發的劍士輕輕呼出一聲鼻音,深感讚同。

辛巴德不滿嘀咕著:“我哪有帶壞她了……”

阿裏巴巴適時插口道:“辛巴德先生,請教教我怎麽使用金屬器吧!”

辛巴德有些詫異:“你改變主意了?”

阿裏巴巴堅定點頭:“我必須要在這幾天之內,阻止卡西姆、阻止阿布瑪德要做的事!”

“唔,也是,經過昨天的事以後,你現在有點覺悟了也是應該的……”辛巴德摸著下巴,揚聲應道:“行,我可以教你。”

阿裏巴巴很高興:“太好了!那我們就現在開始練習吧!”

被忽視的兩位下屬虎視眈眈盯著主君:“辛啊,不要逃避我們還沒結束的話題。關於昨夜……”

“你要現在就開始?”

與此同時,聽到金發少年這麽說的辛巴德訝然喊道。他儼然忽視了下屬們的開口。

“對啊,現在怎麽了?”阿裏巴巴義正辭嚴,“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再過幾天,那個可恨的協議就要簽訂了!”

辛巴德不由看向了花楹,每當這種時候她都會安靜得過分……說好一起去吃飯,可她看到他都這麽為難了怎麽還不出聲!

辛巴德用眼神瘋狂暗示著,花楹總算意會到了他的想法。

她用比阿裏巴巴還要義正辭嚴的語氣對他說:“既然是大事,那就不要拖時間了,你去吧。午飯我可以自己解決。”

然後,她絕情地轉過身:“賈法爾,昨晚發生的事我待會兒和你說。”

賈法爾點了點頭:“好,你是還沒用過餐吧?那我們可以在飯桌上聊。”

花楹:“嗯。”

辛巴德忙伸出了手:“等等,那我呢——”

賈法爾冷酷道:“你的午餐我已經備好了,都是些便捷的食物,不妨礙你待會兒要做的大事。”

接著,他對花楹微笑道:“那麽,我們現在就去用餐吧,馬斯魯爾也會一起。我們去上次那家酒店如何?在那享用美味的同時,順道和我說說昨晚發生了什麽吧。”

“好。”

眼見三人正要冷落他離開,在這緊急的一刻,辛巴德用盡了畢生的機智,思考出了對策。

“咳,阿裏巴巴,我說啊……”他攬住阿裏巴巴的肩,一臉你是我兄弟的模樣帶著對方往角落走去,“你看,男人之間,總有幾件片刻都不能等待的事情……你看現在……”

“我明白的辛巴德先生!”阿裏巴巴高聲喊著,那話裏隱藏的感動引起了三人的回頭,“我知道你一直都很關心巴爾巴德!正好,我也沒吃午飯!我們就邊吃邊練吧!從現在起我不會有一刻懈怠的!”

辛巴德:“……”

不是,這種事情才不是男人之間重要的事啊餵!

花楹真誠祝福道:“加油哦。”

阿裏巴巴揚了揚手,意氣風發:“那是必然的!”

“……”

“嗯……原來如此。你們是遇上了這樣的事啊。”

賈法爾抿了一口茶,豎起了眉:“不過,你的確不應該那麽莽撞的。對方可是埃爾薩梅,要是那裏剛好沒有那座小島,你們可能就會葬身魚腹了。”

花楹老實低頭:“是。”

馬斯魯爾開口問道:“巴爾巴德附近有起霧還會把人拉入幻覺中的島嗎?”

“這個……”這回賈法爾也陷入了沈思,“從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傳聞。而且,我查了查地圖,花楹小姐當時去往的方向並不存在島嶼……或許那不是一座島?”

“不是島是什麽?”她好奇問。

“嗯……我好像在哪見到過類似的記載……哎,但現在實在記不起來了。等我寫信回國問問吧,或許能找到答案也說不定。”賈法爾的行動力極強,剛這麽說著,便從袖中拿出薄本記下了這件事。

馬斯魯爾聞言,眼神一動,在二人未曾註意之時陷入了沈思。

“……”

午餐用盡之後,幾人從酒店走回貧民窟。

街道上,水甕占蔔依舊是這個城市的熱門。通過盆中的水鏡去窺探天機,這樣的噱頭總是能騙到許多人。

賈法爾有意無意嘮著家常:“花楹小姐在煌國過得開心嗎?你的能力這麽特殊,想必童年也受了不少苦吧?”

花楹什麽也沒覺察到,直白的將話題打了回去:“抱歉,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嗎?”他略微驚訝。

“嗯,都不記得了。我是在兩年前的某一天醒來,然後發現自己什麽都不記得了的。”

“這樣啊……”從她的語氣裏他聽不出來一絲異樣。賈法爾憂心地在心中的小本本裏記下一筆,這件事得和辛說說。

“不過,我在煌國過得挺好的。遇上了會教我吃飯走路的朋友、會幫助我的朋友、還有帶著我去玩的朋友……即使出了國,我也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她由衷感嘆著,“這個世界真好,讓我不管在哪都會遇上好人。”

賈法爾不由笑道:“那還真是了不得的幸運啊……”

“我的確很幸運。”她微微一笑,“因為能認識像你們一樣的好人。”除了辛巴德不好評判以外,她其實都遇見了很好的人。

“我也很高興能認識你。”沈默已久的馬斯魯爾終於開口了。

“嗯,我感覺到了。”她說。

雖然這兩人也帶著懷念的情緒,但他們給她帶來的感覺並不如辛巴德那麽讓人排斥。

賈法爾微微垂下眼,細密的睫毛掩著那一對溫潤的黑曜石。

他伸出手,本想揉她那頭柔軟的黑發,但看到與他平視的女孩,他最終還是將移到半空的手收攏回了袖中。

蒼白的面上勾起一個淺淡的微笑,他的語氣既沈重又非沈重,似有祝願:

“你能一直保持這樣的幸運活著,這樣很好。”

“嗯……”

對方的魯夫之風拂面而來,花楹有些不知道怎麽接口。這時候的馬斯魯爾又沈默下去了。

三人各懷心緒地回到了貧民窟裏。

辛巴德與阿裏巴巴仍在進行著魔裝的練習,他們在一處廢墟內練了許久,並沒有發現他們三人的回來。而角落裏放著摩爾迦娜送來的水壺與擦汗用的布。

阿裏巴巴練得大汗淋漓,臂上還有被火灼燒的紅印,他是真的想要變強。

只不過,辛巴德的經驗可能不太適用於阿裏巴巴。

“魔裝化的重點啊,就是要有自己想要變強的覺悟,那個覺悟上來,你就會湧上一種想要號令魔神的沖動,然後啊,體內的魔力會自然而然幫助你的……”

“噢、噢……可單憑著感覺,魔力真的會湧上來嗎?”

“會的!魔裝其實很簡單的,我就是這麽做的!”

“……”

這樣的對話,簡直和天才型選手對一個只能後天努力型的選手說“加油”沒什麽區別。

“雖說魔裝是強有力的武器,但也有很可怕的副作用喔。”成功人士辛巴德又開始了頗有心得的發言。

“是這樣嗎?”阿裏巴巴眼中閃爍著無知與好奇的光。

“是的。”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首先,在魔裝過後,身體就會變得異常沈重。其次,就會腰酸背痛,關節好像嘎吱作響,讓人一動也不想動……”說到最後,辛巴德臉色誇張,這種痛是只有深有體會過的人才懂得的。

阿裏巴巴發出感嘆:“原來魔裝還有這麽大副作用啊。”

“……”

見狀,花楹好奇問向身邊的兩人:“魔裝真的有副作用嗎?為什麽我的一個朋友魔裝訓練過後反而更加精神了呢?”紅玉還說每天都來一次魔裝有助於身體健康呢。

不,魔裝當然不是這樣。

辛再這樣誤人子弟下去……賈法爾忍不住站出來說話了。他嚴肅而誠懇地對著阿裏巴巴、對著花楹揚聲解釋道:

“魔裝化導致的腰酸背痛只是這個人的年紀問題!以前其實並沒有發生這種狀況哦。阿裏巴巴還年輕,沒關系的。”

“誒?賈法爾、你什麽時候來……啊,花楹也在!不是吧,你怎麽能當著她的面拆我的臺?!”當事人按住賈法爾的肩,最後那聲低吼代表了某個人即使冒上無數次險也無法阻止的痛。

辛巴德看著阿裏巴巴、看著花楹,他們的臉色平靜得不能再平靜。這種平靜太殘酷了,仿佛這個問題只要與他的年紀掛鉤就能得到一個合理完美的解釋似的。

就連他的好兄弟、好臣下,馬斯魯爾,也只是默默遞給了他一個平靜到他心死的眼神。

花楹深感認同:“啊,也對,人上了年紀身體就會出現各種毛病呢。”

阿裏巴巴恍然大悟之中又帶著令人妒羨的慶幸:“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啦!”

辛巴德:“……”

歲月太無情,他的痛誰懂。

——

當晚。

臨時書房內,賈法爾整理著白日的公務。他將一封紙函抽出,遞給了馬斯魯爾,而馬斯魯爾熟練地將它平放在火燭上燃燒,直至將辛德利亞寄來的機要燒得幹凈。

白天時辛德利亞就寄來了回信,對於先前是否該要援助巴爾巴德一事,他們僅在一天之內就得到了盟國們快速的回應。

約莫在兩天之後,艾爾緹繆拉、伊姆查克、哈利奧巴布德這些忠誠的老朋友們便會派來使者,和辛一起,聯合向阿布瑪德國王施壓。

白天的事也不止有這麽一樁,想到了花楹與辛巴德所經歷的島嶼,賈法爾隨口問道:“對了,辛,你和花楹小姐在島上到底經歷了什麽?”

辛巴德真是閑人一個,他懶懶靠在沙發上,品著美酒,回憶道:“唔……在追擊組織的人時,她受了傷,我和她一起落到了島上。她挺敏感的,一上島就說那裏有古怪不能久待,要求我除了海邊哪都不能去……噢對了,為了給她包紮肩膀,她脫了半邊衣服,並沒有嫌棄我的意思,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賈法爾有些不耐:“說重點。”

“……後來島上起了霧,我被霧中的幻象引去了懸崖,差點要跳下去。正好她趕過來攔住了我,抱著我說了很多話……她說她會一直在我身邊,我當時可感動了……”

“不要講多餘的廢話。”他非常地、非常地壓下了想要將雙蛇鏢甩到這個男人身上的沖動,“你在霧中看到了什麽樣的幻象?”

“……我看到了她。過去的她。”辛巴德默了默,聲音驟然冷靜了許多,“她在霧裏凝望著我,我就忍不住追上去了。我一路追著她,但不知怎麽的,我就是碰不到她……最後我追到了山崖上。”

賈法爾不著痕跡地緩下了聲音:“看來那股霧有迷惑人心的效果。這和我們先前在酒店遇見的紅霧很像,但卻是連你也無法抵禦的升級版嗎……”

“不過,我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麽幻象非要讓我們跳崖,明明懸崖下就只有一片海……唔,這麽一想,海底應該藏了點不好的東西。而且,月亮出來後,霧好巧不巧地也散了。”沙發上的男人陷入了沈思,“她也看見了一個長得和我一樣的男人,引誘她跳海。”

他聳了聳肩:“不過那不可能是我。我怎麽可能會蹲在角落裏哭呢,那肯定是濃霧的誘敵之策。”

賈法爾揉了揉眉心:“所以你們倆是都看見了自己的幻象嗎。也對……當時身處那座孤島的只有你們兩人而已,濃霧會做這樣的選擇也是應該的。”他的說法,仿若已將濃霧當成了一個有意識的活物。

“不對。我看到的不是‘花楹’。”辛巴德舉手解釋,“我看見的是貨真價實的、過去的她。”

“……她的樣貌和過去並沒有區別,你可能認錯了?”

“我才不會認錯她。現在的她與過去的她還是有很顯著的區別的。”室內的燭火燒得紅亮,他認真地細細掰數著,燭火於他眼底久久跳動,“以前的她只會穿著將全身上下都捂得很緊的衣褲,頭發也短,雖然最後一次見面那會兒她的頭發已經到了可以紮起來的地步了……現在她的頭發變得更長,聲音也細了許多,會穿裙子,比以前變得更有魅力了……不過她還是很喜歡瞪我,笑起來還是溫溫柔柔的,像水一樣,眼睛還是那麽好看……”

每當提到她,他總是言不盡與意難盡。

平生千百種風色,她幾乎占據了全部。

“重點是……”他側頭一晃,撫向耳間的銀藍,“霧中的她戴著這個。”

“我明白了。看來在這件事上,我應該相信你的判斷絕對會是精準的。”賈法爾長嘆一聲。

誰會相信,會有人把十年前的人惦記得如此鮮明呢?時間在長情面前,僅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數字而已。

他轉移了話題:“那麽,那座島到底是什麽呢……?”

“……海蜃樓。”馬斯魯爾突然道。

“什麽?”賈法爾轉頭看向開口的他。

“那應該不是島,是會移動的海怪,海蜃樓。”他說,“白天吃飯時,我就在猜測會不會是那個。”

辛巴德有些驚訝:“你居然也知道這些嗎?”

馬斯魯爾平靜道:“以前被露露姆夫人抓去補習的時候,有抄過這方面的書。”

“那應該抄了很多遍吧……”辛巴德心有餘悸,然後又問:“海蜃樓,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些耳熟?”

賈法爾茅塞頓開:

“我明白了。如果是這種怪物的話,幻象的出現也有合理的解釋了。”

“海蜃樓,顧名思義,是會產生幻象迷惑人類的海怪。它的脊背似島,常常會以小島形態出現在人群密集的海港附近,引誘過路的船只。不過,它非常畏光,平日只會把背脊、也就是島嶼露出來,而將真身藏在海下。”

“它在白日時性情兇暴,會將所有上島的人傾翻吞入藏在海下的巨口中,到了夜晚脾氣則會溫和許多,這時候上島一般沒什麽危險,不過要提防它釋放出來的氣體,這種氣體形似濃霧,吸食過多就會產生幻覺……它會放出濃霧的條件極為苛刻,一般只會在無月之夜裏才會有這種情況。你們應該是運氣不好,正好趕上了月亮被雲遮蔽的時辰,才會讓它有了可乘之機。”

“這類海怪,怎麽說呢,雖然只吃魚蝦就能活下去,但它們似乎對人類更加情有獨鐘……可能是因為天生就能釋放幻象的這種特性導致的吧,所以它們很喜歡跑到人多的地方。”

“我以為這種珍奇生物應該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滅絕了才對,沒想到居然還有留存……”

辛巴德楞怔許久。

聽了賈法爾詳盡的解釋,他想起來了,他以前的確看過海蜃樓的相關記載。不過會產生幻象的濃霧卻並不像賈法爾說得那麽簡單——

那本書上說,海蜃樓釋放的氣體並不會引出人內心最深處的欲望,而是會引出最深的痛苦。雖然它們在黑夜裏並沒有攻擊性,但只在夜裏特有的無往不利的濃霧,往往會讓它們的收獲比白日更豐富。

這類海怪最擅長用濃霧讓人失去求生的意志,然後誘惑他們去往彼岸——通向藏在水下的腹口。

將壺中燙喉的酒液一飲而盡以後,再度開口之際,他的聲音略顯沙啞:

“……她怎麽會看到我在哭?”

“啊……或許是因為,你當時走丟在島上,她找不到你,擔心你會哭?畢竟花楹小姐先前的記憶全丟失了,她所經歷的大事也不多,能讓她覺得痛苦的事應該沒有……”見到主君突然萎靡,賈法爾有些慌亂地猜測著。

“她失憶過?”他問,又自顧自答著,“對,她和我說過……”

“嗯,這是她白天告訴我的。似乎是兩年以前的記憶全丟失了,連童年也記不起來了……”

“這樣嗎……看來她告訴你的事情更多呢。”

辛巴德又仰頭喝了一杯酒,這一杯下去盡是苦澀與辛辣,在他的胃中翻滾灼燒。

“賈法爾,我記得你說過,她不可能是她,因為時間過去那麽久,沒有人會保留著死前的模樣。”

“可是,這種論斷是錯的。能使用無杖魔法,又受魯夫所愛……這些特質不是誰都有的。”

“先前我還有著‘花楹’是否是從煌帝國長大的疑慮,可現在,這種失憶的解釋恰好讓我明白了,她不是煌國的人。”他大膽猜測道:“或許她失去的記憶就是身為‘赫爾加’的過去。”

他站起身,篤定道:“也就是說,她就是她。”

夜風從拉開的房門內吹了進來,辛巴德腳步略有不穩地走出了門外:

“我出去走走……”

……

待他離開後,房間內一時只剩下賈法爾與馬斯魯爾兩人。

賈法爾沈默良久,才向室內的另外一人問道:“你也認為她是嗎?”

“辛說她是,那她就是。”

高大的紅發男人站在賈法爾的椅子前,像一座深厚神秘的陰影,賈法爾詢問著他,他也在忠誠地予以自己通過敏銳直覺得出的回答:

“他是不會認錯赫爾加的。”

可她又是為何在時隔十年之後保留原貌出現,又是如何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呢?

賈法爾心中的困惑簡直按捺不住。馬斯魯爾深信著辛的選擇不會出錯,可辛這人又明顯對花楹小姐抱有太過荒誕的堅信……他不知是該說是這兩人太過瘋狂,還是他太過謹慎。

“我不太懂這是什麽樣的心理,可有些人,不管過多久都無法做到遺忘的。”

馬斯魯爾試圖用自己所學的詞匯把它描述出來。他在辛德利亞內看見過太多這樣濃烈的情感,而這份情感大都紮根在活下來的群體中。辛先生也只是其中不幸的一員。

無法得到回應的情感,在日覆一日密閉的自我宣洩中,會積漲成一條洶湧的河,變成一望無際的海,明知不可得,卻仍要沈浮在其中。

即使哪一天記憶全消……

即使腦中會忘記,心依然會記得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