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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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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啟程

無名的疼痛緩緩流入四肢百骸。

擡手,看見的是不斷消逝的五指,像沙礫一般湮沒在風裏。她夢見了自己的身體逐漸化為飛灰,再無波瀾地死去。

「好不甘心……」

夢中的自己叫喊著,眼中的雨水寒冷而刺骨,濺落在她的心上。

鏡像相對,對方望著她,神情悲傷而落寞,一如眼中淒寂寒涼的秋雨。

「你想要去見誰呢?你又是誰呢?你為誰而來呢?」

「你不該記得……」

啟唇過後,那張熟悉的面容就在風沙的侵蝕下消失了。可那一聲聲詰問,那落魄無比的眼神,卻如夢魘般深深纏繞在她的腦海中,令她掙脫不開,無法醒來。

-

“餵,醒一醒……”

有人正搖晃著她的肩,可眼皮沈重,大腦沈沈,她的意識只是略微掙紮了一下。

“再不醒來你就要死啦!”

“……”

“啪——”

一聲脆響,花楹立馬驚醒了。

揉著腫痛的臉頰,她轉過頭,迷茫中又帶著一絲怒氣環視著房間內的所有人,只有兩個——阿爾和另一個不知名的青年。

她看著他們兩個:“幹嘛打人?”

“不打你你能醒嗎!”那名白發棕皮的青年很快就接話道,態度非常的理直氣壯,“你這身體得越早治療越好!快點起來!”

“……我不是因為麻藥生效倒下的嗎?”大腦暈沈沈的,花楹揉了揉太陽穴。

“哪裏是麻藥生效啊,你這是魔力紊亂了。”白發青年瞪著她,眼神仿若在看一個珍奇動物,“你這身體怎麽這麽多亂七八糟的魔力?魯夫又混濁又純凈的,一旦使用魔法就等於加速死亡你知道嗎?!”

……使用魔法導致的魔力紊亂麽。

花楹陷入沈思,不知是不是魔力紊亂的影響,她能感覺到現在的身體是有些疼,但體內的魔力並沒有出現什麽混亂。不過……之前融合的黑魯夫似乎有分離的跡象?真是奇怪,這是為什麽呢?

青年仍在絮絮叨叨著,這讓阿爾忍不住上前打斷了聒噪的談話。他忸怩地道著謝:“咳,謝謝你救了我。哥哥剛剛也訓過我了,這件事的確是我做的不對……對不起。”

“當然是你做得不對啊!傻不傻啊居然相信強盜講信義!還拉上小姑娘和你去冒險,要是我們來得再晚一步你們就可以埋在沙漠裏睡到天長地久了!”青年將瞪得圓亮的眼睛轉向了阿爾,“還好你還沒有蠢到不給我們留下信息,那張盜賊們留下的紙條還懂得放在門邊,這點雖然值得誇讚但以後別幹這種蠢事了。”

其實那張紙條是花楹把他提起來時落下的……阿爾沈默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敢把真相說出來。

“我現在該怎麽做?”花楹問的是魔力紊亂的問題。

“多用魔法!把這些魔力用出去!”青年摸著下巴,語出驚人。

“……不是你說使用魔法等於加速死亡嗎?”

“是啊。如果只是使用些小魔法,就會像無數根小針一樣緩慢但非常有效地消耗著你的身體壽命。因為你每一次使用這種駁雜混亂的魔力,魔力回路就會遭遇一次劇烈的變動,舊的魔力釋放出去,新的魔力回路就會形成,你那些可憐的魔力怎麽可能適應得了呢。”青年昂頭說,“所以長痛不如短痛,我的提議是將這些本來就不屬於你的魔力一次性釋放出去,最好是使用那種可以一次性耗空你魔力的超大型魔法。”

“雖然你可能會因魔力枯竭而身體衰弱一段時間,但沒關系,我保證很快就可以讓你恢覆健康!”青年人幾乎快把頭拱到天花板上去了,“哼哼,看我的吧!身為哈利奧巴布德人,草藥可是我的強項啊!”

花楹:“……請問你的名字?”

青年:“叫我索貝克就行啦。阿爾那個蠢小子也是這麽叫我的。”說著,旁邊的阿爾鼓起了臉,索貝克咧起嘴,一把揉了揉他的頭發。

花楹:“那好,索貝克,我有一個問題,魔力耗空以後能自己恢覆嗎?”

“當然能啊!這種東西就像體力一樣用完就會自己恢覆。只有不是你的東西才會用完就沒了……雖然你體內的魔力有些奇特,但說不定你們外國的魔導士身體就是這麽怪?”索貝克又拿著那根蛇頭的金手杖在花楹身上探測了一番,“唔,老實說,我一開始還以為這些魔力都不是你的呢,但魔導士不可能沒有自己的魔力源啦,所以我猜應該是這些外來的魯夫侵蝕了你的魔力……你到底是怎麽招惹上黑魯夫的,這玩意進了人體不太好搞啊……”

後面索貝克說了什麽花楹沒有聽到,但她卻意識到了一個情況。

自己,似乎,並不是什麽正經魔導士?

因為她的魔力,是用一點少一點,根本沒有自行恢覆的可能。

“不要擔憂啦,有我在,什麽疑難雜癥都能解決!”索貝克以為她的憂慮是因為魔力紊亂,拍著胸脯保證道,“在你面前的可是烏丹最年輕有為的魔導大師兼醫師哦!”

旁邊的阿爾吐槽:“都快奔四了還年輕有為……”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嘛!”索貝克傲然道,“再說了我今年還沒過三十呢!”

“你去年也是這麽說的……”

“去年的我又不是今年的我,他說的話當然不可信了。”

“……”

這時,房門被打開,兩人立刻止住了打鬧,走進來的人似乎有什麽令他們忌憚的威壓。

花楹好奇地看向來人——對方只是一個外表普通的中年壯漢,但他面無表情時透著一股刀尖舐血的兇狠,與他四目相對時確實會感到壓力。

但早就看慣煌國那張不高興臉的她並沒有膽怯。以貌取人是最不對的,裘達爾就是那種長得人畜無害卻可以搞出很多事的,嗯,好人。

這個中年人看了她許久,久到讓花楹以為自己是不是見過這個人,卻把他忘記了。

床上的女孩目光懵懂而疑惑,中年人沈默許久,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是嘟嚕。”

“你好,嘟嚕。”打了個招呼,他沒有什麽反應,花楹想了想,試探地說了一句:“我是不是還得加上敬稱?”像是小輩對長輩的禮節?這方面她並不算太懂。

“老哥,你這樣盯著容易嚇到花楹姐啦。”阿爾忍不住捅了捅失態的嘟嚕。

“是啊是啊,你這樣不對啊……”索貝克幫腔道,又小聲嘀咕了一句:“而且怎麽又把那個傻乎乎的舊名搬出來了……”

嘟嚕恍若未聞,徑自望著花楹,問:“身體好些了嗎?”

花楹點了點頭:“好多了,謝謝。”

“……”

“……”

兩人互相對視著,誰都沒有再開口。

索貝克忍不住了:“有什麽話就直說吧別搞得氣氛這麽奇怪……”

為了能得到房間內另外一人的附和,他強行摁著某個小孩的頭使勁點了點。這樣的行為再次激怒了阿爾,兩人掐著手暗自較勁起來。

沈默已久,中年男人對少女問了一個逾越的問題:“你為什麽會來到這?”

花楹想了想,回道:“也許,是因為我想知道自己是誰?”

“……是麽,原來如此。”沒想到中年男人一臉了然。

“可尋找自己,是要花上很長的時間才行啊……”

中年男人低低說著,最後再未說什麽,而是轉頭離開了。

房門開啟又再度合上,只剩三人面面相覷,一同開口——

花楹:“他認識我?”

阿爾:“老哥應該是同意你留在這了。”

索貝克:“趁大人還沒從王城回來我得趕緊治好你身上的毛病才行不然身為醫務官兼魔導大師的我又得忙上一陣所以這些天你要好好配合我。”

另外兩人一同看向話最多的那個人。

“嘿嘿,正好,就用你的魔力來建設全新的烏丹吧!就當是醫藥費啦!”

“……我可以付錢。”

“付錢多膚淺啊,救命之恩當然得用實際行動來回報啊!”

“可我也救了你的人。”

“阿爾這個毛頭小子才不是我的人。哼,他們一家子都是一個傻樣。”

“老男人你再說一遍?!”

“就說就說就說,小屁孩最好少跟大人頂嘴噢~”

……

就這樣,時間過去。花楹以治療身體為由,被迫成為了,烏丹民工團的中流砥柱。

高樓起,水渠成,開萬道,惠民生。

陽光普照之下,無處不是烏丹正在勃勃搭建的工程。處處壘起的黃土,雙雙勤勞而布滿老繭的手,絲絲勞作時流下的甜美汗水,皆是他們對新未來的美好向往。

咱們的臉上放紅光,咱們的汗珠往下淌!

咱們工人有力量!

我們的目標是!條條大路通烏丹!

這些天裏,花楹為烏丹的建設忙前忙後,哪裏有房蓋哪裏就有她。

索貝克明明說過一次性耗光她的魔力就行,結果在她試著使用將遠水傾轉到烏丹中心區域這種他所說的“超大型魔法”,魔力卻僅僅只是消耗了一部分以後,這位心機叵測的魔導大師幹脆就教授了她一些魔法技巧,緊接著便指使她一人擔起了各種大型水利工程,利用耗盡了她體內所有魔力,生生在這個綠洲都市上又開辟了一座新的水源——索貝克當時還感嘆她的能力能讓理論上的設想變為現實。

等體內再無一點魔力之後,她的身體並沒有出現虛弱的跡象,於是索貝克提供的藥也沒有理由用上了。不過剛好那幾天裏,她吃的飯還挺香的。

之後,經過她的觀察,她發現自己的魔力果然沒有自行恢覆的跡象。但很快她就找到了一個恢覆魔力的神奇方法。

她之所以能在某一天回滿狀態,還是因為有一天看著身邊自由飛翔的魯夫,她忍不住想了一下要是這些魯夫能變成自己的魔力就好了——結果她真的得到了魯夫的回應。

她真的、真的更加好奇自己以前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了。

魔力圓滿恢覆成巔峰時期,她徹底開始了被物盡其用的勞苦生活。索貝克並不打算只壓榨她第一波,之後還有第二波、三波……

原本定下的長期項目工程經她一參與,頓時縮短了大半時長,要花上大量人力才能做到的事被她一人就解決掉了。烏丹民工團的人親切地稱她為“工地女神”。對這樣的稱呼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在烏丹的這些天,她都住在阿爾的小旅館裏。除卻白天幹活以外,晚上的休息時間她都會用在大堂裏,聽這些來往四方的人的八卦交流。

比如,阿爾的旅館確實有很硬的後臺,那位嘟嚕就是領主大人手下的得力幹將,誰也不敢招惹他,而阿爾是他撿來的孩子,二人相依為命。不過花楹卻鮮少在旅館裏見到這個人,即使遇見,他們也幾乎沒有交流,她總覺得對方在有意躲著她。

再比如,索貝克在這一地帶很有名氣。因為有著特殊的力量,既受人尊敬也受人非議,世人對魔導士這一群體總是免不了一些偏見——這些話都是那些學者打扮的旅人說的。

再比如,就是烏丹這位神秘的領主秘密赴往岐山奪權,再趕赴王城請命這類更加隱晦的信息。據烏丹本地人所說,這位領主常年戴著面具,不茍言笑,是位行事果決的狠角色,但也有人說這位領主是個長相極美的女人……關於這位領主的情報眾說紛紜,更顯得對方背景神秘。

表面的祥和之下,這個城市風雲暗湧。

時間跳到今天的大堂——

花楹的對面坐著一個和她拼桌的旅人,他很健談,聲稱自己游歷過很多國家。

同時,他們的桌右方也坐著一個人,他只是細細抿著茶,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金色長發與翠綠眼眸相得益彰。他的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特氣質。

只要再來一個人,這張桌子哪一方都不空了。

“……”

“這就是我在沙漠裏的經歷了。雖然算不上有多麽兇險,但也算一樁讓人難忘的回憶了。”旅人作派豪爽,將壺中的酒一飲而盡,“接下來該和你說說什麽呢……”

旅人見這個姑娘年紀輕輕,於是想著她應該會喜歡聽那些流行的故事。

“嗯~冒險之王辛巴德的故事如何?”提議的是那個金發的青年,花楹看向他,他的臉上掛著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辛巴德的故事啊……”其實旅人正好也想到了這個故事,他醞釀著,想著如何將這位王者的故事娓娓道來。

卻不想花楹出聲說:“他的故事我聽過了。”

旅人楞了楞:“也對,畢竟有誰不知道《辛巴德冒險譚》這本書呢!”

花楹搖了搖頭,說:“我不認為這些傳聞就是真的。”她對這本書的否定讓另外兩人一時覺得驚訝。

金發青年看起來很高興,他語調輕快地問:“噢~為什麽你會這麽覺得呢?”

回想著書上吹得天花亂墜的內容,花楹扭過頭:“我就是這麽覺得。”

“是因為他的經歷過於不真實了嗎?”金發青年追問道。

豈止不真實,她甚至懷疑這些經歷都是那個自戀的王杜撰的……

旅人不由大笑:“小姑娘,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不喜歡這樣的故事,可人啊還是需要一個英雄的。”

“他算英雄嗎?”花楹皺著眉,嫌棄之色不言而喻。

“怎麽不算?”旅人極淡極淺的笑意從粗礪的眉眼之間中透露出來,“他的經歷並不平凡。一個平民打倒了巨龍,攻略了魔神,獲得巨大的財富,最終成為了王……這種經歷非平常人能有,足夠予盡了我們對英雄的憧憬與期待。誰又敢說這位辛巴德王不是傳奇呢?即使真的只是杜撰的故事,我們也總得對一些東西保有幻想才能繼續生活啊。”

旅人笑說:“不過,你能對這樣的英雄不產生憧憬敬慕的心情,這是很多人都難有的東西啊。”

“那這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她問。

“誰知道呢,這世上有很多人連自己心裏的東西都握不住,別人說他的心一文不值,他就真棄如敝履。是好是壞,哪能由別人來定論呢。”旅人依然在笑,“小姑娘,好好珍惜這份禮物吧。”

最後一杯酒飲盡之後,這個旅人帶上兜帽,拿起劍,揮了揮手,繼續往新的地方前去。

花楹註視著旅人離開的方向。

或許,那個旅人也有屬於自己的一段精彩的故事。

正如經過這間旅館的所有人,行色匆匆地在這裏對坐暢飲,又行色匆匆地打馬離開,所念所想所行在這裏都不會留下印記。名姓不過杯中的濁酒,萬般雲煙皆過場,滿堂盡是哄笑人。

時間緩緩流逝,旅人的話給了她更多的思考。

其實,真要說的話,每個人都是他們自己生活當中的英雄,辛巴德是他自身人生的英雄,還有很多普通人也是如此。人生本就是一場無名的史詩,生而平庸也好,生而不平庸也罷,人生值不值得,不能通過和那些功成名就的人比較出來,畢竟能完整地走過一生這件事,本身就代表著人生的最高成就。

比不上他人的痛苦依然可以稱作痛苦,因為它確確實實讓我們覺得痛苦;比不上他人的人生依然可以稱作人生,因為它確確實實讓我們感到活著。

比起那些主人公異彩紛呈的冒險,她還是更想知道自己今天會因什麽而煩惱、明天又會產生什麽樣的心願。

而那些所謂的傳奇們,肯定也和比不上他們的人一樣,懷有過同樣的煩惱和心願。

這麽一想,辛巴德和普通人也沒什麽不同嘛。

想著想著,她的腦中似乎有什麽一刺。

手肘支在桌上,她捂著自己又在隱隱作痛的腦袋。

“傳奇之所以成為傳奇,是因為那些仰慕傳奇的人不曾接觸過傳奇。”

金發青年手中的茶還是滿的,他將茶碗移到花楹面前,古色的水面上倒映著花楹略顯迷茫的神情。

“……?”花楹擡眼,對方那一雙碧而深邃的眼瞳在註視著她。

這個比方才的旅人還要神秘的青年意味深長地說:

“——所以,你現在需要去接觸傳奇。”

四目相對。

……說的啥呢。

花楹頭疼難忍,一把推開了椅子。不顧身後人的叫喊,直接上樓休息了。

長得好看也不能招搖撞騙啊。

-

後來的好幾天,烏丹的工程建設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工地上沒了用得上她的地方。花楹閑了下來,便會去找索貝克探討魔法。

這個魔法大師總是在致力於將烏丹打造成地表最強之城。

索貝克新設計出的大炮圖紙上,造型囂張的炮筒排排嵌在半空高的城墻上,真是一如既往的天馬行空奇思妙想……據他所說這是什麽守城利器,依靠太陽光作為發動能源,很省魯夫。只不過目前這還只是他的構想而已。

“你又把那個魔法學院的邀請函給燒了?”花楹註意到了用以照明的火架上有一封燒得七零八落的信,上面標著某個學院的徽章。

“嗯,說是什麽學術交流,鬼才信呢。”索貝克嘀咕道:“魔導士的生存境況本來就艱難了他們還非要搞出一個國家和制度公然歧視……”

“聽說那裏對魔導士挺好的。”花楹想到了旅館的傳聞,據說那裏幾乎以魔導士為尊。

“對魔導士是挺好,但對普通人就不一樣啦。”索貝克翻了個白眼,“還搞什麽國民等級,真是不利於世界和平啊。還是跟著我家大人比較舒心一些。”

花楹不知道該怎麽回話:“嗯……沒想到你這麽正義?”

“正義個頭啊,只是比較有感觸罷了。在不知道自己是魔導士之前我也是待在普通人裏的噢,我的母國就是這樣一個對身懷異稟者歧視很嚴重的地方。”索貝克正色道:“以前的我逃不開歧視,現在如果我去了馬格諾修泰德,那就是換個地方歧視罷了,只不過是變成了我歧視普通人。”

“算了算了,和你說這些也沒用,你這種來沙漠旅游的小呆瓜怎麽可能懂啊。”索貝克抓住她的後衣領走向門外,“現在烏丹已經不需要你了,你的醫藥費也付清了,沒事的話就別在這晃悠了。”

門闔上之前,花楹隱約聽到了索貝克的抱怨:“切,有這種力量就別像養老一樣在這待著,是個惜才的人都看不過去。”

花楹:“……”

好的哦。

花·深知自己失去了利用價值·過氣工地女神·楹毅然決然地轉身,迎著遠方紅似血的斜陽,同手同腳地走向回旅館的路上,默默規劃著自己下一趟旅途該去哪。

走著走著,花楹覺察到了附近有些不對。

因為先前有著被煌國人長期監視的體驗,所以當那股令人一寒的視線再次附到她的身上時,她敏銳地察覺到了暗處有人在看她。

走的這條小道漸漸不見人跡,花楹沒有停下腳步,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

嗯……看她的東西,似乎是,幾只白色的魯夫?

看著那幾只愈發明目張膽靠近她的魯夫,花楹不由睜大了眼睛……新來的監視者真囂張,即使披著白魯夫的皮也不能頂風作案啊!

“誰在附近?”花楹繃緊了身體,驅走了正在她的身邊撲棱著翅膀的幾只傻鳥。她又不認識它們,幹嘛這麽親密。

她原本只是希望暗處的人能開誠布公地好好談談,未想,前方的暗巷真的走出一個壯碩的人影。

“你……你怎麽在這?”花楹有些驚訝,對於阿爾旅館背後最堅實的靠山、這個平日基本碰不上的男人,她並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這裏和他撞見。

嘟嚕背上捆著一摞柴,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看起來比她還驚訝,“剛和黑市商人買了點東西……”

“……那你這是打算回去了嗎?”

嘟嚕點了點頭。

花楹猶豫了一會:“一起走嗎?”

嘟嚕遲疑良久,終是點頭應道:“嗯……”

花楹和嘟嚕並肩走著,有些沈默,有些尷尬,他覺得尷尬,讓她也覺得尷尬。氣氛是會傳染的。

這條路也是民工團裏正在規劃修整的一塊地,只不過尚未完工。走著走著總會踩到硌腳的碎磚石子。

“小心!”

路過一處堆著石塊的高腳架時,花楹剛聽到頭頂傳來奇怪的響動,就被嘟嚕拉開了。

花楹一看,自己剛剛站的地方已被密匝匝的石塊堆滿。

這是一處尚在修葺的圍墻,近日即將竣工,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工人的態度才會變得馬馬虎虎,連高腳架上隱藏的風險都沒有註意。

花楹向嘟嚕真誠道謝:“謝謝你。”

這人真是細心,這麽快就覺察到了頭頂搖搖欲墜的危險。

“沒事。”嘟嚕皺眉盯著一地亂石,“看來在這方面烏丹還是有必要做好強調啊……”

“走吧,阿爾應該在等著我們回去。”嘟嚕將高腳架上裝著石塊的袋子都搬到地面後,便回頭叫了聲花楹。

“啊……哦。”花楹跟了上去。

方才那一番互動似乎無形拉近了他們的距離。

斜陽燒得行雲滾紅,暮色之光隨風搖搖落入地面,讓人感到一種日光將熄夜幕將至的涼爽。

染著光的房屋沿著磚紅小道排排站著,再往前就可以看到阿爾那間小小的旅館了。

“這些天過得怎麽樣?”嘟嚕最先開口。

“挺好的。烏丹是個好地方。”新修的水渠附近有不少人在抱著瓶罐聊天笑談,花楹看著,心底也開心了不少,“不僅這個地方好,你們也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那你是不想走了嗎?”嘟嚕問。

“走還是要走的……”花楹略有羞澀地大言不慚道:“萬一我會碰上更好的地方呢?”

嘟嚕聞言一笑:“呵呵,沒錯,更好的地方需要自己去尋找……只不過,當你得到你想要的,就會失去一些你不想失去的。”

嘟嚕兇悍的臉上露出了類似追緬的神色,這是一種她難以形容的古怪、卻極其溫和的表情。她聽到他這麽說:“釋懷也許需要很多年,傷疤也許需要一生去療愈,好在我並不缺這點時間……從威尼斯利亞走到烏丹,從奴隸變成一名士兵,我經歷過的事足以讓我去參透這些道理了。”

花楹不由打量著嘟嚕。不知是此刻何種風景勾起了他追憶往事的神思,身旁的這個人扛著柴,逆著光,幾點風霜纏在耳邊,背後的光粒濺落在肩上。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身影堅毅,或許堅毅之下還有著無可撼動的心神。

她問:“你的傷疤已經不疼了嗎?”

“嗯,不疼了。”嘟嚕低頭看著這個少女,湛藍的眼,墨色的發,覆上橘色的光,一如當年赤誠如火。而他已不覆當年。

“原本以為我再次面對你時會生出不太好的念頭,沒想到是我庸人自擾了。”花楹不明白這個再次的意思,但嘟嚕又繼續道:“離開這吧,你在這找不到答案。”

老實說,花楹不喜歡被別人摸頭,自己已經長得夠高了,但嘟嚕比她更高。

“我在漂泊中找到了新的目標,希望你也能。這是來自過去的我的寄願。”最後嘟嚕無聲說了一句什麽,似乎是一個人名字。

不知他透過她看到了哪位故人的影子呢?

沈吟良久,她一臉篤定地接下了祝願:“當然,我會找到世界上最好的目標!”

不會太久的,她有這種預感。畢竟她現在就在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麽?

一歲之短,就像煌國內待過的四季,一歲之長,就像庭院裏永不雕零的花楹。

她會在短暫的時間裏,找到永恒的目標。

“餵——你們在那傻站著幹什麽!”兩人齊齊轉頭,看到旅館二樓開了一個小窗,裏面探出一個正在咆哮的小腦袋,“我等你們等得夠久的了!快點回來吃晚飯!再不吃就涼了!!”

“噢,還忘了向你道謝。”嘟嚕望著不遠處樓上的阿爾,想到了什麽,撓著頭道:“謝謝你救了阿爾,他是早熟的孩子,可因為惦記著我的病,才會做出那種莽撞的事……”

花楹推著嘟嚕:“行了快去吃飯吧。”阿爾正拿著顛勺瞪著他們呢。

晚風愜意,花楹想著最後一餐該是什麽樣的,自己下一站又該去哪個城市時,那幾只陰魂不散的白鳥於她耳邊開口,裏邊傳來耳熟又神秘的沈沈笑音:

“去巴爾巴德吧。從巴爾巴德坐船往南走,你會看到世界上最美麗的國家。”

“或許你還會在巴爾巴德之內,幸運邂逅一位世界上最美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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