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關燈
第 64 章

沙漏翻轉,時之砂流盡又驟然開啟新的輪回。

昏惑的光斜斜從穹頂上落了下來,猩紅的獨眼印在殿宇中央,任聖光拂照,無聲註視著一切。

千篇一律的生活翻面而過,在這不知年月的時間裏,赫爾加總算有所適應,也明白了當初尤納恩為何要在她進入迷宮之時多加勸阻。

她在這待了已經有半年了,但外界也才過了半個月左右。時間過去得太快,也太慢了。

可只要將全部身心投入到那未知的浩瀚之海裏,不去想那些擾人意亂之事,時間便會過得很快。

她努力學完了所有進階魔法,並咬牙闖完了八十一扇門,魔法和體能總算都有了飛躍性的提高。現在的她不僅可以從容應對比自己強悍的怪物,而且終於可以手也不抖地下手擊殺它們了。

尤納恩說,她終於稍微有點戰士的樣子了。看到她肉眼可見的快速成長,尤納恩比她還欣慰。

她還發現,學了這麽多魔法,自己用得最得心應手的居然還是火魔法和防壁魔法……在每一扇門的闖關試煉裏,她都是靠著防壁魔法躲過了許多危機,利用火魔法掃清了不少障礙。

火魔法暫且不提,她現在能駕馭的火龍越來越多了,重點是防壁魔法。在每一次防壁魔法的使用裏,她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觸碰到了某種上限,但又如一團迷霧尋不到邊。原本作為防禦的防壁魔法像是活了,會隨著她對敵人的攻擊而躁動,似乎也想突破桎梏幫助她。

她將這個怪象告訴了尤納恩,尤納恩搖頭表示不清楚,但他猜測她的防壁魔法應該有進階的可能,可他的腦中並沒有進階防壁魔法的相關記載,因而還是只能靠她自己摸索。

但他林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若有所思,卻又什麽都沒說。

……

沒過多久,尤納恩就向她提出了告別。

“赫爾加,我不能再陪著你了。”

他的話如一聲驚雷,她第一反應是感到茫然,很快又努力平覆了心情,早在她踏入這裏之時,就該明白分別遲早會來的。

尤納恩說他的分身魔法有時限,可沒想一待就是半年,不去對比迷宮外的時間,他能將分身魔法維持到現在已經不易,她不應該過多苛求。

“普通的分身魔法應該只能作為對敵時的障眼法使用,為什麽你的分身魔法能保持長時間的實體狀態,並能和你一樣釋放高強度魔法呢?”即使到了離別時刻,她仍不忘向尤納恩討教這類學術問題。

“因為我的分身魔法源於一種古老的亡靈魔法。”談起這個,尤納恩講了很多相關的內容,“關於這個魔法的記載後世只留下粗略片語,是我通過自己的反覆推導與創新,才將這個原本是召喚死者戰鬥的魔法改造成了新型的分身魔法……而且,眼見非實,誰又告訴過你我這個狀態是實體呢?”

尤納恩擡起一只手,白光從手心竄過手臂,受魔法影響,緊貼在手臂上的肌膚紋理不斷貼落,手臂內沒有她想象中的血管與骨骼,裏面是中空的。

“我從自身體內召喚出了屬於我精神意志的一部分,並用煉金魔法賦予了它可以觸碰世界的軀殼。即使它依然與我一體,會根據我的意念行動,可長時間與我脫離,它會變得不受我控制,且會遵從本能自行回到我的本體裏,到時這個分身魔法也會失效……”

赫爾加心中在思考分身意識是怎麽跨過迷宮回到本體的,尤納恩似乎明白她所想,向她解釋道:

“無論是那個世界還是迷宮,我們都擁有同一個力量之源,那就是魯夫。它是靈魂的最小單位,也是連通兩界的媒介,它受偉大意志掌控,又由偉大意志分配給了兩界。我的分身,實際上就是我分離出來的一部分靈魂,同時它也可被稱作‘有根的魯夫’,它會本能地通過偉大意志的引導回到我的體內,這點你無須擔心。”

“另外一提,我的這個分身,理論上來說和雷姆的Magi所用的差不多,只不過那位Magi的分身更加完美,需要長年累月和大量的魔力才能造出一個完整的人來。而我圖方便只是造了一個短暫的分身而已。”

先不論雷姆的巫女被尤納恩暴露是Magi一事,尤納恩那種“我抽離精神造了一個人”的輕描淡寫的語氣就已經足夠嚇人了好嗎!難道還能造出無數個不成?!

心中雖然覺得敬畏,可赫爾加也油然生出了一種想要嘗試的心情。這個魔法她也想學。

“其實這個狀態下的我保持虛體形態會更好,只不過怕嚇到你,我還是給自己的精神穿上了‘衣服’。可現在的我其實是和但他林差不多的幽靈形態哦……”尤納恩笑意漸深,“這也是另一種形式的‘亡靈’啊。”

到底是真的怕嚇到她還是為了更好騙她來到迷宮,尤納恩的話總是讓她心存疑慮。不過這個魔法真是太讓她心動了……

赫爾加問:“你最多能造幾個這樣的分身?”

“這得看你的身體能承受多少精神重壓了,精神抽離軀殼後,你的本體可是會承受一定壓力的,而且你分身所消耗的魔力最終都會成倍返還到你身上去啊。你是想學這個魔法嗎?”他解釋完後很快猜到了她的心思,“如果是你這副身體……精神力從某種角度上來看可以說是無窮盡的,只要你本體的主意識還能堅持,或許能造出一個軍團也說不定。”

但很快他就反駁了自己提出的猜測,趕緊勸阻道:“如果造的分身過多,它們所獲得的信息會四面八方壓向你的本體,我個人並不建議你這麽做,一不小心你的主意識會有崩潰的風險。”

聞言,赫爾加心裏大概也有了譜,當即不以為然擺了擺手:“放心,我頂多造一兩個來玩玩。”體質再好也禁不住瞎折騰啊,她又不傻,而且諾倫也不會放任自己的容器進行這種近乎自殺的舉動的。

她並不介意多學點魔法,她總要找點閑事來打發接下來漫長的時間。而這種閑事最好還是以“她會變強”為目的才行。

她正色道:“我考慮好了,我想學這個魔法。”

離開之前,尤納恩教會她的最後一個魔法,是分身魔法。

她學得很快,都沒有用上半天的時間。學成之後,尤納恩離開了,就像上次的伊姆查克迷宮一別,沒有給她醞釀情緒的時間,他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眼前。偌大的迷宮裏頓時只剩她一人。

“赫爾加,我很抱歉自己無法陪你太多時間,但世界的大勢時刻在發生著變化,我是峽谷守護人,也是這個世界的觀測者,我的職責無法讓我的目光長時間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但我們總會再見的,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我才是應該懷揣感激的那個人啊。這段時間的陪伴對我來說很珍貴,如果沒有你在這,我都不敢保證我能熬上半年……你教會了我很多東西,讓我找到了變強的方法,還教會了我怎麽和孤獨自處,學了這麽久,我好像還沒有叫過你一聲老師。”

“半年的時間,對我來說只是一眨眼的事,這不算什麽。你也不用叫我老師,我可不想和他人有太多牽連,誰是誰的家人、誰又和誰發生過什麽樣的事……人和人之間的關系還是那麽覆雜啊。你就當你出師了吧,作為師父看著弟子踏上新的路,我很有成就感哦。”

尤納恩還真是一個出色的Magi,即使是離別那刻的溫柔寬慰,還不忘強調一遍自己的責任,只可惜他不選王。當然,也可能他選過王,不過那應該是和他年齡一樣——都是非常非常久遠的事了。

她是這麽回覆他的:“等到下一次見面,我就把你送給我的魔杖還你,這麽有紀念意義的東西就不要隨便送人了。另外,不管你怎麽說,我還是會一直把你視為我在魔道上的引路人的,再會了……老師。我只叫這一次。”

尤納恩的魔杖她的確已經用不上了。她現在已經不需要在人前表演魔法了,不會再因為弱小而需要在人前拿魔杖掩飾什麽,更何況真需要魔法的那一刻她往往是來不及掏魔杖的,她沒有將魔杖時刻握在手的習慣。

她倒還真想現在就把魔杖還給尤納恩,可他這種形態是不可能把魔杖帶出去的吧。她只能繼續代為保管一段時間了。

她保證,自己只是單純地想還魔杖而已。

直到尤納恩笑著說出那一聲“好”字、而後驟然消失的那一刻,赫爾加依然堅持這個想法。

……

偌大的迷宮僅剩她一個人。

哦,還有一個存在感還挺強的魔神。

當赫爾加又一次差點把寶物庫炸了的時候,但他林按照慣例又從容器裏跑了出來,開始了一日一次的咆哮。

熟悉的怒罵在她耳邊響起,魔力激起的煙霧照舊在寶物庫彌漫了一段時間,她平靜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煙霧未散,她的視線依舊模糊,將大殿一分為二的大型方池就在她前方飄搖著。平緩的靜水依然是萬年不變的淺淡泠淙聲,長長的水廊在迷霧掩映下望不見盡頭,這大殿空空,她突然生出一絲倦怠感。

這種倦怠於她而言無異於某種可怕的征兆,她覺得惶恐,只能努力將自己的心思沈浸於魔法研究中去。

只要全身心投入到那未知的浩瀚之海裏,不去想那些擾人意亂之事,時間便會過得很快……便不會感受到那份無處不在的虛無感。漫長的孤寂不會侵擾她,佇立在殿內的巨大沙漏不會嘲笑她,時間就會飛速逝去。

這樣就好了。

……

再次研習完尤納恩教的所有魔法以後,赫爾加又投身於之前試煉的那八十一扇門中。但她並不是為了戰鬥而去,而是為了觀察魔物們釋放的魔法——看看阿爾瑪托蘭的古魔法到底是怎麽構造的。

在找了一兩次地精都碰了一臉灰以後,她沒敢再去第三次。那個狂暴地精已經記住了她,而且對上次的戰敗耿耿於懷,一看到她又會哭著追著她……這簡直比其他魔物還要難以溝通。

於是,她只好不斷誘使那些魔物攻擊自己以方便近距離觀察記錄。

她最喜歡的便是第四十扇門裏的那頭熊了,會魔法,還莽,是她進去十次便會追著她十次的那種,她很喜歡這種敬業又配合的魔物,因此在揍趴它之後便會順手從樹上摘下幾顆魔法果實補充體力。其他門內的生物要是被她打個五六次,早就不理她了,唯有這只熊鬥志滿滿,愈挫愈勇。

不過最近,熊熊好像也對她失去了鬥志,一看到她便會自覺轉過身,換個姿勢繼續坐在樹幹旁。背對著她,不言不語,不做動作。每當她摩拳擦掌踏入門內,她總能從那寬厚的背影裏看出絲絲滄桑的味道來……

唉,生活不易,熊熊嘆氣。

偶爾她會遇見來闖關的勇士,但他們全都在闖關途中成了魔物的爪下亡魂。

起初她有嘗試過救下他們,但救了一兩次以後,這些人往往又會死在之後的門裏,有的人甚至會拿刀威脅她繼續幫他們攻略迷宮,還有的人則裝哭賣慘讓她救救他們,讓自己陷入一種莫名的愧疚感裏……後來她就冷下了心,不再去插手他們的生死。

既然這些人選擇來到這裏,想必都已經做好了覺悟,何況但他林早就警告過她不能幹涉選王,只是她當初死腦筋沒有聽進去而已。

來到迷宮,要麽成功攻略,要麽死。

她不會再去救任何人了……

畢竟說到底,她同樣是迷宮之中仿徨的一員。

……

即使去了無數次門內,可對於防壁魔法的進階,赫爾加還是沒什麽頭緒。她卡在了一個瓶頸裏。

她問過但他林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進階防壁魔法的存在,可但他林卻一臉古怪地說那種魔法的確有人會。

那個人到底是誰,但他林又不肯說出口。阿爾瑪托蘭的舊事似乎是所有魔神心底的一道瘡疤,每當提及之時他們的面色總會落寞又懷念。

她又不好再追問下去。

至於傳送魔法的基礎原理,她早在修行的過程中就摸出了門道。可她還是想知道魔神的「七星傳送方陣」與普通的傳送陣有何不同,於是她便央求著但他林給她展示一下魔神的傳送魔法。

傳送魔法所耗魔力巨大,比她上次使用的火龍卷多到超出四五倍的魔力,而這大量的魔力也只能讓傳送陣張開一瞬而已。可但他林的版本卻可以同時使出多個傳送方陣,並可變換大小,用的好就會成為一種超強力的切割魔法,和普通的傳送魔法相比有很強的優越性。

……但他林展示是展示過了,可單憑肉眼她果然還是無法辨別出其中的細節。

為此,赫爾加覺得懊惱。

當她還想再進一步提要求之時,但他林卻說什麽也不肯將更詳細的內容透露給她了。

“當初我就和大家說好了不會把阿爾瑪托蘭的事暴露出去,能做到這個樣子我已經夠給諾倫面子了!”但他林時刻牢記著自己是一位魔神,魔神的魔法是不可能交於人類的。

她只能朝但他林幹瞪眼。

該學的她都已經學完了,現在似乎也沒什麽可學的了……

她好愁。

她現在不僅是防壁魔法陷入瓶頸,連其他的魔法研究也陷入了停滯……

而這時候,時間已差不多要到一年了。

這一年裏,手腕上的通訊之環一直沒有亮過。

她一直在克制著提醒自己不能去聯系辛。當初是她說不要隨便使用通訊次數的,現在外界還沒過一個月,她還不能去打擾他……

無聊的時候,她總會不時看看木環上的紅瑪瑙,看看它是否亮起,同時也在期冀著它亮起。

……可無聊的次數好像有點多。

秉持著人不要臉排憂解難的處世態度,赫爾加開始纏著但他林說話,套問傳送魔法的細節,希望能等到但他林松口的那一刻。

氣急敗壞的但他林偶爾會不小心洩露一兩句她想知道的魔法要點,每當這時她便會默默記在心裏,繼續新一輪的糾纏。

於是,就在這日覆一日的騷擾下,她總算拼湊出了魔神傳送方陣的大致原理。

她很高興自己終於有事可幹了,於是又一心投入到了偉大的魔法事業裏。

可讓她一個人研究這種高深的魔神魔法果然還是有些勉強。她的仿版傳送魔法就像是漏電般,方陣斷斷續續閃爍,失敗率很高。

她很沮喪。

但沮喪過後,她又提起了幹勁。

她一定能學會七星傳送魔法的,這只是第一步而已嘛。

勇敢的心,不怕困難!

但他林,等我!

……

但他林說什麽也不肯出來見她了,成天躲在容器裏生悶氣。

各種伎倆她都用過了,甚至發揮出了瑪德露在場都會驚嘆的完美演技,可但他林就是鐵了心般不肯出來見她。

“這種事情讓諾倫告訴你不就行了!”

——但他林是這麽說的。

唉,為什麽要跟諾倫過不去,她又不是諾倫……而且諾倫真的會告訴她麽?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她還是向潛藏在深處的神明發起了詢問,問了傳送魔法,也問了所謂的“進階防壁魔法”。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諾倫沒有回應。平時總是能影響她情緒的諾倫這時仿佛隔斷了與她交流的窗戶。

提出這樣的要求諾倫也很難辦吧……她有些失落,剛這麽想著,事情就有了轉機。

等到第四天,她開始做夢了,她夢到了更加鮮明的阿爾瑪托蘭舊事,裏面的每一個場景都十分清晰。她更近一步接觸到了那個古老時代的人們。

她看到還保有肉身的魔神們,追隨著所羅門王一起,間或聊聊天,間或進行戰鬥,喜怒哀樂,嬉笑怒罵,那時的他們身上還湧動著鮮活的光彩。

在那個時代裏,所有人類都是魔導士,人人都能在魔法上提出一兩句自己的心得,魔道興盛到了極點。無論是在交談中提到的她從未聽過的魔法理論,還是在戰鬥中釋放的讓人眼前一亮的魔法,都讓她十分屬意。

有些內容她一次記不下來,還好諾倫一連幾天給她重播了好幾遍。

有越來越多的事可幹了——!

她非常開心。

在記錄其他魔法的同時,她還看到了使用進階防壁魔法的人。

那是一個紅發紅眸的秀麗少女,額頭的紅色印記和她本人一樣,是如朝陽般的熾烈美麗——那是一種很直白的、不加掩飾的純粹之美;她也很強,提著神杖面對一場場戰鬥的模樣像一簇永不會熄滅的火。可戰鬥結束後,這團火又會化為繞指的春水,美滋滋地去向所羅門王討賞——只需要一個摸頭就可讓她開心半天。

她喜歡這樣的人,心思明澈,大膽赤誠,有著動物般的靈性直覺,也有著豐沛的情感和活力,好像只要在前方的路上放下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對方就能永不停歇地追下去。

不知為何,諾倫給她放了很多有關這個女孩的片段。

這個少女從孩童時代起就喜歡著所羅門。她追求的方式一如她本人大膽熱烈,像只小尾巴緊緊跟在所羅門身後,同時又在暗暗壯大自己的力量,不知不覺間也成為了一名足以與所羅門媲美的強者。

她終於知道了自己苦苦追尋的進階防壁魔法叫什麽名字——「八頭防禦」,一個具有超強攻擊性的防壁魔法,能將堅實的防禦轉為強力的攻擊,也能將任何強力的攻擊化為防壁的一部分反彈回去,該魔法的創造者正是那名少女。

阿爾瑪托蘭時期的人類大都是以魔武取勝,不僅魔法高強,體術格鬥也是實打實地強悍。那名少女的戰鬥力在那群人中就可稱得上一流。

也就只有像這樣心思直率又活絡的人才能造出像八頭防禦這樣的魔法吧……這一點她自愧弗如。

那名少女,名為「席巴」。她同樣很喜歡對方在夢裏朗聲喊出自己名字時的模樣。

除了席巴以外,所羅門王身邊還有不少的同伴。

那名戴眼鏡的魔導士使出的雷魔法非常具有殺傷力,似乎還是個兄控,平時他很喜歡誇讚自己的哥哥。他的哥哥和他有著迥然不同的膚色,他是古銅色,而他的哥哥則膚色蒼白……咳,這好像不是她該關心的。但她從中知道了這兩兄弟的名字,哥哥名為伊蘇南,弟弟名為塞塔。

另一個戴著眼鏡的魔導士長相軟萌,卻意外地有著一身的兇殘肌肉。他的名字叫“烏戈”,他應該是那群人當中最強的魔導士了,他對魔法的鉆研與熱愛她看在眼裏。她很願意聽聽他平日在魔法上的高論。

那個名叫“法蘭”的女魔導士微妙地和帕魯提比亞的神官重名了呢……“法蘭”看起來和那個高大暴躁、帶著唇環的男魔導士關系很好。她沒怎麽註意這兩人,因為烏戈的魔法科學太有趣了。不過她倒是記住了這個男魔導士的名字,他叫瓦希德。

所羅門的劍術很出色,但那個很有大姐姐風範的黑發女子劍術似乎要比所羅門強上不少,這個女人名叫阿爾巴,和所羅門關系親近。席巴經常單方面吃她的醋。

——這一群人的關系可真好啊。

赫爾加心下感嘆道。

有一個記憶片段是她最喜歡的,是席巴又在大膽表達真心的片段——

“我能來到這裏真的太好了!”大家都很喜歡年紀最小的席巴,她的話頓時引來了其他同伴的註視,見到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席巴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因為啊,如果在那個房間裏死去,就看不到所羅門,還有烏戈,還有阿爾巴,就不會看見大家了吧?”

每當席巴認真說出一長段的傻話時,所羅門總會一如既往地微笑附和道:“嗯嗯,是這樣呢。”

席巴的笑容更燦爛了,字句赤誠熱烈:“所以我一定會努力的!為了讓大家一直這樣生活下去而努力的!”

伊蘇南嘆道:“不要說這麽羞恥的話啊,席巴。”

法蘭嘟著嘴:“小孩子就是天真無邪啊嚕。”

瓦希德:“什麽嘛我也是這樣想的哦!”

塞塔:“我也是,席巴。”

阿爾巴:“說的是呢。”

烏戈:“我也是!”

其他的同伴都聚集到了席巴身旁。

他們面上洋溢著和席巴如出一轍的笑意。

她居然還看見了諾倫,這是夢境裏僅有的一次見到她本尊。她幾乎都快忘了諾倫也是阿爾瑪托蘭舊日歷史的參與者。

諾倫孤坐在人群之外,異色的瞳孔裏並未透露出過多的情緒。這位女神遙望著聚在一起的笑意盎然的人類,莫名地做出了一個動作:她撫著臉,指尖由眉心落至緊抿的唇角,眼底突然露出了茫然之色。

……

之後的日子裏,赫爾加一直在研究阿爾瑪托蘭的古魔法。

所羅門王的掌控物理法則的力魔法不是爾等凡人可以上手的,難學,這個學習優先級先排在最後。

法蘭的傀儡魔法很有趣,可以研究一下。

瓦希德的雷魔法太莽了,她選擇塞塔兄弟。

席巴的近戰能力很強悍,但阿爾巴好像要比席巴更出色一些。

烏戈的魔法科學太過深奧,雖然這麽說很讓人挫敗……但憑她的腦子果然還是無法跟上這位真·魔導大師的思路的。

這樣一來,她可選擇的餘地好像不是很多。

但這不妨礙她多出了一堆值得研究的優秀魔法!

……

就這樣,在醉心於魔法的過程中,紅瑪瑙在某一天裏悄悄發出了光亮 。

不經意瞟過那道紅光的赫爾加,一個操控不穩,直接把寶物庫的中央寶藏堆炸得七零八落。

氣得在寶藏堆裏睡得正酣的但他林出來怒罵她:“你就是想害死我好繼承我的萬貫家財!!”

魔力激起的煙霧將她的周身都籠罩起來,漫長的虛無與壓抑無聲襲了上來……

——可去他的虛無感吧。

她將筆記扔在一處,捧著手環,目光炯炯盯著那點朱紅,內心比以往還要雀躍萬分。

然而,等上半刻,預想的聲音並沒有出現,環內只依稀傳來了滋啦的電流聲。

她不禁皺眉。

她想起來了,迷宮與現世有一定的時間差,辛的聲音不一定能抵達這。

……可她對自己升級版的通訊之環有自信!她是以魯夫為媒介來傳遞信息的,只要這個迷宮仍存在魯夫,他們就一定可以交流!

出現這種不能聽到說話的情況,應該是因為這個迷宮的時間差太大了……

她陷入了苦惱,同時一種更深的失落從內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所以……她還是無法和辛說上話嗎。

在等待通訊接通的這段時間裏,寶物庫內異象突生,游離四周的魯夫紛紛躁動,封閉的大殿內居然掀起了一陣無由之風。

大量的白色飛鳥整齊穿越石砌的穹頂,仿若聖諭降臨,它們遵照指示飛向了迷宮之外,飛向了迷宮之外的未知時空。

赫爾加,以及魔神但他林,一同驚訝地看著眼前奇景。

“你做了什麽?迷宮好像在發生變化……”但他林皺眉,身為迷宮之主的她能感受到那些魯夫似乎作為了一座橋梁,將這處地方與某個空間更近一步地連接在了一塊。

這處空間的心臟居然與彼方產生了共鳴……尋找到魯夫通往的源頭,但他林再也掩飾不住臉上的愕然:“這……怎麽回事?!迷宮、和偉大意志所引導的世界,界限縮小了?!!”

還未來得及思索但他林話中深意,紅瑪瑙內傳來了她心心念念已久的聲音:

“餵餵,赫爾加,聽得到嗎?”

“怎麽不說話……”

“奇怪,這個通訊之環壞了?可我洗澡時是有好好把它褪下來放在一邊啊……雖然能一起洗澡也不錯……”

“難道是我平時碰它的次數太多了它被磨壞了?”

“可我已經很小心了啊……為了防止這個木環會腐壞我可是有經常給它塗上好的桐油啊,真是奇怪啊難不成這不是什麽普通的材料嗎……”

這個少年自言自語著,話題越來越往奇怪的方向發展,赫爾加沒有出聲阻止。

懸著的心終於順著這個明朗的聲音安穩落地,她難得多了幾分耐心,默默聽著他不間歇的絮語。

“赫爾加、赫爾加?……赫爾加,你聽得到嗎?”

往日聒噪的話語如今突然添上了十分的繾綣,如鳥鳴清脆,如不盡溫柔的風,如飄落在涸澤的雨,心上的荒蕪之地突然結出鮮花滿簇,盛放了整個春天。

“真好啊……”

她的語調也如胸中的春意一般輕柔。

能再次聽到你的聲音,真好啊。

“啊?原來你是能聽到的啊!”耳尖的辛巴德聽到了她似有若無的輕嘆後,像個孩子似的滿含抱怨:“那為什麽不說話啊我還以為通訊之環壞了呢這麽多天了難道你就沒有想和我說的嗎……”

“你繼續說,我聽著。”

現在的她依然有著充足的耐心。

“說什麽都行,我想聽你多說些話。”

“……”

聽到她這句話,環內的聲音微頓了頓,驀地發出一聲低沈得撓人心癢的輕笑,嗓音裏帶上了幾分開懷,以及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看來你還是離不開我啊,赫爾加。”

“……或許吧。”

她意外地沒有對辛的調戲之語發怒,而是催促道:

“快點,多說些話,講講你最近發生的事也好,別浪費這次寶貴的通話啊。”

原本還想質問赫爾加的但他林,見她這副與往日大相徑庭的模樣,一時啞了聲,心底的怒火不知向哪蔓延,只得默默掐滅了。

這小鬼……居然還有這樣油膩的一面。

但他林摸著下巴,陷入沈思。

說起來,自那日他們擅自闖入這後,她一直都沒關註過這小鬼究竟男的女的。

她沒有窺探別人隱私的癖好,平常赫爾加做魔法以外的事,她都會避開。

說這小鬼女的吧,那副面貌倒還真是十成十的女娃相,但她又不是沒見過長得比女人還好看的男人。

不過……應該是個女的吧。

地面上那朝著手環輕聲細語的人兒,儼然一副少女懷春的模樣嘛!

但他林仔細打量著一直以來都在與她嗆聲的小鬼,不知道手環裏頭的人說了什麽,赫爾加邊摸著耳墜邊在笑——她敢說這個小女鬼渾身上下加起來都不如那枚耳墜值錢。對方樸素得讓但他林以為這輩子都會披著那堆破爛過下去呢,之前她心情好的時候,讓赫爾加去挑過寶物堆裏的首飾,但那家夥說什麽也不肯拿,唯獨那枚墜子和手環她視若珍寶。

她當時還覺得赫爾加有毛病,金山銀山不要非要喜歡狗窩。現在看來,這分明是定情信物嘛。

迷宮內的時間差居然會因為這人縮短……到底是怎麽做到和所羅門王的世界連接起來的啊??

為什麽魯夫會幫助這種只會搗亂的小孩??

這一刻,深深感受到命運惡意的但他林,氣悶得想鉆回容器,可寶物堆卻早被炸得四散。

她楞了一楞,胡亂用魔法將寶物堆勉強恢覆成原狀後,便怒而鉆回去了。

最重要的是,為什麽這種討厭的小鬼也有人喜歡啊!諾倫也不管管!

“……”

“所以,你收到了巴巴羅薩寄來的函書,他通過了國民選舉,現在成為了總統,打算兌現當初的口頭承諾嗎?”

赫爾加不清楚辛巴德的國家會發生變故的緣由是不是出在這,那個該死的不清不楚的預言要是能再多透露給她一些信息就好了。

“是的,我現在在前往帕魯提比亞途中,賈法爾也在,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麽他好像不太想講話……”

辛巴德剛說完,她就聽到對面傳來了一聲輕哼:“誰要摻和進你們的事啊。”她可以想象得出來,賈法爾一定是翻著白眼說出這句話的。

“沒想到巴巴羅薩居然真的打算給我國土……”辛巴德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他的聲音裏暗藏著克制不住的激動和喜悅,“赫爾加,我好高興,我真的好高興……我終於要擁有自己的國家了!”

她知道建立國家是辛夢寐以久的事,他一路奮鬥了這麽久,理想終於有了更進一步的可能,這當然是讓人高興的。她不能因為心中那點毫無根據的猜忌就掃了他的興。

可那股山雨欲來的危機感又時刻在提醒著她,辛可能會面臨一場他無法承受的劫難。

她揉了揉眉心,腦內正隱隱作痛。

她真是病入膏肓了。聽信幻境中的幾句瘋言瘋語,深信前方真的有虛無縹緲的黑暗潛伏,因此驅趕自己來到這不見天日的迷宮苦修,忍受漫長的孤寂和煎熬,日覆一日研究著魔法,又要堅定自己的心念——她瘋狂地想獲得可以守護一個國家的強大力量。

“赫爾加?你怎麽不說話了?”

辛的問詢讓她回過了神。

“是在大峽谷裏遇到了什麽困擾的事嗎?總感覺你變得有些奇怪啊……如果真的有困難,一定要說出來啊!不要舍不得通訊次數,照顧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這個笨蛋說話還是這個調調。

在這迷宮待了這麽長時間她都沒有落淚,可現在她卻一再為這個家夥覺得眼眶酸澀。

“……在我變得足夠強大、然後回到你身邊之前,你才是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的那一個。”她深吸一口氣,克制著語調的顫抖,將細碎的擔憂匯成一大段話:“不要隨隨便便就聽信別人的話,巴巴羅薩要真是好人你的國家當初就不會是一副水深火熱的模樣了,你是最能辨別好壞的,不要被他的語言蠱惑,人心沒有你想象得那麽簡單。如果遇到什麽困惑的事一定要說出來,尤其是關於那個國家的,我雖然不是很懂政治但絕對比現在的你強上不少,別再被血統論給騙了知道了嗎?”

現在的自己話多得失態了,但她不管了,反正也不差這一次。

“我知道你迫切地想要改變世界,但有些事我們只能徐徐圖之。”

“命運雖然眷顧你,但命運同時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它擅長在身後趁你不備捅你一刀,所以你千萬別因為一路走得太過順利就覺得建立國家這種事也是很簡單的啊!”

“你現在就只需要看好自己的辛德利亞,看好自己的臣民知道了嗎?如果巴巴羅薩有問題,你絕對不要與虎謀皮,國土這事其實不是什麽大問題啊!千萬別把自己給賣了!”

“我現在可是在飛速變強啊,到時候給你變出一個國家也不是問題……你不要心急做下什麽蠢決定,等我回來或者和大家一起討論都可以……”

“等到那時候,你只管往前走,有我替你守護身後。”

當這些話被她斷斷續續說完,手環那頭已經沈默很久了。

回過勁來,赫爾加突然感到一陣心慌意亂。

她剛剛都說了些什麽啊?!

辛巴德的笑聲再次從手環那頭傳了過來。

“赫爾加。”

他收住了笑意,頗為正經地喊了聲她的名字。

她的心頓時就吊了起來,她想著剛剛那些話裏有什麽不當之處,又忍不住想著辛的表情現在該是什麽樣的。

自從入了迷宮後,她的心思還沒有像現在這麽活躍過。

“你是真的很想我啊。”

——手環對面傳來了感嘆。

她楞了許久,臉慢慢漲紅了:“少,少自戀了你!”

“當初待在我身邊不就好了,非要一個人去修行,也不知道你有沒有躲起來偷偷哭過…”

“從來沒有!別小瞧我了!”

“哎,你還是盡早回歸我的懷抱吧,我可是有好好為你留下席位哦~”

“……哼。”意思是還有很多席位可以讓別人坐是吧,她才不吃這一套。

“成為最強魔導士之後,你就可以回來了吧?”

“最強算不上,回去以後,我可能還是一般般強吧。”魔法這東西,越學她越覺得自己是個門外漢。

“我不管,反正你快些回來!”辛巴德說,“在我眼裏,你早就已經是最強的魔導士了……是天下第一,也是獨一無二的魔導士。”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近乎低喃,就好像是貼在她耳邊細語著。

她不由把腕上的通訊之環撇得遠遠的。

都說了她不吃這一套!這人怎麽老用這種話術……

他壓低了笑意,又用十惡不赦的話術攻擊著她的心神:

“所以,我的英雄什麽時候才能歸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