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52 章
港口處。
“維特爾，馬哈德，你們都在啊。”
“是赫爾加啊。”維特爾笑著打了個招呼，馬哈德則是沈默地望了她一眼，很難從蒙著面罩的那張臉去讀出他的情緒，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赫爾加想，雖然可以通過魯夫去感知情緒，但那樣就太濫用這種讀心一樣的能力了。不用去感知，她都知道，馬哈德這時候應該很平和。
哼哼，這是直覺。
“你沒和辛先生他們去面見拉希德國王嗎？真少見啊，這一回你居然沒有跟著他。”
“他現在還需要我跟著嗎？”赫爾加意有所指，“他得習慣沒有我的日子才行啊。”
“你們這是又吵架了嗎？”一邊把滯留在港口的貨物理清，維特爾一邊感嘆道：“我和馬哈德一直都很羨慕你們，可以跟在辛先生身邊、一路跟著他冒險，追隨這樣的男人探險世界，想想就讓人熱血沸騰啊。”
“你們不也同樣有這個機會麽？”赫爾加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不，我們只要待在商會就足夠了，至少也要替你們打理好後方的一切才行。”
他低聲說：“而且，組織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我和馬哈德必須要保護商會才行……”
“這樣啊……”看著維特爾二人面色驟沈，赫爾加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開口。
海風凝滯了一瞬。
“赫爾加。”維特爾驀地出聲了，但他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人摸不著底：“這個商會是由我們看著壯大的，現在添了越來越多的新人，這是好事。我雖沒有露露姆女士她們細心，可我一個旁人看得很清楚，商會裏有很多人都在關註著你，但卻不敢上前打擾你。”
“咦，有這種事嗎？”她都沒察覺到誒。
“按理說你不是一個容易令人產生距離感的人，只不過，也許是因為你總是風風火火地趕在辛先生後頭吧，所以大家很難找到你閑下來的時間，與你聊上一兩句。”
聽他所言，赫爾加反思起了一路以來的種種。
“……你說得對，我只顧著完成夢想，努力提高自己，卻對商會裏的人，還是缺乏了那麽一絲關心。”
一旁的馬哈德當即撞了撞維特爾的肩，維特爾頓時反應過來，趕忙搖頭道：“不不不，這不是你的錯，畢竟我們誰都在為辛先生的夢想努力著。我只是希望你累了的時候，能夠知道歇息一下，如果你能稍稍把看向辛先生目光移開一會兒的話……其實是能發現許多你未曾發現的人和事的。”
赫爾加一路以來的表現，他和馬哈德一直都看在眼裏。辛巴德、密斯托拉斯、席納霍霍……無論是誰，大家似乎都理所當然地肯定了赫爾加的能力。
無論是誰，都忽視了她只是一個尚未成年的孩子——這一點就連赫爾加她本人也未曾註意。大家正視了她的強大之處，卻又忽視了她的強大之處，這一點真是矛盾啊。不過讓人察覺不到矛盾之處，正是赫爾加的力量之一。
而赫爾加在其他方面表現出來的才能同樣令他驚嘆不已。
最初，在他們回往伊姆查克補貨之時，他沒想到遠在拿波裏亞的辛先生居然那麽快就建立了商會，而赫爾加居然一個人就扛起了整個初步建立的商會……天知道這是一個剛學商學不久的小孩！他知道這其中少不了拉希德王的幫助，可……可這依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同樣，不是誰都可以在剛接觸魔法不久之時，就可以同時發動多種覆合魔法、甚至制造出魔法道具。在他得知原來赫爾加研習魔法僅有幾年時，他的心情甚至可以用震驚來形容了——這是他生平僅見的可怕天賦。她會成長到什麽地步呢？
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萬分畏懼啊。
維特爾的直言讓赫爾加一時無所適從，可她心中卻又恍然解開了什麽謎團。
她好像一直都沒有關註過商會裏大家的心情。只想著該為辛做什麽，為這個夢考慮什麽，卻不曾放眼關註過除了辛、除了魔法、除了同伴以外的事物。
並不是只有和她一起走在冒險途中的人才算同伴。和她一起搭建起這座商會的其他成員，明明也都是她該要多多親近的同伴的……
商會裏，有多少人是這麽想的呢？
“哎呀，你不用這麽自責的，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成天圍著辛先生轉啦，偶爾來和我們一起聊聊天放松放松也行啊。”維特爾忙挽回氣氛。
他拍了拍馬哈德的肩，一番患難兄弟情義長的元氣姿態，道：“也許這就是我們這群普通人的命運啦。你們看到的是更大的曙光，而我們卻只想著怎麽活在光下。但我和馬哈德都很滿意現在安穩的生活，這樣便足夠了——所以，我們是不會讓任何人來破壞這一切的。”
說到這，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可是，我們也希望你能變得更加出色，多方面意義上的出色。”
“……我明白了。”
赫爾加如此說著，眼中那片澄澈之海愈加堅定：“謝謝你們，維特爾，馬哈德，讓我知道了你們一直以來的想法。”
在念到他們的名字時，她的語氣鄭重，仿佛第一次認識他們。
“啊？這有什麽好謝的？”維特爾撓了撓頭，“算了算了，反正我沒你們聰明。我還是老老實實搬貨吧。”
“你們並不普通！”她急聲叫住了兩人，“正是有你們這樣的存在，才會有今天的辛德利亞，你們才是這個商會裏最大的曙光！”
歷史就是由無數的小人物構築起來的，無論是現在的商會，亦或是以後的國家，少不了這些小人物們以心血一點一滴壘築成一個輝煌的文明。但這些小人物一點也不普通。
為了生存而庸俗世故的同時，也可為了信仰而流血流淚，他們有時愚昧，有時天真，有時英勇，有時也可顯得偉大……而她一直以來又是以何種視角去看待這群“普通人”呢？只因為她外來客的身份？
那她，和那些罔顧命運者又有什麽區別呢……在這一刻，她能強烈感受到自己的想法與那位命運女神產生了共鳴。
她的話令維特爾和馬哈德微微一楞，兩人相視一笑，那笑也變得柔和許多。
“說得人家都有點想哭了……”維特爾擦了擦眼睛，“再聊下去待會兒我肯定沒法好好搬貨啊。”
這、這怎麽就煽情起來了！見他眼眶濕潤，她也差點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於是，她別過頭，故作冷酷道：“哼，那麽沒那麽‘聰明’的維特爾，你在搬貨時為何不想著借助一下魔導士的力量呢？”
“……對哦！”
“求我呀。”
“好赫爾加～我和馬哈德需要你的幫助～”
“……”
在用魔法將貨物搬運到新總部的路程中，她的腦中閃過了很多事。
也許她是因為那個少年而不斷成長，但如果為了他弄得自己裏外不是人，那就太可笑了。至少……她總該要有自己的決斷，更加努力一些才是。而不是讓自己的生活都貼滿“辛巴德”的標簽。
她這樣全心全意依傍他，卻又說要和他攜手同行，這對他而言也太不公平了。
「人啊……要是喜歡一個人，便會變得更加努力，努力做事，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心底總想著成為對方的倚靠，不願讓對方吃哪怕一點兒苦，哪怕不是自己的責任也會奪過來扛上，又不想讓對方知道，只希望自己喜歡的人能永遠開開心心的。」
——帕露西娜，我好像知道你想向我傳達什麽樣的喜歡了。
-
商會的新總部保留了在拿波裏亞舊址時的風格，一樣張揚的聲勢，一樣華麗的裝潢，要說和以往有什麽區別，那就是這裏更大了一些。
此時的商會門前，塞蓮緹娜正好拿著筆認真計算著什麽。垂肩的粉發隨風舞動，少女蹙眉思考的模樣自成一道風景。巴爾巴德民風開放，有幾個看直了眼的青年已經按捺不住正欲上前搭訕。
搬完貨物的赫爾加走上前去，擋住了那些人窺探的目光。
“在算什麽呢？”塞蓮緹娜擡起頭時，就見對方一臉揶揄，“你要是在這再多站一會兒，恐怕全巴爾巴德的青年男子都會為你而發生一場大戰哦。”
這時塞蓮緹娜才一臉恍然，她看了看周圍，然後臉色通紅地轉身走進了商會裏頭。
“那些人的目光真是失禮！我只是在那稍微研究了一下貨物進出口的計量方式而已，怎麽就……帕露西娜女士教給我的記賬方法我還沒掌握好呢！”
“這也是你魅力的一種體現啊，我親愛的公主殿下。”
“行了，別在這時候取笑我了……”
見塞蓮緹娜有由羞轉怒的趨勢，赫爾加識相地停止了打趣：“當然，他們的確太失禮了……咦，看來這些天裏帕露西娜女士教會了你很多有用的東西啊。”她註意到了紙張上記著一堆密密麻麻的數字。
“當然，帕露西娜女士和露露姆女士一樣都是知識淵博的商人！”一說到這塞蓮緹娜的眼睛裏閃閃發光起來，“我也不是什麽一無是處只會抱怨的公主啊！記賬、運貨、還有招待客戶，這些我可都有在好好學呢！”
“想不到你能為了辛德利亞商會費那麽多的苦心……”
塞蓮緹娜的表現令赫爾加略感驚訝。她知道塞蓮緹娜有所轉變，可沒想到居然會轉變得這麽大。看來塞蓮緹娜已經徹底放下對辛的偏見了，這樣也好。
“當、當然啊！我也不想被辛巴德看扁啊！”
“雖然這話由我說來不太合適，但我還是想對你說一句……”赫爾加露出一個笑容，“謝謝你，塞蓮。”
得到辛德利亞商會裏的人感謝，而且是一手建立這個商會的初代前輩之一的感謝，塞蓮緹娜的眸中有什麽東西湧動了一下，但又很快歸於平靜。
“有什麽好謝的，我也是辛德利亞商會的一份子啊。”
“嗯，辛苦了。”赫爾加就這麽笑著。
“……我這麽做，有讓大家滿意嗎？”
狀似惱怒地扭過頭半晌，塞蓮緹娜用細若蚊吟的聲音低低地問出了這一句，眼底露出了如同那一晚初見時的迷惘。
赫爾加當然是非常堅定地回道：“當然，你從未讓任何人失望。”
對方低著頭好一陣，再擡起頭看向她時，眼中的怯懦已然不見。
“露露姆女士說你的計算能力很強，沒想到你看起來小小一個，學習能力倒不賴嘛。想必以後會對商會非常有助力吧。”如果不是了解塞蓮緹娜的某種屬性，她可能還真聽不出這是誇讚。
“我覺得這個評價並不中肯……”一想到之前在露露姆手底下的魔鬼訓練，她仍心有餘悸。
“你還和我謙虛什麽啊，露露姆女士可是和我說過你是最適合辛巴德的王佐之臣什麽的……”塞蓮緹娜臉上滿是對友人的欣賞，“這樣的評價可真不錯。”
“不，我並不適合做一個輔佐的臣子。”赫爾加搖了搖頭，“我以後……也不打算以壯大商會為目標就這麽過下去。”
說到底，她只是借這副孩童之軀的便利完成了一些在其他人眼裏很難做到的事情而已，她並不以此為榮。何況，辛德利亞商會已經不需要她的力量了。
“那你是……”思索她話中之意良久，塞蓮緹娜還是覺得驚訝，“想要脫離商會，去做別的事嗎？”
“嗯，這是經過我深思熟慮後的結果。”赫爾加平靜地說出了接下來的打算，“我想要去修行，打理商會並不是一個魔導士適合走的路。”
她雖然去過極北秘境伊姆查克，也去過天空之城艾爾緹繆拉，甚至當過一段時間的奴隸，可不能否認的是，她過得還是太……安逸了。
她原本就有修行的打算，維特爾的話更加堅定了她的想法，她不能再把目光放在辛的身上了。在辛的羽翼下生活，她的魔道探索只會一無進展。
“是什麽促使你有了這樣的想法？”塞蓮緹娜問。
“這個，怎麽說呢……”眼前的人頗為不好意思地撓著臉，慢吞吞地說：“要和那樣的人並肩同行，就要有可以比肩神明的力量吧？這樣才可在危難之時守護他，又能和他一同去開辟那理想的未來，在他犯錯的時候又有力量把他拉回來……所以，我要變強才行啊。”
聽到這個回答，塞蓮緹娜一時不知該如何評價赫爾加的野望。這個從帕魯提比亞的小漁村裏跟隨辛巴德至今的孩子，原來還藏著這麽令人生畏的想法嗎？
這應該也是很多人想也不敢想的事吧。塞蓮緹娜想，變革這個世界，她自己是不行的，所以她才把希望寄托在了辛巴德身上。商會裏的很多人都是這樣。大家都是這麽因此跟隨的辛巴德。可現在，居然還有一個人，在見識過那樣的光芒之後，還能認為自己也能化身為那道光。
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啊……塞蓮緹娜心中暗嘆，若只是普通的臣子對君王發乎於心的忠誠倒還好，可看赫爾加這番神情和語氣……怎麽看都覺得不像。
“那你有和當家大人談過嗎？”
背後傳來的聲音令赫爾加渾身一震，她僵硬地扭過頭去，露露姆和帕露西娜不知已旁聽了多久。露露姆目光沈沈，帕露西娜則是似笑非笑。
“我……”赫爾加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作答。
露露姆一嘆：“我們來聊聊吧，赫爾加。”
然後，一場令人尷尬的四人茶話會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開啟了。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了……”
赫爾加吞吞吐吐，將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她們。
聽完她的敘述後，塞蓮緹娜瞠目結舌，帕露西娜面不改色，仍然保持著微笑，露露姆則沈默不語，臉上的表情令她覺得不安。
“露露姆女士，我很抱歉，但我知道我並不是你期望的那種人……”見露露姆依然沒有反應，赫爾加鼓起了勇氣，繼續說道：“我知道現在商會的發展越來越好，我也知道它是我們往後建立國家的基業，重要性可想而知。這其中的建設的確需要不少人的力量……但並不是非我不可。商會現在有你，有賈法爾，有許許多多優秀的人，光憑你們的力量就已經足夠壯大辛德利亞了。事實上，我知道我的力量已經無法再作出更大的貢獻了，所以，我想要去修行，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可以影響國家，乃至整個世界的魔導士。”
“我這是在為未來的辛德利亞之國做準備。”
赫爾加一口氣說完一大段話以後，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露露姆。露露姆的臉色還是和之前一樣，沒有什麽分別。
露露姆終於開口了：“既然這樣，就向我證明你的能力吧。”
說著，她當下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擺出了伊姆查克戰士戰鬥的姿態，手掌劈向赫爾加的面門。這猝不及防的舉動令在場的三人齊齊一驚。
時間不容赫爾加作出思考，身體的反應令她快速結成了一層防壁魔法，連魔杖都尚未來得及抽出作掩飾。
哢啦——防壁魔法在露露姆的手刀下開裂了。要是這一刀打在她身上，傷害可想而知。又一輪攻勢襲來，赫爾加也擺正了臉色，認真應對起這場突如其來的戰鬥。
“你的攻擊呢？！赫爾加！拿出你的攻擊！”見赫爾加只會用防壁魔法防禦而不還手，露露姆高聲喝道。
在這逼仄的房間裏戰鬥難免會束手束腳，她們的動靜自然引來了屋外的人的註意，但都被帕露西娜禮貌地擋了回去。塞蓮緹娜也退到了房間邊緣，愕然地看這一場莫名其妙的戰鬥。
露露姆兇悍的打法還在一步一步逼迫赫爾加，這時的她褪盡了所有的偽裝，徹底露出了她身為伊姆查克首長之女的獠牙。
“在戰鬥中猶豫可是會成為你的敗因啊！你在想什麽！”露露姆再次喝道，並朝她沖了過來。
這一次的攻擊不同以往，露露姆用上了「氣」的力量，肯定會將她的防壁魔法打破。
這是在逼她反擊啊……
在露露姆的招式打下來之前，她運轉隱身魔法消失在了她們眼前。戰士的直覺很快讓露露姆警惕起來，但她並不了解魔法，所以她沒有覺察到在她閃身躲開那道冰錐後，從腳底牢牢纏上她的藤蔓。
冰錐在刺向擺著茶水的桌面之前就消失了，赫爾加還沒想著要破壞這個房間裏的一切。她看著被藤蔓牢牢纏住的女戰士，語氣誠懇地說著：“對不起。”
——可那緊實的藤蔓依然沒有放松。
“……這就是你的決意嗎？”
露露姆並不惱怒，原本陰沈的臉色驀然綻開一個微笑。
“我很欣慰。你合格了，赫爾加。”
說罷，藤蔓齊齊斷裂，露露姆輕而易舉地解開了她的束縛。
在她驚疑的目光下，露露姆恢覆成往日優雅的模樣，慢慢坐回了桌邊，淡然抿了一口還沒散去餘溫的茶。帕露西娜也從容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唯有塞蓮緹娜與她搞不清現在的情況。
“呵……”帕露西娜忍不住輕笑了一聲，“你還看不明白麽？露露姆女士是在考驗你有沒有獨自一人探索世界的能力。你以為修行是隨口說說就能做到的嗎？”
聽帕露西娜這麽說，赫爾加不禁轉頭望向了露露姆。
“你一定認為妾身是反對你去修行的。可妾身從不會去幹涉自己的孩子想要走的路……我並不是什麽嚴苛不講理的母親。”露露姆定定望著她，不似剛剛作為戰士時的狠戾，眼中一如既往的廣闊與溫柔，“我更擔憂的是他們能否保證自己的安危。”
赫爾加眼睛一澀。
露露姆女士，是和艾思拉夫人一樣溫柔的人。
“你……她……”塞蓮緹娜也回過了神，她看向赫爾加的目光裏多了幾分驚愕與探究，“你剛剛使用了無杖魔法？你為什麽會這個？！”
“因為我天賦異稟。”赫爾加甕聲甕氣地回道。
“這已經不是天賦異稟可以概括的了吧！莎赫爾也是魔導士，別以為我不清楚你的魔法啊！等等……你和辛巴德被通緝的時候帝國也沒有查到你的具體來歷，你究竟是什麽人？？”塞蓮緹娜按著她的肩，激動問道。
“一個可愛的人。”她別過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氣氛頓時輕松起來。
一場真正和諧的下午茶這時才堪堪開啟。她們悠然品著茶，談論的卻不是什麽時下流行的女性話題，而是暗藏殺機的商界軼事與各國的實力評比。無論是什麽話題都不了解的赫爾加默默聽著她們發表著各自的看法。
時間過去了一半。
“最近，東方那邊原本名為「天華」的小國迅速吞並了周圍的國家，正長成一個不容小覷的大國呢。”帕露西娜微瞇著眼，“總覺得成長得太快了，讓人有些在意。”
“還有那個馬格諾修泰德學院也是，最近似乎和帕魯提比亞走得很近，但聽說他們又和雷姆有所往來。”露露姆一臉沈思，“馬格修諾泰德只是穆斯塔西姆王國直屬的一個學院，但最近這個學院機構染指他國內政的次數有些頻繁啊，穆斯塔西姆王室是不是出現了什麽變故？”
“能和巴巴羅薩走得近的勢力，肯定沒安什麽好心。”前帕魯提比亞王女直接蓋棺定論。
“魔導士學院？唔，原來還有這種地方存在啊……他們找帕魯提比亞又找雷姆，到底有什麽圖謀呢？”赫爾加思索了一番，沒有細想下去，她並不算正統的魔導士，自然沒有對這個所謂的魔導士學院產生什麽歸屬感，“算了，反正也不幹我們的事。”
“乍一看確實無關我們，但，赫爾加，情報是很重要的。商會是必然要與世界接壤的組織，關註世界的動向，才能在時代的浪潮中更好地規避風險、迎風而起。越大的勢力越有錯綜覆雜的關系網，稍有不慎，我們可能就會被卷進去。為此，我們得防。”露露姆的教導讓赫爾加依言點了點頭。塞蓮緹娜也邊聽著邊暗暗記了下來。
赫爾加想，露露姆和帕露西娜，兩位同樣是傑出的女政治家。不止是魔法，還有人際關系的處理、情報的收集與提煉、政治和權術……她以後還有的學哇。
大開的窗戶送來令人心曠神怡的海風，商會新總部的選址依然靠近海岸。遙遙望去，遠處的海洋被日光鍍上層層碎金，白色的海鳥於海天盤旋，亙古不變的海潮聲時隱時現。
她們如今能得以坐在一起，是因為某個人以夢想為名，把大家聚攏在一起。回首一路以來的經歷，她們依然為那時敢與世俗叫板的勇氣覺得荒唐——怎麽就來到了辛德利亞商會呢？
“時間過得可真快，距離走出家鄉到現在，居然也有這麽久了。”露露姆感嘆道，“當初當家敢和父親大人對峙的那種氣魄，妾身到現在都記憶猶新呢。”
“嗯……我也忘不了他敢用美男計挑釁陛下的那一幕。我以為那樣的人是不會受到陛下青睞的，沒想到最後還是得到了認可。”帕露西娜也回憶起往事來，“居然會讓陛下也卷進他那美好得不真實的夢想，這個男人還真是可怕。”
“他能在第一迷宮時就讓德拉公成了他的眷屬，就足夠說明這個當初只是下民的家夥身上所潛藏的巨大力量了。”塞蓮緹娜略為不情願地給了好評，“不過，也就是他這樣的人，才可以改變世界吧。”
“辛當然是與眾不同的。”說這話時，赫爾加透著掩飾不住的驕傲。
露露姆盯著她好一會兒：“赫爾加，你認為當家大人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能和我們具體說說嗎？”
“誒……？”
“你一路追隨他至今，應該比我們更了解他才是。”
“這個，怎麽說呢……”赫爾加眉頭糾成一團。
“怎麽，連你也無法概括那個男人麽？”塞蓮緹娜問。
“並非如此。”赫爾加搖了搖頭，嘆道：“只是關於辛的事情，我一時半會是說不完的啊。”
這個回答讓三人齊齊一楞，接著帕露西娜更是直接笑出了聲。
“咳，嗯，你這個回答，要是女王陛下聽見想必會非常開心。”帕露西娜忍住了笑意，“那我就替露露姆女士換個問法吧，在你心目中，你覺得那個人給你的感覺像什麽？”
……像什麽？
為了向大腦求索這個答案，赫爾加沈思了許久。
三人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他應該……像海。不對，他就是海。”她看向了窗外那片廣袤的海，陽光射入了她的眼睛裏，在她的眼底掀起了浪潮，“他是世界上最廣闊的海洋，他的波浪可以撼動世界，沒有人能夠抵擋他的力量。”
“——他本身就是一場驚濤駭浪。”
眼前人話語中的篤定飽含太多覆雜的情感。而她這個回答，既在露露姆和帕露西娜的意料之中，又在兩人的意料之外。
塞蓮緹娜則是被她眼中的洶湧驚住了。這種情感、這樣的情感……塞蓮緹娜轉頭看向了並不意外的另外兩人。
原來她們已經知道了嗎？
“唉，我實在擔憂，這份感情究竟能給你帶來什麽……”露露姆嘆聲轉移了話題，“你打算什麽時候啟程去修行呢？”
“大概，應該就在這個月內。”
“那你什麽時候去和辛巴德會長說明呢？我想他才是你最應該去解釋的人吧。”帕露西娜意味深長道，“一味逃避可不是什麽好辦法啊。你還想逃到什麽時候呢，赫爾加？”
赫爾加被這個問題問住了。若說解釋，她要向那個人解釋的東西可太多了。
“今晚商會有一個謝肉宴。”帕露西娜溫聲說，“去找他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港口處。
“維特爾，馬哈德，你們都在啊。”
“是赫爾加啊。”維特爾笑著打了個招呼，馬哈德則是沈默地望了她一眼，很難從蒙著面罩的那張臉去讀出他的情緒，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赫爾加想，雖然可以通過魯夫去感知情緒，但那樣就太濫用這種讀心一樣的能力了。不用去感知，她都知道，馬哈德這時候應該很平和。
哼哼，這是直覺。
“你沒和辛先生他們去面見拉希德國王嗎？真少見啊，這一回你居然沒有跟著他。”
“他現在還需要我跟著嗎？”赫爾加意有所指，“他得習慣沒有我的日子才行啊。”
“你們這是又吵架了嗎？”一邊把滯留在港口的貨物理清，維特爾一邊感嘆道：“我和馬哈德一直都很羨慕你們，可以跟在辛先生身邊、一路跟著他冒險，追隨這樣的男人探險世界，想想就讓人熱血沸騰啊。”
“你們不也同樣有這個機會麽？”赫爾加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不，我們只要待在商會就足夠了，至少也要替你們打理好後方的一切才行。”
他低聲說：“而且，組織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我和馬哈德必須要保護商會才行……”
“這樣啊……”看著維特爾二人面色驟沈，赫爾加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開口。
海風凝滯了一瞬。
“赫爾加。”維特爾驀地出聲了，但他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人摸不著底：“這個商會是由我們看著壯大的，現在添了越來越多的新人，這是好事。我雖沒有露露姆女士她們細心，可我一個旁人看得很清楚，商會裏有很多人都在關註著你，但卻不敢上前打擾你。”
“咦，有這種事嗎？”她都沒察覺到誒。
“按理說你不是一個容易令人產生距離感的人，只不過，也許是因為你總是風風火火地趕在辛先生後頭吧，所以大家很難找到你閑下來的時間，與你聊上一兩句。”
聽他所言，赫爾加反思起了一路以來的種種。
“……你說得對，我只顧著完成夢想，努力提高自己，卻對商會裏的人，還是缺乏了那麽一絲關心。”
一旁的馬哈德當即撞了撞維特爾的肩，維特爾頓時反應過來，趕忙搖頭道：“不不不，這不是你的錯，畢竟我們誰都在為辛先生的夢想努力著。我只是希望你累了的時候，能夠知道歇息一下，如果你能稍稍把看向辛先生目光移開一會兒的話……其實是能發現許多你未曾發現的人和事的。”
赫爾加一路以來的表現，他和馬哈德一直都看在眼裏。辛巴德、密斯托拉斯、席納霍霍……無論是誰，大家似乎都理所當然地肯定了赫爾加的能力。
無論是誰，都忽視了她只是一個尚未成年的孩子——這一點就連赫爾加她本人也未曾註意。大家正視了她的強大之處，卻又忽視了她的強大之處，這一點真是矛盾啊。不過讓人察覺不到矛盾之處，正是赫爾加的力量之一。
而赫爾加在其他方面表現出來的才能同樣令他驚嘆不已。
最初，在他們回往伊姆查克補貨之時，他沒想到遠在拿波裏亞的辛先生居然那麽快就建立了商會，而赫爾加居然一個人就扛起了整個初步建立的商會……天知道這是一個剛學商學不久的小孩！他知道這其中少不了拉希德王的幫助，可……可這依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同樣，不是誰都可以在剛接觸魔法不久之時，就可以同時發動多種覆合魔法、甚至制造出魔法道具。在他得知原來赫爾加研習魔法僅有幾年時，他的心情甚至可以用震驚來形容了——這是他生平僅見的可怕天賦。她會成長到什麽地步呢？
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萬分畏懼啊。
維特爾的直言讓赫爾加一時無所適從，可她心中卻又恍然解開了什麽謎團。
她好像一直都沒有關註過商會裏大家的心情。只想著該為辛做什麽，為這個夢考慮什麽，卻不曾放眼關註過除了辛、除了魔法、除了同伴以外的事物。
並不是只有和她一起走在冒險途中的人才算同伴。和她一起搭建起這座商會的其他成員，明明也都是她該要多多親近的同伴的……
商會裏，有多少人是這麽想的呢？
“哎呀，你不用這麽自責的，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成天圍著辛先生轉啦，偶爾來和我們一起聊聊天放松放松也行啊。”維特爾忙挽回氣氛。
他拍了拍馬哈德的肩，一番患難兄弟情義長的元氣姿態，道：“也許這就是我們這群普通人的命運啦。你們看到的是更大的曙光，而我們卻只想著怎麽活在光下。但我和馬哈德都很滿意現在安穩的生活，這樣便足夠了——所以，我們是不會讓任何人來破壞這一切的。”
說到這，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可是，我們也希望你能變得更加出色，多方面意義上的出色。”
“……我明白了。”
赫爾加如此說著，眼中那片澄澈之海愈加堅定：“謝謝你們，維特爾，馬哈德，讓我知道了你們一直以來的想法。”
在念到他們的名字時，她的語氣鄭重，仿佛第一次認識他們。
“啊？這有什麽好謝的？”維特爾撓了撓頭，“算了算了，反正我沒你們聰明。我還是老老實實搬貨吧。”
“你們並不普通！”她急聲叫住了兩人，“正是有你們這樣的存在，才會有今天的辛德利亞，你們才是這個商會裏最大的曙光！”
歷史就是由無數的小人物構築起來的，無論是現在的商會，亦或是以後的國家，少不了這些小人物們以心血一點一滴壘築成一個輝煌的文明。但這些小人物一點也不普通。
為了生存而庸俗世故的同時，也可為了信仰而流血流淚，他們有時愚昧，有時天真，有時英勇，有時也可顯得偉大……而她一直以來又是以何種視角去看待這群“普通人”呢？只因為她外來客的身份？
那她，和那些罔顧命運者又有什麽區別呢……在這一刻，她能強烈感受到自己的想法與那位命運女神產生了共鳴。
她的話令維特爾和馬哈德微微一楞，兩人相視一笑，那笑也變得柔和許多。
“說得人家都有點想哭了……”維特爾擦了擦眼睛，“再聊下去待會兒我肯定沒法好好搬貨啊。”
這、這怎麽就煽情起來了！見他眼眶濕潤，她也差點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於是，她別過頭，故作冷酷道：“哼，那麽沒那麽‘聰明’的維特爾，你在搬貨時為何不想著借助一下魔導士的力量呢？”
“……對哦！”
“求我呀。”
“好赫爾加～我和馬哈德需要你的幫助～”
“……”
在用魔法將貨物搬運到新總部的路程中，她的腦中閃過了很多事。
也許她是因為那個少年而不斷成長，但如果為了他弄得自己裏外不是人，那就太可笑了。至少……她總該要有自己的決斷，更加努力一些才是。而不是讓自己的生活都貼滿“辛巴德”的標簽。
她這樣全心全意依傍他，卻又說要和他攜手同行，這對他而言也太不公平了。
「人啊……要是喜歡一個人，便會變得更加努力，努力做事，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心底總想著成為對方的倚靠，不願讓對方吃哪怕一點兒苦，哪怕不是自己的責任也會奪過來扛上，又不想讓對方知道，只希望自己喜歡的人能永遠開開心心的。」
——帕露西娜，我好像知道你想向我傳達什麽樣的喜歡了。
-
商會的新總部保留了在拿波裏亞舊址時的風格，一樣張揚的聲勢，一樣華麗的裝潢，要說和以往有什麽區別，那就是這裏更大了一些。
此時的商會門前，塞蓮緹娜正好拿著筆認真計算著什麽。垂肩的粉發隨風舞動，少女蹙眉思考的模樣自成一道風景。巴爾巴德民風開放，有幾個看直了眼的青年已經按捺不住正欲上前搭訕。
搬完貨物的赫爾加走上前去，擋住了那些人窺探的目光。
“在算什麽呢？”塞蓮緹娜擡起頭時，就見對方一臉揶揄，“你要是在這再多站一會兒，恐怕全巴爾巴德的青年男子都會為你而發生一場大戰哦。”
這時塞蓮緹娜才一臉恍然，她看了看周圍，然後臉色通紅地轉身走進了商會裏頭。
“那些人的目光真是失禮！我只是在那稍微研究了一下貨物進出口的計量方式而已，怎麽就……帕露西娜女士教給我的記賬方法我還沒掌握好呢！”
“這也是你魅力的一種體現啊，我親愛的公主殿下。”
“行了，別在這時候取笑我了……”
見塞蓮緹娜有由羞轉怒的趨勢，赫爾加識相地停止了打趣：“當然，他們的確太失禮了……咦，看來這些天裏帕露西娜女士教會了你很多有用的東西啊。”她註意到了紙張上記著一堆密密麻麻的數字。
“當然，帕露西娜女士和露露姆女士一樣都是知識淵博的商人！”一說到這塞蓮緹娜的眼睛裏閃閃發光起來，“我也不是什麽一無是處只會抱怨的公主啊！記賬、運貨、還有招待客戶，這些我可都有在好好學呢！”
“想不到你能為了辛德利亞商會費那麽多的苦心……”
塞蓮緹娜的表現令赫爾加略感驚訝。她知道塞蓮緹娜有所轉變，可沒想到居然會轉變得這麽大。看來塞蓮緹娜已經徹底放下對辛的偏見了，這樣也好。
“當、當然啊！我也不想被辛巴德看扁啊！”
“雖然這話由我說來不太合適，但我還是想對你說一句……”赫爾加露出一個笑容，“謝謝你，塞蓮。”
得到辛德利亞商會裏的人感謝，而且是一手建立這個商會的初代前輩之一的感謝，塞蓮緹娜的眸中有什麽東西湧動了一下，但又很快歸於平靜。
“有什麽好謝的，我也是辛德利亞商會的一份子啊。”
“嗯，辛苦了。”赫爾加就這麽笑著。
“……我這麽做，有讓大家滿意嗎？”
狀似惱怒地扭過頭半晌，塞蓮緹娜用細若蚊吟的聲音低低地問出了這一句，眼底露出了如同那一晚初見時的迷惘。
赫爾加當然是非常堅定地回道：“當然，你從未讓任何人失望。”
對方低著頭好一陣，再擡起頭看向她時，眼中的怯懦已然不見。
“露露姆女士說你的計算能力很強，沒想到你看起來小小一個，學習能力倒不賴嘛。想必以後會對商會非常有助力吧。”如果不是了解塞蓮緹娜的某種屬性，她可能還真聽不出這是誇讚。
“我覺得這個評價並不中肯……”一想到之前在露露姆手底下的魔鬼訓練，她仍心有餘悸。
“你還和我謙虛什麽啊，露露姆女士可是和我說過你是最適合辛巴德的王佐之臣什麽的……”塞蓮緹娜臉上滿是對友人的欣賞，“這樣的評價可真不錯。”
“不，我並不適合做一個輔佐的臣子。”赫爾加搖了搖頭，“我以後……也不打算以壯大商會為目標就這麽過下去。”
說到底，她只是借這副孩童之軀的便利完成了一些在其他人眼裏很難做到的事情而已，她並不以此為榮。何況，辛德利亞商會已經不需要她的力量了。
“那你是……”思索她話中之意良久，塞蓮緹娜還是覺得驚訝，“想要脫離商會，去做別的事嗎？”
“嗯，這是經過我深思熟慮後的結果。”赫爾加平靜地說出了接下來的打算，“我想要去修行，打理商會並不是一個魔導士適合走的路。”
她雖然去過極北秘境伊姆查克，也去過天空之城艾爾緹繆拉，甚至當過一段時間的奴隸，可不能否認的是，她過得還是太……安逸了。
她原本就有修行的打算，維特爾的話更加堅定了她的想法，她不能再把目光放在辛的身上了。在辛的羽翼下生活，她的魔道探索只會一無進展。
“是什麽促使你有了這樣的想法？”塞蓮緹娜問。
“這個，怎麽說呢……”眼前的人頗為不好意思地撓著臉，慢吞吞地說：“要和那樣的人並肩同行，就要有可以比肩神明的力量吧？這樣才可在危難之時守護他，又能和他一同去開辟那理想的未來，在他犯錯的時候又有力量把他拉回來……所以，我要變強才行啊。”
聽到這個回答，塞蓮緹娜一時不知該如何評價赫爾加的野望。這個從帕魯提比亞的小漁村裏跟隨辛巴德至今的孩子，原來還藏著這麽令人生畏的想法嗎？
這應該也是很多人想也不敢想的事吧。塞蓮緹娜想，變革這個世界，她自己是不行的，所以她才把希望寄托在了辛巴德身上。商會裏的很多人都是這樣。大家都是這麽因此跟隨的辛巴德。可現在，居然還有一個人，在見識過那樣的光芒之後，還能認為自己也能化身為那道光。
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啊……塞蓮緹娜心中暗嘆，若只是普通的臣子對君王發乎於心的忠誠倒還好，可看赫爾加這番神情和語氣……怎麽看都覺得不像。
“那你有和當家大人談過嗎？”
背後傳來的聲音令赫爾加渾身一震，她僵硬地扭過頭去，露露姆和帕露西娜不知已旁聽了多久。露露姆目光沈沈，帕露西娜則是似笑非笑。
“我……”赫爾加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作答。
露露姆一嘆：“我們來聊聊吧，赫爾加。”
然後，一場令人尷尬的四人茶話會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開啟了。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了……”
赫爾加吞吞吐吐，將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她們。
聽完她的敘述後，塞蓮緹娜瞠目結舌，帕露西娜面不改色，仍然保持著微笑，露露姆則沈默不語，臉上的表情令她覺得不安。
“露露姆女士，我很抱歉，但我知道我並不是你期望的那種人……”見露露姆依然沒有反應，赫爾加鼓起了勇氣，繼續說道：“我知道現在商會的發展越來越好，我也知道它是我們往後建立國家的基業，重要性可想而知。這其中的建設的確需要不少人的力量……但並不是非我不可。商會現在有你，有賈法爾，有許許多多優秀的人，光憑你們的力量就已經足夠壯大辛德利亞了。事實上，我知道我的力量已經無法再作出更大的貢獻了，所以，我想要去修行，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可以影響國家，乃至整個世界的魔導士。”
“我這是在為未來的辛德利亞之國做準備。”
赫爾加一口氣說完一大段話以後，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露露姆。露露姆的臉色還是和之前一樣，沒有什麽分別。
露露姆終於開口了：“既然這樣，就向我證明你的能力吧。”
說著，她當下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擺出了伊姆查克戰士戰鬥的姿態，手掌劈向赫爾加的面門。這猝不及防的舉動令在場的三人齊齊一驚。
時間不容赫爾加作出思考，身體的反應令她快速結成了一層防壁魔法，連魔杖都尚未來得及抽出作掩飾。
哢啦——防壁魔法在露露姆的手刀下開裂了。要是這一刀打在她身上，傷害可想而知。又一輪攻勢襲來，赫爾加也擺正了臉色，認真應對起這場突如其來的戰鬥。
“你的攻擊呢？！赫爾加！拿出你的攻擊！”見赫爾加只會用防壁魔法防禦而不還手，露露姆高聲喝道。
在這逼仄的房間裏戰鬥難免會束手束腳，她們的動靜自然引來了屋外的人的註意，但都被帕露西娜禮貌地擋了回去。塞蓮緹娜也退到了房間邊緣，愕然地看這一場莫名其妙的戰鬥。
露露姆兇悍的打法還在一步一步逼迫赫爾加，這時的她褪盡了所有的偽裝，徹底露出了她身為伊姆查克首長之女的獠牙。
“在戰鬥中猶豫可是會成為你的敗因啊！你在想什麽！”露露姆再次喝道，並朝她沖了過來。
這一次的攻擊不同以往，露露姆用上了「氣」的力量，肯定會將她的防壁魔法打破。
這是在逼她反擊啊……
在露露姆的招式打下來之前，她運轉隱身魔法消失在了她們眼前。戰士的直覺很快讓露露姆警惕起來，但她並不了解魔法，所以她沒有覺察到在她閃身躲開那道冰錐後，從腳底牢牢纏上她的藤蔓。
冰錐在刺向擺著茶水的桌面之前就消失了，赫爾加還沒想著要破壞這個房間裏的一切。她看著被藤蔓牢牢纏住的女戰士，語氣誠懇地說著：“對不起。”
——可那緊實的藤蔓依然沒有放松。
“……這就是你的決意嗎？”
露露姆並不惱怒，原本陰沈的臉色驀然綻開一個微笑。
“我很欣慰。你合格了，赫爾加。”
說罷，藤蔓齊齊斷裂，露露姆輕而易舉地解開了她的束縛。
在她驚疑的目光下，露露姆恢覆成往日優雅的模樣，慢慢坐回了桌邊，淡然抿了一口還沒散去餘溫的茶。帕露西娜也從容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唯有塞蓮緹娜與她搞不清現在的情況。
“呵……”帕露西娜忍不住輕笑了一聲，“你還看不明白麽？露露姆女士是在考驗你有沒有獨自一人探索世界的能力。你以為修行是隨口說說就能做到的嗎？”
聽帕露西娜這麽說，赫爾加不禁轉頭望向了露露姆。
“你一定認為妾身是反對你去修行的。可妾身從不會去幹涉自己的孩子想要走的路……我並不是什麽嚴苛不講理的母親。”露露姆定定望著她，不似剛剛作為戰士時的狠戾，眼中一如既往的廣闊與溫柔，“我更擔憂的是他們能否保證自己的安危。”
赫爾加眼睛一澀。
露露姆女士，是和艾思拉夫人一樣溫柔的人。
“你……她……”塞蓮緹娜也回過了神，她看向赫爾加的目光裏多了幾分驚愕與探究，“你剛剛使用了無杖魔法？你為什麽會這個？！”
“因為我天賦異稟。”赫爾加甕聲甕氣地回道。
“這已經不是天賦異稟可以概括的了吧！莎赫爾也是魔導士，別以為我不清楚你的魔法啊！等等……你和辛巴德被通緝的時候帝國也沒有查到你的具體來歷，你究竟是什麽人？？”塞蓮緹娜按著她的肩，激動問道。
“一個可愛的人。”她別過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氣氛頓時輕松起來。
一場真正和諧的下午茶這時才堪堪開啟。她們悠然品著茶，談論的卻不是什麽時下流行的女性話題，而是暗藏殺機的商界軼事與各國的實力評比。無論是什麽話題都不了解的赫爾加默默聽著她們發表著各自的看法。
時間過去了一半。
“最近，東方那邊原本名為「天華」的小國迅速吞並了周圍的國家，正長成一個不容小覷的大國呢。”帕露西娜微瞇著眼，“總覺得成長得太快了，讓人有些在意。”
“還有那個馬格諾修泰德學院也是，最近似乎和帕魯提比亞走得很近，但聽說他們又和雷姆有所往來。”露露姆一臉沈思，“馬格修諾泰德只是穆斯塔西姆王國直屬的一個學院，但最近這個學院機構染指他國內政的次數有些頻繁啊，穆斯塔西姆王室是不是出現了什麽變故？”
“能和巴巴羅薩走得近的勢力，肯定沒安什麽好心。”前帕魯提比亞王女直接蓋棺定論。
“魔導士學院？唔，原來還有這種地方存在啊……他們找帕魯提比亞又找雷姆，到底有什麽圖謀呢？”赫爾加思索了一番，沒有細想下去，她並不算正統的魔導士，自然沒有對這個所謂的魔導士學院產生什麽歸屬感，“算了，反正也不幹我們的事。”
“乍一看確實無關我們，但，赫爾加，情報是很重要的。商會是必然要與世界接壤的組織，關註世界的動向，才能在時代的浪潮中更好地規避風險、迎風而起。越大的勢力越有錯綜覆雜的關系網，稍有不慎，我們可能就會被卷進去。為此，我們得防。”露露姆的教導讓赫爾加依言點了點頭。塞蓮緹娜也邊聽著邊暗暗記了下來。
赫爾加想，露露姆和帕露西娜，兩位同樣是傑出的女政治家。不止是魔法，還有人際關系的處理、情報的收集與提煉、政治和權術……她以後還有的學哇。
大開的窗戶送來令人心曠神怡的海風，商會新總部的選址依然靠近海岸。遙遙望去，遠處的海洋被日光鍍上層層碎金，白色的海鳥於海天盤旋，亙古不變的海潮聲時隱時現。
她們如今能得以坐在一起，是因為某個人以夢想為名，把大家聚攏在一起。回首一路以來的經歷，她們依然為那時敢與世俗叫板的勇氣覺得荒唐——怎麽就來到了辛德利亞商會呢？
“時間過得可真快，距離走出家鄉到現在，居然也有這麽久了。”露露姆感嘆道，“當初當家敢和父親大人對峙的那種氣魄，妾身到現在都記憶猶新呢。”
“嗯……我也忘不了他敢用美男計挑釁陛下的那一幕。我以為那樣的人是不會受到陛下青睞的，沒想到最後還是得到了認可。”帕露西娜也回憶起往事來，“居然會讓陛下也卷進他那美好得不真實的夢想，這個男人還真是可怕。”
“他能在第一迷宮時就讓德拉公成了他的眷屬，就足夠說明這個當初只是下民的家夥身上所潛藏的巨大力量了。”塞蓮緹娜略為不情願地給了好評，“不過，也就是他這樣的人，才可以改變世界吧。”
“辛當然是與眾不同的。”說這話時，赫爾加透著掩飾不住的驕傲。
露露姆盯著她好一會兒：“赫爾加，你認為當家大人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能和我們具體說說嗎？”
“誒……？”
“你一路追隨他至今，應該比我們更了解他才是。”
“這個，怎麽說呢……”赫爾加眉頭糾成一團。
“怎麽，連你也無法概括那個男人麽？”塞蓮緹娜問。
“並非如此。”赫爾加搖了搖頭，嘆道：“只是關於辛的事情，我一時半會是說不完的啊。”
這個回答讓三人齊齊一楞，接著帕露西娜更是直接笑出了聲。
“咳，嗯，你這個回答，要是女王陛下聽見想必會非常開心。”帕露西娜忍住了笑意，“那我就替露露姆女士換個問法吧，在你心目中，你覺得那個人給你的感覺像什麽？”
……像什麽？
為了向大腦求索這個答案，赫爾加沈思了許久。
三人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他應該……像海。不對，他就是海。”她看向了窗外那片廣袤的海，陽光射入了她的眼睛裏，在她的眼底掀起了浪潮，“他是世界上最廣闊的海洋，他的波浪可以撼動世界，沒有人能夠抵擋他的力量。”
“——他本身就是一場驚濤駭浪。”
眼前人話語中的篤定飽含太多覆雜的情感。而她這個回答，既在露露姆和帕露西娜的意料之中，又在兩人的意料之外。
塞蓮緹娜則是被她眼中的洶湧驚住了。這種情感、這樣的情感……塞蓮緹娜轉頭看向了並不意外的另外兩人。
原來她們已經知道了嗎？
“唉，我實在擔憂，這份感情究竟能給你帶來什麽……”露露姆嘆聲轉移了話題，“你打算什麽時候啟程去修行呢？”
“大概，應該就在這個月內。”
“那你什麽時候去和辛巴德會長說明呢？我想他才是你最應該去解釋的人吧。”帕露西娜意味深長道，“一味逃避可不是什麽好辦法啊。你還想逃到什麽時候呢，赫爾加？”
赫爾加被這個問題問住了。若說解釋，她要向那個人解釋的東西可太多了。
“今晚商會有一個謝肉宴。”帕露西娜溫聲說，“去找他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