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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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辛巴德一直都知道,赫爾加為了他做了不少努力。

當初赫爾加剛來提松村不久,便老成得不像一個孩子,從來不去和其他同齡人玩耍。為了報答被他們一家收養的恩情,還總是在搶著做事,簡直過分懂事了。這讓他不禁猜測起赫爾加的前身是不是過得不怎麽好,才會那麽壓抑自己孩童的天性。

他們家並不富裕。雖然赫爾加未曾說過什麽,但他看得出來,赫爾加顯然不適應這樣的生活。

比如,他在相處過程中發現了赫爾加的雙手白皙柔嫩,看得出以前並沒有做過苦力活,而且赫爾加還會識字,不時就會吐出一些令人新奇的論點,一點也不像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他和母親當時便猜測他應該是遭遇不幸的某位大戶人家的孩子,或許過得並沒有那麽好,才會忘記以前的記憶吧。

再比如,洗個澡睡個覺,都要扭扭捏捏好一陣子才肯動。

為了讓赫爾加適應現狀,他故意告訴他家裏只有兩床被子,一床給了母親,另一床只能他們倆一起用。

一開始赫爾加非常抵觸,但後來還是慢慢習慣了,不過對他的態度也日漸惡劣起來——辛巴德把這份惡劣當成親近的證明。他為自己當初的英明決策感到驕傲。

“哈啊……”這個黑發小孩又打了個哈欠,揉了揉如藍寶石般的眼,喃喃道:“做什麽好呢?辛好像不喜歡吃味道太淡的,夫人得吃點補身子的東西才行……”

站在這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裏,辛巴德放柔了眼,凝眸望著舊日裏比他矮了好幾個頭的、對著蔬菜愁眉苦臉的赫爾加,只覺得……怎麽看都不夠。

赫爾加就不是做粗活的料。可對方總能在天亮之前早起,打著呵欠拭去惺忪淚意,怕驚擾了睡在一旁的自己,於是就躡手躡腳起身準備早餐,殊不知他當時早就醒了,只不過瞇著眼裝睡而已——再次看到這溫情的一幕,辛巴德不由揚起了嘴角。

在赫爾加沒有出現之前,往常的飯食都是他去準備的。為了照顧好身體每況愈下的母親,他每天都要起早貪黑打理好家務,再出去做做馬夫、守衛或者工人賺點生計,這一去便是一天。母親心疼他,經常讓他用過飯之後便早點休息,鮮少有什麽交流。

但赫爾加來了之後,這個家確實鮮活了不少。母親臉上的笑容變多了,他也可以放心出去打工。即使這個孩子一開始做什麽都一團糟,可卻能毫無怨言地學著做著一切……

赫爾加,是真真切切地想要回報他們。

柔和的光影打落在眼前人微微顫抖的睫毛上,也打落在他心底,撒下金色的粉末。

現在商會起來了,她也不用再去做這些了,本來也不該讓她做這些的。她那雙手就該去研究她熱愛的魔法書卷,編織魯夫公式構造自己的世界,而非強逼著自己做不適應的粗活。

直到這間小屋渙散成光點,白光模糊了視線,他才戀戀不舍地脫離這處承載了他太多回憶的小屋。

……

“赫爾加,你為什麽不出去和大家一起玩呢?”皮皮莉卡百無聊賴地伏在桌邊,看著赫爾加研究著那本厚重晦澀的魔法書,皺了皺鼻子:“看這些像蚯蚓一樣的字,不會眼暈嗎?”

“出去?不,我是不會出去的。”

赫爾加小聲嘀咕道:“你們這裏的女性們都太熱情啦……”

“把自己關在一個房間裏多悶呀!魔法有這麽吸引人麽?”

“對於手無寸鐵的我來說,魔法的確很吸引人。”赫爾加停下了手中的筆,說:“我只想盡快學完這本書上的所有魔法,然後便可以幫助某人了……不,是超越他。”

“啊?”皮皮莉卡不太能理解,“你是想變強嗎?”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赫爾加靦腆地笑了笑,“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我希望他能多依賴我一點兒。”

……依賴?辛巴德微微一楞。

是了,赫爾加很久以前,就說過要變得和他一樣強的……他怎麽就忘了。

眼前之景漸漸遠去,卻在辛巴德的心底留下了輕淺的足跡。

……

深夜,還在伏案工作的某人——

“為什麽這裏的帳對不上啊?啊啊啊啊好煩人啊……”

“等等為什麽這裏還有一張邀請函?拿波裏亞的商會怎麽都這麽殷勤啊,不知道我們商會現在窮得只有金幣嗎?拿什麽跟他們簽啊……唉,他們怎麽還不回來啊……”

赫爾加揉了揉因過度疲勞而幹澀的眼,口中念念有詞。

“書本上可沒講這事兒有這麽難做,哎,商人真是一個可怕的存在啊……要是露露姆女士在就好了,還可以給我些參考。”

“今天又被那家商會的管理人刁難了,真是煩人,以為我是小孩子就好欺負嗎?真當我們商會是一塊想啃就啃的香餑餑?呵,辛德利亞可不是他們想動就能動的!加油赫爾加,給我勇敢向前沖!”

給自己鼓完勁,赫爾加又洩氣般地癱了下來,望著桌上多如牛毛的雜務,輕輕一嘆,然後以自暴自棄的態度繼續提筆奮鬥。

“辛巴德,我上輩子一定是欠了你的……”

被場景中的人物點名,辛巴德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眼。

咳,這個時候,他好像還在拿波裏亞的,夢幻之城?

……

辛德利亞商會內。

提燈走在深夜的過道上,赫爾加路過大廳時,眼尖地發現了一個蹲坐黑暗中的落寞身影。

“你怎麽了?”提著燈湊近,驅走了這一處的黑暗,照亮了這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是那位公主。

“不用你管!”對方顯然不太領情,聲音裏還夾雜著哭泣過後的變調。

赫爾加沒有被她這番嬌蠻的態度喝退,而是放下燈,坐在了她旁邊。

“剛剛會客廳裏的對話你都聽到了?”

塞蓮緹娜撇了赫爾加一眼,沒有說話。

一陣沈默過後。

塞蓮緹娜語氣不耐地開口:“我說你如果是來挖苦我……”

“辛苦你了。”赫爾加冷不防地出聲道。

“……的話就快走……誒?”塞蓮緹娜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是說,這一路走來,辛苦你了。”赫爾加溫和的眼眸在燈光下亮得發光,“家國被奪,一路逃亡至此,你應該吃了不少苦頭吧。身為一個公主,你付出的已經夠多了。”

——辛苦你了,塞蓮緹娜。居然有人這麽跟她說。

塞蓮緹娜眼圈漸漸紅了:“你、你又懂得什麽呢!要不是你和辛巴德那個家夥不肯把力量交給國家,帕魯提比亞也不會被巴巴羅薩奪走!父王也不會被殺……你、你們……”她邊說著邊擦著眼淚,淚珠卻不停歇地滾落在地上。

“你們就是一群混蛋……”

“為什麽不肯幫父王啊……”

赫爾加無言聽著她抱怨,然後體貼地遞過去一張手帕。

“塞蓮緹娜,我可以這麽叫你嗎?”塞蓮緹娜楞楞看著他,眼前這個少年眼神很平和,並沒有鄙視或別的意味:“口是心非可不是什麽好品德哦?如果愧疚的話,要不要對他們道個歉呢?”

塞蓮緹娜頓時漲紅了臉。

“你、你在胡說什麽呢!我哪裏、哪裏愧疚了……!”

“這只是我的一個小小建議而已。”赫爾加渾不在意地笑了笑。

燈光朦朧,四下寂靜,這座商會裏的人該有入夜的酣眠。而少年坐在她的身旁,臉上的線條也因火光而柔和了幾分。塞蓮緹娜突然感到一陣局促:“你這人……難道能讀心嗎?”

“讀心算不上,不過,明眼人看到你在這坐著,都能猜到發生了什麽吧。”赫爾加提起了油燈,緩緩站了起來,如同一個移動的光源,“我不覺得德拉公拼上性命都想要保護好的人,會是一個不講道理的公主。雖然我不清楚你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但你身上一定存在著和德拉公他們生命等重的美麗之處。”

赫爾加低頭註視著臉上淚痕未幹的少女:“如果不知道怎麽做的話,不妨先待在這個商會裏,好好思考思考吧。”

然後,伸出了手:“走吧,我先送你回去,現在也不早了,晚睡可不是什麽好習慣哦。”

塞蓮緹娜楞了楞神,鬼使神差地,還是握住了眼前人的手。

辛巴德目睹了全程。

沒想到赫爾加居然和塞蓮緹娜有過這麽一段交集。而這也是辛巴德不曾見過的、赫爾加的一面。

辛巴德想到,塞蓮緹娜來到商會、再到他們離開去往瑪利亞德爾商會,左右不過短短兩天的時間而已。而赫爾加居然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和這位公主產生了接觸,居然都沒和他提過這段深夜邂逅!

但……

他沈下了心,百味雜陳地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

——赫爾加,遠比他想象得還要優秀而美好啊。

幻境並未結束,一直持續到赫爾加送塞蓮緹娜回去、持續到了赫爾加回房和衣睡去,辛巴德想不通這段場景為何還不結束。

然後,時間流速似乎是有意加快了。原本安眠的赫爾加額上沁著冷汗,在虛空中胡亂抓著什麽,辛巴德下意識把手伸了過去,但赫爾加的手直接穿過了他。

辛巴德楞住了。

“辛!!!”赫爾加急促的呼喚頓時吸引了他的註意。

“你怎麽變成這樣了,看一下我啊,是我……”赫爾加明顯陷入了夢魘。

“我在呢,赫爾加,我就在你的身旁。”辛巴德低聲安慰著,撫摸著她的額頭,仿佛真的摸到了床上不安的人。

突然,赫爾加咬緊牙關,仿佛下了什麽決心。

“你等著,我會替你解開鐐銬的!無論是誰讓你淪為奴隸,我都會替你打破枷鎖!”

為什麽赫爾加會預知到他會成為奴隸?

雖然赫爾加沒有睜眼,但辛巴德能感受到那緊闔的眼皮底下有一雙熾熱的靈魂在盯著他,而後發出了幼稚的宣言——

“你是我的王,我願為你浴血奮戰,永不停歇,直至死亡。”

……

辛巴德有預感,這應該是最後一個幻境。

這次他居然又回到了提松村——他的故鄉。

他再次看到了父親、母親,還有幼年時的他。再次見到熟悉的家人……心中波瀾激湧,為什麽要選取這段場景呢?

被押送的父親以赤.裸裸地展露過往的傷疤為代價喚醒了當時一直愚昧不清的村民,母親則在人群之中無助地抹淚。這裏是他與父親最後的訣別之地,可當時的他甚至還不太能理解生離死別的意義。

當時的他堅信父親會從戰場上回來。結果回來的只有一袋撫慰金和一柄染血的劍而已。

——從那時開始他便無比痛惡戰爭。

當辛巴德在人群裏看到赫爾加的時候,先是驚詫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這應該是赫爾加在光點裏看到的幻境。而他居然正以旁觀者旁觀自己的過往記憶。

“什麽啊……原來你這麽愛哭的嗎?”辛巴德看了看幼時皺著鼻子流淚的自己,又看了看旁邊表情出奇一致的赫爾加,不由啞然失笑。

不過,即使是現在的他,心中難免也是有些傷懷。

“父親,母親。”辛巴德看著遙遙相望的兩人,一人淪為對立的囚犯,一人躲在人潮裏以淚眼凝望愛人最後的面容。生離死別,他現在算是明白了。

他的身高不知何時已到了可以和他們比肩的高度,長得高了,自然有些童年時代看不到的細節落入眼中。這可是那個小豆丁難有的福利,他一定想不到自己還能在未來當中重見父母、未來的自己會跨過記憶看著他吧。

辛巴德輕聲說:“讓我最後再看一次你們吧……”

此言如同一個魔咒,幻境頃刻崩塌。

赫爾加、幼年的自己、父親、母親……熟悉的面孔一個個離自己遠去,光屑飛舞旋轉,直至湮滅,天地間只餘一片空茫。站在虛無當中,他感到茫然,是不是又得像上次一樣漫無目的走下去?

這時,有兩只光之鳥不知從何處飛了過來,熟悉又溫暖的氣息撲在他的身上。辛巴德認出了這是魯夫,以往它們只有大量聚集在一起他才能望見,可如今他卻意外地能清晰看見這仿若纖蝶一般的兩只飛鳥。

就一個眨眼的瞬間,他能感覺到有什麽力量攬上了他的肩。

他轉頭看了過去,看見了令他一直不敢奢求的兩道身影。

父親發光的身影正朝他大咧咧笑著,一如多年前般——

「辛,是男人的話就去奮鬥吧!」

母親溫柔笑著,輕輕握上了他的手,在臨終前依然不忘給予他安定的魔力——

「辛,我愛你。」

有什麽溫暖的東西漸漸充盈他的胸膛,辛巴德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在他眼眶中湧動著。他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而是倔強地鼓著臉,像極了多年前那個稚氣未脫的小豆丁。

他不知這是否也是幻象,但一向不懼任何事物的他還是被這一幕擊潰了心防。

兩人看著他,眼底滿是無奈的包容與溺愛。

維持原形的時限快到了,父親巴德爾拍了拍辛的肩,然後抽回了手,露出了一個鼓勵性的笑容;母親艾思拉則不舍地望著辛,但很快又露出一種釋然,也帶有決然意味地抽回了手。辛巴德惶恐地抓著逐漸模糊的父母親。

“不、不要走……”

兩人無奈地對視了一眼,看著自己心愛的孩子,他們同時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請繼續向前行吧,我們一直在陪伴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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