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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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雷姆帝國的首都雷瑪諾不愧是舉世聞名的商業王城。即使入了夜，底下依然繁燈如晝，星光與地火一並閃耀著。
乘著飛毯從空中掠過，底下的生活百態難免映入眼簾。明明是常年戰火的奴隸帝國，可人民的臉上居然都帶著滿足的笑意。
赫爾加羨慕地多看了幾眼富饒的雷瑪諾，同時步履不停地繼續向瑪德露的所在趕去。辛飛得實在是太快了，一路過來她連他身上那條顯眼的大尾巴都沒見著。
聽維特爾說，瑪德露今晚正巧在舉行宴會，希望辛不會沖動鬧出什麽事情來。
她憂心忡忡，很快就來到了會場上空，這裏算得上是雷瑪諾最明亮喧鬧的地方。她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出了辛巴德。
也不用費心去找，因為他被周圍的人隔出了一條真空帶，來參宴的商賈富人都在朝他指指點點。
真討厭那群人看辛巴德的目光。
頂著所有人的視線，她從天而降，定定落在辛巴德的身旁。
她高昂著頭，有模有樣地學著周圍的人，以輕視回應他們的輕視。
赫爾加突然跟來，辛巴德既意外又不意外。
此刻，她賭氣似的擡著下巴瞧人，用行動朝那群人叫板著，不加掩飾的維護之意顯而易見。他不由彎起嘴角，原本積郁的煩躁煙消雲散。
“你怎麽來了？”
“想來……就來了唄。”
“讓你看到我陷入這種局面，還真是有點讓人不太好意思啊。”話雖這麽說，他的語氣裏卻沒多少尷尬。
“沒關系，人總要為自己的沖動付出代價。”她意有所指地回道。
他們站在中央，人潮兩處盡是冷眼嘲笑。
而仰頭看向正前方，那裏有一處高高聳起的階梯，鋪設的紅毯層層疊疊，有一把絲絨軟座屹立在最上方，座上有一個女人，穿戴得珠光寶氣，看著好不華貴。但若說她像女王，赫爾加卻覺得差幾分味。
女人的瞳孔和發色都如同夜一般幽深森冷。她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正撫摸著匍匐在她腳下的孩子的頭。
這些孩子都被蒙住了眼，戴著鐐銬，但他們仰著頭，濡慕而依戀地望著同一個方向，好像真能瞧見什麽似的，如同被馴服的寵物。
眼見情景，赫爾加心中那股無名火更盛了。
“辛德利亞商會會長助理，赫爾加，特來拜見您。”她一字一頓，“瑪·德·露·夫·人。”
“噢？是個擁有稀有能力的可愛孩子呢……”瑪德露似乎毫不在意赫爾加明晃晃的敵意，她盯著赫爾加手中的魔杖，笑意更甚，“好孩子，要不要也和我的角鬥士來一場劍鬥比賽呢？”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辛巴德搶先拒絕了，厲色嚴詞道：“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別把他牽扯進來！”
“也？劍鬥比賽？”赫爾加蹙眉，立馬想到了什麽，“辛答應了和你進行劍鬥比賽嗎？！”
“是的呢。如果辛巴德贏了，作為勝利的獎勵，我會讓你們商會的債務一筆勾銷……本來該是這樣的，可辛巴德剛才說，他作為迷宮攻略者和迅速崛起的商人，他本人的價值要高於區區一個辛德利亞商會的，唉，這可怎麽辦呢。”瑪德露狀似困擾，猩紅銳利的指尖劃過一個孩子的臉頰，留下一道紅痕。
區區？辛剛才這麽說了？赫爾加略感驚訝，明明他比誰都看重商會，她轉頭看向辛巴德，雖然他面上不顯，但緊抿的唇說明了他的緊張……他剛才在與瑪德露博弈！
不惜拉低辛德利亞商會的價值，也要重新談的條件是什麽？
赫爾加察覺到此時的氣氛其實很緊張，只是她的到來短暫打破了這一刻而已。在她沈默後，場上的氣氛重新凝肅起來。兩位商會當家炯炯對視，誰都在等對方低頭。
直到，主場上的那個女人先開口了。
“……真拿你沒辦法。辛巴德，我可以同意你的要求，將「獲勝」就能將債務一筆勾銷的條件，換成「只要你出場」。”瑪德露這麽說時，赫爾加能感覺到辛巴德身形略微一松。會場上的商人因為瑪德露的松口而議論紛紛，有人在誇瑪德露太過慈悲，有人在抱怨不該這麽對待一個毛頭小子。
“希望你出場劍鬥比賽所帶來的效益真如你所說一般高昂吧，這可是我對你的恩惠。”瑪德露看似漫不經心答應了這個獅子大開口的條件，但她在匍匐的奴隸面頰劃出的道道紅痕又說明了她並非如表面上的平靜，她說這些話時，也說得極慢：“待我擬好契約，你簽下後，你們商會所負的債務，都由瑪利亞德爾承擔。”
瑪德露對他們的口吻、以及對奴隸們的舉止，都是自上而下的輕蔑，這令赫爾加內心一陣反感，她果然還是很討厭奴隸商人。
辛德利亞商會目前所負的債務可讓商會破產，可瑪德露居然同意將這筆對他們來說可算天文數字的賬目，換作辛巴德的出場費……
“你有什麽目的？”這個女人會這麽好心嗎？
“別把我想得這麽惡毒，這只是我小小的善意而已。”瑪德露捂著唇輕笑道，“雖然你們辛德利亞僅用一年就得到了我的註意，可一個小商會對我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非要說的話，那就是站在高處久了難免有些無趣。所以……”
“——如果辛巴德輸了，他就會留下做我的奴隸。”
明白她表達的意思後，赫爾加第一反應是瞪大雙眼，而後目光變得極為不善。瑪德露非常樂於看見這樣的反應，她緩緩咧開了嘴，如吐信的毒蛇：“哎呀呀，你的眼神很不錯呢，這樣吧，我是一個大方的人，如果你贏了，我也送你一份大禮如何？”
“不要答應她！我一個人也可以取得這場比試的勝利，相信我！”辛巴德很怕赫爾加真會沖動答應，他緊緊扣住赫爾加的手腕，低聲輕喝著。
他本就知道瑪德露居心叵測，可這份居心不該用在他在意的家人……辛巴德這回是真有些不想掩飾他的憤怒了，他擡眼看向高臺的瑪德露，高聲說：“他沒有決鬥經驗，比試對他來說根本就不公平！就讓在下一人和你的角鬥士進行比試不行嗎？”
“這孩子雖然沒有武力，但身上那種奇異的力量難道不能算作一種武器嗎？我是一個很大度的人，我允許這個可愛的孩子在比試場上使用這種力量。”瑪德露笑著說，“至於你……辛巴德，你的金屬器可不能在比試中使用哦，破壞能力太強了。”
赫爾加拳頭硬了：……好氣哦，意思是她作為魔導士不如魔神，所以才準她使用魔法是吧？她這是被看輕了吧？
“即使你這樣說，在下也絕不會答應這種無禮的邀請！”他決不允許讓赫爾加涉足這趟危池。
瑪德露無聲瞇著眸子，辛巴德回以銳利的直視。
兩人之間的氣氛愈發劍拔弩張，赫爾加左看看，右看看，心中對瑪德露的算盤存疑。
瑪利亞德爾商會是帝國內首屈一指的商會，按理說瑪德露不應該也不屑於對辛德利亞這種小商會下黑手……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呢？
難道——一想到瑪德露提到的那個詞，她心中的憤怒又壓不下了。
瑪德露，真的想讓辛成為她的奴隸嗎？
見赫爾加遲遲不表態，瑪德露決定再下一劑猛藥：“赫爾加，你是叫這個名字吧？雖然我不可能為你付出場費，可如果你贏了的話，那我……”她故意在這裏停了一下，“把瑪利亞德爾商會交給你，如何？”
此話一出，語驚四座，原本鴉雀無聲的大廳頓時沸騰起來，有不少商人出聲反對瑪德露過於大膽的“獎勵”。赫爾加倒吸一口冷氣，越發覺得這女人絕對在打著什麽算盤。
赫爾加盯著她問道：“如果我輸了呢？”
看著尚且冷靜的赫爾加，瑪德露不禁大笑起來，笑聲聽著很是刺耳：“如果輸了的話，當然是，成為我的孩子啊。”
這回瑪德露終於不再掩飾她的貪婪，目光在她和辛之間掃視著。在這一刻，赫爾加終於想通了什麽。
瑪利亞德爾商會的奴隸，之所以能以高品質高價值而聞名世界，是因為商會當家瑪德露，將某種情感深深烙印在了奴隸們的心中。因此，瑪德露的奴隸會為了她思考、自願地為她工作。而這種情感，世人稱之為——「母愛」。
瑪德露策劃海上事故，又在商會陷入困境時假意伸出援手，操縱市場價格，給這個小商會造成沈痛一擊，逼得辛巴德來找她談判……這一切的一切，原來是請君入甕，看中了辛巴德的潛能，想要“馴化”他嗎？
辛巴德向世人宣揚自己身為世界上第一位金屬器攻略者的聲名，得到大量人氣的同時也會受到有心人的覬覦。只不過，赫爾加沒想過覬覦的會有雷姆的上層人物，使用的居然還是這麽骯臟的手段。
看瑪德露勢在必得的樣子，難不成她真的有可匹敵辛巴德的角鬥士？甚至為了讓她也入甕，不惜誇下海口許諾獎勵是一整座瑪利亞德爾商會？
太可疑了。
瑪德露就那麽自信他們會輸？
赫爾加不禁又想到了昨夜那個夢，夢裏滿身頹態的辛巴德依舊讓她餘悸未消。
那個夢，竟是一個預兆麽。
辛……會輸嗎？會成為，這個女人的奴隸嗎？
——不，不可能。
她暗暗搖了搖頭，努力把這種想法驅逐出去。
她絕不應該這麽想。
即使是真的……可瑪德露真的以為，她能馴服一個天生的王之器嗎？
到底是誰馴服誰，還是要試試才知道吧。
她聽見自己冷冷回道：“我接受你的挑戰。”
……
回到商會以後，赫爾加被辛巴德連著眾人給臭罵了一頓。
辛巴德：“你是不是傻？瑪德露那麽做肯定有陰謀啊！”
席納霍霍：“如果是辛的話，這場比賽一定可以取勝的，畢竟他可是攻略了不少迷宮的金屬器持有者啊！可你瞎摻和什麽？”
賈法爾：“我以為你過去還會阻止一下辛，結果你這家夥和他一起胡鬧是吧？！”
密斯托拉斯激動得火上澆油：“赫爾加真有我當年勇挑父王的風範呢！”
……唉。她能說什麽？
她只能乖乖坐下，老實挨訓。
教訓歸教訓，眾人對赫爾加的魔法還是有一定的信心的，只不過由於實戰經驗不足，大家擔憂她會在賽場上吃虧，於是當晚，金屬器持有者/極地戰士/高級殺手/資深騎士都在想盡辦法提高她的實戰技巧。
至於赫爾加是以何種慘烈的心情去完成的試煉，這並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翌日，帶著入秋的涼意，整個早晨都顯得灰蒙蒙的。辛德利亞的眾人一同站在商會門前，為二人送行，唯有賈法爾整理行囊堅持要一同跟隨。
“你們兩個就這麽輕易答應敵人的挑戰，還敢只身前往，萬一是陷阱怎麽辦……”此時賈法爾也把赫爾加歸類為不靠譜那一欄，他像個操心的老媽子絮絮叨叨著。
聽著賈法爾特有的關心方式，辛巴德輕笑一聲，拍了拍賈法爾的肩：“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對於我那些亂來或是看不過去的地方，就你會直接向我提出來。有你這樣的人在，我才能放心把後背交給你們啊。謝謝啦，賈法爾。”
聽到這番誇獎，賈法爾反倒忸怩起來：“作、作為部下，那是應該的。”
一旁看著的赫爾加：……為什麽不誇一下她舍命陪他共患難？
赫爾加剛忿忿想著，辛巴德轉頭就狠狠捏了一把她的臉頰。
“？？？泥快給窩兇、松手&￥%&……！”
“你這家夥明明可以不用去的！真是讓人不省心……你這樣怎麽可能讓我放心把後背交給你啊！拜托你有點身為臣子的自覺好嗎！”
“闊惡，泥、泥先兇手啊！”
“什麽啊，你就是這個樣子才會讓人不放心，上次在迷宮也是……”
“……”
赫爾加揉著發紅的臉頰，有些惱地看著已經上前去和德拉公一行人說告別語的辛巴德。
一旁的賈法爾見狀不禁嘆道：“你應該對辛抱有信心，那家夥看起來行事輕浮，其實還是很可靠的。”
“我當然對他抱有信心。”她悶悶地應聲，又想到了那個夢，“只不過，我還是有些害怕，我想和他一起去面對這些壞事，可為什麽他總是喜歡把我拋下啊……”
壞事？這場比試辛不會贏嗎？賈法爾的目光帶著疑惑，赫爾加不欲多說，她怕把內心的真實理由吐露出來後會被他們笑話。
如果那個夢真的是一個預兆，那麽這一場比試怕是有來無回。她怎麽可能會放心讓辛巴德一個人待在那呢？如果那個夢是假的，那她看著辛比試完也不虧啊。雖然她相信辛巴德不會真的成為瑪德露的奴隸，可夢裏他的那副模樣實在是太讓人不安了。
無論成敗得失，有她在，她絕對不能讓辛變成那樣。
思及此，她認真地對賈法爾補充了一句：“我會一直陪著他的，無論何時何地。”
他欲去往深淵，我便去往深淵。
他的風浪，就是我的風浪。
她的眸中野心昭昭，藏蘊著不易覺察的洶湧哮浪。
看她露出了可怖的眼神，賈法爾沈默了。
另一邊，帕魯提比亞舊王女塞蓮緹娜按照慣例傲嬌地嘲諷了辛巴德幾句，尖刻的話語配上別扭的表情，稍微眼尖的都能看出來她在口是心非。
於是，辛巴德繃著臉，大搖大擺地走向塞蓮緹娜，將她逼近了墻角，朝她發側的墻重重一砸，嚇得塞蓮緹娜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引得包括赫爾加在內不少人的目光。
接著，他抽出了砸向墻壁的左手，右手倚著墻壁，左手隨意地叉著腰，俯身貼向塞蓮緹娜，這更是讓其他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塞蓮緹娜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發現來勢洶洶的辛巴德眼裏其實帶著調笑的意味——
“小姐，我說你啊，是在嫉妒嗎？”
聽到這句話，塞蓮緹娜的臉霎那間爆紅。她聽到那個令她心亂的聲音還在繼續說著：
“誒，有點小高興啊。明明嘴上說著憎恨我的你，居然對我……這樣可以嗎？把那種可愛的地方給人看。”
“才、才不是那樣！像你這種人，我、我怎麽可能……”
也不管塞蓮緹娜徒勞的帶有濃濃掩飾意味的解釋，他邊說著邊拂去她發上的落葉：“你不是特意送我在這裏等了很久嗎？就算你嘴上這麽說我還是明白的……你看，樹葉掛在頭發上了。”
他後退幾步，解除了塞蓮緹娜的桎梏，擡眼看著陰沈的天色，道：“雖然我很高興，但是你著涼的話可不好啦，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的。”
辛巴德與塞蓮緹娜的互動，明明白白地落入赫爾加的眼簾。
他們站在一起，看起來很和諧。
“辛那家夥又來了……”賈法爾投以一個白眼，但革命戰友赫爾加這次並沒有也以白眼回應。
她垂下眸，下意識地將手覆在了心臟處。
她覺得有些難受。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呢……？
在艾爾緹繆拉王宮那一夜也是，這次也是……為什麽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樣的難懂。
雖然不明白這是何種心情，可內心有一個聲音在大喊著，告訴她——她並不想做辛巴德的臣子，或者說，是並不只想做。
時間來不及讓她去體味這種心情，調戲完毒蜘蛛公主的辛巴德，神清氣爽地拉著他們兩人上路了。
“走吧！去打敗瑪利亞德爾商會！”
辛巴德活力滿滿地發表著戰鬥宣言，在登上船時自然而然地牽起了她的手，溫熱的觸感讓她一時有些楞怔。
在登上了船後，那只手依然沒有松開她。
這令她突然覺得一陣心慌，當即甩開了他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面對辛巴德疑惑的目光，她只能趕忙裝出一副怒氣沖沖的模樣，撇開了臉。
辛巴德撓了撓頭，以為她還在為捏她臉這一事生氣。
“你還在生氣啊？”
“……”
“這有什麽好氣的，要不你也來捏捏我的？”
“……”
“真是小氣。”他低聲嘀咕著。
“呵。”她抽出了魔杖。
“啊赫爾加我錯了——哇頭發、頭發燒起來了啊！！”
其實，在被辛巴德拉著離開之時，她曾回頭看了一眼那位被辛巴德調戲完後楞在原地的塞蓮緹娜。
只一眼，就讓她一直記掛到現在。
因為，看那位毒蜘蛛公主的表情，分明是——
心動了。
竟然是……心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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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姆帝國的首都雷瑪諾不愧是舉世聞名的商業王城。即使入了夜，底下依然繁燈如晝，星光與地火一並閃耀著。
乘著飛毯從空中掠過，底下的生活百態難免映入眼簾。明明是常年戰火的奴隸帝國，可人民的臉上居然都帶著滿足的笑意。
赫爾加羨慕地多看了幾眼富饒的雷瑪諾，同時步履不停地繼續向瑪德露的所在趕去。辛飛得實在是太快了，一路過來她連他身上那條顯眼的大尾巴都沒見著。
聽維特爾說，瑪德露今晚正巧在舉行宴會，希望辛不會沖動鬧出什麽事情來。
她憂心忡忡，很快就來到了會場上空，這裏算得上是雷瑪諾最明亮喧鬧的地方。她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出了辛巴德。
也不用費心去找，因為他被周圍的人隔出了一條真空帶，來參宴的商賈富人都在朝他指指點點。
真討厭那群人看辛巴德的目光。
頂著所有人的視線，她從天而降，定定落在辛巴德的身旁。
她高昂著頭，有模有樣地學著周圍的人，以輕視回應他們的輕視。
赫爾加突然跟來，辛巴德既意外又不意外。
此刻，她賭氣似的擡著下巴瞧人，用行動朝那群人叫板著，不加掩飾的維護之意顯而易見。他不由彎起嘴角，原本積郁的煩躁煙消雲散。
“你怎麽來了？”
“想來……就來了唄。”
“讓你看到我陷入這種局面，還真是有點讓人不太好意思啊。”話雖這麽說，他的語氣裏卻沒多少尷尬。
“沒關系，人總要為自己的沖動付出代價。”她意有所指地回道。
他們站在中央，人潮兩處盡是冷眼嘲笑。
而仰頭看向正前方，那裏有一處高高聳起的階梯，鋪設的紅毯層層疊疊，有一把絲絨軟座屹立在最上方，座上有一個女人，穿戴得珠光寶氣，看著好不華貴。但若說她像女王，赫爾加卻覺得差幾分味。
女人的瞳孔和發色都如同夜一般幽深森冷。她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正撫摸著匍匐在她腳下的孩子的頭。
這些孩子都被蒙住了眼，戴著鐐銬，但他們仰著頭，濡慕而依戀地望著同一個方向，好像真能瞧見什麽似的，如同被馴服的寵物。
眼見情景，赫爾加心中那股無名火更盛了。
“辛德利亞商會會長助理，赫爾加，特來拜見您。”她一字一頓，“瑪·德·露·夫·人。”
“噢？是個擁有稀有能力的可愛孩子呢……”瑪德露似乎毫不在意赫爾加明晃晃的敵意，她盯著赫爾加手中的魔杖，笑意更甚，“好孩子，要不要也和我的角鬥士來一場劍鬥比賽呢？”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辛巴德搶先拒絕了，厲色嚴詞道：“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別把他牽扯進來！”
“也？劍鬥比賽？”赫爾加蹙眉，立馬想到了什麽，“辛答應了和你進行劍鬥比賽嗎？！”
“是的呢。如果辛巴德贏了，作為勝利的獎勵，我會讓你們商會的債務一筆勾銷……本來該是這樣的，可辛巴德剛才說，他作為迷宮攻略者和迅速崛起的商人，他本人的價值要高於區區一個辛德利亞商會的，唉，這可怎麽辦呢。”瑪德露狀似困擾，猩紅銳利的指尖劃過一個孩子的臉頰，留下一道紅痕。
區區？辛剛才這麽說了？赫爾加略感驚訝，明明他比誰都看重商會，她轉頭看向辛巴德，雖然他面上不顯，但緊抿的唇說明了他的緊張……他剛才在與瑪德露博弈！
不惜拉低辛德利亞商會的價值，也要重新談的條件是什麽？
赫爾加察覺到此時的氣氛其實很緊張，只是她的到來短暫打破了這一刻而已。在她沈默後，場上的氣氛重新凝肅起來。兩位商會當家炯炯對視，誰都在等對方低頭。
直到，主場上的那個女人先開口了。
“……真拿你沒辦法。辛巴德，我可以同意你的要求，將「獲勝」就能將債務一筆勾銷的條件，換成「只要你出場」。”瑪德露這麽說時，赫爾加能感覺到辛巴德身形略微一松。會場上的商人因為瑪德露的松口而議論紛紛，有人在誇瑪德露太過慈悲，有人在抱怨不該這麽對待一個毛頭小子。
“希望你出場劍鬥比賽所帶來的效益真如你所說一般高昂吧，這可是我對你的恩惠。”瑪德露看似漫不經心答應了這個獅子大開口的條件，但她在匍匐的奴隸面頰劃出的道道紅痕又說明了她並非如表面上的平靜，她說這些話時，也說得極慢：“待我擬好契約，你簽下後，你們商會所負的債務，都由瑪利亞德爾承擔。”
瑪德露對他們的口吻、以及對奴隸們的舉止，都是自上而下的輕蔑，這令赫爾加內心一陣反感，她果然還是很討厭奴隸商人。
辛德利亞商會目前所負的債務可讓商會破產，可瑪德露居然同意將這筆對他們來說可算天文數字的賬目，換作辛巴德的出場費……
“你有什麽目的？”這個女人會這麽好心嗎？
“別把我想得這麽惡毒，這只是我小小的善意而已。”瑪德露捂著唇輕笑道，“雖然你們辛德利亞僅用一年就得到了我的註意，可一個小商會對我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非要說的話，那就是站在高處久了難免有些無趣。所以……”
“——如果辛巴德輸了，他就會留下做我的奴隸。”
明白她表達的意思後，赫爾加第一反應是瞪大雙眼，而後目光變得極為不善。瑪德露非常樂於看見這樣的反應，她緩緩咧開了嘴，如吐信的毒蛇：“哎呀呀，你的眼神很不錯呢，這樣吧，我是一個大方的人，如果你贏了，我也送你一份大禮如何？”
“不要答應她！我一個人也可以取得這場比試的勝利，相信我！”辛巴德很怕赫爾加真會沖動答應，他緊緊扣住赫爾加的手腕，低聲輕喝著。
他本就知道瑪德露居心叵測，可這份居心不該用在他在意的家人……辛巴德這回是真有些不想掩飾他的憤怒了，他擡眼看向高臺的瑪德露，高聲說：“他沒有決鬥經驗，比試對他來說根本就不公平！就讓在下一人和你的角鬥士進行比試不行嗎？”
“這孩子雖然沒有武力，但身上那種奇異的力量難道不能算作一種武器嗎？我是一個很大度的人，我允許這個可愛的孩子在比試場上使用這種力量。”瑪德露笑著說，“至於你……辛巴德，你的金屬器可不能在比試中使用哦，破壞能力太強了。”
赫爾加拳頭硬了：……好氣哦，意思是她作為魔導士不如魔神，所以才準她使用魔法是吧？她這是被看輕了吧？
“即使你這樣說，在下也絕不會答應這種無禮的邀請！”他決不允許讓赫爾加涉足這趟危池。
瑪德露無聲瞇著眸子，辛巴德回以銳利的直視。
兩人之間的氣氛愈發劍拔弩張，赫爾加左看看，右看看，心中對瑪德露的算盤存疑。
瑪利亞德爾商會是帝國內首屈一指的商會，按理說瑪德露不應該也不屑於對辛德利亞這種小商會下黑手……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呢？
難道——一想到瑪德露提到的那個詞，她心中的憤怒又壓不下了。
瑪德露，真的想讓辛成為她的奴隸嗎？
見赫爾加遲遲不表態，瑪德露決定再下一劑猛藥：“赫爾加，你是叫這個名字吧？雖然我不可能為你付出場費，可如果你贏了的話，那我……”她故意在這裏停了一下，“把瑪利亞德爾商會交給你，如何？”
此話一出，語驚四座，原本鴉雀無聲的大廳頓時沸騰起來，有不少商人出聲反對瑪德露過於大膽的“獎勵”。赫爾加倒吸一口冷氣，越發覺得這女人絕對在打著什麽算盤。
赫爾加盯著她問道：“如果我輸了呢？”
看著尚且冷靜的赫爾加，瑪德露不禁大笑起來，笑聲聽著很是刺耳：“如果輸了的話，當然是，成為我的孩子啊。”
這回瑪德露終於不再掩飾她的貪婪，目光在她和辛之間掃視著。在這一刻，赫爾加終於想通了什麽。
瑪利亞德爾商會的奴隸，之所以能以高品質高價值而聞名世界，是因為商會當家瑪德露，將某種情感深深烙印在了奴隸們的心中。因此，瑪德露的奴隸會為了她思考、自願地為她工作。而這種情感，世人稱之為——「母愛」。
瑪德露策劃海上事故，又在商會陷入困境時假意伸出援手，操縱市場價格，給這個小商會造成沈痛一擊，逼得辛巴德來找她談判……這一切的一切，原來是請君入甕，看中了辛巴德的潛能，想要“馴化”他嗎？
辛巴德向世人宣揚自己身為世界上第一位金屬器攻略者的聲名，得到大量人氣的同時也會受到有心人的覬覦。只不過，赫爾加沒想過覬覦的會有雷姆的上層人物，使用的居然還是這麽骯臟的手段。
看瑪德露勢在必得的樣子，難不成她真的有可匹敵辛巴德的角鬥士？甚至為了讓她也入甕，不惜誇下海口許諾獎勵是一整座瑪利亞德爾商會？
太可疑了。
瑪德露就那麽自信他們會輸？
赫爾加不禁又想到了昨夜那個夢，夢裏滿身頹態的辛巴德依舊讓她餘悸未消。
那個夢，竟是一個預兆麽。
辛……會輸嗎？會成為，這個女人的奴隸嗎？
——不，不可能。
她暗暗搖了搖頭，努力把這種想法驅逐出去。
她絕不應該這麽想。
即使是真的……可瑪德露真的以為，她能馴服一個天生的王之器嗎？
到底是誰馴服誰，還是要試試才知道吧。
她聽見自己冷冷回道：“我接受你的挑戰。”
……
回到商會以後，赫爾加被辛巴德連著眾人給臭罵了一頓。
辛巴德：“你是不是傻？瑪德露那麽做肯定有陰謀啊！”
席納霍霍：“如果是辛的話，這場比賽一定可以取勝的，畢竟他可是攻略了不少迷宮的金屬器持有者啊！可你瞎摻和什麽？”
賈法爾：“我以為你過去還會阻止一下辛，結果你這家夥和他一起胡鬧是吧？！”
密斯托拉斯激動得火上澆油：“赫爾加真有我當年勇挑父王的風範呢！”
……唉。她能說什麽？
她只能乖乖坐下，老實挨訓。
教訓歸教訓，眾人對赫爾加的魔法還是有一定的信心的，只不過由於實戰經驗不足，大家擔憂她會在賽場上吃虧，於是當晚，金屬器持有者/極地戰士/高級殺手/資深騎士都在想盡辦法提高她的實戰技巧。
至於赫爾加是以何種慘烈的心情去完成的試煉，這並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翌日，帶著入秋的涼意，整個早晨都顯得灰蒙蒙的。辛德利亞的眾人一同站在商會門前，為二人送行，唯有賈法爾整理行囊堅持要一同跟隨。
“你們兩個就這麽輕易答應敵人的挑戰，還敢只身前往，萬一是陷阱怎麽辦……”此時賈法爾也把赫爾加歸類為不靠譜那一欄，他像個操心的老媽子絮絮叨叨著。
聽著賈法爾特有的關心方式，辛巴德輕笑一聲，拍了拍賈法爾的肩：“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對於我那些亂來或是看不過去的地方，就你會直接向我提出來。有你這樣的人在，我才能放心把後背交給你們啊。謝謝啦，賈法爾。”
聽到這番誇獎，賈法爾反倒忸怩起來：“作、作為部下，那是應該的。”
一旁看著的赫爾加：……為什麽不誇一下她舍命陪他共患難？
赫爾加剛忿忿想著，辛巴德轉頭就狠狠捏了一把她的臉頰。
“？？？泥快給窩兇、松手&￥%&……！”
“你這家夥明明可以不用去的！真是讓人不省心……你這樣怎麽可能讓我放心把後背交給你啊！拜托你有點身為臣子的自覺好嗎！”
“闊惡，泥、泥先兇手啊！”
“什麽啊，你就是這個樣子才會讓人不放心，上次在迷宮也是……”
“……”
赫爾加揉著發紅的臉頰，有些惱地看著已經上前去和德拉公一行人說告別語的辛巴德。
一旁的賈法爾見狀不禁嘆道：“你應該對辛抱有信心，那家夥看起來行事輕浮，其實還是很可靠的。”
“我當然對他抱有信心。”她悶悶地應聲，又想到了那個夢，“只不過，我還是有些害怕，我想和他一起去面對這些壞事，可為什麽他總是喜歡把我拋下啊……”
壞事？這場比試辛不會贏嗎？賈法爾的目光帶著疑惑，赫爾加不欲多說，她怕把內心的真實理由吐露出來後會被他們笑話。
如果那個夢真的是一個預兆，那麽這一場比試怕是有來無回。她怎麽可能會放心讓辛巴德一個人待在那呢？如果那個夢是假的，那她看著辛比試完也不虧啊。雖然她相信辛巴德不會真的成為瑪德露的奴隸，可夢裏他的那副模樣實在是太讓人不安了。
無論成敗得失，有她在，她絕對不能讓辛變成那樣。
思及此，她認真地對賈法爾補充了一句：“我會一直陪著他的，無論何時何地。”
他欲去往深淵，我便去往深淵。
他的風浪，就是我的風浪。
她的眸中野心昭昭，藏蘊著不易覺察的洶湧哮浪。
看她露出了可怖的眼神，賈法爾沈默了。
另一邊，帕魯提比亞舊王女塞蓮緹娜按照慣例傲嬌地嘲諷了辛巴德幾句，尖刻的話語配上別扭的表情，稍微眼尖的都能看出來她在口是心非。
於是，辛巴德繃著臉，大搖大擺地走向塞蓮緹娜，將她逼近了墻角，朝她發側的墻重重一砸，嚇得塞蓮緹娜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引得包括赫爾加在內不少人的目光。
接著，他抽出了砸向墻壁的左手，右手倚著墻壁，左手隨意地叉著腰，俯身貼向塞蓮緹娜，這更是讓其他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塞蓮緹娜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發現來勢洶洶的辛巴德眼裏其實帶著調笑的意味——
“小姐，我說你啊，是在嫉妒嗎？”
聽到這句話，塞蓮緹娜的臉霎那間爆紅。她聽到那個令她心亂的聲音還在繼續說著：
“誒，有點小高興啊。明明嘴上說著憎恨我的你，居然對我……這樣可以嗎？把那種可愛的地方給人看。”
“才、才不是那樣！像你這種人，我、我怎麽可能……”
也不管塞蓮緹娜徒勞的帶有濃濃掩飾意味的解釋，他邊說著邊拂去她發上的落葉：“你不是特意送我在這裏等了很久嗎？就算你嘴上這麽說我還是明白的……你看，樹葉掛在頭發上了。”
他後退幾步，解除了塞蓮緹娜的桎梏，擡眼看著陰沈的天色，道：“雖然我很高興，但是你著涼的話可不好啦，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的。”
辛巴德與塞蓮緹娜的互動，明明白白地落入赫爾加的眼簾。
他們站在一起，看起來很和諧。
“辛那家夥又來了……”賈法爾投以一個白眼，但革命戰友赫爾加這次並沒有也以白眼回應。
她垂下眸，下意識地將手覆在了心臟處。
她覺得有些難受。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呢……？
在艾爾緹繆拉王宮那一夜也是，這次也是……為什麽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樣的難懂。
雖然不明白這是何種心情，可內心有一個聲音在大喊著，告訴她——她並不想做辛巴德的臣子，或者說，是並不只想做。
時間來不及讓她去體味這種心情，調戲完毒蜘蛛公主的辛巴德，神清氣爽地拉著他們兩人上路了。
“走吧！去打敗瑪利亞德爾商會！”
辛巴德活力滿滿地發表著戰鬥宣言，在登上船時自然而然地牽起了她的手，溫熱的觸感讓她一時有些楞怔。
在登上了船後，那只手依然沒有松開她。
這令她突然覺得一陣心慌，當即甩開了他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面對辛巴德疑惑的目光，她只能趕忙裝出一副怒氣沖沖的模樣，撇開了臉。
辛巴德撓了撓頭，以為她還在為捏她臉這一事生氣。
“你還在生氣啊？”
“……”
“這有什麽好氣的，要不你也來捏捏我的？”
“……”
“真是小氣。”他低聲嘀咕著。
“呵。”她抽出了魔杖。
“啊赫爾加我錯了——哇頭發、頭發燒起來了啊！！”
其實，在被辛巴德拉著離開之時，她曾回頭看了一眼那位被辛巴德調戲完後楞在原地的塞蓮緹娜。
只一眼，就讓她一直記掛到現在。
因為，看那位毒蜘蛛公主的表情，分明是——
心動了。
竟然是……心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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