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頂撞 我不為妾

關燈
第65章 頂撞 我不為妾

莫要看宛寧模樣長得水漾嬌柔, 但她從小心氣就高,這自然是得益於在她牙牙學語時,宛中鶴已經開始發跡, 將她如珠如寶的呵護寵慣著,養成了她自信驕傲的性子,面對比她強比她貴的人, 占個理字,她也素來不懼。十歲那年和小夥伴在湖邊柳樹下玩, 有年長的哥哥兇神惡煞欺負她的玩伴, 那比她還高出半個頭的玩伴先是怵了,唯唯諾諾一個字也說不來, 她頓時生了正義之心, 小小的個子叉著腰鼓著臉香香軟軟的樣子,一通臭罵把那幾個大哥哥罵得一楞一楞的。

是以,無理她撒嬌三分, 占了理字便是寸步不讓。看著堂上正襟危坐的老令公, 她尊敬有餘, 忐忑有餘,卻無半點怯懦, 稽首禮行得一絲不茍, 向來重規矩的老令公也挑不出一點錯。

這一點,老令公在第一次見宛寧時,就已經發現了,在聽說了宛寧和六公主的不和, 和宛寧的人所作所為後,雖是六公主挑釁在先,可這也讓他不喜, 若是宛寧性子軟些,好拿捏些,是個甘願為妾的姑娘,或許今日這場會面都可以省了。

再是不喜,他尊貴了一輩子,該有的體面還是有的,他指了指左首的位置:“坐吧,看茶。”

宛寧乖巧點頭,喝了口茶,眉心微皺,然後放下了。

將她的神色看在眼裏,老令公問道:“不喜歡?”

宛寧自然知道老令公這兒的茶都是上品,但這個口感她的確不喜歡,太過苦澀了,老令公這樣問她也沒有說些漂亮話來哄他開心,或許是因之前在涼亭烹茶時,老令公提過要她做平妻的事,她有些坦然不起來。

若是她方才將這杯茶喝了,或者在老令公問了她後,她再度拿起茶杯喝了,老令公會滿意些,此時,宛寧的一切,甚至那張花軟玉柔姝麗的臉蛋,在老令公看來也是錯處了,他連繞彎子都嫌麻煩了。

“宛小姐可有定親?”

宛寧的心猛地一提,克制著面上不顯,可她才十六歲的年紀,正是稚嫩鮮亮的時候,沒有這麽好的功力,眼底的驚惶都被老令公看在眼裏,只能力持淡定:“未曾。”

老令公笑了起來,不知有幾分真意,他擺手:“無妨,宛小姐模樣標志,家底殷實,既是蘅岫的侄女,老夫也自當放在心上,等有合意的人選,老夫替你做主便是。”

宛寧奇怪,她爹爹身體健朗,她的婚事如何也輪不到八竿子打不著的老令公來做主,看著他老神在在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宛寧忽然心口凝了一團氣:“老令公當真要為我做主?”

老令公不意她會這樣直截了當,看著她的笑容淡了半分,事實上他的笑意一直未達眼底,終於露出幾分冰冷的威嚴來:“宛小姐,人最該有自知之明是嗎?人們總喜歡鏡花水月的東西,可於你是摸不著抓不透的,地上的泥濘如何與日月爭輝呢,江南的小燕子又如何與雄鷹展翅。宛小姐是聰明人,不該作踐了自己。”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面子裏子全都撕了,宛寧一張小臉漲紅了,氣得手指瑟瑟發抖,發揮了她牙尖嘴利的本領:“鏡中花水中月,老令公摸得到嗎?”

老令公目色一頓,閃過一絲淩厲的光,重重拍案:“放肆!”

榮叔在旁冷冷相勸:“宛小姐,別不識擡舉。”更像是威脅。

這幾日的煩躁“砰”地湧上心頭,宛寧失去了所有耐心,直視這個從未看得起自己的尊者,冷冷道:“老令公是想說讓我別對表哥存有非分之想嗎?”

老令公鐵青著一張臉,緊繃著下顎,怒勢洶洶地瞪著她,宛寧看著他,想起梵玥不止一次跟她提過,老令公最是不喜別人挑戰他的權威,在他跟前只有服從的份,若是敢頂撞一句......這是宛寧自己想的,畢竟梵玥說在她的印象裏從未有人頂撞過老令公,謝玦也不曾。

老令公陰沈著臉:“以你的身份,給琇宸做妾倒也不是不可,不過這得等姍音過門之後,得到姍音的首肯,你再行三步九叩之禮給姍音敬了茶,方可行得通。”

宛寧狠狠一怔,沒去在意老令公語氣裏的奚落輕蔑之能是,倨傲的神色溢出一絲脆弱:“他要娶郡主了?”

老令公看著她蒼白的臉,心氣順了些,好整以暇道:“不錯,賜婚的旨意不日就會宣召。”

宛寧先前的嬌蠻全都不見了,像是被風霜摧殘過的薔薇,只剩最後一絲妍麗,慘淡地低下頭去。這幾日的煩亂不堪,不知如何抉擇,方才被老令公點燃的怒火,此時全都冷靜了下來。

老令公見她如此,以為她是妥協了,語氣也平緩了:“事已至此,你若是想與琇宸為妾,這段時間就多去廖府走動走動,多陪陪姍音,放低身段,讓她喜歡你,姍音心善又心軟,她是郡主大家閨秀,必不會與你一般見識,在意你先前行為有失,癲狂無狀,給她斟茶賠禮就是。”

他將蕭姍音捧得高高的,將宛寧踩得死死的。

宛寧心神動蕩,一縷神識像是飄在了半空中,暈頭轉向,只有無盡的酸楚打擊著她,重重一擊,像是猛然回神一般,擡頭看向老令公,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酸澀疼痛的喉間擠出來:“我不為妾。”輕軟卻堅定。

老令公和榮叔皆是一怔,老令公的臉色驟沈,冷冷盯著她,以為她是仗著謝玦的寵愛才敢如此囂張,他相信謝玦對她的情意不至於到了色令智昏的地步,不由冷笑一聲,譏諷道:“若是你仗著謝玦現下對你還有幾分情意,就敢肖想正妻之位,那便是你蠢笨,須知男人的情意最不值得一提,你道他會為了你與家族對抗嗎?哼,正是有什麽樣的姑姑就有什麽的侄女。”

宛寧本就被他前半段話打擊得七零八落,她知道謝玦愛她,但她的確沒有把握,這份愛有多深,又聽到他將姑姑牽扯了進來,緊接著是他極盡輕蔑的冷哼:“輕賤。”一錘定音。

猶如賭徒傾盡所有卻輸得一敗塗地的憤怒,夾雜著失意絕望,宛寧唬地站了起來,怒到了極致心神為之亢奮了起來:“你謝家是尊貴,你當人人都稀罕當你謝家的夫人嗎?我偏偏不稀罕!”

在老令公的驚愕中,宛寧繼續瞪著眼睛道:“不是你不要我這個孫媳婦,是我不要做你孫媳婦,不要做謝玦的妻子,是我不要他!做妾?”她故作嗤之以鼻,“抱著你那優越感沾沾自喜吧!”她憤怒轉身疾步離去,掃落了桌上的茶盞,“啪”的一聲驚天地摔得乒乒乓乓。

老令公在這嘈雜聲中怒喝:“放肆!混賬!”聲音戛然而止。

“老令公!”是榮叔的驚呼聲。

謝玦正開內閣會議,石通不顧眾位大臣在場,匆匆進場在謝玦耳邊低語兩句,謝玦臉色驟沈閃過一絲冷厲,眾目睽睽之下一句交代也沒有疾步離場了。

大臣們紛紛面面相覷,有人問溫廷譽:“怎麽回事?”

溫庭筠安閑地笑著搖頭,心中卻知,能讓謝玦失態的,唯有宛寧。

謝玦趕回國公府時,正看到宛寧沖出來,臉色蒼白睫羽懸淚,堂屋中是更是嘈雜一片,驚呼的驚呼,喊太醫的喊太醫,他心猛地攥緊,不由分說攔住飛奔的宛寧。

“寧寧!”

宛寧擡頭,對上他緊擰的眉宇,她狠了心推開他,頭也不回地跑了,將自己的路全都堵死了。

“老令公!”

謝玦正要追上的腳步驟停,回首看到丫鬟小廝進進出出,全都臉色蒼白,六神無主只會喊著“請太醫,請府醫”,他隨即大步進了堂屋。

**

老令公突然病倒一事很快就傳了出去,大家驚詫之餘都很奇怪,老令公平日裏十分註重保養,各種參湯調理著,一年到頭難得生病,這次怎的突然病倒了?蓋因這病得突然,聽說人當時都昏厥過去了,連皇上都驚動了,親自過府探望了一番,緊接著這探望的大小官員陸續上門,若不是太醫說老令公需要靜養,非得辦三天流水席不可。

眾人探視後都奇怪老令公如何病倒的,謝家人沒有多說,事實上小輩們根本不知內情,唯一知情的榮叔清楚老令公自傲的性格,斷然不肯張揚這背後原因,便三言兩語搪塞過去了。

謝玦想起宛寧狼狽離開後老令公就病倒了,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測,臉色很差,守在房中沈默極了,謝景純看了他一眼,沈穩了安排了所有事宜和訪客的招待,梵玥坐在床邊紅了眼睛,謝璃也從青莊館告了假匆匆趕回府,宛蘅岫從下人口中得知宛寧今日來了,一顆心猛地惶惶不安起來,倉促地看向謝玦,謝玦陰沈著臉,冷若冰霜。

等到終於安靜下來時,已是月上中天之時,梵玥和謝璃已經回院休息,謝景純也讓宛蘅岫回去休息,謝玦終於開了口,喊了一聲榮叔,率先走出了房,榮叔垂眸一回,朝謝景純作揖才退出跟了上去。

明正院書房中,謝玦沈沈的目光壓了下來,榮叔心下凜然,面上處變不驚,這件事,他不能瞞著公爺,還得盡說,垂首不卑不亢開口:“今日老爺請宛小姐過府商討您和她的婚事,老爺素來疼您,知您對宛小姐上了心,便提議等郡主進門便納她為妾,半年一載後,若是公爺喜歡擡她為貴妾或是平妻,老爺也不會阻攔,誰知,宛小姐心氣高,直接拒絕了,揚言正妻之位她也不稀罕,並且對老爺出言不遜,您知道老爺的性子,被小輩這樣奚落侮辱,一時氣血不繼,這才撅了過去。”

謝玦的眸光一點一點沈了下去,心像是墜入了萬丈深淵,忽然覺得頭痛欲裂,眉心緊皺,他垂眸按住了額角,榮叔情急上前:“公爺,可要請太醫?”

謝玦的聲音壓抑著,冰冷中溢出一絲脆弱:“去守著祖父。”

榮叔後退了一步,思忖片刻後,壯著膽子道:“公爺,老朽人微言輕,承蒙老爺擡舉,才有幸伺候了他幾十年,也是看著公爺長大的,如今老朽鬥膽說一句,宛小姐對您的感情,不及您對她的五成,便是今日老爺出言冷肅些,她既是小輩也是您的心愛之人,若是重您愛您,萬不該頂撞言出羞辱,還望公爺凡事以大局為重。”

謝玦坐在那一動不動,一張英俊的臉結滿了寒霜,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榮叔安靜的看著他,他身上有一種冷硬的蕭索,他不再多言,無聲作揖,退了出去。

書房內黑沈沈的,靜悄悄的,看在榮叔年事已高,資歷深,又得老令公器重,正如他所言,他是看著謝玦長大,謝玦敬他三分,才隱忍著滿腔的怒火沒有發出來,此時榮叔一走,他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摔了出去,雙手青森發顫。

老令公病倒的事,宛老爺自然也知道了,可他卻奇怪極了,第三日時終於忍不住了,走進了宛寧的房中,看到她坐在窗前發呆,便問道:“老令公病了,你不去看看他?”

宛寧頓了一下才回神,笑了起來:“爹爹,您不是不喜歡我和公爺走得近嗎?”

宛老爺皺眉:“別笑,比哭還難看。”他了解自己的女兒,“是不是你惹老令公生氣了,這幾日也不見公爺來看你,是不是他也在生你的氣?所以你才不想去?”

宛寧托著腮撐在窗沿上,歪歪看向爹爹:“爹爹您真奇怪,我和公爺鬧掰了,正合了您的心意您不該高興才對嗎?”她天真極了,純凈的眼睛閃著水光,還是含著一絲笑意。

宛老爺正色道:“我的心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意。”

此時外頭響起一道爽利嬌俏的聲音:“阿寧妹妹。”

宛寧聞聲從窗戶看出去,菱戈正朝她燦爛一笑,隨即提裙步上臺階走了進來,朝宛老爺行了禮,就直接過來拉起宛寧的手:“瞧你這無精打采的樣子,真是浪費時光,快起來,我們去花飛樓消遣一番,新來了一批舞姬,你定會喜歡。”

“我不想出門......”宛寧的手被拉得直直的,人還癱坐在軟榻上,就是不起,嘟嘴道,“我要修身養性。”

菱戈眉峰一挑:“你還要成仙了?快起來,流霞快來給你家小姐更衣,你再不起,我就親自動手了。”菱戈一邊威脅一邊探向她的襟口。

宛寧匆忙按住胸口,嬌嗔她一眼:“女施主自重!”說著,人已經起來了。

菱戈笑彎了腰:“好好好,原來不是修仙,是要出家了,阿彌陀佛。”

宛老爺見菱戈這樣插科打諢一番,宛寧終於回了一些人氣,他感激地朝菱戈抱拳,退出了房。

菱戈擁著宛寧下了車,赴一進花飛樓,迎面就撞上了怡王和宋含章夫婦,怡王先是一驚繼而皺眉,冷笑出聲,揚起了聲調:“喲,是宛小姐,本以為老令公病了這些時日,我們會在國公府相見,不成想是在花飛樓,年輕小姑娘的心就是寬啊......”他這話不可謂不諷刺。

宛寧臉色一白,怡王以為她會反唇相譏,沒想到她竟然沈默地別過臉去,怡王頓時皺緊了眉頭。

菱戈瞪他一眼:“我這是花飛樓,不是什麽國公府,要吃飯看歌舞,你就留下,要說廢話就滾。”

“你!”怡王瞪著她,面對她偏是一腔怒火發不出來,氣憋地轉身上了樓。

宋含章也看出了宛寧的不對勁,事實是,這幾日他們也看出了謝玦不對勁,按理說他們正是如膠似漆,老令公突然病了,怎麽著宛寧也得去探望,便是沒有和謝玦關系,光是姻親關系,她作為小輩也該去探望,可她楞是沒去,他們問起,謝玦也是烏沈著臉,不語。

不對勁,難不成他們鬧掰了?可是宋含章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即便是掰了,也不可能這麽悄無聲息的,那不像是謝玦的作風。他看了眼闌笙,轉身也上了樓,闌笙心中所想其實和宋含章一樣,加之這幾日宛寧都沒有出門和她們相聚,她更覺得古怪,上來擁住宛寧,一起往她們常在的雅室而去。

“梵玥要守在國公府,出不來。”菱戈道,和闌笙一同朝宛寧看去,只見宛寧拿著一塊蓮花餅小口小口咬著,沒什麽情緒,沒有情緒,就更不對勁,正當她們準備細問時,一道炸裂的聲音響了起來。

“阿寧!”姜至風風火火地直接沖到宛寧跟前,握住她的雙臂,震驚道,“聽說皇上要給謝玦賜婚了!賜婚的旨意都擬好了,只等著良辰吉日頒布了!可有此事?”

宛寧手裏的蓮花餅被他震得掉了下去,砸在她的裙擺上,她呆楞楞地看著姜至,喉頭一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菱戈和闌笙也怔住了。

姜至看著宛寧呆滯的模樣,漸漸喜上眉梢,大笑了一聲:“太好了!我的機會來了!阿寧,你嫁給我吧!”

方才的震驚還未過去,菱戈和闌笙再度倒吸了一口氣,差點背過去。

“不好意思,打擾各位了。”一把冷冽威嚴的聲音響起,幾人心頭一跳,齊刷刷看過去,就看到雅室門外,謝玦長身玉立,星寒的眸中不見絲毫溫情,一動不動地看著宛寧,冷若冰霜的眼中似是閃過一絲鈍痛,很快,讓人捕捉不到,只剩森冷的寒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