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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德的神明[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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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德的神明

那一天,人們終於發現自己錯了,天上根本不存在什麽上帝,只有一個溫柔的死神。

至於那場由命運降下的劫難,由於人們為此支付了慘痛的代價,以及意識到其背後深遠的教育意義,決定將其命名為“天啟之變”。

——佚名《上帝已死——“天啟之變”後人類信仰的思辨》

拿弗他利有個特別不好的習慣,眼珠子喜歡到處亂扔。反正祂日常蟄居於赫柏通天塔的頂層辦公室,一天也不用見幾個人,誰又知道這世界唯一的神今天是一只眼還是兩只眼?

不過祂丟失的那只眼睛,通常最後會被約書亞找到。在包裏、在衣兜裏、在抽屜鎖眼後面、在墻角旮旯、在吃完的“飛犬急送”外賣盒裏、甚至在破了洞的襪子裏——沒錯,這只襪子是約書亞的,因為他的腳是那種第二指特別修長的“希臘腳”,穿襪子容易頂破,這也是他偏好涼鞋的原因——等等等等。

當然不會是一只眼球的形狀,那樣太瘆人,而是又變成一塊晶瑩圓潤的鴿血石,只不過為了不被太早發現,又縮小了很多,只有指甲蓋那麽大。讓約書亞很是頭疼。

說了幾次都沒用,拿弗他利總說:“要怨就怨你自己總也不來,小惡魔思念他爺爺心切,我便把眼睛借他一觀。”

祂再三保證自己清楚什麽時候應該閉眼。不過約書亞自忖,近來也並沒有做什麽非禮勿視的事情。

作為對剛才被甩鍋的回應,那個翅膀灰撲撲的小惡魔獨自坐在外公寬大的老板椅上,就像一個嬰兒套著一件大人的西裝,掀起眼皮,冷淡地朝他們望了一眼。他手裏正在擺弄兩只小小的人偶,似乎是在打架。

約書亞雖然才回到珀迦托雷,但他擔任靈魂打撈部掌事天使的職責已經有一百年之久。自從他決定自降神格、抱著崔斯坦的靈跳入烏洛波洛斯循環,拿弗他利便將這個位置給他空著,即便是在他人間游歷的百年之中,也從未有人暫替。

而按照珀迦托雷的規矩,要對任職滿一百年的部門掌事天使進行考核。所以名義上當了一百年靈魂打撈部大天使的約書亞也必須參加。

考核分為兩部分。一是上級對下級的評價,也就是長老天使們——現在還是七名,路易死後,羅德裏戈接替他成為天使長,空出來的那個席位給了約瑟芬,她也就此成為第一名加入長老會的晦天使——對部門掌事天使的考核。另一個是同級之間的相□□價,也就是其他大天使都可以來說兩句。

前一種,因為長老們對他的過去都可謂是一清二楚,無意為難,所以考核不過是走個過場,形式主義而已。但到了後一種,麻煩就來了。

約書亞自從散盡神力,就絕口不提自己曾經是白神的事,他也要求所有知道此事的靈魂或天使不可說起,一來這會讓拿弗他利不好做神,二來一位始神為情所困偏愛一人最後自貶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所以知情者對此事都諱莫如深。可是珀迦托雷不乏這一百年來新晉的天使,在這些年輕冒進的楞頭青眼裏,這個約書亞不過是個欺世盜名的大混子,靈魂打撈部辦公室從來不見人影,有什麽全體出動的事情也從沒聽說過他的姓名,然後,憑空的,他就冒出來了?

憑什麽他出走百年,歸來仍是大天使?而我們這些新晉天使卻是實打實地靠著自己這些年的努力和汗水才換來的成績!

於是在約書亞接受同級考核的時候,珀迦托雷紀律委員會竟接到了三封檢舉信函。其中一封是舉報他缺崗缺勤的,一封是檢舉他包庇第七小隊的,一封是投訴他對下屬舉止親密,疑似性騷擾的。

羅德裏戈很是頭大,處理吧,這事兒根本沒法處理,被主神知道了只會包庇得更狠,還要拿他開瓢,不處理吧,又難以堵住悠悠眾口。

最後經紀律委員會七位長老坐在一起商議,決定名義上對約書亞進行停職調查,實際上則是給他放個假。等到假期結束,對他的停職調查也會以“經核實,情況並不屬實”結案。

當天晚上睡覺的時候,約書亞自己沒什麽,倒是崔斯坦先嚎開了。

“真是欺人太甚。”

約書亞安撫道:“別人怎麽想的,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人活一世,誰還不讓人說兩句啊?捂住耳朵就完事了。”

轉念一想:他們說的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對,我總不能自己做出的事情還不讓人說吧?

“可是……可是他們忘了你為他們做了多少嗎?”

說著說著他眼圈就紅了,約書亞只好再坐起來替他抹淚。

“別哭啦,你這一哭,倒叫我心裏跟著難過,好像自己不求上進似的。”

“我就是……替你覺得不值。”

他忽然擡眼問:“約書亞,你為什麽不做白神了?你為什麽不叫大家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現在這群忘恩負義的家夥都蹬鼻子上臉了,竟然挑剔起你的作為!”

約書亞怔了怔,心道:就因為我對你有了偏愛,才不配為神。但這句話對崔斯坦他說不出口,

只好伸手在他後背扣了一下、兩下:“我不再當白神的原因,是我破壞了秩序。”

第二天,約書亞不用去上班,崔斯坦便提出休假在家陪他,被約書亞回絕。

“你還是去吧,我正在接受調查,別再叫人說了閑話去。再說,你若不去,娜塔莎又得跟我哭窮缺人手了。”

送走了崔斯坦,約書亞一個人在考慮今天幹什麽。

他通常對自己做什麽很有計劃,尤其是還是白神的時候,每天都忙得暈頭轉向,恨不得把自己生剖出三魂六魄,裝進不同的身體裏一起幹活。

可眼下,卻閑得慌。

屋裏窗明幾凈,因為崔斯坦每天都會打掃,加之潘瑞戴斯因其居民的高潔性,本就不容易產生灰塵,省心得很。

想去做頓飯吧,論約書亞活了那麽多年唯一沒有學會的事情,那就是做飯。連創世造人都難不倒的白神,竟在做飯這件事上一敗塗地。在人間游歷的時候,他寧願不吃,也決不自己下廚。再說這些年來他的口味已經被崔斯坦慣得挑剔了,更加覺得自己做的菜難以下咽。

就當是“君子遠庖廚”吧。

洗衣縫紉這檔子事更加用不著他親自動手。潘瑞戴斯的制服都是自帶清潔魔法的,稍微一撣就潔凈如新。至於襪子,崔斯坦似乎也都在頭一天晚上給他補好了,還在破洞處給他縫了個小太陽。

既然什麽能做的都沒有,那就看會兒書吧!

站在書架前挑選一會兒,看到一本《五年遴選三年模擬》,想著要不拿下來熟悉一下業務?

可是剛坐下,翻開第一頁,便呆住了。

書的扉頁裏夾著一張照片,是若幹年前自己剛當上第七小隊隊長時拍攝的。當時小湯米還沒來,手下只有娜塔莎和馬克兩個人,自己站在中間,大天使米蘭達紅發如荼,站在最右側。

這本書也是她當時送給自己的,可見她那時就已經把自己列為了天使候選人,所以送他這本書希望他好好覆習,爭取早日考上。

看著看著,眼前就模糊了。約書亞合上書,把照片在手裏捏了半晌,顫抖著,終於想到今天可以幹什麽。

天啟之變後,潘瑞戴斯之心燃盡,在它的舊址上,新建了一座紀念碑。

紀念碑就是兩個大小相等的同心圓環,不斷地交錯轉動。在這兩個圓環的周圍,密密麻麻鑲滿了鉆石,每一顆都代表一位在天啟之變中犧牲或死亡的天使,也包括晦天使。

當夜幕降臨,再也不是潘瑞戴斯之心獨耀穹蒼,而是這些零零碎碎的星火點綴夜空,隱入繁星。在紀念碑旁邊,有一個半透明的法陣,每顆鉆石代表的名字和他們生前最後的影像滾動播放。

約書亞在紀念碑前駐足良久,直到看完了所有的名字。那一張張過去曾無比熟悉的面容,如今卻成了紀念碑上凝固的畫面,心中忽然有口氣堵著上不來。

有些時候,人的情感會被封閉起來,尤其是當你有目標,或者有需要立刻去做的事情的時候。可是當一切塵埃落定,一切歸於平靜,那種遲到的痛感,才會如同胃部反酸一樣翻湧上來,燒心灼肝。

這時候,他發現身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人。

是神奇動物研究所的前任大天使海倫。她已經從崗位上退下來,現在在潘瑞戴斯頤養天年。她坐著一把長翅膀的輪椅,看來當年的巨龍給她造成的傷害終究是無法彌合。

“嗨!”約書亞略顯局促地打了個招呼,因為她的傷與自己多少有點間接關系。

海倫倒是坦然,微微在輪椅上欠了欠身:“主神。”

約書亞覺得自己當不起這聲“主神”,額頭微微發汗:“以後別再叫我‘主神’了,我早已放棄了神格。”

“連私下裏叫叫也不可以嗎?”海倫歪著頭問。

“呃……最好也不要叫了。”

海倫點點頭。過一會兒又道:“你也是來看這些身故者的嗎?”

約書亞點頭:“我今天第一次來,你呢?”

海倫平靜地道:“我過去常來,今天大概是最後一次了。”

約書亞吃了一驚道:“此話怎講?”

海倫轉過上半身,面向他道:“我決定進入烏洛波洛斯循環。”

約書亞表示理解:“是啊,誰都會有那麽一天,只是一般都有一個契機,或者發生了什麽。你的契機是?”

“並沒有什麽契機。只是天天坐在這裏,看多了這些名字,忽然很想下去,替他們將沒有機會再擁有的人生經歷一遍。”

她忽然頓了一下,話鋒一轉:“你還記得朱諾嗎?就是阻止巨龍那天,跟我們在一起的那個新靈魂。”

約書亞道:“記得,那是一個很陽光的姑娘。”

海倫道:“那天是她到上面來的第一天,就被分配到我手下。我們這個部門平時工作其實沒有什麽風險,跟你們靈魂打撈部相比甚至清閑,因此我們這裏也沒幾個人。那天收到天使長的命令,我挑人準備出發,大部分都畏縮在後面,只有朱諾舉起雙手主動要求我帶上她。

“我看著她眼中的光還未熄滅,那是屬於生者的光,那是在任何環境,任何苦難下都會安然度過,百折不撓的勇敢之光,我想,我正需要這樣的人,於是就把她帶上了。可我那天應該拒絕她的。

“如果她能活到今天,應該已經是個天使了,以她的熱情和能力,我一定會推舉她參加天使遴選。可她卻永遠的停留在了那一天。要知道,所有來到珀迦托雷工作的靈魂,他們的人生都是被意外打斷的,而她在一天之內,被意外打斷了兩次,死了兩次。這都是我的錯。”

約書亞靠近她,拍拍她的肩道:“朱諾如果知道你這麽自責,是會傷心的。她是個勇敢的姑娘,如果她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就調整好了狀態,說明她的適應能力很強。或許靈魂消散也是一種狀態,像她那樣的姑娘,會在任何一種狀態都生活得很好。”

大天使低頭抹了一把眼淚。她冰藍色的眼睛像鉆石湖泊,清澈深邃:“也是有緣,最後一次有幸在這裏得見主神。”

約書亞:……都說了,不要再叫主神。

海倫說:“你知道嗎?你和她很像,你也是在任何一種狀態,都能生活得很好。”

丟下這句話,大天使便坐著長翅膀的輪椅,翩然而去。

約書亞從紀念碑回寓所的路上,臂上神環警鈴大作。

在過去,神環僅用作天使呼叫下級靈魂或者天使之間相互聯絡,但在“天啟之變”後,下級靈魂也可以通過胸針來呼叫天使的神環,只是一般情況下,沒有下屬會願意主動撥打上司電話。

娜塔莎是個例外。

約書亞觸發神環的對話功能:“找我有什麽事?”

那一頭傳來女特工的大呼小叫:“你把崔斯坦給我領回去!這個人我實在是不敢用!我就算是缺人手,我就算是自己天天加班,我就算是讓馬克、小湯米和卡梅拉跟著我一起天天加班,我也不要他了!”

敢在電話裏對上司發瘋撒潑頤指氣使的,娜塔莎又算一個例外。

約書亞齜牙咧嘴地聽完她音量爆炸的咆吼,終於有機會問:“他不聽話嗎?”

女特工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他聽不聽話你還不清楚嗎?平時一切好說,只要碰到‘約書亞’三個字,一千頭——哦不,一萬頭老黃牛也拉不回來。”

約書亞只覺得額角又突突跳了起來,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又怎麽了?”

“你現在在哪裏?我現在在你家。”

不打一聲招呼就擅闖領導私宅,娜塔莎又是頭一個。

約書亞:“……我馬上也到家了。”

“你快回來!你家傻大個我給你送回來了。”

約書亞到家一看,只見娜塔莎抱著雙臂氣鼓鼓地坐在客廳長沙發上,旁邊一溜坐著馬克、小湯米和卡梅拉。崔斯坦那麽魁梧的一個人坐在一張小小矮凳上,顯得局促又可憐。

女特工劈頭蓋臉將三根羽毛扔在約書亞臉上。

“你看看這是什麽。”

“這是……天使的羽毛?你哪裏找來的?”

“問你家崔斯坦吧。”

原來當日早些時候,珀迦托雷紀律委員會的人來傳喚他們第七小隊全體成員。本來就是走個過場,將他們與匿名檢舉約書亞的三位天使聚在同一間會議室了解情況。

那三位天使臉上都蒙著面紗,看不清容貌。天使長羅德裏戈讓他們分別陳述了自己所見的內容,然後再由第七小隊的隊長娜塔莎向他們一一解釋,解開誤會。

誰知,就在快說完的時候,三位天使中的一位突然指著崔斯坦道:“我見過他和靈魂打撈部掌事天使在走廊裏接吻。不是說好不允許辦公室戀情嗎?特別是這樣的直屬上下級之間……”

一句話還沒說完,崔斯坦忽然暴起,抓起那一位天使的領子道:“我和他就是一對,你有意見?

“他就是偏心第七小隊怎麽了,因為他們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過的夥伴,娜塔莎整整跟了他兩輪!怎麽樣,你有為誰做過這樣的事嗎?”

隨後他又跳到桌子上說:“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家夥,你們根本不知道他從前的身份是什麽,你們無法想象他為這個世界付出了多少!你們都是‘天啟之變’以後上來的天使,你們什麽都沒有經歷過,又有什麽權力戳著他的脊梁對他指指點點?”

他忽然瞥見他們的翅膀,就用兩手抓住三個道:“連你們身上這些魔法,都是來自於他。是他散盡了自身的神力,才使你們今天可以站在這裏挑剔他的所作所為,既然如此,那他的神力你們最好也不要用。”

說罷,他從他們翅膀上一人薅下一根羽毛。

娜塔莎抱著頭道:“本來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現在倒好,崔斯坦涉嫌故意傷害天使受到了風刑和監禁,連帶著我們第七小隊都要受到紀律委員會的制裁。幸好羅德裏戈看在你的面子上,悄悄把他給放了出來,還答應我們會從輕發落。但是頭兒,你看看這一出鬧得,你得給我賠精神損失費!”

約書亞撓了撓腦袋道:“這……好,我會賠給你。說吧,你要幾天假?”

娜塔莎瞬間笑逐顏開:“還是我們頭兒最好,人美心善!我先請一個禮拜,第七小隊就交給你了。那我撤啦!”

約書亞:“……”

最近娜塔莎的遲到早退很有死灰覆燃的跡象,就如同她跟大天使彼得約會那時一樣。

他扭頭看著馬克,馬克一攤手道:“我可不想當什麽隊長,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加錢也不當嗎?”

瞬間那貨的眼睛就亮了,仿佛裏面有兩個明晃晃的金幣:“那先說好,加這個數。”

他伸出五個指頭。

約書亞一口答應:“好。”

馬克立刻整整衣服站起來,對著一邊兩個旁若無人卿卿我我的小情侶道:“走了,愛情鳥,讓我們別在這裏礙事,人家夫夫兩個有正經‘嘴’要‘吵’。”

一轉身,又悄悄朝約書亞擠個眼睛,用口型說道:或者是“親”。

約書亞道:“那就說好了,下月起給你漲五十個天使幣。”

馬克大驚失色,舉著五個手指道:“不是五百塊嗎?”

“想多了你,這是五十塊的意思。”

約書亞把他推出去,閉門謝客。

他轉向坐在矮凳上的崔斯坦。後者眼睛紅紅的,似乎還未從憤懣狀態中走出來。

他只好走過去,輕觸一下他的肩膀:“還疼嗎?”

崔斯坦搖頭:“不疼。”

可是他知道,怎麽可能不疼?紀律委員會用以懲罰人的風刑,是拿十級大風懟著人吹,中間裹挾著沙礫石子冰片什麽的。而且因為實施這個刑罰的風洞也是建立在拿弗他利的本源之力上,所以這十級大風中,蘊含著一種催折人意志的力量,一種蝕骨灼心暗無天日的絕望。每一個從風洞中出來的人,都是遍體鱗傷,心如槁木。

“你是怎麽走出來的?”約書亞問。

“很簡單,我只是想象你在我前面,我只需要跟著你就夠了。”

“可是我並不在你前面。”

“你有沒有試過長時間註視太陽?”崔斯坦望著他的眼睛道,“看得久了,實在太久,無論你轉向何處,即便是面對黑暗,眼前也始終會有兩團光暈,就好像光明不散,陰邪不侵。”

“這話你以前好像對我說過。”

“是嗎?那我就再說一遍。”

約書亞最受不了他用這種虔誠的眼神盯著自己,就好像自己還是那個舉世敬仰萬中無一的神明,可他早就不是了。

“以後就算是為我,你也不應該去扯人家天使的羽毛懂嗎?你知道被扯羽毛有多痛嗎?”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叫他們也感受一下你遭遇過的這些。再者,下次在通天塔裏遇見翅膀上少了根羽毛的人就知道他是誰了。”

約書亞嘆了口氣道:“說吧,想要什麽獎勵。”

他太習慣別人做什麽都要向他尋求獎賞,所以總是下意識詢問。可這是崔斯坦!這是曾經使祂說出“世人敬神皆有一求半願,唯崔斯坦不然”的崔斯坦啊!

“我什麽都不要。”他回答。

可總還是想要給他點什麽。於是,約書亞鉆進他的腦袋順藤摸瓜——自從那一天後,崔斯坦再也沒有對他關閉過心門,不過大多數時候,他不用看也能知道他在想什麽——終於在心底深處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將翅膀隱去,拉起他的手環在自己腰上,細細的吻落在鬢角。

崔斯坦剛開始還有些遲疑,緊接著便試探性地抱起他走到床邊。

約書亞自知有些女性氣質在身上,因此自然不會與他計較誰上誰下的問題,只是順著他的意,半推半就地躺下。

崔斯坦欺身上來,凝視進他那雙金色的眼瞳,從中尋找讚同的訊號。約書亞閉上眼,擡頭吻了吻他的嘴唇。

這便是應允了。崔斯坦緩緩俯下身,親吻他的眉毛、眼睛、鼻尖、耳垂和下巴……細碎而溫柔的吻痕像落櫻一樣繽紛下去,落到頸間,化作在喉結上的輕微叮咬。

約書亞縮了一下脖子。

崔斯坦停下,將他扶起,十指纖巧地解開他的衣物。天使制服那觸感柔軟的面料從他肩頭簌簌滑落,袒露出一片月影一樣的白皙肌膚。

他一點點往下褪,直到看見他的肋骨。在肋骨底部有兩道陳年舊傷,早已愈合成疤,肉粉色的兩道斜線在初雪一樣的皮膚上突兀得不行,那是為了制造那把雙刃劍留下的。

崔斯坦心疼地吻了上去,舌尖調皮地一掠而過,感覺懷裏的人輕微顫抖了一下,卻沒有推拒。

他雙手托住他的腰頸,把他放回到枕頭上。約書亞長發披散,鋪滿枕頭,像一匹光亮柔順的白練。

崔斯坦說不清此時此刻的感受,有一種既期待又害怕的覆雜情緒。他能感覺到約書亞望著自己、期待自己有所行動的目光,可他就是猝然之間有些瑟縮,擔心自己會毀掉一切。

他實在太珍惜約書亞了!珍惜到覺得他就像一盞精美的白瓷那樣脆弱,一碰就會碎掉。

而自己又是那麽粗手笨腳,怎樣才能既讓他知曉自己的珍重和愛意,又能同時不傷害到他呢?

他猶豫著要不要繼續。

還是約書亞鼓勵了他。他伸出雙臂勾住他的脖子,將他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放心,做你想做的,我沒你想的那麽脆弱。”

還有什麽比靈與肉都渴望著同一個人更叫人感到充實而滿足?

約書亞在第一世的時候允許了他擁抱,第二世允許了他親吻,第三世才終於允許了他一親芳澤。

可那只是在人間倉促的一夜,彼此都沒有做好萬全準備,只是遵從電光火石間的一記念頭,來自□□本能的一聲召喚……

就這麽發生,淺嘗輒止,之後他便又迅速退回到那種發乎情止乎禮的態度。

因為約書亞對他來說太過珍貴、神聖、純粹,他又怎敢以這等褻瀆之事時時輕慢?

而約書亞也幾乎絕口不提對那一晚的感受,這讓他更加篤定:發自內心,他並不喜歡。

直到後來,約書亞要接受成為天使的靈體改造,崔斯坦為確保手術順利,許下貞潔誓言,恪守禁欲。可誰知,後面的事情竟一樁比一樁緊迫,讓他和約書亞都完全沒有時間再考慮這檔子事。

這一禁,居然就是一百年!

如今他的守望終於有了回報,他的約書亞完完全全屬於了他,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拆散他們,打斷他們,除了……拿弗他利。

他正賣力,忽一擡頭,在床頭柱的夾縫間,瞥見一個紅紅的東西。

他立刻停下,伸手到那縫隙中去把東西摳出來,果然是一塊晶瑩圓潤的鴿血石。

約書亞難忍地擡頭看一眼,道:“肯定又是拿弗他利在搞鬼。”

崔斯坦握緊拳頭道:“找他算賬去。”

約書亞劈手奪下,從旁拉過一件衣服來罩住:“明天再說吧,今天已經很晚了。”

崔斯坦:“可是……”

約書亞無奈大叫:“結束你開始的事情!”

第二天,約書亞想自己去還拿弗他利的眼睛,崔斯坦說什麽都要跟去,堅持要找祂說理。

他們到了頂樓辦公室,拿弗他利正站在窗前,欣賞著每日清晨珀迦托雷上班高峰萬翼齊飛的盛景,似乎完全沒預料到他們會來拜訪。

約書亞將那塊石頭放在他手中,義正言辭地道:“拿弗他利,我都跟你說了多少遍?麻煩管好你的眼睛,不該看的不要亂看。”

唯一的主神臉上顯出一副失而覆得的驚喜模樣:“啊,原來又跑到哥哥那兒去啦?給你添麻煩了,真抱歉。我就說怎麽到處找不著呢,多謝哥哥。”

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鴿血石往自己眼眶裏按。

“這只眼睛最近有點毛病,可能被摳出來的次數多了,神經連接不太穩定。這不?安上去也什麽都看不見,估計是報廢了。哦對,哥哥你剛才說什麽東西不要亂看來著?”

約書亞又信了他,忙關切地詢問:“你那只眼睛是真的看不見啦?從什麽時候開始的?要不要我幫你看看?”

拿弗他利委委屈屈地彎下身子,把個大臉湊到約書亞跟前,任他捏著自己的眼皮左看右看,吹一吹揉一揉的。

一旁的崔斯坦氣得直跺腳:“你們就是看他不做神了,都欺負他!”

約書亞:“……”

這時候,一直背對著他們的老板椅忽然自動轉過來,椅背上空空如也,仿佛大白天見鬼。

往下一看,在靠近座面的地方,才發現一個嬰兒模樣的小天使,背後兩只肉肉的小翅膀灰撲撲的,像個天鵝幼崽一樣醜萌。

一開口,卻是粗啞的中年男子音色:“就問你,若他還是神,你有膽量對他做昨晚那種事嗎?”

他手裏還拿著兩個人偶。這次看得清楚,兩個人偶緊緊抱在一起,其中一個雙腿叉開,環在另一個腰際。

約書亞:“……”

崔斯坦:“……”

只有拿弗他利滿臉賠笑道:“咳咳……別聽他瞎說,他就是個口吐狂言的小惡魔,我們什麽也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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