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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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上)

當光明恢覆如常,一如世界誕生之初的模樣。

蠻荒大陸上,生機緩慢而持續地覆蘇著。神明又一次使光線毫無差別地同時落在世界每一個角落,因為祂相信,在暗無天日的永夜之後,人們需要光芒普照。

拿弗他利默默走近祂身邊:“哥哥,你知道邏格斯不是那麽容易打發的吧?雖然你剛許了一個願,使祂一時半會兒無法進入我們的世界,但還沒有支付對等的籌碼。遲早有一天祂會找到回來的辦法,向你索要命運的代價。”

約書亞低垂著目光道:“你看我還剩下些什麽值得祂興師動眾地跑一趟?況且,如果祂真想要掙脫這道願望的束縛,自身也必須付出代價。要說這麽多年在大天使米蘭達手下做事教會我什麽,那便是'債多不壓身',欠著欠著就習慣了。那麽遙遠的事情,現在去考慮幹嘛?”

從下方遠遠傳來一陣雜亂無章的犬吠,慢慢靠近。只見飛犬小金一馬當先,拖著肥碩身軀的翅膀幾乎要扇出火星,後面娜塔莎、馬克、卡梅拉一路跟隨,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路西法迎上去擋在他們面前:“現在覲見主神,恐怕不太合適。”

娜塔莎一揮手:“讓開,誰要見什麽狗屁主神,我找的是我們頭兒!”

黑爾女王莞爾一笑,耐心道:“我說的就是祂。”

女特工雙目圓睜:“沒搞錯吧?我的意思是找約書亞?以前靈魂打撈部那個?就……下去給你治過龍的?”

“正是。”

“他是……白神?”

路西法含笑點頭。

“那我更要去見祂,你別攔我!”說著便要硬闖。

黑爾女王依舊不溫不火地張開翅膀擋在她面前:“親愛的,聽我一句勸,我是不會害你的。誒,你頭發上沾灰了,我幫你撣走吧?”

說著便拿折扇來撣。

娜塔莎一巴掌打開她的手:“誰是你親愛的?給老娘滾!我真的有事要見祂!”

馬克跟在後面輕聲附和:“很重要的事。”

連卡梅拉也哀求起來:“母親,讓我們過去吧!是真的十萬火急,人命關天!”

“相信我,找祂有事的人這會兒已經排起隊來了。況且,祂自己也有事情要考慮,現在去打擾祂恐怕十分地……沒有眼色。”

“讓他們過來吧。”約書亞道。

“遵令。”

黑爾女王垂下眼簾微微欠身,側讓出一條道,讓他們經過。

娜塔莎風風火火地趕到約書亞面前,第一眼,便對祂的翼展大吃一驚。

“你的……翅膀,原來可以長到這麽大?”

白神和藹地點了點頭:“說吧,有什麽事?”

剛才被路西法那麽一提點,女特工自然而然地多了個心眼。她掃視一圈沒有發現崔斯坦的蹤影,便試探著問:“頭兒,你相好呢?不會還在鬧離家出走吧?”

這句話剛出口,便看見路西法閃身出現在約書亞背後遙遙朝她擺手,示意她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他……不在了。”約書亞淡淡道。但越是輕描淡寫,越是叫人清楚地知道祂心裏有多麽在意,“他為救這個世界,犧牲了自己。”

娜塔莎自知失語,忙垂下眼瞼,也不敢再提請求。只有晦天使卡梅拉怒目而視,難以置信她就打算這麽放棄,握著兩個拳頭飛上前。

“你現在變回白神了,反而只顧著心疼自己的寵兒,完全沒有發現我們少人了嗎?”

“卡梅拉!不許對主神無理!”路西法喝道。

約書亞卻一點怪罪的意思都沒有。祂那雙金色的眼睛溫和地望著她,宛如陽光澤被大地:“你說的是小湯米吧?”

“啊哈,原來你有註意到啊?那你為什麽一點也不關心?好歹原來他也叫你一聲師父!”

約書亞朝路西法看了一眼。

黑爾女王拍拍翅膀來到他們跟前,手中折扇輕輕一揮,憑空撕開一道裂口。手伸進去抓兩下,一團瘦瘦巴巴的小東西被她提溜著後脖頸拎出來。

“別告訴我這便是我未來的女婿?”路西法道。

晦天使女孩的雙眼一下就明亮起來,她幾乎是撲上去將男孩從母親手裏搶下。小金也一躍而上,瘋狂用口水為他洗臉。娜塔莎和馬克也圍上來,四人一狗緊緊抱成一團。

小湯米被擠得前胸貼著後背,險些因大家的熱情而晚節不保。他一邊費勁巴拉地鉆出一只手輕輕扣住晦天使女孩的背,一邊又因回應其他人而擠眉弄眼,樣子狼狽又滑稽。

黑爾女王道:“我在黑爾地下城裏發現了他。這小子還算機靈,廢墟坍塌的時候他及時躲進一條‘袖子’,一路掉入黑爾。”

娜塔莎用眼神狠狠剜了她一刀:“你早就知道他沒事,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還以為自己沒有照顧好他!”

路西法道:“誰能想到你們說的就是他呀?這樣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存在感太低,我都不知道我女兒看上他什麽。”

卡梅拉這時候終於舍得松開她的小男朋友,拉著他的手,飛到路西法面前:“母親,謝謝你救了小湯米。”

黑爾女王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營養不良的男孩,眼神裏卻沒有挑剔的意味,反倒像鐵了心要從他身上找出些優點來,好佐證並不是自己女兒眼光差。

半晌也沒找出一個來,只好暫時作罷。

“你喜歡就好。”她祝福道。

卡梅拉挑起一邊眉毛:“你不反對我和上面的人在一起?”

路西法高深莫測地甩下一句:“你還是太年輕,想當年你老娘我艷冠天下,那才叫一個風流絕代。”

一邊拿眼睛的餘光狂梭娜塔莎。

女特工只當沒看見。

這時候,像具行屍走肉一樣的約二緩緩飄過來。說他在飄,因為祂的翅膀只剩下一對白花花的翼骨,根本無法飛行,而祂身上長袍曳地,下擺在剛才主動逼走邏格斯的過程中被炸得破破爛爛,腳步移動很小,基本看不見動,故而看起來就像是一只慘無人色的“阿飄”。

祂緩緩行至約書亞和拿弗他利中間,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也給我一個痛快吧!算我求你們。”

拿弗他利摸著脖子上的傷痕故意擡高視線不去看祂。只有約書亞俯下身子,使兩人的眼睛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為什麽?”

“我殺了這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兩次。”

“第一次你是為了讓他從不死的詛咒中解脫,第二次動手的不是你,是邏格斯,而當你發現祂將你對身體的主導權屏蔽,你直接爆發將其驅逐,也使這場毀天滅地的災難得以終止。”

“可我終究還是沒有抵擋住邏格斯的蠱惑,與祂做了交易,前期大多數破壞都是我親手造成的。我玷汙了你的名字,我是神族中的敗類……”

約書亞嘆了口氣:“你果然更像拿弗他利。”

拿弗他利難以置信地看著祂:“他哪裏像我?”

“先犯錯,後懺悔贖罪。哪裏不像?”

黑神啞口無言。

“說吧,你想要什麽?”

黑發約書亞跪在地上,眉目低垂,溫和乖順,這麽看上去,倒真有一副人畜無害的迷惑性。

“我希望,你們收回我身上屬於各自的部分,讓我不必再忍受兩瓣分裂靈魂的折磨。”

約書亞轉向拿弗他利:“他是因你而生,最後這件事,也理當由你開始。”

於是,黑神結出法印,召回了自己的靈。那具因被截然相反的靈不斷拉扯的軀體也終於沈入安詳的寧靜,眉宇間戾氣盡散,只剩下那張和自己如出一轍的溫和面容。

約書亞握住祂的手腕,感知祂剩餘的靈,只覺得如羽毛一樣輕,而實際上祂體內來自約書亞的部分,也就是那一根羽毛。

可就是那樣一根羽毛的自己,便叫祂一次又一次奮不顧身地奔向崔斯坦,一如當年在教廷長廊裏的一眼,就讓妖僧永遠記住了他的模樣。

難以想象,如今這個完整的約書亞,心裏到底該有多痛?

祂輕輕在那具安詳恬靜的身體胸口點一下,取出一根白璧無瑕的羽毛,繞到拿弗他利身後,編織進祂的翅膀。

黑神吃了一驚:“哥哥,你在做什麽?”

“我說過,我永遠不會後悔替你修補翅膀。”

拿弗他利凝視著自己完好如初的雙翼,就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它們一樣。祂小心翼翼地伸展,濃密的羽毛漆黑油亮,在光線下折射著五彩斑斕的金屬光澤。雙翼高舉,遮天蔽日,宛如萬仞高山。

“哥哥,為什麽要還給我?現在你比我更需要它!沒有翅膀我大不了不能飛行,可你體內的靈已經稀薄到只有一分了!”

約書亞道:“別擔心,還會有其它辦法。”

祂的胳膊上一直掛著那具空蕩蕩的軀殼,這時低頭瞥見,向拿弗他利道:“還有這個,我或許會有用。你不介意的話,我就拿走了。”

廢話,朝思暮想的親哥就站在面前,祂又怎會介意這樣一具本就是作為替代品的空殼呢?

約書亞一轉身,正好撞上路西法欲言又止的眼神。

黑爾女王罕見地顯露出一副扭捏之態:“我知道現在向主神提出這個請求不合時宜,但我……”

一個“但是”還沒說完,就被拿弗他利打斷:“知道不合時宜就別提出來。”

約書亞拍拍她的肩道:“沒關系,你繼續說。終於想好要我兌現那個承諾了?”

碩果僅存的基路伯忽然跪在地上,深深磕了一頭。

“主神,你知道拼湊你第一具凡人軀體的靈魂碎片是哪裏來的嗎?為什麽第二片要用三千年才找到,第一片卻只花了一百年時間?”

約書亞看著她,等待她將那個自己早已猜到的答案說出口。

“那是我的第一個孩子,也是米迦勒的唯一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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