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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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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17)

約書亞雙手接過骨哨,驚喜溢於言表:“您為我找到它了!可我都還沒來得及……”

“發生在家門口的事,我多少有點數目。”

路西法說話時神情有些古怪,有種一反常態的小心翼翼,但約書亞沒時間琢磨哪裏不對勁,一有機會便抓著她道:“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請說。”路西法沒有推辭。

“可否請您再想想辦法,救救那些受苦受難的人?”

黑爾女王抿嘴一笑:“放心,我的女兒們已經去了。”

這倒是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天使長路易的臉越發像尊雕像了,不過這一次不是因為刀刻斧鑿的俊美側影,而是他臉上的灰氣。

約書亞大喜過望,若不是路易棒槌似的杵在一旁,他真想立即沖上去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女王陛下,您真是……人美心善,而且料事如神!”

路西法撫膺欠身:“能為你效鷹犬之勞是我的幸事。”

約書亞瞬間感到一頂無形的高帽扣到頭上,直把他壓矮幾寸,還擠出了擡頭紋:“您折煞我……”

路西法卻不以為意,笑容可掬得像有所圖謀。

事實證明,無論是守護神殿,還是維持人間的信仰之力,潘瑞戴斯都已一敗塗地,甚至被黑爾壓過一頭,路易這個賁軍之將縱有不甘,也不得不服。及至目睹她別有深意的笑,忽然讓天使長有了底氣,大聲質問:“敢問,閣下幫助凡人,用的是什麽方法?”

路西法不慌不忙道:“在嘆息宮的毒草花園裏有一種‘閉息草’,將它的葉子研磨成藥水後服下,可以使人停止呼吸,就如同死亡一般安詳。”

“不會就此長眠吧?”路易挖苦道。

路西法笑了:“聽過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嗎?當年朱麗葉為了和她的情郎私奔而假死,用的就是這種藥水,若不是效力過後她醒來,發現羅密歐已然身死,於是也一刀結束了自己的性命,他們本可以擁有完美的結局。”

她輕輕閉上雙眼,仿佛思緒溢出,隨故事飄遠,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低語:“死亡哪有那麽容易?輕輕一閉眼,沒有任何痛苦,不見一滴血,沒有任何掛礙?不不不,死亡才不會如此輕巧……”

她從袖中取出一只墨綠色的長頸小瓶:“這是‘閉息草’的解藥。我為救人而下毒,等一切平息之後,氧氣恢覆,你們天使可用這個使他們恢覆生機。”

路易生性多疑,沒有立即接過:“既然是你們黑爾救的人,為何不幹脆一救到底?為什麽又要賣我潘瑞戴斯人情?你是何居心?”

黑爾女王道:“我們可憎,你們可愛,我們邪惡,你們良善,我們統領夢魘,你們手握希望……萬年來一直如是,現在又何必更改?”

通天塔的廢墟上,潘瑞戴斯之心周身散發著一股蒼白的死寂,真如一顆瀕臨腐壞的心臟,紅潤的血色已然褪盡,只剩下幹枯灰白的靜脈,回光返照似的輕輕搏動。

盡管諸天使已盡全力,可那座神殿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降,那些被灌註了天使法力的鎖鏈被抻到極致,天使們精致的臉龐因痛苦而猙獰扭曲……

驀地,只聽“哐當”一聲,神殿猛然向下一跌,那被寄予了最後希望的鎖鏈中有一根斷裂,兩端的天使被慣性彈飛,其餘天使則感到肩頭狠狠一沈,紛紛扇動翅膀不遺餘力地想扳回來。

急功近利的後果,是很快便有第二根、第三根乃至第四根鎖鏈斷裂,潘瑞戴斯之心進一步下沈。

路西法收起手中折扇,變出一條電光四溢的骨節鞭,她揚起鞭子朝潘瑞戴斯之心抽去,鞭梢在神殿中部繞了兩圈,尖銳的骨刺紮進墻壁,牢牢地扒在上面。她看似隨意地拋出握柄,喚道:赫爾墨斯。

垂在她肘下的闊袖應聲飄落,化作一只碩大無朋的烏鴉。那烏鴉在空中變成一團黑霧,瞬息間又凝成一頭長著雙翼的黑豹,旋風一樣撲過來,用嘴叼住握柄,生生將潘瑞戴斯之心拽高了兩英尺。

但也只有兩英尺,看得出來,這頭威武的猛獸已經拼盡全力,他的四肢都緊繃著,鋒利的巨爪幾乎要將天空抓出裂隙,可那座神殿紋絲未動,甚至還徐徐下落了半英尺。

約書亞亦用自己的本源之力化出幾條樹藤托舉神殿,可惜藤條太脆,無法承受神殿的重壓,偏偏他又弄丟了法器,只好萬般無奈地向路易開口:“能借你的法器一用嗎?”

路易看了看手中的鳳鳥頭顱手杖,嘆了口氣,終是雙手將其熔成一根長長的鎖鏈:“拿去吧。”

約書亞:“我會還你的。”

於是,他和路易一人一頭,也加入了這“纖夫”的隊伍。

約書亞能清楚地感知到潘瑞戴斯之心在沈降,這種沈降和喪失魔力因自重而下沈還不太一樣,似乎是這座神殿自發地想要隕落——它在向下用力,抵抗著天使們的力挽狂瀾。

鎖鏈像碾碎葡萄一樣碾碎他的肩膀,汗水順著頭發殺進眼睛……

但這一切都不能叫他產生絲毫感覺,因為有一個更尖銳的念頭在腦海裏浮現,刺痛著他的神經。

崔斯坦在哪兒?

以前,只要潘瑞戴斯之心稍有風吹草動,他就會立刻放下手頭事情義無反顧地馳援,一千匹馬都拉不住。可眼下真到了這生死攸關之際,他又在什麽地方?不會是出了什麽事吧?

通天塔被腰斬後,一半橫臥在珀迦托雷的地基上,另一半仍高高矗立,頂端冒著青煙。

娜塔莎把人馬分成兩隊,自己和馬克下到地面廢墟去救人,小湯米和卡梅拉則在通天塔斷裂處搜尋生還者。

“抓住你了!”

娜塔莎大吼一聲,拔蘿蔔似的從廢墟中拔出一名祈禱回應員。

“謝……謝謝!”獲救者驚魂未定渾身顫抖,卻在看見她後奇跡般地平靜下來。

“等等,我認識你!你好像是……大天使彼得的前女友?”

大天使彼得,好久沒有聽人這樣稱呼他了,如今他在珀迦托雷的官方頭銜是“罪人彼得”。女特工鼻子輕微酸了一下,立刻調整過來,笑著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什麽前女友啊,我們從來就沒分手。”

那靈魂換上一種很認真的口氣:“也許現在才說晚了點,我們祈禱回應部的大多數人都認為彼得無罪,他雖然偏袒血親,但誰又敢說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做到不偏不倚?我們都曾經為人,沒有人能夠真正割舍下自己的過去。其實我們私下裏都很懷念他,他任掌事天使期間是我們最井井有條的時期,現在……哎,不提也罷。”

娜塔莎悄悄揩去腮邊一滴淚:“你若真想紀念彼得,那就做點有用的事。起來!幫我們一起救人。”

那靈魂重整旗鼓,轉眼也投入搜救工作。馬克這時走過來拍拍娜塔莎的肩:“如果你需要一個朋友,你知道上哪兒去找……”

“如果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允許你偷懶,趁早斷了這念想。”

說完,她又雷厲風行地去搜尋新的被困者,馬克望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默默地彎腰搬磚。

小湯米遠遠聽見廢墟下面有聲響,就飛下來扒開碎石,發現一條不知道通往哪裏的“袖子”,聲音正是從裏面傳來。

小湯米隔著“袖子”,盡自己的最大音量道:“能告訴我你被卡在什麽位置嗎?”

那聲音聽起來含含糊糊,卻驚恐萬狀。小湯米想起自己剛被打撈上來時也是這樣,腦袋裏一片空白,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自己是什麽東西,接下來又要去哪兒。他知道那新來的靈魂被卡在“袖子”裏不上不下一定害怕極了。

“請不要害怕,我馬上來救你!”

晦天使拉住他的背包:“別去!這裏面是完全密閉的空間,不安全,你一旦進入,什麽都有可能會發生。”

男孩道:“可是他聽起來很害怕,我必須去。”

“那我跟你一起。”

他們費了半天勁才找到一處沒被壓扁的“袖子”入口,小湯米率先鉆了進去,但翼式背包無法通過“袖口”,只好先脫下來。輪到卡梅拉時也遭遇同樣的問題,只是晦天使的翅膀既無從拆卸也無法隱藏。

“那怎麽辦?”卡梅拉顯而易見地煩躁。

“沒關系,我自己進去就好。外面還有許多靈魂需要幫助,你去救別人吧!”

男孩眼中,有股天真爛漫的堅決,仿佛他頭一次對自己要做什麽如此確定。他轉向小金,雙手捧住它毛茸茸的大腦袋:“小金,你要記住,你不僅僅是我的好朋友,你還是一只飛犬。一會兒我需要你帶著翼式背包在出口等我,你要試著自己飛起來,好嗎?”

這是主人和飛犬之間的默契,不需要那高深莫測的魔法生物通用語做媒介。小金眨眨眼,就像聽懂了似的,奮力甩毛,背後蜜蜂一樣粗短的翅膀竟一下子伸展拉長,呼啦一聲,帶著它沖天而起。

小金興奮地繞著小湯米轉圈,男孩笑著搔搔它的下巴,拿起翼式背包的包帶讓它咬住:“現在,用你靈敏的嗅覺,幫我找一個出口,找到以後就叫兩聲,然後在原地等我。”

飛犬領命而去,剛恢覆的翅膀不太利索,飛得屁顛屁顛,像只宿醉的呆雁。卡梅拉忽然摟住小湯米的脖子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那你保重,我也在另一頭等你。”

小湯米鄭重點頭,轉身鉆入漆黑的“袖子”。“袖子”內部七拐八扭,還有很多地方被擠壓變形,所幸小湯米個頭瘦小,堪堪都能擠過。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終於在一處“袖子”打彎的地方發現了那名靈魂,是一位瘦巴巴的老太太,穿著剛從靈魂凝華部出來的白袍,正抱成一團,瑟瑟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學著師父的樣子,用最平和溫暖的語調背出開場白:“奶奶您好,歡迎來到珀迦托雷!這裏是赫柏,世界上唯一的亡靈事務受理中心。我叫湯米,是靈魂打撈部第七小隊的一員。您看,我就說我會找到您吧?”

老太太擡起皺紋遍布的眼皮看著這個年紀可以當自己重孫的男孩,心裏的七上八下沒有絲毫減輕,俗話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小湯米連忙為自己背書:“別看我年紀小,我可是師父的關門弟子。您放心,我一定可以救您出去。”

她畢竟是個成年人,再幹巴精瘦,骨頭架子也比小湯米要大一圈,無法按照他剛才進來的路線折返,只好繼續向前,就在這時,從他們頭頂的某個位置傳來一聲犬吠。

小湯米道:“奶奶,您聽見了嗎?那是我朋友,它叫小金,是一只很可愛的金毛尋回犬。它剛才發出叫聲是因為找到了出口,您只要順著它聲音的方向爬很快就能出去。放心,我就在您身後。”

老太太似乎被他胸有成竹的神態感染,竟也漸漸覺得這個嘴上沒毛的小男孩有些靠譜,她安心地朝著他為自己指明的方向爬去,爬得沈著而堅定,小湯米就在她身後不遠不近處跟著。

他們一前一後在黑暗中不知爬了多久,間或傳來的犬吠是他們的指南針。

突然,飛犬發出連聲吠叫,男孩察覺到異樣,大喊:“小心!快往前爬!”

老太太只感覺自己年邁的臀部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緊接著頭頂便傳來“咚”一聲巨響,整個“袖子”劇烈晃動起來,她手沒撐穩,向前撲倒在隧道中,一下子昏了過去。

等她悠悠醒轉,感覺有光灑在自己眼皮上,一條柔軟而濕潤的舌頭在舔她的耳朵。

她睜開眼睛,發現面前真的站著一條金毛尋回犬,蘆葦似的的尾巴正熱情洋溢地搖擺,再一看,這只狗的背上居然長著一對油光水滑的大翅膀!她趕緊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確認不是在做夢,這才發現自己的上半身已經探出“袖口”,只要再往前爬一步就能離開隧道。

她想起那個帶她逃出生天的小男孩,很想對他說聲感謝,明明還是哭鼻子的年紀,卻能幹出如此男子氣概的事。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擋在路口,怪不得人家沒法出來,於是她抓緊爬出隧道,轉過身,向幽深的黑暗伸出手,小金也擠在旁邊拼命把頭伸進去瞧。

隧道頂端壓著一塊巨石,將後面的空間砸扁封死,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男孩,不見了。

又有幾根鎖鏈斷了。

路西法的骨節鞭已深深嵌入潘瑞戴斯之心內部,裂痕開始在神殿的外墻上爬行,掉落的碎石砸在通天塔的傷口上,引起一輪又一輪的垮塌。

天使長路易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請大家堅持住,這是主神對我們的考驗!”

約書亞猛然發現下方有一個小點正緩緩靠近,他杯弓蛇影地以為是那人又來趁火打劫,當即提高戒備,可是漸漸就失去了耐性,覺得那不可能是他,因為這小點飛得極慢,不堪重負似的。

路易也發現了他,下意識想要握緊手杖,這才想起自己的法器已經變成承托潘瑞戴斯之心的鎖鏈。他搖搖頭,將自己手裏的鎖鏈胡亂塞給另一名長老天使,全然不顧對方反對,頭也不回地迎著黑點的方向去了。

在崔斯坦眼中,即使面對這彌天漫地的天使,他也能一眼就看到約書亞。

明明他們都穿著同樣的制服,同樣的白翅招展,他還是一眼從人群中認出他,就好像他會發光。

那日證實了自己的猜想以後,他便與第七小隊的其他人告別,獨自留在示劍城遺址附近。那裏的居民,體內或多或少還流淌著些古示劍人的血,對於白神雖不再虔信,但至少還存著點敬畏。

他挨家挨戶地叩開他們的大門,手裏托著那件舊袍,向他們祈求一點信仰,大部分人都回應了他,慷慨地將手搭在袍子上許願,也有少數人拒絕這麽做,崔斯坦也不強求,繼續去敲下一家的門。

等到大窒息爆發,他第一時間就將一批需要幫助的人背到他所熟知的一片密林中,這裏樹木繁茂,氧氣充沛,足以讓他們維持一段時間生機。那些獲得幫助的人主動提出願意將手放在他的舊袍上許願,於是一來二去,這件袍子竟變得重如千鈞。

當崔斯坦發現自己快要提不動它的時候,他就啟程趕往潘瑞戴斯。他只有一只老舊的翼式背包,憑借這一雙灰撲撲的翅膀,他硬是飛出了全速。在越過珀迦托雷與潘瑞戴斯的分界線時,他驚喜地發現,手裏的信仰之力竟亮了起來,如同星辰一樣熠熠閃光。

他眼中只有那個人,他向他飛去,卻在半道上被天使長截停。

“什麽人?未經允許,不得進入潘瑞戴斯!”

話還沒說完,路易便認出了他:“你是……那個上次被潘瑞戴斯之心灼傷的靈魂?”

隨即又看清了他手裏的東西:“信仰之力?你到底是誰?居然能將信仰之力實體化?”

崔斯坦不喜歡路易,想繞過他,天使長卻勒令他交出手上的舊袍子。

約書亞的眼睛一直望著那黑點,終於認出是崔斯坦。他肩上扛著什麽,星星點點地閃著金光,就像偷盜了滿天星辰。

路易攔住他後,他們簡單交談了幾句,崔斯坦將手裏的東西交給他,便向自己飛來。

約書亞只覺得他飛得怎麽那樣慢,他恨不能丟下手中鎖鏈迎上去。

他想問問他跑到哪兒去了?為什麽現在才來?又想知道他經歷了什麽?手上拿的是什麽東西?可是當他飛到自己面前,風塵仆仆的臉上綻開一個赤子般的笑容,約書亞問出的只有:“你還好嗎?身上有沒有受傷?”

崔斯坦不著痕跡地將肩膀墊在鎖鏈下面,替約書亞分去重擔:“我沒事,倒是你,衣服上都開花了。”

他這才向他講述了自己過去幾天的行跡,解釋那些信仰之力的來由。

約書亞聽著他講述,內心忽然翻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愛意。他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都像踏在了他的心尖上,讓他無比讚賞,無比自豪。而他居然可以憑一己之力匯集起那麽多的信仰之力,在這短短幾天之內,他到底敲過多少扇門,幫助過多少人啊?想到這裏,他傾身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再也找不到一個人,比你更合乎我的心意。”

崔斯坦原地呆成了木雞,幾乎連呼吸都忘記,幸福從腳底升騰上來,他感覺自己成了個熟透的海鮮,頭頂還冒著青煙。

路西法在一旁起哄:“楞著幹什麽呀?快親上去呀!”

崔斯坦這才像靈魂歸竅一般,循著約書亞的嘴唇回吻上去。

漫天天使見證了這一幕,他們手上的鎖鏈沒有絲毫松勁,反而將潘瑞戴斯之心擡高了半英尺。即便是在如此內憂外患的情況下,人的本性還是天然會為真摯的情感打動。

天使長仿佛被什麽東西刺痛了眼睛,別過頭打個響指招呼兩名力天使接過手中盛放信仰之力的舊袍,又向六名長老天使放出話去:“準備護法,我要起陣將這些信仰之力傾註到神殿上。白神保佑,但願我們能挺過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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