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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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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9)

妖僧只能死在國王手上……

這句話對崔斯坦來說是殘酷的,但卻是妖僧能為自己爭取到的最好結局。

不敢想象,如果落到教會手裏,他又將要面對怎樣的折磨?

作為旁觀者的約書亞深知,就算是如今的自己,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恐怕也難以做出更好的選擇。

唯一的遺憾便是搭上了崔斯坦,讓他從此一蹶不振。

下一幕便是他夢中的場景。

圓形的斷頭臺高出地面,需要爬幾級臺階才能上去。正中是一塊平臺,供受刑者和施刑者站立。一條凹陷下去的血槽環繞圓臺的邊界向外延伸,蜷曲出如日珥一般繁覆爛漫的圖案——

一會兒他頸腔裏的血就會順著這血槽流出去,宛如註入劍範的鐵水,用耀眼的紅填充每一道縫隙,最終向天空開出一朵如火如荼的紅花。

衛兵顫抖著手解開他腕上的綁縛,生怕一不留神碰到他就會使自己惹上詛咒。

約書亞寬容地微笑著,耐心等待這個驚慌失措的人完成自己的工作。他聽見不遠處的人群中,種種尖酸惡毒的字眼不時從同為人類的雙唇中蹦出來,唾罵著自己的名字或外號,但他早已經毫不在意。

這痛苦的一生即將結束,當□□湮滅的時刻,靈魂將得到自由!

不知道為什麽,他並不懼怕死後的世界,雖然世人極力渲染地獄的可怕,而像他這樣的妖僧無疑是要下地獄的。

他輕輕推開兩旁對準自己的槍尖,穿過排列森嚴的衛兵隊伍,緩步登上臺階,步履輕盈而灑脫,仿佛不是走向自己的終焉,而是投入愛人的懷抱。

他愛的人也確實在上面,當他光腳踩過浮雕地面,腳趾不慎被凸起的圖案絆了一下,立刻就有一雙堅冰一樣的手朝他伸過來。

“沒事,我自己可以。”

他推開那只手,一步跨到平臺中央,感覺腳下的地面歸於平坦,便徐徐跪下,循著氣味摸到身前那塊帶血的枕木,把脖子放在中間的凹槽上。

人們從世界各地趕來看妖僧死刑,都城的旅店客棧紛紛爆滿。他們把這天當作一個值得慶祝的節日,在斷頭臺四周甚至有人擺攤兜售酒水食物,也有旅行戲班搭了個簡易臺子,將即將發生的血腥事件用滑稽誇張的方式一遍遍預演。

斷頭臺後方的看臺上,坐著兵不血刃的戰爭主教,他今早已經代表聖座接受了國王的道歉,現在正舉著盛滿紅酒的金杯與率領雇傭兵逼宮的示劍貴族有說有笑。

教會使節身著他標志性的麻灰色僧袍跨上臺階,面龐清苦而剛毅。在這場關於信仰的惡戰中,他花光了自己的所有頭發,連稀疏的胡須也帶上了霜。

“我看見戰爭的陰影橫掃大地!”他的聲音具有一種危險的煽動性,枯瘦幹癟的形象更增添了他話語的分量——聖座為了彰顯教會發動這場戰爭的正義性,不知從哪裏請來這麽一位一窮二白的“門面”。

“我看見神的榮光被硝煙遮蔽,陰險的惡魔從地獄逃脫,帶著烏煙瘴氣來玷汙我們神聖的教堂,我看見純潔的羔羊躺在地上,殉道者的鮮血白白流幹。只有讓罪人付出代價,天堂才會重新向世人敞開大門!”

“殺了他!”臺下響起震耳欲聾的應和聲。

“殺了這個妖僧!”

“妖僧必須死!”

國王像尊受難的石像般立在臺上,面前是一把雙手巨劍,劍尖深深插入腳下的地板。

從面上看不出他的心事,只覺得他像座偉岸大山,陰郁而沈默。但他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內裏已經碎得不能再碎。

他恨自己該死的健康,恨這具內衰的軀體沒辦法被從外面擊垮;他恨自己長久的壽命,恨這雙無奈的眼睛總是目睹著心系之人離去;他恨自己任性的愛人,恨這顆心、這張嘴總是無法對他說一個“不”。

劍要磨得鋒利些,下手的時候要快,就一下,別讓我受太多苦——這句最後的囑托像把鋒利的錐子,拼命往他心裏鉆,直到將他的靈魂鉆了個對穿。

伏在枕木上的約書亞撩開擋住頸項的長發,那接近銀白色的金發就像光線織就的綢布那樣從他肩頭滑落。

“動手吧,請快一點。”這是他第一次催促。

國王的心臟似乎就在掌中跳動,雙手顫抖得幾乎難以握住劍柄。他第一感覺身上華麗的王袍是如此沈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擡起發紅的眼睛,註視著臺下瘋狂嗜血的人群,他們是他的子民,可他的心裏卻充滿恨意。

他在約書亞身旁單膝跪下,湊近他耳邊,最後一次保證:“我會為你覆仇。那些樂見你死的人,那些促成此刻的人,那些褻瀆信仰的人,我都會叫他們付出代價!”

約書亞卻寬慰道:“不要恨他們,他們是神的子民,也是你的子民。你的神愛他們,為他們獻出了生命,你又有什麽理由不繼續愛他們?”

國王眼中噙著淚:“不,我做不到。你既已選擇離開,就不能怪我走上一條自毀的路。我不願再當什麽國王,不願再做祂在人間的代言,我只想叫所有品嘗過你鮮血的人付出代價,哪怕從此墮入萬劫不覆!”

“那你將再也見不到祂。”約書亞靜靜地趴在枕木上說,“這難道是你想要的嗎?雖然你嘴上說著恨,行動上想要放棄,但是我知道,你還會以其它方式去愛你的子民,因為祂選中你是有原因的。”

他換了個姿勢,讓自己跪得更舒展一些,脖子盡力伸長。

“現在,快一點吧,我已經等不及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他又一次催促。

國王閉上了眼,淚水順著他憔悴的臉龐滑落,西風掀開他的黑發,露出底下蒼白的鬢角——他一夜之間蒼老了幾十歲。

他睜開眼睛,淚水已經風幹,琥珀色的瞳仁深不見底,一種沈郁的顏色遮蔽了原本的清澈,仿佛他已將歡樂放逐,自此背負上痛苦的枷鎖。

……贖罪。

他要為自己贖罪,也要為所有讓祂失望的人贖罪。

他氣息一沈,雙手握住那把巨劍的劍柄,用力拔出,高舉過頭頂。

沒有瞄準——他不想讓冰冷的劍刃觸碰他的皮膚,在他心裏激起一絲恐懼——國王胸膛起伏,兩次深呼吸後,巨劍在空中凝成一道雪亮的寒光,哢一聲,妖僧人頭落地。

像是被一種巨大的力量彈開,約書亞身軀猛然一震,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瑞汶的花園。

那無邊厚重、壓抑得人喘不過氣來悲哀和絕望還沒有散去,像風暴前的積雨雲一樣沈重地懸在心頭,他不由得捶打胸膛,直至嘔出一口血。

血濺落在草地上時,他看見了躺在地上的瑞汶,和她身旁那只萬花筒,較細的那頭竟通過幾條血線與她相連。

剛才她撕裂胸膛取出萬花筒時,強烈的靈光蓋過一切,卻原來她是將自己的身體鍛造成了一個守護秘密的法陣,別人若想獲得這個秘密,勢必先將她殺死,除非是她自己先遇見那個願用生命向其揭曉的人。

她用力眨了眨傷口般的眼睛,蒼白如紙的嘴唇開合著,似乎有話要說。約書亞抱起她,低頭俯向她唇邊,聽見她拼盡全力說出:“現在……你可不可以……試著……原諒我?”

約書亞含淚點頭:“我當然原諒你!請你堅持住,我這就帶你去找約瑟芬,她博聞強記,一定知道怎樣能救你!”

瑞汶對於一個天使來講過於平庸的臉蛋上浮起一個虛脫的笑:“不用……不用麻煩,花園……我想待在這裏……”

約書亞不聽她的,雙翼揮動,頃刻間就帶她從潘瑞戴斯回到珀伽托雷。瑞汶身材嬌小,抱在懷裏絲毫不費勁,然而約書亞卻覺得她的身體仍在縮小,像懷抱著一片雪花。當他抱著她急急闖入約瑟芬的圖書館時,她已經縮水到只有小女孩的大小。

約瑟芬二話不說清空臺面,約書亞把瑞汶放在上面。

這位嬌小的天使身體在微微發光,萬花筒被放置在她胸前,從她體內長出的血線正變得稀薄透明。

……她還在進一步縮小。

約瑟芬看著眼前的情形,無奈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幫不了她。”

瑞汶的身體已經縮小到只有一粒胚胎那麽大,卻晃晃悠悠地飄浮起來,像個快樂的精靈那樣閃爍跳躍。

在靠近約書亞的時候,她似乎受到一陣吸引,先是慢下來,緊接著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飛撲向他,在他臉側親昵地依偎著。約瑟芬拿來一只玻璃罐,將這一團金光閃閃的東西罩在裏面。即便隔著罐子,她也在鐺鐺撞擊著約書亞那側的玻璃。

“這是她自己生出的靈,雖不保留記憶,倒是承襲了她的好惡。”約瑟芬封上蓋子,用衣襟掩住,“她將被再次投入人間,書寫新的靈魂之書,你要來送送嗎?”

約書亞點頭。

兩人繞過有空間折疊法陣的區域,來到檔案中心腹地。

烏洛波洛斯循環是個巨大的魔力充沛的法陣,兩條閃電般的靈流不斷交匯分離,勾勒出一個金紅相間的“∞”,又像是一對孿生胚胎。

在這兩個圓中間,一個是無窮無盡的生,一個是無窮無盡的死。圍繞這兩個圓環,檔案中心的工作人員不舍晝夜地忙碌著,從一邊回收上來死者的靈,又從另一邊投入。

約瑟芬帶著約書亞來到“往生”一側,從衣服裏取出裝著瑞汶靈的玻璃罐,那一團毛茸茸的靈光卻好像知道了什麽似的,靜靜趴在罐底一動不動。

“我認識瑞汶已經很多年了,印象中,她是一個不怎麽愛麻煩別人的天使。”約瑟芬的話頭起得很突然,“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天晚上她來找我,問我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原原本本地封存一段記憶,但又要絕對保密,即使被迫讀心也不會洩露。

“第二天我查閱了一整天文獻,發現一種以身體為封訖的秘術。大致上就是把要保存的記憶從腦海中取出,放入本命法器,再植入身體,以血肉為盾,本源之力為幹擾場,這樣不僅讀心無法獲得這段秘密,即使強制探靈也無法搜出它的位置。

“瑞汶的本源之力是土元素,那時的她是整個珀迦托雷最強的土系大天使,她能讓潘瑞戴斯在一夜之間開滿鮮花。在我為她施行完秘術後不久,就聽說了她自請退居二線的消息。我去她家裏看她,她頂著兩只腫泡眼,卻不是哭出來的,明顯是被打腫的。

“我問她怎麽回事,瑞汶卻只是很興奮地告訴我,秘術成功了!我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麽,但就在那之後,她的本源之力接近枯竭,她曾經引以為傲的容貌也日益雕零。你可能很難想象,瑞汶作為執掌土植之力的最強天使,她曾經在潘瑞戴斯有‘花神’的美名,幾乎每隔幾天就會冒出一茬新的追求者。

“這件事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只聽說她深居簡出,從不踏出自己花園半步。”

約瑟芬轉向約書亞,睿智的眼睛明鏡似的洞察一切:“你抱著她來找我的時候,我就知道秘術已破。她把藏在身體裏的萬花筒取出,自己便活不成了。我幫她封存這樁秘密的時候,並不清楚是關於你的,既然你現在已經拿回了記憶,有沒有什麽是值得讓我知道的?”

約書亞凝望著眼前烏洛波洛斯循環中翻滾的無盡深淵,平靜地說:“也沒什麽,不過是一個不幸的人多舛的一生罷了。”

約瑟芬沒有再說話。她擰開罐蓋,瓶口向下,那一朵輕飄如棉絮的靈光便頭也不回地奔向漆黑未知的深淵,她將帶著她的骨氣與倔強、美麗與忠誠,開啟一段全新的旅程。

約書亞望著她逐漸消失的星軌,默默在心底祝福:願你擁有幸福無災的一生,花神。

約書亞回到家的時候,護工馬克正坐在椅子裏打瞌睡,聽見開門的聲音,一個激靈站起來:“老大,你怎麽去了這樣久?”

“出了點小插曲,繞路去了趟通天塔。”約書亞一邊脫外套,一邊朝崔斯坦擡了擡下巴,“他怎麽樣?”

“醒過一次,見你不在就又睡過去了。”馬克眼睛下面也掛著兩個大大的眼袋,“老大,你得給我升職加薪!瞧見沒?我可把咱家嫂夫人照顧得頂呱呱,白白胖胖,一點都沒掉秤!爐子上還煨著我給他熬的雞湯肉糜粥,我老馬的廚藝絕對信得過!”

“謝謝你,辛苦了,馬克,我不會忘記的。現在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約書亞感激地說。

馬克一腳已經跨出了門,又扭過頭說:“如果娜塔莎說要來換班,別答應她,有事就喊我。她最近忙得腳不點地,你不在以後,工作全壓到了她身上。”

約書亞點頭。

馬克離開後,他去廚房盛了碗粥,吃完又回到床邊,崔斯坦還沒醒。

他很累,就趴在床邊打起了盹,不知睡了多久,醒來發現崔斯坦正靠在一條手臂上看著他,目光如有實質。

“對不起……”“對不起!”

這是他們同時向對方說出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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