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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界之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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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界之海(11)

人類在無法預料的災難面前,再一次想起了天上的神明。

他們誠惶誠恐地祈禱,跪在雨水中起伏的破船板上,或者雙肘支撐著一塊浮木,亦或直接趴在同伴的屍體之上,懺悔自己的不敬與罪行,希冀上蒼能夠不計前嫌,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眷顧他們,拯救他們於水火。

祈禱回應部的監視器上湧現出難以計數的紅色光點,如爆發的山火一般勢不可擋。接替彼得掌管這裏的是大天使烏爾裏希,他也是臨危受命,打起了二十萬分的精神,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摒棄了一切稍含人性的舉止,卻依舊是捉襟見肘。

再往上,潘瑞戴斯之心外熊熊燃燒的火焰猛然一滯,就像被什麽吸走了能量,這使得今日輪班值守的穆斯塔法長老後背一涼。

緊接著,他就觀察到了奇異的現象,那火焰環繞的聖殿,光芒忽然暴漲起來,至純至明的光甚至完全吞沒燃燒天使金粉的魔火,就像發生了駭人的爆炸,只是沒有巨響。

穆斯塔法長老驚呼一聲:"我的白神啊!"

然而這種現象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如同箭芒一樣的光線迅速塌縮,赤色的火焰再度籠罩聖殿四壁,仿佛剛才的奇景只是曇花一現。

穆斯塔法長老立刻將自己觀察到的現象報告給包括天使長路易在內的六位長老會成員,諸位高階天使對這種現象的成因展開激烈探討,最後一致得出結論,如果是白神蘇醒,那光芒絕不會像這樣轉瞬即逝,一定是因為人間信仰之力的短暫波動。

於是長老會再次向祈禱回應部施壓,要求提高最低祈禱回應率,穩住人間信仰之力,逐步恢覆潘瑞戴斯之心的光芒,也好使諸天使免於犧牲的命運。

烏爾裏希又何嘗不想?只是要他維持住目前的數值都已經很難,他手下工作的靈魂們每天加班加點忙到冒煙,目不交睫、腳不點地,可面對時鐘鏡破碎後的永夜、天氣區失控後的暴雨如註與洪水滔天,他們那點微薄的奇跡又怎能支撐得起百億人口的信仰之基?

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人們又開始左右搖擺,無法得到回應的祈禱堆積如山,那些聲嘶力竭的呼喊和求告在祈禱回應部中回蕩,就像幽靈哀怨的低語……

整個死後世界都在瀕臨奔潰的邊緣。在一場氣氛一點也不和諧融洽的圓桌會議上,各部門的掌事天使之間爆發了口角,他們相互指責不作為,將混亂的大屎盆子亂扣在同事頭上。如果有人記得那個關於長勺的典故,那麽此時此刻來到潘瑞戴斯,無疑會大失所望,因為潘瑞戴斯的天使在吵架這件事上比地獄惡鬼好不了多少。

“聽說天氣區不是失蹤了,而是現在到處都是天氣區。那群無主的神獸滿世界亂跑,吃錯藥似的瘋狂降雨。我覺得當務之急還是重建天氣區,給它們一個牧首,別再讓那些韋瑟維爾四處興風作浪。”

“我同意,但我認為祈禱回應部也有責任。前任掌事天使徇私舞弊,甚至毫無顧忌地偏袒自己生前的血親,操控靈魂轉生流程,正是這一系列魔幻操作動搖了人間的信仰之基!”

“可是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彼得已經自戕,我們應該把重點放在如何彌補已經造成的損失上……”

“啊,正是你們這種寬縱的態度助長了這一行為,誰知道在座諸位天使中,是否還有像罪人彼得一樣的人?”

“那閣下的意思是?”

“要徹查。”

“當然會徹查,但首要任務難道不是解決韋瑟維爾和潘瑞戴斯之心?再耽擱下去,恐怕在座的諸位都要法陣裏相見了。”

“可是誰願意去重建天氣區?”

全場緘默。在眾所周知的苦差面前,這些高尚的天使總歸還是保留了一絲人性。

“我去吧。”約書亞出列道。

他尚未通過天使本源之力測試,因而還不能正式接管靈魂打撈部,目前的官方狀態是賦閑在家,盡管他一點也沒閑著。天使長路易眼珠一轉欣然應允:“很好。那就請你暫代維克多之職,找回韋瑟維爾,穩定天氣區,直到我找到合適的繼任者。”

約書亞領命,轉身剛欲離開,就聽到路易通過神音向自己放話:“願為眾人所不欲固然高尚,但你若因此誤事,沒能找出謀害維克多的真兇,你的嫌疑可就洗不清了。”

約書亞成竹在胸道:“多謝掛心。我考慮的是,既然那人殺害維克多是為了奪走韋瑟維爾,那麽只要我找到它們,不就等於找到了他麽?”

天使長毫無讚許,繼續冷言冷語:“我不清楚你以前的上司米蘭達是否告誡過你,作為天使必須時刻遵守律法誡石上的規約,不得向人前顯露真身,不得擅自幹預凡間事務,反正她自己也做的不怎麽樣,所以現在由我來提醒你。如果到時,你依然違反了規定,那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放心,我一定謹記。”約書亞應諾。

出發之前,他想先回趟家。得和崔斯坦說一聲,別叫他懸心。

更重要的是,他還有點想他。

他先用制服上的別針聯系了他一下,沒有回應,想著他大概在忙,就沒有做更多嘗試,自己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家。

家裏卻空蕩蕩的,崔斯坦不知所蹤,那本《珀迦托雷愛情故事集》還放在桌上,書頁沿著折痕微微上翹。

這種感覺有些陌生,約書亞幾乎立時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崔斯坦不會這麽不告而別,必是有什麽緊急的事情發生。

但他不敢推遲覆命,只好先聯系自己的舊部,讓他們幫忙留意崔斯坦的下落,自己必須即刻出發重整天氣區。

本是懷著一腔熱望興沖沖地跑回家,卻沒有見到心心念念的人,連他在什麽地方、是否出事都不知道。一顆心向下一沈,背後的傷立刻就耀武揚威,提醒著他自己的存在。

約書亞用手一抹,濕漉漉的,沾了一掌的血。原是翅膀破骨的地方還沒有長牢,剛才又一陣心急火燎地趕路,傷口裂開,血滲出了衣外。

他皺著眉頭脫掉上衣,對著鏡子照了照傷口,還在流血。這樣可不行,一會兒還要長途趕路,不知道要飛多久,無論如何得先把血止住。

他從廚房拿來一柄木勺咬在齒間,對著鏡子,一只手費力地背到身後,掌心射出炙熱的白光。他聞到一股烤肉的香氣,卻無法激起任何食欲,因為他知道這是自己皮肉焦糊的氣味。傷口終於給燙上了,木勺上留下兩段扇形的牙印,他又自己給自己纏了幾圈繃帶,換上幹凈的外衣,沖洗掉手上的血,就又出門了。

讓約書亞記掛的人此刻正在迷宮海上。

他揮動著一雙蓬頭垢面的灰翅膀,像只殘破的大風箏那樣頂著疾風驟雨搖搖晃晃。

他是一路追著那個自稱是他養子的人來到這裏,不想卻在這裏跟丟。

茫茫海域,浩渺鹹水,臭名昭著的迷宮海底,埋葬著無數船只的殘骸,從青銅時代的竹木筏,到航海時代的槳帆船,再到近現代的鋼鐵巨輪,都一視同仁地、靜默地從海底凝望天空,慢慢成為食腐螃蟹的窠巢。

他認出,自己的船當初便是在這裏傾覆,船舷被海浪啃出了個大窟窿,海水倒灌。所有的乘客都落入水中,唯獨他……

等等,他究竟是怎麽死的?

依稀記得,海難發生的時候,他正獨自一人待在船長室裏。船身劇烈搖晃,他想出去看看,可房門卻被什麽東西抵住。他用雙手奮力敲門,舉起屋裏唯一一把椅子朝門上砸去,那看似陳年朽木的大門卻金剛不壞。外面開始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他能聽見那些女人們在呼喚船長,可他面前的木門卻忽然變成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將他和那些需要自己幫助的人隔開。於此同時,門的下沿開始湧進海水,速度極快,幾乎頃刻間就淹沒他的小腿。

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死的,誰讓他是“不死之人”嘛!此時此刻,他頭腦裏依舊只有如何出去,如何幫到那些自己答應要幫助的人們。門這裏的出路已經被堵死,他又轉向了窗戶。

船長室裏有一扇朝著前進方向的玻璃窗,不過破損的船舷在側後方,從他的角度看不見。他舉起椅子狠狠砸向窗玻璃,那厚實的防風玻璃毫發未損,倒是椅子碎成了一堆破爛零件。正在這時,船身猛烈地倒向一邊,他被甩出去,後背貼在墻的高處,緊接著船身整個傾覆過來,甲板跑到了他上頭,天花板成了腳下的地板,與此同時,船長室內所有的家具也都成了水晶球中的雪花,漲勢迅猛的積水已經淹沒了胸膛,崔斯坦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條被運輸的魚,顛來倒去。

更令人絕望的是,他聽見外面的呼救聲越來越稀少,最後只剩下一片死寂。

海水已經漫到下巴,崔斯坦仰著臉,踩水浮至地板下的最後一絲空隙。他以為自己是不會死的,或者說,他根本不怕死,他求之不得,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卻發現生的意志壓倒了一切。

他把鼻尖頂在地板上,整張臉沒入水中,奮力將口鼻露出水面。

可很快,就連這最後一絲空氣都被抽走,海水湧入他的鼻腔,氣道立刻被千刀萬剮一般,海水流入他的肺部,生命便離他而去。

都說溺死之人如同做夢,崔斯坦想,自己大概也做了個夢。

夢中的自己不生不死,在這偌大的世界上幽靈一般游蕩了許多時光。曾經清晰的記憶在此刻都突然失真,仿佛自己只是個存在於夢中的意識,從生到死,從未醒來。

只是這個夢,太苦,太漫長……

臨死前,他想自己是在水下,用無聲的氣泡喊出了一句話:你食言了,只有我來找你。

無情的海浪,抹去了曾經在這裏發生的一切,只留下一個可怖的名號——冥海。

還是在這裏,在這場無休無止的暴雨中,迷宮海的水位狠狠上漲,吞沒了東岸的寡婦灣,又在西岸的峭壁上啃了個大洞。

寡婦灣所在的海岸原本是座天然瀉湖,兩座蟹螯狀的半島深入海域,暗礁遍布,將這片世外桃源一樣的女性小城環抱其中,形成天險要塞。在這兩座蟹螯半島之外,東邊仍是險象環伺的迷宮海,無人敢靠近,但西邊卻是開闊平靜的錫安達海,過去曾是寡婦灣唯一的對外貿易港口,千帆競渡、往來絡繹。

在自然天父的盛怒之下,那些好不容易才逃到寡婦灣的女人們再一次面臨滅頂之災。潮水瘋漲,把這塊風口浪尖的小小陸地完全吞沒,再也沒有什麽迷宮海和錫安達海,只有一片沒有邊界的死亡疆域。

風把她們的呼喊送到崔斯坦耳邊,一下子把他從執迷的情緒中拉回現實。

崔斯坦想,上次我沒能救下她們,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能置她們於不顧。

他翅膀一收俯沖下去,從水裏攔腰抱起一名昏迷老嫗,又撈出一個險些被風浪甩在礁石上的少女。舉目四望,到處都是一片汪洋,沒有可以把她們放下的安全之所。

他看到驚濤駭浪中有許許多多呼救的手:“天使顯靈了,求求你,救救我們吧!”

他只恨自己沒有生出三頭六臂,眼下他的懷裏已經滿員,他把昏迷的老太太往肩上扛了扛,又救起一位離他最近的女士。

正在這時,從遙遠的內陸方向,有一架不明飛行物直奔他而來。那東西長得完全不講道理,牛頓見了砸破棺材板也要出來說道兩句。它的邊緣像被狗啃了一樣不規則,上方有兩片“營養不良”的撲翼,感覺無法承受住它巨大的身軀。

等那玩意兒離得近了,崔斯坦發現,它頭上居然還戴了頂毛茸茸的“小綠帽”,定睛一看,那居然是貨真價實的如茵綠草。

不明飛行物在接近他面前時減速,伸出一對鰭似的起落架,向水面噴出氣流,激起四個圓圓的水渦,居然穩穩當當地在水面上滑行起來。

“你好貪心哦,左摟右抱的。”

聲音從上方傳來,崔斯坦擡頭一看,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是靈魂打撈部第七小隊的隊員們。

馬克手拿一個別致的小方塊,似乎是遙控器,正指揮著不明飛行物。

“這是所羅門那臺蓋亞原型機,我把它稍微改裝了一下,升級了動力系統,還……”他低下頭用食指蹭蹭鼻子,壓低聲音,“拆了幾件魔法道具,現在它可以一直就這麽飄著,不需要加燃料。我管它叫:馬克方舟,你覺得怎麽樣?把人都放上來吧。”

“這劉海又是幹嘛用的?”娜塔莎神情凝重地註視著那一坨小小的“綠帽”,對馬克的審美品位感到由衷的擔憂。

"這你就不懂了吧,想要生活過得去,頭上必須戴點綠嘛!"馬克大言不慚。

崔斯坦驚喜道:“你們怎麽來了?”

“還不是因為老大放心不下,叫我們來找你。”馬克一臉勞苦功高的倨傲,“幸好小湯米有一條搜救犬,否則這麽大的世界,誰找得到你?以後鬧脾氣離家出走麻煩先告知目的地謝謝。”

“約書亞呢?”

“他老人家沒空。如今人家已經是天使了,你指望他像我們一樣沒事跟在你後面當保姆嗎?”

幸好他沒來,要不然,真不知道如何面對他。崔斯坦心想。

養子走之前最後給他看的那段記憶在他心裏一石激起千層浪,他想不通自己何以會殺了約書亞,殺了這個他本應眾星捧月、視若生命的人。他寧願自己赴死,也舍不得傷他一點皮毛,可他卻舉起一把巨劍砍下他的頭顱,看他從一個人變成一件物品,一動不動地倒在萬丈高臺之上,身下血色蔓延……

約書亞的記憶是一張白紙,而他又已答應了自己不再讀心。憑心而論,如果易地而處,當他發現自己和殺害他的兇手共處一室,還成為了最親密的伴侶,會不會感覺遭受背叛?會不會痛心疾首到無以覆加?會不會覺得惡心?

崔斯坦不打算欺瞞他,但也不想讓他經歷一點點這樣的折磨,最好的辦法就是暫時不見,至少在他弄清楚這整段記憶的來龍去脈之前。

女特工看了一眼周遭海面,無數落水者在浪間起起伏伏,便催促:“人已經找到,要嘮嗑回去嘮,要論功尋賞找頭兒去要。現在快救人!”

馬克不合時宜地謹慎道:“我提醒諸位一句,我們現在的行為屬於‘違規幹預人間事務’,萬一被發現,回去是要到紀律委員會領罰的!”

“怕什麽,天塌下來有高子頂著。再說,我們的頭兒馬上就要成為靈魂打撈部的掌事大天使,你還不了解他麽?”

娜塔莎笑瞇瞇地斜乜了崔斯坦一眼:“最不濟,我們就說是被他拖下水的,我就不信約書亞會不罩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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