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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界之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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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界之海(7)

約書亞清楚地記得自己多年前第一次到天氣區出差的經歷。

那時候的他還是個自以為簇新的靈魂,初來乍到,雖然處處小心謹慎,但還是一腳踏入米蘭達的雷區,被派到天氣區出差,小懲大誡。

天氣區生活艱苦,沒有遮風擋雨的屋頂、沒有熱水澡這些都是基操,最大的難處是沒時間合眼,天天風裏來雨裏去,只有在韋瑟維爾休息的時候才可以閉眼小憩片刻。他在風餐露宿中顛沛流離了兩星期,唯一值得回味的事情就是遇見了維克多。

當時正值北半球雨季,幾個韋瑟維爾家族輪流降雨。約書亞不得不跟緊它們,時刻把它們限制在規定區域內,防止亂跑,給沒有要降雨的地方帶去水患。一來二去,他的翼式背包已經濕透,沈甸甸的像配重沙袋,身上的濕衣服也都貼著皮膚,束手束腳。族群中的首領忽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一道雪亮的電弧閃過,約書亞全身就像被照了X光一樣透亮,骨頭根根分明、一清二楚。

被閃電擊中後,他一時昏死過去,所幸沒昏太久,身體急劇下墜的感覺喚醒了他,迅速調整身體姿態,打開翼式背包。他沒想到的是,剛才的天打雷劈將羽毛都烤焦,迎風一展,就都化為齏粉隨風而逝,而此時他距離地面,還有足足一萬六千英尺,摔下去粉身碎骨肯定沒跑了。

正當他閉上雙眼準備認栽的時候,有一根藤條狀的東西輕輕勾住他的腰,止住下墜的趨勢,慢慢將他拉回到天上——是維克多的曲柄牧杖。

他和維克多約好輪流值夜,出事時是他當班,維克多本應在休息。他大可以將頭一蒙,兩耳不聞窗外事地呼呼大睡,反正有什麽事也應該是約書亞來喊他,可他偏生多留了個心眼,照看那風雨飄搖的三腳貓。

大難不死後,他和維克多並肩坐在伊娃背上。韋瑟維爾開闊的脊背如一艘大船的甲板,皮糙肉厚,即使在上面生火也綽綽有餘。維克多在幾塊石頭上點起一堆篝火,讓約書亞烤幹衣物,又從外套裏摸出一個皮制酒囊,外表磨得烏亮,遞給他。

約書亞接過來,二話沒說猛灌一口,結果嗆得差點沒把五臟六腑咳出來。從喉嚨到胃部一路火燒火燎,但奇怪的是,手腳卻開始暖了。

維克多自己也喝了一口,面帶戲謔地看著他:“很烈吧?我自己釀的,淋完雨喝一點燒酒有奇效。”

韋瑟維爾群在遷徙,腹部下是雲海萬頃,脊背上是碧空如洗。約書亞和維克多一起看著腳下這些溫順巨獸平靜而遲緩地翺翔,巨大的鰭翅劃破雲海,帶起如絲如縷的煙氣。遙遠的天邊,落日開始西沈,餘暉為連綿不絕的雲氣鋪上胭脂色,一派吉祥的霞光。

維克多深吸一口氣,仿佛剛才已屏息良久:“這樣的景色,真是無論看多少遍,都不會厭。”

約書亞也緩緩找回自己的呼吸,忽然就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剛才驚魂未定的心瞬時被安撫得服服帖帖,甚至隱隱還生出一點不虛此行的慶幸。

"謝謝你能來天氣區幫我。特別是現在雨季,我真的很需要人手。"維克多吐出一口煙圈道。

韋瑟維爾不是一種具有野外生存能力的生物,毫不客氣地講,它們一旦離開牧人就無法生活。

維克多的工作無人能替,工作環境惡劣,且常年無休,累得像個被抽冒火的陀螺,卻難能可貴地保持著與世無爭的品性,不以己悲,不遷怒於人,不怨天尤人。

約書亞看著一望無際的牧群不言不語,心裏說不出的難受。一方面,他打算這次出差完成後再也不要回到天氣區,另一方面,他又確實體會到了維克多的孤獨與無助。

“為什麽潘瑞戴斯不派幾個水系天使來執行降雨?既然畜牧韋瑟維爾的方式原始又不可控,為什麽不物競天擇,拋棄舊的,采用更現代更簡便的方式?”

維克多又抽了一口煙鬥:“你說的他們又何嘗沒有想過呢?只是韋瑟維爾作為一種特殊的生靈被帶到這個世上,誰也說不清楚祂是否有別的安排。它們或許是開啟什麽門的鑰匙,或許是一道強有力的封印,又或許只是自然界水汽交換的平衡器。在命中註定的最後一刻到來前,誰又能了解自己的使命?”

約書亞點頭,在心底為自己的淺薄摑了自己兩巴掌。

"其實,我能理解你們年輕人現在為什麽都不願來天氣區了,畢竟,誰不想生活得優渥安逸一點?只是我已經習慣了,活著的時候放了一輩子羊,死後到了這裏,還是喜歡放羊。"

大概終其一生只愛一件事,只做一件事,說的就是他這樣的人吧?

大天使又喝了一口酒,努力沖淡語氣中的挽留之意:“我不會問你願不願意留下來陪我,因為那樣會使你為難。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是個很不錯的小夥子,如果你再也不回天氣區,我很為你高興。”

印象中的維克多身材高瘦,肩膀寬闊,長著一頭細軟的稻草色卷發和一雙灰眼睛。由於常年待在天氣區,風吹日曬雨淋,皮膚呈現出一種溫暖的褐色,長手長腳,與他“牧人”的形象非常相符,總是笑瞇瞇地叼一只煙鬥,裏面是自己搓的煙絲,穿一件防風防雨的灰色鬥篷,戴著高高尖尖的兜帽。

可是眼前的人卻叫他認不出是維克多。

曲柄牧杖懸浮在空中,一個枯槁佝僂的小老頭被倒吊在上面,若不是標志性的稻草色卷發和高高尖尖的兜帽,約書亞根本不會把他與維克多聯系起來。天使神力所賦予的美貌已消失殆盡,屍體呈現出的可能是他生前最後的樣貌。

鬥篷破破爛爛,布條似的掛在身上,露出底下赤裸蠟黃的皮膚,粗大的膝關節和細瘦的大小腿不成比例。上半身更加觸目驚心,背面羽翼斑駁,猶如禽類屠宰現場的拔毛放血,正面開膛破肚,血已經瀝幹,可以透過貫穿胸腹的傷口看見他身體的內部,翼骨是如何突兀地在脊柱上如樹枝一般生長,肋骨全都不見蹤影。

約書亞低頭時才發現消失的肋骨,它們飄浮在屍體下方,支離破碎地拼湊出只言片語,以及一個署名:借天氣區一用,約書亞。

“怎麽會這樣?”

在他對面,天使長路易和兩位長老天使面色鐵青。

"這樣的死亡可不常見。"路易冰冷地說。

約書亞新近才成為天使,對天使"常見的死亡"並不了解。

"什麽樣的死亡才叫正常?"

一位長老天使解釋:"天使作為介於凡人與神族之間的生靈,被賜予了時時刻刻保持優雅、高貴與體面的能力,即使在死亡這件醜惡的事上,我們也得以用一種詩意的方式去呈現這種狀態。

“天使的生命力是與神力捆綁在一起,通過翅膀上的金粉表達。一位正值春秋鼎盛的天使,他飛行過的軌跡將會落下一陣金雨,沾身者即可獲得庇佑,時來運轉。如果一位天使的生命不幸走到終點,或者他選擇自行了斷,那他的生命力和神力將會一起被抽走,金粉隨風而逝,散入廣闊的天地間。"

他閉上眼睛,只用下巴點了點維克多的屍體,仿佛光是指著都叫他於心不忍:"像這樣可怕的死亡,只可能是通過殘忍的虐殺,還褻瀆了屍體。"

"地上的字是指?"

"他借走了全部韋瑟維爾。"

約書亞深深地盯著這具屍骨,幾乎要將它刻進心裏。

這世界究竟是怎麽了?潘瑞戴斯法度的執行者和守護者、自然元素與人類間的溝通之靈、萬人敬仰的大天使,什麽時候就變成了這樣的高危職業?一邊是潘瑞戴斯之心需要不斷燃燒天使金粉,一邊是冷血惡魔在殺人虐屍,兩種死法,一種高尚,一種不幸,但都同樣慘烈。

為什麽即使世道崩壞成了這樣,白神還不出現?

“兇手是誰?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這可是維克多啊!我想象不出他會同任何人交惡!”

路易冷峻地說:“為了向我們傳遞一條信息。”

“什麽?”

“他在向我們宣戰。”

約書亞沈浸在目睹維克多慘死所帶來的神魂巨震中,一時竟忽略了兇手署的是自己的名字。等他擡起頭,發現連同天使長在內的三位長老天使都盯著自己時,才下意識辯解了一句:“不可能是我!維克多當過我的師父,他對我只有恩重如山,我怎麽可能會加害他?”

路易臉上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仿佛正期待他提起這件事:"你一定得看看這個。"

他袍袖一揮,半空中憑空出現一片白霧,凝成一片雲屏,上面有一些畫面閃過。

“這是維克多臨終前,用法器記錄下的畫面。你看看,可有熟稔之處?”

雲屏上最初呈現的是平靜的韋瑟維爾牧群,悠然遷徙。而後,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悲鳴,這種祥和被打破,畫面開始劇烈動蕩起來。似有一團黑霧遮蔽了視野,在一片兵荒馬亂的金戈聲中,雲屏被一道接一道的電光照亮,耳畔充斥著激烈的搏鬥聲、兵刃相接的撞擊聲、大天使窒息的喘氣聲……緊接著,黑暗中忽然憑空凝出一把雪亮巨刃,鋒利的邊緣被電光映成藍紫色,朝大天使劈臉砸下。巨刃一閃,反光照見了一雙眼睛——

一雙金色的眼睛。

約書亞:“……”

路易鷹一樣地盯著他:"看見什麽了沒有?是不是很熟悉?"

約書亞發現自己周圍的景色迅速轉換,好像舞臺布景一樣向後倒去,四面白得刺眼的圍墻從遠處推進,將他困在中心。他迅速適應了驟然變亮的光線,發現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通天塔那間白得會把人逼瘋的審訊室裏。

路易立馬橫刀地站在他對面,鳳頭法杖拄在地上,成了他的第三條腿。。

“約書亞,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還等你告訴我呢。”

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一條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金色繩索纏住了他的全身,路易往上面傾註了神力,約書亞動彈不得。

路易走近他,每說一句就用法杖敲擊一下地面:“米蘭達為何要用自己的性命來要挾我,就為了助你一臂之力?你尚未成為天使,為何能使出只有極少數天使才能夠掌握的光明之力?你哪兒來的這麽大力量?以及又為何僅僅在你接受了‘授翼’以後,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要知道有能力殺死天使的,至少自己也是個天使。難道真的只是湊巧嗎?”

約書亞:"……你難道相信兇手殺人後會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想念米蘭達想得要命,過去她究竟是怎樣做到每天都同他打交道的?難怪她總是一副血氣上湧的樣子,碰上這樣一位直系上司,逮誰誰都上火。

“那請你回答我,為什麽維克多臨死前,會看見你的眼睛?”

"那不是我的眼睛。"約書亞一口咬定。

"可是,除了你,誰會有這樣一雙金瞳?"

路易盯著他,冰藍色的雙眼射出兩道冰錐,幾乎要把他釘死在椅子上。

"我還有什麽可說的?既然你已先入為主地認為是我,那我百口莫辯。但你是否考慮過,這個世界上,可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我?"

"什麽意思?"輪到路易楞了一下。

約書亞冷笑道:"別裝了,裝傻不適合你這樣的老狐貍。是你讓米蘭達每隔一段時間就抹去我的記憶,順便轉移到其它打撈小隊的吧?我正想知道這是為什麽。"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路易並沒有裝,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不是你下的命令?"

約書亞徹底蒙圈。米蘭達說她只從天使長那裏接受指令,可這條連天使長自己都不知道的指令,又到底來自哪裏呢?

路易一揮袍袖,解開他身上的禁制:"你說,還有個與你一模一樣的人存在於世,那就把他帶到我面前,證明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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