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界之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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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界之海（5）
天罰結束，天氣區亂成了一鍋粥。
其實就算都是天使，內部也可以大致分出兩個派別，以已故的靈魂打撈部掌事天使米蘭達為代表的激進派，他們高貴兇猛、手握殺伐大權，主張對丟失了信仰的人們進行嚴厲的天罰；以圖書館掌事天使約瑟芬為代表的溫和派，他們理性克制，善於反省，主張用和風細雨的教化，親自行走在人間布施神跡來挽回人們的信仰，我們所熟悉的神奇動物研究所的大天使海倫、已故的彼得都屬於這一派系。
其實從宏觀上看，這兩個派別的人數在潘瑞戴斯算得上旗鼓相當，就連在六位長老天使中，激進派和溫和派也是對半開，各占三個席位，只是因為天使長路易在這件事上最終投了激進派一票，一場天罰還是被毫無回旋餘地地降下。
然而要降下天罰，就不可避免地需要調動天氣區的力量。大多數水系天使都屬於冷靜克制的溫和派，自然不願被激進派當槍使。於是，天氣區掌事天使維克多便被推上風口浪尖，雖然他一直以中立派自居，但因為他這裏有降下天罰的絕妙武器，所以激進派一直在爭取他。說好聽是爭取，說難聽點就是威逼利誘，維克多是個倔性子，最是磐石無轉移，幾番交涉無果後，天使長最終表示，只要他肯出借，便不再逼他站邊。
不得已，為了換得耳根清凈，維克多勉強同意出借一頭韋瑟維爾。
天氣區，顧名思義，掌管人間晴雨，更嚴謹地說，是掌管人間的雨，因為太陽總在那個地方，只要不下雨，就一直是晴天。
天氣區的差事自然比不上靈魂打撈部和祈禱回應部那般忙碌，但要說閑，也絕對稱不上閑。雖然是個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清水衙門，但在絕大多數人眼裏，到天氣區出差絕對是個令人望而生畏的苦差事。
天氣區的降水主要依靠一種叫“韋瑟維爾”的古老神獸，有些地方也管它們叫“風鯨”，維京人認為它們是“北海巨妖”，在遙遠的東方，人們則把它想象成為"龍王"。
然而韋瑟維爾並不是龍，它與龍唯一的相似點是有一條攪動風雲的長尾，事實上"風鯨"這個名字更適合它。它有著長長的水滴形身子，皮膚多為灰白兩色，個別有些偏藍，布滿斑點，巨大的胸鰭——或者叫前肢——是翅膀的形狀，揮動它們能產生連續的氣流，推動它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緩緩移動。
韋瑟維爾大體上性情溫和，是群居動物。十頭左右的韋瑟維爾作為一個家族群落，每個家族中，都有一頭長角的雄獸作為頭領，螺旋狀的長長獨角長在它吻部正前方，實際上那不是角，而是它的長牙，可以吸引空氣中的游離態電子，儲存電勢，危急時刻能夠發射閃電自保。家族中剩下的成員都是他的妻兒，個別也會允許兄弟留在自己的家族中。
然而大約在每一千頭韋瑟維爾中，會誕生一頭雙角的雌獸，它能發出的雷電是那些獨角雄獸的數倍，是所有韋瑟維爾的王。
韋瑟維爾並不是神奇動物研究所的產物。早在萬年前，白神為馴服桀驁不馴的天氣，使之變得不那麽不可預測，順勢人類的生產生活，而創造出這種巨獸，並牽引著它來到人類聚居地的上空，左右時序節氣變換，什麽時候該連綿濕潤，適宜播種耕耘，什麽時候該涼爽幹燥，適宜收獲貯藏。
在萬餘年的演化中，韋瑟維爾種群數量逐漸擴大，個頭卻越來越小，性情也越來越溫和。如今，天氣區主要靠圈養它們來控制人間雨水。
天氣區不在通天塔內辦公，它的大致方位是在雲層之上，萍蹤不定，總是隨著雲海一起遷徙，因為那是韋瑟維爾的食物。風餐露宿，加之環繞那些巨獸周圍的濃厚水汽場，和時不時打噴嚏導致的漏電，令去天氣區出差成為珀迦托雷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懲罰之一。
因此，這裏也是唯一沒有普通靈魂作為工作人員的部門，只有一個“光桿司令”大天使。遇到雨季忙碌的時候，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來用。
大天使維克多卻不計較這些，他很喜歡這種與世無爭的巨獸。現存的整個種群幾乎都是他親手繁育起來的，甚至根據每一頭身上的花紋給它們起了名字，仿佛它們都是他自己的孩子。他最喜愛的自然是那頭雙角王獸，他給它起名為伊娃。
天罰期間，激進派大天使從他這裏借走了一頭獨角雄獸，讓它在紐蘭德市上空瘋狂降雨，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幾個晝夜，把它還回來的時候，那可憐的巨獸已經被榨幹，身體皺縮成又黑又小的一團，連長牙的頂端都已經烤糊了。他讓它回到自己的群落，結果沒過幾天，這頭雄獸就死了。
維克多很傷心，但他沒時間傷心太久，因為更大的麻煩在等著他。這頭雄獸原來的家族失去首領後變得焦躁不安，極度缺乏安全感，又沒有兄弟可以繼承它的衣缽，整個族中清一色都是無角的“娘子軍”，這就很容易引起周圍其它雄獸的覬覦。別看韋瑟維爾平日裏性情溫順沈穩，唯獨在爭奪妻妾這件事上是出了名的狂暴。兩頭雄□□鋒，長牙呲互，猶如兩柄放電的長劍不斷刺向對方喉嚨，輕則電閃雷鳴，重則兩敗俱傷，而後一種結局的後果，是產生更多的“孤兒寡母”和家族爭端。
他必須想辦法給它們重新安排一個首領，但要讓這些一根筋的家夥接受新來的頭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普通的雌性韋瑟維爾出於為後代考慮是不會輕易接受未在鬥爭中勝出的雄獸作為自己孩子的父親。維克多絞盡腦汁從其它群落裏找到一頭剛開始冒牙的小雄獸——確實稀奇，因為一個韋瑟維爾家族中通常只有一頭長角雄獸，如果被好心收留的兄弟當中有膽敢私自長出角來的就會被頭領視作冒犯，然後殺掉。這頭小雄獸可能是因為才開始冒尖，還不太明顯，所以僥幸未被發現。
維克多想著，一頭小雄獸應該能夠激發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母愛”，不至於立刻就把它趕走，想冒險一試。
然而——
大姑大姨們剛開始可能確實只是想向這個小家夥表示友好，可誰知那登徒子狼子野心，全然忽略了這一切全是牧者的安排，還以為自己“小荷才露尖尖角”，就已經天賦異稟地散發出濃烈的雄性荷爾蒙，吸引了一大群雌獸來爭當它的妻妾，於是小小年紀色膽包天，對女性長輩們多有不敬之舉……
迎接它的，便是大姑大姨們毫不留情的“棍棒教育”，在它幼小身心上留下的一個又一個淤青或牙印。
所以這段時間，維克多一直在努力調停這位年輕頭領與它“妻妾”們之間的關系，忙得頭發嘩啦啦往下掉，總算沒讓這個家散掉。
他覺得與其說自己是大天使，不如說是一名牧人，還附帶婚姻咨詢功能。
此刻，他正翺翔在自己的牧群之上，驕傲地俯察著每一個角落——天氣區沒有牧羊犬，他自己就是牧羊犬。驀然發現下方有一個黑點正在緩緩靠近，維克多下意識握緊手中的曲柄牧杖。
等那人不緊不慢地來到近前，才發現竟是約書亞。
維克多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那是在許多年前，約書亞因犯錯被米蘭達派遣至天氣區，和他一起吃住了好幾個禮拜。
他也聽聞了那位可敬的火系大天使悲壯的結局，知道她以生命為代價向天使長做出的要挾。
他雖然與米蘭達分屬不同派別，但私交其實還不錯，由衷欽佩她的勇氣，同時對約書亞也頗具好感，認為他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
顯然他此時已通過“授翼”，背後一對新生的翅膀羽翼未豐，飛起來晃晃悠悠，就像學步的孩童。維克多出手扶了一把。
“謝謝。”約書亞十分有禮地道，“我聽說他們把那頭風鯨還回來了，想來看看它怎麽樣？”
約書亞在天氣區放過牧，自然對那些空中巨獸有感情。維克多搖搖頭：“它死了。”
約書亞臉上掠過一抹悲戚的神色：“怎麽會這樣？”
“韋瑟維爾是水魔法的造物，通過采食雲朵來補充身體水分。他們讓它一刻不停地降雨，又不給它時間補充水分，送回來的時候情況很糟，已經救不回來了。”
風鯨的自然死亡不應該是這樣。作為一種魔法生物，它們天生有靈，會在生命接近終點的時刻離開自己的家族，去往無人的天涯海角，選一處山清水秀的地點，靜靜化為一座孤島。身體中最後的水份滋養著這片肉身化成的大陸，無數微小的生靈將在這裏棲息繁衍，所謂“一鯨落，萬物生”。
約書亞嘆了口氣，眼神不經意地掃過四周。他們站在牧群中央，韋瑟維爾們靜靜漂浮在周圍，無聲無息地啃食著絮狀白雲。這龐大的生命自有一種沈靜的能量，仿佛不把周遭變故與喧囂放在眼裏，萬年如一日地因襲著古老的生活軌跡，人類信仰的坍塌與靈魂世界的動蕩都不能傷它們分毫。
他的眼睛敏銳地在牧群中捕捉到不一樣的東西。
雖說韋瑟維爾大體上都長得一模一樣，擠在一起就像一群斑馬一樣首尾難辨，但他還是一眼就發現了那頭混在牧群中的雙角獸王。
於此同時，伊娃也正用一雙空蒙的灰色眼睛戒備地盯著他，無論它走到哪裏，是在采食亦或只是空游，一只在它龐大身形的襯托下顯得相當微不足道的灰眼珠始終朝著他的方向。
約書亞道：“我最近正好得閑，聽說你這裏需要幫手，就來看看能做些什麽。”
維克多很是感激。確實，自從那頭韋瑟維爾暴斃後，他一直忙於善後，分身乏術，已經很久沒有清點過整個種群的數量，這一片周圍的雲海也啃得差不多了，是時候出發去尋找新的牧場。
“不如，你幫我從後面趕一下它們，確保沒有一頭掉隊。”
浩浩蕩蕩的風鯨群落開始遷徙，維克托在正前方帶隊，手裏的曲柄牧杖時不時輕輕敲打游離在隊伍邊緣的風鯨脊背，順便清點頭數。約書亞在後壓陣，眼角的餘光卻一直觀察著維克多的一舉一動，似乎在有意模仿。
他瞅準時機，選擇一個維克多背向他的時刻，迅速按住一頭雄性韋瑟維爾的腦門，將一縷黑氣打了進去。
巨獸沒來得及發出一線聲響，便立即變得像傀儡那樣安靜，眼球迅速蒙上一層翳，行動也遲緩下來，任由其它家族成員從旁超越。
約書亞又輕輕拍了拍手，它便聽話地跟上，堪堪綴在最末，似乎隨時可能掉隊。
前方獸群的腹地傳來一聲高遠而淒厲的悲鳴，他認出那是伊娃的聲音，那頭令他垂涎三尺，萬中無一的雙角獸王。
可是下一秒，曲柄牧杖卻伸到他的眼前，勾住他的脖子。
“你不是約書亞。”維克多的雙目噴出憤怒的火星，“說，你是何人？為什麽要冒充他的身份？”
約書亞冷笑一聲：“是什麽出賣了我？”
“早在伊娃盯著你起我就開始懷疑。約書亞曾到過這裏，它從未對他如此警惕。”
維克多說著，一邊繼續用牧杖限制他的行動，一邊朝那頭韋瑟維爾飛去，檢查它的情況。
“你對它做了什麽？真正的約書亞絕不會做出任何傷害它們的事。”
他搖了搖頭，頭發上月光一樣的暖銀色居然褪去，露出底下的黑色，背後翅膀上騰起兩團黑霧。
“你說我不是約書亞，可你看看這張臉，我不是他又是誰？”他的聲音裏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
維克多震驚地望著這張沒有任何幻術遮蓋的面孔：“你究竟是誰？”
他反手握住脖子上的牧杖，那堅不可摧的粗木法器竟像柳條一樣軟化下來，軟趴趴地掛在身上，被他輕易甩脫。一股藍黑色的濃霧頃刻從他掌中湧出，摧枯拉朽地撲向大天使。
維克多收回法器抵擋，那法器在他手中又變回堅硬如鐵的曲柄牧杖，兩下相撞發出金石錚鳴。緊接著雙翼輕點，掠到一邊，揮動牧杖重重砸在他後腰上。
約書亞吃痛身子一斜，不提防撞到旁邊的韋瑟維爾身上，維克多兩指相對，放入唇間打了個呼哨，那頭韋瑟維爾立刻一記“神龍擺尾”，狠狠將他掃了出去。
冒牌約書亞在空中張開翅膀穩住自己，臉上冷不丁浮起一抹微笑，陰森森的，就像是有人用鐵鉤鉤起他的嘴角。
“我本來只欲問你借幾頭，現在想想，不如一鼓作氣全都借了更省心，你說是不是？”
他忽然隱去身形，轉眼又出現，離維克多是如此之近，近到伸手就能掐住他的脖子。
大天使面皮紫漲，喉嚨裏不斷發出“哢哢”的窒息聲，持曲柄牧杖的手卻在背後悄然舉起，出其不意地射出一道閃電——原來，他的本源之力是雷電！
維克多平時不顯山不露水，讓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個被放逐到世界盡頭的末流大天使，一個胸無點墨的牧人，一個沒有半點脾氣柔順似水的溫和派。然而潘瑞戴斯又怎會真讓一個身無長物的人成為執掌一方的大天使？他剛才的隱忍不發只是為了看看自己的對手究竟有多少實力。
黑發約書亞松開手，露出一個棋逢對手的笑容：“潘瑞戴斯居然把一個能夠控制雷電元素的角色安排在這般不重要的位置上，嘖嘖嘖，可悲可嘆……”
他的手臂被閃電擊穿，橈骨上出現一個焦黑的大洞，他細細端詳那個傷口，嫌惡地皺起了鼻子。
維克多用手裏的牧杖指著他道：“還不束手就擒？要等我把你全身都燒出窟窿嗎？”
約書亞動了動受傷那只手上的手指，一根肉紅色的血線就從傷口頂端垂落，如同縫補衣物那樣穿針走線，隨後，源源不斷的肌肉筋脈開始沿著相同方向生長，裏面的骨頭也迅速長攏，直至連皮膚也愈合如初，看不出一點受過傷的痕跡。
“你……為何會有如此強的自愈能力？”維克多震驚地望著他的手臂，光潔細膩，宛如新生嬰兒。
“噫，我最討厭剛才那種場面，血糊淋剌，既埋汰又惡心，在閣下面前有失得體，慚愧慚愧。”他微一欠身，仿佛真感十分抱歉，繼而擡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大天使，臉上的笑容純真無害，卻莫名有一種令人寒毛倒豎的壓迫感。
“言歸正傳，我好好同你商量，你是借與不借？”
“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維克多雙手握緊了牧杖，指關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也罷，事到如今，索性再麻煩你幫我傳個話吧？冤有頭債有主，也好讓他們知道，借走的東西該向誰討還。”他惋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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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罰結束，天氣區亂成了一鍋粥。
其實就算都是天使，內部也可以大致分出兩個派別，以已故的靈魂打撈部掌事天使米蘭達為代表的激進派，他們高貴兇猛、手握殺伐大權，主張對丟失了信仰的人們進行嚴厲的天罰；以圖書館掌事天使約瑟芬為代表的溫和派，他們理性克制，善於反省，主張用和風細雨的教化，親自行走在人間布施神跡來挽回人們的信仰，我們所熟悉的神奇動物研究所的大天使海倫、已故的彼得都屬於這一派系。
其實從宏觀上看，這兩個派別的人數在潘瑞戴斯算得上旗鼓相當，就連在六位長老天使中，激進派和溫和派也是對半開，各占三個席位，只是因為天使長路易在這件事上最終投了激進派一票，一場天罰還是被毫無回旋餘地地降下。
然而要降下天罰，就不可避免地需要調動天氣區的力量。大多數水系天使都屬於冷靜克制的溫和派，自然不願被激進派當槍使。於是，天氣區掌事天使維克多便被推上風口浪尖，雖然他一直以中立派自居，但因為他這裏有降下天罰的絕妙武器，所以激進派一直在爭取他。說好聽是爭取，說難聽點就是威逼利誘，維克多是個倔性子，最是磐石無轉移，幾番交涉無果後，天使長最終表示，只要他肯出借，便不再逼他站邊。
不得已，為了換得耳根清凈，維克多勉強同意出借一頭韋瑟維爾。
天氣區，顧名思義，掌管人間晴雨，更嚴謹地說，是掌管人間的雨，因為太陽總在那個地方，只要不下雨，就一直是晴天。
天氣區的差事自然比不上靈魂打撈部和祈禱回應部那般忙碌，但要說閑，也絕對稱不上閑。雖然是個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清水衙門，但在絕大多數人眼裏，到天氣區出差絕對是個令人望而生畏的苦差事。
天氣區的降水主要依靠一種叫“韋瑟維爾”的古老神獸，有些地方也管它們叫“風鯨”，維京人認為它們是“北海巨妖”，在遙遠的東方，人們則把它想象成為"龍王"。
然而韋瑟維爾並不是龍，它與龍唯一的相似點是有一條攪動風雲的長尾，事實上"風鯨"這個名字更適合它。它有著長長的水滴形身子，皮膚多為灰白兩色，個別有些偏藍，布滿斑點，巨大的胸鰭——或者叫前肢——是翅膀的形狀，揮動它們能產生連續的氣流，推動它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緩緩移動。
韋瑟維爾大體上性情溫和，是群居動物。十頭左右的韋瑟維爾作為一個家族群落，每個家族中，都有一頭長角的雄獸作為頭領，螺旋狀的長長獨角長在它吻部正前方，實際上那不是角，而是它的長牙，可以吸引空氣中的游離態電子，儲存電勢，危急時刻能夠發射閃電自保。家族中剩下的成員都是他的妻兒，個別也會允許兄弟留在自己的家族中。
然而大約在每一千頭韋瑟維爾中，會誕生一頭雙角的雌獸，它能發出的雷電是那些獨角雄獸的數倍，是所有韋瑟維爾的王。
韋瑟維爾並不是神奇動物研究所的產物。早在萬年前，白神為馴服桀驁不馴的天氣，使之變得不那麽不可預測，順勢人類的生產生活，而創造出這種巨獸，並牽引著它來到人類聚居地的上空，左右時序節氣變換，什麽時候該連綿濕潤，適宜播種耕耘，什麽時候該涼爽幹燥，適宜收獲貯藏。
在萬餘年的演化中，韋瑟維爾種群數量逐漸擴大，個頭卻越來越小，性情也越來越溫和。如今，天氣區主要靠圈養它們來控制人間雨水。
天氣區不在通天塔內辦公，它的大致方位是在雲層之上，萍蹤不定，總是隨著雲海一起遷徙，因為那是韋瑟維爾的食物。風餐露宿，加之環繞那些巨獸周圍的濃厚水汽場，和時不時打噴嚏導致的漏電，令去天氣區出差成為珀迦托雷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懲罰之一。
因此，這裏也是唯一沒有普通靈魂作為工作人員的部門，只有一個“光桿司令”大天使。遇到雨季忙碌的時候，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來用。
大天使維克多卻不計較這些，他很喜歡這種與世無爭的巨獸。現存的整個種群幾乎都是他親手繁育起來的，甚至根據每一頭身上的花紋給它們起了名字，仿佛它們都是他自己的孩子。他最喜愛的自然是那頭雙角王獸，他給它起名為伊娃。
天罰期間，激進派大天使從他這裏借走了一頭獨角雄獸，讓它在紐蘭德市上空瘋狂降雨，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幾個晝夜，把它還回來的時候，那可憐的巨獸已經被榨幹，身體皺縮成又黑又小的一團，連長牙的頂端都已經烤糊了。他讓它回到自己的群落，結果沒過幾天，這頭雄獸就死了。
維克多很傷心，但他沒時間傷心太久，因為更大的麻煩在等著他。這頭雄獸原來的家族失去首領後變得焦躁不安，極度缺乏安全感，又沒有兄弟可以繼承它的衣缽，整個族中清一色都是無角的“娘子軍”，這就很容易引起周圍其它雄獸的覬覦。別看韋瑟維爾平日裏性情溫順沈穩，唯獨在爭奪妻妾這件事上是出了名的狂暴。兩頭雄□□鋒，長牙呲互，猶如兩柄放電的長劍不斷刺向對方喉嚨，輕則電閃雷鳴，重則兩敗俱傷，而後一種結局的後果，是產生更多的“孤兒寡母”和家族爭端。
他必須想辦法給它們重新安排一個首領，但要讓這些一根筋的家夥接受新來的頭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普通的雌性韋瑟維爾出於為後代考慮是不會輕易接受未在鬥爭中勝出的雄獸作為自己孩子的父親。維克多絞盡腦汁從其它群落裏找到一頭剛開始冒牙的小雄獸——確實稀奇，因為一個韋瑟維爾家族中通常只有一頭長角雄獸，如果被好心收留的兄弟當中有膽敢私自長出角來的就會被頭領視作冒犯，然後殺掉。這頭小雄獸可能是因為才開始冒尖，還不太明顯，所以僥幸未被發現。
維克多想著，一頭小雄獸應該能夠激發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母愛”，不至於立刻就把它趕走，想冒險一試。
然而——
大姑大姨們剛開始可能確實只是想向這個小家夥表示友好，可誰知那登徒子狼子野心，全然忽略了這一切全是牧者的安排，還以為自己“小荷才露尖尖角”，就已經天賦異稟地散發出濃烈的雄性荷爾蒙，吸引了一大群雌獸來爭當它的妻妾，於是小小年紀色膽包天，對女性長輩們多有不敬之舉……
迎接它的，便是大姑大姨們毫不留情的“棍棒教育”，在它幼小身心上留下的一個又一個淤青或牙印。
所以這段時間，維克多一直在努力調停這位年輕頭領與它“妻妾”們之間的關系，忙得頭發嘩啦啦往下掉，總算沒讓這個家散掉。
他覺得與其說自己是大天使，不如說是一名牧人，還附帶婚姻咨詢功能。
此刻，他正翺翔在自己的牧群之上，驕傲地俯察著每一個角落——天氣區沒有牧羊犬，他自己就是牧羊犬。驀然發現下方有一個黑點正在緩緩靠近，維克多下意識握緊手中的曲柄牧杖。
等那人不緊不慢地來到近前，才發現竟是約書亞。
維克多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那是在許多年前，約書亞因犯錯被米蘭達派遣至天氣區，和他一起吃住了好幾個禮拜。
他也聽聞了那位可敬的火系大天使悲壯的結局，知道她以生命為代價向天使長做出的要挾。
他雖然與米蘭達分屬不同派別，但私交其實還不錯，由衷欽佩她的勇氣，同時對約書亞也頗具好感，認為他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
顯然他此時已通過“授翼”，背後一對新生的翅膀羽翼未豐，飛起來晃晃悠悠，就像學步的孩童。維克多出手扶了一把。
“謝謝。”約書亞十分有禮地道，“我聽說他們把那頭風鯨還回來了，想來看看它怎麽樣？”
約書亞在天氣區放過牧，自然對那些空中巨獸有感情。維克多搖搖頭：“它死了。”
約書亞臉上掠過一抹悲戚的神色：“怎麽會這樣？”
“韋瑟維爾是水魔法的造物，通過采食雲朵來補充身體水分。他們讓它一刻不停地降雨，又不給它時間補充水分，送回來的時候情況很糟，已經救不回來了。”
風鯨的自然死亡不應該是這樣。作為一種魔法生物，它們天生有靈，會在生命接近終點的時刻離開自己的家族，去往無人的天涯海角，選一處山清水秀的地點，靜靜化為一座孤島。身體中最後的水份滋養著這片肉身化成的大陸，無數微小的生靈將在這裏棲息繁衍，所謂“一鯨落，萬物生”。
約書亞嘆了口氣，眼神不經意地掃過四周。他們站在牧群中央，韋瑟維爾們靜靜漂浮在周圍，無聲無息地啃食著絮狀白雲。這龐大的生命自有一種沈靜的能量，仿佛不把周遭變故與喧囂放在眼裏，萬年如一日地因襲著古老的生活軌跡，人類信仰的坍塌與靈魂世界的動蕩都不能傷它們分毫。
他的眼睛敏銳地在牧群中捕捉到不一樣的東西。
雖說韋瑟維爾大體上都長得一模一樣，擠在一起就像一群斑馬一樣首尾難辨，但他還是一眼就發現了那頭混在牧群中的雙角獸王。
於此同時，伊娃也正用一雙空蒙的灰色眼睛戒備地盯著他，無論它走到哪裏，是在采食亦或只是空游，一只在它龐大身形的襯托下顯得相當微不足道的灰眼珠始終朝著他的方向。
約書亞道：“我最近正好得閑，聽說你這裏需要幫手，就來看看能做些什麽。”
維克多很是感激。確實，自從那頭韋瑟維爾暴斃後，他一直忙於善後，分身乏術，已經很久沒有清點過整個種群的數量，這一片周圍的雲海也啃得差不多了，是時候出發去尋找新的牧場。
“不如，你幫我從後面趕一下它們，確保沒有一頭掉隊。”
浩浩蕩蕩的風鯨群落開始遷徙，維克托在正前方帶隊，手裏的曲柄牧杖時不時輕輕敲打游離在隊伍邊緣的風鯨脊背，順便清點頭數。約書亞在後壓陣，眼角的餘光卻一直觀察著維克多的一舉一動，似乎在有意模仿。
他瞅準時機，選擇一個維克多背向他的時刻，迅速按住一頭雄性韋瑟維爾的腦門，將一縷黑氣打了進去。
巨獸沒來得及發出一線聲響，便立即變得像傀儡那樣安靜，眼球迅速蒙上一層翳，行動也遲緩下來，任由其它家族成員從旁超越。
約書亞又輕輕拍了拍手，它便聽話地跟上，堪堪綴在最末，似乎隨時可能掉隊。
前方獸群的腹地傳來一聲高遠而淒厲的悲鳴，他認出那是伊娃的聲音，那頭令他垂涎三尺，萬中無一的雙角獸王。
可是下一秒，曲柄牧杖卻伸到他的眼前，勾住他的脖子。
“你不是約書亞。”維克多的雙目噴出憤怒的火星，“說，你是何人？為什麽要冒充他的身份？”
約書亞冷笑一聲：“是什麽出賣了我？”
“早在伊娃盯著你起我就開始懷疑。約書亞曾到過這裏，它從未對他如此警惕。”
維克多說著，一邊繼續用牧杖限制他的行動，一邊朝那頭韋瑟維爾飛去，檢查它的情況。
“你對它做了什麽？真正的約書亞絕不會做出任何傷害它們的事。”
他搖了搖頭，頭發上月光一樣的暖銀色居然褪去，露出底下的黑色，背後翅膀上騰起兩團黑霧。
“你說我不是約書亞，可你看看這張臉，我不是他又是誰？”他的聲音裏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
維克多震驚地望著這張沒有任何幻術遮蓋的面孔：“你究竟是誰？”
他反手握住脖子上的牧杖，那堅不可摧的粗木法器竟像柳條一樣軟化下來，軟趴趴地掛在身上，被他輕易甩脫。一股藍黑色的濃霧頃刻從他掌中湧出，摧枯拉朽地撲向大天使。
維克多收回法器抵擋，那法器在他手中又變回堅硬如鐵的曲柄牧杖，兩下相撞發出金石錚鳴。緊接著雙翼輕點，掠到一邊，揮動牧杖重重砸在他後腰上。
約書亞吃痛身子一斜，不提防撞到旁邊的韋瑟維爾身上，維克多兩指相對，放入唇間打了個呼哨，那頭韋瑟維爾立刻一記“神龍擺尾”，狠狠將他掃了出去。
冒牌約書亞在空中張開翅膀穩住自己，臉上冷不丁浮起一抹微笑，陰森森的，就像是有人用鐵鉤鉤起他的嘴角。
“我本來只欲問你借幾頭，現在想想，不如一鼓作氣全都借了更省心，你說是不是？”
他忽然隱去身形，轉眼又出現，離維克多是如此之近，近到伸手就能掐住他的脖子。
大天使面皮紫漲，喉嚨裏不斷發出“哢哢”的窒息聲，持曲柄牧杖的手卻在背後悄然舉起，出其不意地射出一道閃電——原來，他的本源之力是雷電！
維克多平時不顯山不露水，讓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個被放逐到世界盡頭的末流大天使，一個胸無點墨的牧人，一個沒有半點脾氣柔順似水的溫和派。然而潘瑞戴斯又怎會真讓一個身無長物的人成為執掌一方的大天使？他剛才的隱忍不發只是為了看看自己的對手究竟有多少實力。
黑發約書亞松開手，露出一個棋逢對手的笑容：“潘瑞戴斯居然把一個能夠控制雷電元素的角色安排在這般不重要的位置上，嘖嘖嘖，可悲可嘆……”
他的手臂被閃電擊穿，橈骨上出現一個焦黑的大洞，他細細端詳那個傷口，嫌惡地皺起了鼻子。
維克多用手裏的牧杖指著他道：“還不束手就擒？要等我把你全身都燒出窟窿嗎？”
約書亞動了動受傷那只手上的手指，一根肉紅色的血線就從傷口頂端垂落，如同縫補衣物那樣穿針走線，隨後，源源不斷的肌肉筋脈開始沿著相同方向生長，裏面的骨頭也迅速長攏，直至連皮膚也愈合如初，看不出一點受過傷的痕跡。
“你……為何會有如此強的自愈能力？”維克多震驚地望著他的手臂，光潔細膩，宛如新生嬰兒。
“噫，我最討厭剛才那種場面，血糊淋剌，既埋汰又惡心，在閣下面前有失得體，慚愧慚愧。”他微一欠身，仿佛真感十分抱歉，繼而擡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大天使，臉上的笑容純真無害，卻莫名有一種令人寒毛倒豎的壓迫感。
“言歸正傳，我好好同你商量，你是借與不借？”
“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維克多雙手握緊了牧杖，指關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也罷，事到如今，索性再麻煩你幫我傳個話吧？冤有頭債有主，也好讓他們知道，借走的東西該向誰討還。”他惋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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