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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星之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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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星之夜(5)

“過去一年中,我們經歷良多,有時候甚至叫我恍然忘記今夕何夕。從災星一般橫空出世的巨龍,再到歸咎於某些不該產生的好奇心而肆虐全球的黃磷病……或許在一年前,我們根本無從想象,出現這樣的情況要如何應對,但現在,可以挺起胸膛十分自豪地說:別怕,我們能挺過來!

"我們天生就具備一種百折不撓的意志,任何困難都無法一次性將我們消滅,即使卷土重來,也不是一蹴而就,至少需要殺個七進七出——不過盡管放心,在那之前,我們一定已經找到化解之法。正如那句耳熟能詳的歌詞:那些殺不死我的,必將使我更強大。

“過去我們總稱頌,這是神明的功績,仿佛我們今天擁有的一切,包括我們堅韌的品性、強健的身體、卓越的智力,與自身努力無關,都是來自神明的饋贈。但我認為,這一切不應當歸功於任何神話傳說中虛構的神祇,我們這樣,只因為,也只能是因為,我們是人類。"

剛開始,他的眼神還會不時瞟向提詞器,仿佛照本宣科,脫不了一點稿。此時此刻,他忽然做了個具有明確指向性的動作——胸膛起伏,目視正前,目光放空——示意接下來的講話全是即興而發,肺腑之言。

“從所羅門智能制造誕生的第一天起,我親眼目睹過許多人的奮鬥,他們懷揣一腔孤勇,不眠不休地去與一切被我們稱作是冥冥之中的不可抗力鬥爭。

"黃磷病甫一出現,所羅門就即刻成立研究室,想為戰勝這種可怕的疾病貢獻一份力。我印象很深的有這樣一件事:那天,我們生物電子疫苗研發組的首席研究員卡特博士已經76個小時沒合眼,卻依舊對如何突破病毒沒有半點頭緒。正好我去她辦公室,她一見我就哭了,說這種病讓她感到挫敗,束手無策。每一種能想到的方法都已試過一遍,可最終還是回到原點。她這麽一個人,智商在全球範圍內能排上前百分之十,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榮獲過最高成就,擁有四所世界頂尖名校的榮譽教授頭銜,卻依舊拿這種頑固的病毒沒辦法,這可能就屬於徹底沒希望了。但我不這麽認為。我相信卡特博士,更相信認識世界需要經歷漫長而紮實的探索,走點彎路在所難免,一切都不過是時間未到、火候未到,只要我們同心勠力,眾人拾柴火焰高,就沒有什麽是不能被認識的,而一切矛盾在被認識之後都會迎刃而解,包括黃磷病。所以我向她保證,時間不是問題,資金不是問題,人力也不是問題,但是首先,你必須休息,補充睡眠,用一個晚上放下一切,換換心情,明天再卷土重來,畢竟羅馬不是一日建成的。後來的事情,你們都已經了解,過了一星期,她找到我,說疫苗研制成功了。

"我說這個故事的目的並不是誇耀我們有多厲害的人物和團隊,我想說明的是,除了這些絕對優勢之外,作為人類的信念和擔當是多麽重要。在創立所羅門之初,我就告訴所有篳路襤褸一起走過來的同袍們,我們是科學家,而不是商人,商人重視的是利益,而科學家,應該更加重視效益。不僅是對公司的效益,更是對民族、對國家、對全人類、乃至對世界的效益,這才是我們的終極追求和志向。我深信,我們的許多客戶,不僅有一些企業,更有一些國家和政府,他們選擇我們,一定不是只看中我們雄厚的資金實力、一流的人才團隊、領先的科技水平,而是更看重我們的擔當,我們的責任,我們的勇氣和我們的信念。

“在這樣一個劫後餘生的聖誕佳節,所羅門集團也鼓勵全體職工,放下手頭的工作,去和自己至親至愛的人一起度過。每個人都值得享有這樣一個光榮而平和的時刻,這是我們用一整年的不遺餘力換來的幸福。我也由衷地祝福你們,所有願意付出時間,來傾聽我講這一番無甚大用之言的朋友們,祝你們聖誕快樂,祝你們幸福安寧。當然,也歡迎所有人加入我們,所羅門的大門會一直向有追求、有志向的人敞開。謝謝,謝謝大家……”

他眼中閃閃發光,仿佛熱淚盈眶。他很清楚自己這番表演能產生怎樣的影響,那些頭戴面具聚集在大屏幕前的人,似乎全都被他鼓動,紛紛朝大屏伸出雙手,仿佛要隔空擁抱那個男人。

一個年逾不惑的男人身上最吸引人的品質,莫過於年輕人一般缺乏歷練的青澀,好像他這多活的二十多年沒叫他染上那些成熟的斑瑕,依舊活得像個赤子那樣爛漫肆意。

人群中不知有誰喊了一句:"揚斯先生,您就是我們的救世主!"

接著所有人一呼百應,又開始重覆那句庸俗到可笑,卻朗朗上口的口號:"超威大衛,拯救人類!"

熱紅酒攤攤主也跟著一起,她的情緒顯然已被完全點燃了,甚至跟著人群一起湧動,離自己的手推車越來越遠。

約書亞不動聲色地註視著一切,漠然搖頭。那人的話裏,看似沒有一句居功,實則句句都將自己推向神壇。

"騙子!小偷!卑鄙無恥!真應該有個人站出來告訴他們真相,那位高貴的天使為他們付出了什麽!"崔斯坦忿忿不平道。

“可是卻不能叫他們知道彼得的事情。你明白的,這是規矩。”約書亞隨口說。

“放心,不會讓他們知道的。”

他沒有立時反應過來,等咂摸出不對勁,一回頭,身邊的人已經不見,與此同時,正前方傳來一個力排眾議的聲音。

“這個人是騙子,你們不可輕信他!”崔斯坦站在一排花壇上,高聲說。他的身量本就比一般人來得高,往高處一站,自然就顯出一種雄視天下的氣度。

“我們得來的一切,全都仰仗於神明。小到面包裏的一顆谷物、開在路旁的一朵野花,大到這個世界、我們賴以生存的空氣和水源,無一不是來自於祂,這難道還需要懷疑嗎?且不論究竟是誰用什麽方法治愈了黃磷病,就算是我們人類,且問我們這樣卓爾不群的智慧又是來自哪裏?

“請不要忘了,每個人心中,都有來自神的那點靈光,是祂籍由我們的形態行走於世間,而不僅僅是我們自己。如果盲目否認祂的存在,自以為聰明,反倒成了愚拙。‘將不能朽壞之神的榮耀變為偶像,仿佛必朽壞的人和飛禽、走獸、昆蟲的樣式;將神的真實變為虛妄,去敬拜事奉受造之物,不敬奉那造物的主’……”

“這都哪一年的老黃歷了,還去翻它幹嘛?”

“現在早沒人信這套。”

“滾下去,別耽誤我們看大衛。”

“你擋著他了!”

“你有什麽科學證據能證明神的存在?”

“有本事叫祂出來看看?”

崔斯坦用力壓下臉上憤怒的潮紅,義正辭嚴地道:“‘神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明顯於人心裏,因為神已經向他們顯明。自從造天地以來,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雖是眼不能見,但借著所造之物就可以曉得,叫人無可推諉’,你們為何要為明白無誤的事索要證據?你們心裏清楚祂的存在,卻不把祂當作神來榮耀,也不感謝祂。‘他們的思念變為虛妄,無知的心就昏暗了’……”

啪,一團揉皺的報紙砸在崔斯坦臉上,頭版正印著大衛·揚斯的大頭照。

“滾下去!”

“誰要聽你廢話?”

“神經病!”

“這年頭還信教的多少腦子有點問題。”

崔斯坦激憤填膺,還待高聲與他們爭辯,約書亞卻忽然從旁走到他面前,在花壇下悄悄拉著他的衣袖。

“別跟他們爭了,歷史上,從未有人做到統一信仰,即使是白神本尊也不行。我們走吧。”

兩人迅速繞過人群離去,幸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大屏幕占據,約書亞沒感覺到背後有多少雙帶刺的眼睛。

等到離人群稍遠一點,兩人放慢腳步,約書亞這才偏頭看了崔斯坦一眼。

他還沈浸在憤懣中無法自拔,愁眉深鎖,仿佛沒有將那些人拉回正途都是他一人之過。

約書亞忽然有些感慨。能頂著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於萬人前為一人言,這是何等的勇氣!他甚至略微有些羨慕那位被他袒護的神明,如果有一天,自己也面對這樣的處境,會有人站出來為他擋一擋這蛇口蜂針嗎?

"你怎麽了?沒事吧?"

聽到他關切詢問,約書亞這才明白自己出神久了,幾乎站成一根“冰棍”。但奇異的是,他卻並不覺得冷,仿佛有一股暖流順著脊椎骨彌漫下來,擴散到他全身。

“你冷不冷?要不要回家?”

約書亞把自己溫暖的手塞進他的掌心:"我沒事,你看。"

他們就這樣手牽手又走過幾條街,前面有一片游樂場,門口有個打扮成聖誕老人樣子的正在起勁地耍一塊箭頭形狀的廣告牌。

在他身後,熱鬧的音樂從游樂場中傳出,伴隨著孩子們的歡笑、各式各樣搞怪的音效以及許許多多五顏六色的彩條屋透出暖調的燈光,熱狗和炸薯條的香味也隱隱約約勾人攝魄。

崔斯坦拉著約書亞就往裏走。雖然他擅長烹飪各色精致肴饌,自己卻依舊無法對垃圾食品免疫,尤其是各種糖油混合物。

他們來到售票處,門口那個揮舞廣告牌的聖誕老人迎上來,指著牌子上的文字向他們眨眨眼。

上面寫著:聖誕特惠,情侶半價,兩人只用買一張票哦!

"所以,你們是嗎?"售票窗口裏的工作人員冷著臉問。一看就是今天一天被強塞了不知多少狗糧,以至於此時此刻多少有些麻木不仁。

約書亞把自己和崔斯坦十指緊扣的手朝她揚了揚:"我們是。"

又壓低聲音向崔斯坦耳旁:“只是假裝一下,我們錢不多,能省一點是一點。”

"十五塊,進去吧。"售票員沒好氣地將兩張門票扔在窗臺上。

游樂園門票便宜,就意味著裏面任何項目都需要額外付錢。

約書亞首先被崔斯坦和小金拽著,來到一個小吃攤前。崔斯坦重金購入一根華而不實的“旋風薯”,就因為它酷炫的外表,小金則得到一根肉香四溢的熱狗,一路叼在嘴裏舍不得嚼,結果被野狗搶去。

真是“犬善被犬欺”,小金悲憤地“嗷嗚”一聲。

崔斯坦問約書亞看上什麽,他對這些興趣寥寥,崔斯坦就不顧反對給他買了一朵比頭還大的金毛獅王造型棉花糖,高高興興地讓他舉在手裏。

剛離開這個食攤,轉頭又給另一個食攤吸引。約書亞無奈的舉著棉花糖,擋著自己臉道:“我晚飯吃得很多嗎?”

“不多。為什麽這樣問?”

“怎麽感覺像是全被我吃了,而你還餓著肚子,只好大晚上到外面打野食?”

崔斯坦不好意思地牽起一點嘴角:“吃飽了也總能擠出一點位置給夜宵嘛。”

約書亞擡頭望天:真不知道他這身材是怎麽保持的。

還是說……

他已經不打算再保持了?

這個突然冒出的想法讓他心裏一驚。雖說不是為了身材才決定把他從黑爾撈上來,但賞心悅目確實是一個加分項。

他憂心忡忡地看了眼崔斯坦目前依舊平坦的小腹,心情覆雜地吞下一口到嘴邊的扼腕嘆息。

游樂場絕大多數游藝項目前都排著長隊。

作為一個實際年齡遠比外表看起來要穩重的“熟男”,約書亞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湊熱鬧,於是兩人盡撿著偏僻處走,直到發現一處無人問津的設施。

那是一座預制板紮的“古堡”——“古堡”只是印刷在預制板上的圖案——坐落於游樂場冷冷清清的東北角。因其年久失修,風雨侵蝕褪色,東斷一柱西缺一角,與其它洋溢著歡樂氣氛的彩條屋格格不入。預制板上還布滿閑雜人員用指甲摳出的凹坑,一側的印刷面從檐角處耷拉下來,像一面破旗那樣迎風招搖,黑色的哥特式塔尖上攀爬著巨大的蝙蝠,稀疏的燈光使這些模型投下陰森的黑影,另一邊稍平一點的屋脊上,放著一只蜘蛛一樣瘦骨嶙峋的爪子。

“古堡”的正面有一扇同樣是預制板做的門,門上寫著“夜訪德古拉”——顯然是它的名字。

崔斯坦看見它就走不動路了。

預制板大門嘎吱一聲打開,從裏面探出一顆長著橘紅色卷毛的頭顱。

“兩位,要玩嗎?”

幸好,是個活人。從半開的門縫中可以看到他在裏面不停地跺腳驅寒,還抱著個暖水袋,顯然這棟“古堡”陰氣比較重。

約書亞想走,崔斯坦哀求地拉著他袖子,用那雙濕漉漉的棕色眼睛盯著他。

約書亞無奈:“走吧,我陪你進去。”

崔斯坦興高采烈地向紅卷毛遞上紙幣:“兩張。可以幫我們看下狗嗎?”

“沒問題!呀,多乖的一只大金毛!”熱情好客的紅毛工作人員立刻蹲下身子,把冰冷的手指插進狗毛裏,瘋狂一頓揉搓,凍得小金一哆嗦。

約書亞擔心他摸到翅膀:“它身上有點蘚,你最好別摸穿著衣服的地方。”

工作人員一聽馬上收手又抱起自己的暖水袋:“放心放心。你們去吧,往前走有輛小車,坐好以後大喊一聲,我就發車。”

崔斯坦湊近約書亞耳邊低低地道:“這個怎麽玩?”

“你不知道?”

“沒玩過才想嘗試一下嘛。”

約書亞:“……”真是服了,這種時候失憶的副作用又體現了出來。

只好耐著性子解釋:“就是裏面有條軌道,坐著小車進去兜一圈,沿途會有各種人造機關突然冒出來嚇你一跳。”

他們走到小車邊,只見小車的座椅也是千瘡百孔,座墊上的人造革裂得千溝萬壑,露出底下骯臟的海綿,沾染了不知從哪來的紅色,有點像血跡又有點像果汁。

“好了嗎?”紅卷毛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崔斯坦應了一聲。

“坐穩了,我發車啦!”

崔斯坦的長腿坐進小車裏有點擠,只好將就一下,保護玩家人身安全的橫桿就不放下了。約書亞坐在他背後,雙手松弛地搭在兩側扶手上。

小車緩緩發動起來,紅卷毛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一推六二五地扔下一句:“忘記說了,你們大概是最近半個月的唯一游客。軌道有些生銹,待會兒萬一車在裏面卡住了,不要慌,大喊一聲,我就進來帶你們出去……”

可惜後悔好像來不及了。

小車越走越快,進入了核心地帶。這裏沒有任何光線,黑得十分徹底,猝不及防,從右手邊亮起一束紅光,一截手骨伸了出來。

崔斯坦輕輕喊了一聲,並不是害怕,只是感覺新奇。越過手骨,有一群蝙蝠從他們頭頂飛過,接著天花板上亮起紅燈,映著倒掛的“德古拉伯爵”——臉有點假,像是服裝店裏千人一面的假人模特,又畫蛇添足了兩顆尖牙。再往前,耳邊響起陰險的奸笑,一條黑色披風掠過他們的前額,掀起一陣涼風……

接下去,車就停了。

果然被那紅卷毛說中,小車堪堪卡在了“古堡”最深處,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而可怕的奸笑聲並沒有停止,還伴隨著前後那些機關哢嚓哢嚓的活動聲,倒確實有些毛骨悚然。

他們試圖用大喊引起工作人員的註意,可是他們的聲音顯然被那些超高分貝的音效給蓋過。不得已,他們只好下車自己沿著軌道步行出去。

約書亞聽見身旁的崔斯坦呼吸似有一些急促,就在黑暗中摸索他的手,發現他手心全是汗。

“你怕黑?”他出聲問。

崔斯坦點點頭,後來才想起他看不到見:“是的,我討厭黑暗,它讓我恐懼光明再也不會到來。”

約書亞用另一只手打了個響指,瞬間在拇指與食指之間出現一個乳白色光球,純粹的光明四溢而出,將前方隧道照得亮如白晝。

崔斯坦訝異地看著他:“你會魔法?”

約書亞自己也覺得十分驚訝:“這是我第一次使出這樣的魔法。”

“你不是告訴過我,只有天使的身體才能適應魔法,而像我們這種普通靈體,是沒有辦法承載魔法之力的?”

“之前我在約瑟芬那裏看到過一本魔法書,覺得有意思就問她借回來研究了一陣。自己私下練過幾招,可最多只能打出像燭火那樣的小火苗,像光這樣高階的魔法元素我根本無法駕馭,更別提控制了。”

“那你……怎麽會?”

“我也不知道。”

與此同時,在冥海之濱的嘆息宮深處,正依靠著軟墊休息的黑爾女王路西法忽然感覺一陣戰栗。她的雙翼不聽使喚地從背後冒出來,藍黑色的羽毛上,亮起一層朦朧的白光。

她看著自己的翅膀,嘴角不經意地勾起。

“終於。”她語焉不詳地說。

在另一處,赫柏通天塔的頂層,那位深居簡出的長發黑衣男子也察覺到什麽。他忽然睜開赤銅色的眼睛,望向窗外那顆如今光芒明明滅滅的潘瑞戴斯之心,聲音裏帶著刺骨的寒意:“終究是為了他,你才肯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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