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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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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人(2)

打撈靈魂要分兩種情況。

第一種是約書亞他們手中有檔案的,也就是計劃中的亡靈,屬於壽終正寢,老病死都歸在這一範疇。這類亡靈被打撈上來以後,會根據生前的履歷,決定他們是應該去往潘瑞戴斯還是黑爾,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天堂和地獄。

另一種是他們手中沒有檔案的。這些人的生命是被意外打斷,也就是說,他們並沒有活到命中註定的壽數。這一類靈魂中還要再分兩種情況,如果在死者短暫的人生中,他作惡多端,並因此而短命,那恭喜你,你將會獲得一張前往黑爾的單程票;如果他生前是個好人,並且直到死亡仍保持著一顆向善之心,那麽這個靈魂便會留在珀迦托雷,成為在赫柏通天塔內工作的眾多靈魂之一,完成一輪為期三十年的服役周期,算是補足未盡的壽數,再由自己決定是繼續留在這裏,還是前往潘瑞戴斯。約書亞、娜塔莎、馬克和小湯米都屬於這一種情況。

聽起來似乎還挺簡單?但靈魂打撈絕不是一樁輕松的美差。

絕大多數靈魂在□□死亡的瞬間,都不願意離開,而是出於惰性繼續寄居在這具毫無生命跡象的軀殼裏,直到朽爛。

現代文明社會,人們習慣於用火葬處理屍體,這會導致□□消失加快。而靈魂是不能脫離軀殼無所依附地存在的,一旦到了這個階段,靈魂要麽找到別的身體寄居,要麽自然湮滅,這時候就會非常危險。

如果一具軀殼裏同時寄居了兩個靈魂,則會導致精神分裂,或者惡靈附身,總之哪一種都不是什麽好事。

所以為了保證周圍無辜之人、亡靈自身、以及死者家人的身心健康安全,靈魂打撈部的任務就是在□□死亡之後,以最快的速度將靈魂引出來,並在它附身其他人之前捕獲,裝進特制的容器裏送回赫柏通天塔。

當然啦,還要保證自己不被發現。

這裏有一個常識性的誤會,就是大多數人都以為死後的鬼魂是純然透明的,肉眼看不見。實際上,在赫柏通天塔裏有一個專門的部門,叫靈魂凝華部,他們的任務便是根據死者生前的樣貌塑造靈體,使帶著記憶的亡靈能夠依附其上。經過他們的一番妙手回春,靈魂們不僅能被肉眼觀測到,甚至摸上去還有三十七度的標準體溫。

所以從珀迦托雷來到人間的靈魂打撈小隊成員,你不是看不見他們,而是無法分辨。當他們將翅膀收進翼式背包站在你面前,看起來就和普通人一模一樣!

普通到可以混入人群,消失不見。

約書亞帶著小湯米循著檔案上的地址,在一棟獨棟小樓的屋頂上降落,將翅膀收進背包。

這一片是個居民區,一直有行人來來往往,幸而房子樓層都差不多,他們躲在屋頂上不會被看見。

“知道該怎麽做了嗎?”

“嗯……是……是先放吸引靈魂的石頭嗎?”小湯米怯怯地說。

約書亞:“……”

這孩子,態度極端認真,就是專註力有待提高,教過他的東西,一遍記不住,十遍還能忘。

“仔細聽好,我再說一遍。不是說你再記不住我就不要你這個徒弟了,只是總有一天我們會分開,那時候你有想過怎麽辦嗎?”

小湯米臉上頓時露出了十分羞愧的神色。

約書亞心又軟了。他這人就這樣,見不得一點可憐巴巴的模樣,若是有人朝他撒嬌,別說是無動於衷,就是叫他的心維持固態都做不到。

他輕輕嘆口氣,伸手揉了把小男孩的卷毛:“好啦好啦,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不過這次要看仔細哦!”

他從靈魂打撈部統一發放的工具包裏拿出一只半透明的正四面體,手指在上面畫了個正三角符號——這是簡易的法陣裝置,普通靈魂沒有魔法,必須借助魔法道具才能啟動法陣。

“設置法陣是為了劃定一個區域限制靈魂活動範圍,避免傷及無辜。”

法陣無色無味,像個半圓的穹隆倒扣在整棟房子上面。由於這個法陣不能調節大小,附近好幾條街道也被籠罩進來。約書亞緊接著拿出一塊奶白中透著粉調的黃玉,上面穿著一根蛛絲似的細線,從煙囪口小心翼翼地放下去。

“這一步你知道,黃玉能暫時將死者的靈魂吸引過來,因為它的顏色和肌理與人體皮膚相近。但靈魂很狡黠,一旦發現上當就會立馬尋找其它目標。”

他一手拿起一個類似捕蜻蜓的抄網,另一手拿著一只細頸大肚的銀瓶,瓶身上刻滿神秘的符號。他把這兩樣東西遞給小湯米:“一會兒我會慢慢將黃玉往上拉,靈魂也會跟著出來,一旦你看見它在煙囪口冒頭,就立刻用網兜抄住它,裝進瓶子。”

拴黃玉的細線上還有個小鈴鐺,叫“引魂鈴”,也是一件魔法道具,只有亡靈能聽見它的聲音。

約書亞轉向小湯米:“你準備好了嗎?”

男孩正走神,眼睛裏只有師父不停開合的兩片唇。像花瓣,又像熟透的水果,唇紋很淺,邊緣圓潤,柔軟得如同水面,仿佛風一吹就會皺起波紋。

此刻約書亞語重心長的教學內容已經失去意義,淪為烘托氣氛的背景聲,小湯米滿腦子想的都是:這樣一個漂亮到失真的美男子是真實存在的嗎?以及,他怎麽就做了自己的師父?

小湯米總算想起為什麽自己在聽他講了那麽多遍以後仍像個白癡一樣。

“準備好了嗎?”約書亞又問一遍。

男孩聞言一怔,回過神來,也不敢問準備什麽,只能懵懵懂懂地點頭。

約書亞的手指在細線上輕輕一彈,就像撥動琴弦那樣,引魂鈴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等了幾分鐘,他開始緩慢地將細線往回收。

果然,很快就有一團螢火蟲似的光斑幽幽地從煙囪裏飄出來,軌跡極其刁鉆。雖然小湯米調動起自己全部的註意力立即撲上去,可還是叫它拐個彎逃走。

約書亞看見它有縮回煙囪的跡象,立刻脫下自己的翼式背包將煙囪口堵住,一邊朝小湯米大喊:“繼續追,別發楞!別讓它逃到街上去!”

小湯米跌跌撞撞跑了幾步,手上的網兜都快舞出花來,還是沒能捉住。不提防,腳下一空,眼看著就要從屋脊邊緣摔下去,這時候,一雙手從後伸出,拽住他的翼式背包。

“也要註意腳下。”約書亞有些內疚地道。

說話間,那枚光斑已經跑到街上。迎面走來一名路人,光斑便徑直朝那人心口去了。

約書亞顧不得那麽多,直接從屋頂飛身躍下。幸好樓層不高,靈體本身又較普通肉身輕捷。他在地上打了個滾,化解掉落地的沖擊力,起身撲向那枚靈魂。

來人是一位五十上下的大姐,徐娘半老風韻猶存,領口開得略低,蕾絲花邊上浮著小半座雪峰。

約書亞一雙鹹豬手剛好按在上面。

他沒有帶網兜,因為那樣的行為更不好解釋。

他楞了一下,慌忙收手,連聲道歉。

臉上立刻就被印下一個紅手印。大姐嫌掌摑不夠解氣,還想叫周圍人來評評理。及至看到約書亞擡臉,一句剛到嘴邊的“非禮”又給硬生生吞回去,化為嫵媚一笑:“對不起啊小夥子!是大姐下手重了,大姐向你賠禮道歉。傷著哪裏沒有?”

畢竟不是每天都有天降美男的。

“一個巴掌而已,我該,沒事。”

大姐忽然想起他是從屋頂摔下來這件事。關切道:“小夥子,你是做什麽工作的?幹嘛到那上面去?”

約書亞閉著眼睛瞎說:“我們是物業的,這家報修說屋頂漏雨,就過來看看。”

“哎喲,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沒傷著骨頭吧?要不要姐送你去醫院看看?”

“不用不用。”約書亞唯唯諾諾地推拒,“我們下面還有活,先走一步啦!”

“我方才想起來,我們家屋頂好像也有點漏雨,要不也幫我去看看?”

“好的,沒問題。等我們先處理完了手上的活。”

約書亞幾乎就要落荒而逃,手心還攥著剛才那枚靈魂,這會兒感覺快攥不住了。

大姐察覺到他似乎有難言之隱,於是拉住他的熒光背心,體貼地在他耳旁低聲道:“明天這時候來吧,我會提前將家裏人都趕出去。”

“承蒙擡愛。”約書亞艱澀地道,心想:你要是知道我是幹什麽的,恐怕就不會想邀請我到家裏去了吧?

走出去一段還聽到那大姐在自言自語:“小夥子真有眼光,喜歡熟女。”

約書亞走近附近一片林子,才和小湯米匯合。兩人一起跪在地上將靈魂裝進銀瓶,分別輕觸自己的前額和左右肩畫了個三角符號,齊聲道:“願你安息。”

其實最後一步現在早沒人做了,雖然靈魂打撈指導手冊中有這步,但畢竟沒人監督,大家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有約書亞還固執地堅持著職業操守。

完事後,小湯米看著師父臉上那個通紅的手印,羞愧地說:“對不起,師父。是我沒能抓住那個靈魂,我錯了。”

他低著頭,可愛的卷發垂在眼前,擋住了灰色的眸子,卻正好露出鼻梁上的小雀斑,煞是可愛。約書亞剛攢起來準備說道兩句的嚴師派頭又垮得幹幹凈凈。對於這樣可愛的小男孩,除了原諒還能做什麽呢?

“沒事,下次再機警點就好。”

這是當天的頭一個,也是最耗時的一個。

下一個地點是醫院。約書亞最喜歡醫院,因為在這裏就意味著豐收,意味著躺贏,意味著布一次陣法便可以守株待兔、一勞永逸。

而且醫院裏形形色色的怪人很多,襯托得他們越發正常。

醫院的任務完成之後,他們還有好幾個地點要去,而此時已是人間時下午四點。娜塔莎和馬克那邊則要快得多,因為兩人都是單獨行動,各自一套裝備,娜塔莎更有可以隱形的雲霄飛車加持。西部區域地廣人稀,被路人發現盤詰的概率也較小,他們可以放開手腳大剌剌地幹活。

而這兩個沒良心的隊友,竟然沒有回來幫他!

幸虧約書亞平時為人厚道、廣結善緣,途中偶遇的其他小隊見他還帶著個新人菜鳥就主動提出替他分擔一部分。沒人知道靈魂打撈部到底有幾支小隊,這個問題和祈禱回應部到底多有油水以及天氣區到底在哪裏並列為赫柏通天塔裏的三大謎團。不過據稱,靈魂打撈小隊的數量大約和天上的繁星一樣多。

小湯米也比較爭氣,非常努力地不讓自己註意力煥散出去,因此在後面幾次打撈中再沒有失手,這才叫他們在差不多下班的時候完成了東部區域的打撈任務。

和煦的晚風自洋面上吹來,裹挾著鹹鹹的濕意。遠處那枚大金蛋,一半浸泡在海水中,邊緣終於不再淩厲,有了清晰而圓潤的輪廓。另一邊,銀色的月球升上天幕,披散開它綴滿星辰的烏黑長發。

約書亞最喜歡傍晚的時光,他一邊駕駛著翼式背包在遠離人煙的高空乘風飛行,一邊陶醉地望著這天邊紫羅蘭色和深藍色的交匯。小湯米一聲不吭地跟在他後面,他既不認識回赫柏的路,又擺不平前方的氣流。

他是安靜慣了的,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感情和想法,總是太聽話,太遷就別人,太隱形,因此他雖然是個很好的孩子,這世界上依舊沒幾個人想念他。

他不由得回頭朝家的方向望了望。這裏離家太遠,連家的影子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家裏爸爸媽媽一定是想他的,還有那個在小巷裏救下的女孩,她一定也會想他吧?

小湯米不知不覺又走了神,胸膛鼓脹起來,充滿了自豪。這時候,一陣厲風刮到他臉上,夾雜著沙粒和雨絲,簡直像小刀一樣,割得他皮膚生疼。

他眨眨眼,定睛看向前方,約書亞還在不遠不近處飛著,然而腳下已經是一片深灰的海洋,完全找不到任何落腳之處。

寬闊的洋面上,一艘木制桅桿的大帆船正在緩慢航行。在這個年頭,人間已經很少見到這種船了。

“我們……這是在哪兒?”小湯米結結巴巴地問。他雖然很信任約書亞,但腳下這片陰森的海域還是叫他感到陌生。

“這裏是迷宮海,又稱‘冥海’。據說這片海域之下就是黑爾入口,暗礁洶湧,現代船只的雷達根本不起作用,只能靠老式桅桿帆船碰碰運氣。每年在這裏出事的船只不計其數,我想要跟著那艘船保護他們。今天的打撈名單上,沒有船上人的名字,我也不想在明天的名單上看到他們。”

約書亞的聲音自風中飄來,斷斷續續,支離破碎,但小湯米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雖然有點緊張,畢竟是第一次執行海上救援,但想想心裏還是有點小激動。他暗暗抓緊翅膀操縱繩上的拉環,順便在褲子上蹭掉手心的汗。

果然,幾分鐘後,一個大浪打來,木帆船的甲板直接被啃出個窟窿,海水汩汩湧入。船上的人開始大呼小叫地四處逃竄,就像躲避驚雷的螞蟻。

緊接著,又是一個浪頭。這一次,船身徹底傾斜,貼近海面的一側有幾個人落水,另一側人們尖叫著抓住船沿的護欄,被浪托舉到高處。

天空勃然變色,霎時陰雲密布。

怒吼的風撕裂白帆,將豁口扯得獵獵作響。木船在浪尖就如同一艘紙船,不堪一擊,逃無可逃。

海浪玩弄似的將船拋起又接住,然後再拋起……越來越多的人落水,在驚濤駭浪裏掙紮。

一個像城墻般高聳的巨浪襲來,只聽哢嚓一聲,桅桿折斷。高高的桅桿倒向海面,在落水者眼中投下一道絕望地濃影。

約書亞對小湯米說:“我們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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