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第71章 我很害怕。

關燈
第71章 第71章 我很害怕。

寒風簌簌, 冰冷的春雨無情吞噬著剛冒出的暖意,嘩啦啦地拍向地面,砸出一個又一個不起眼的泥坑。

當雙眼被劍刃刺瞎, 腿腳筋骨又被挑斷,徹底地失去行動能力後,倒令奚逢秋回想起一些渺不足道的往事。

十年前, 差不多也是同樣的光景。

天氣灰蒙蒙的,不到中午就開始下雨。

他安靜地待在房間裏剪紙人, 把它們當成真人, 與他們說話,操縱它們在自己指下歡快跳舞, 以此來打發無聊平庸的時光。

直到, 驀然迎來一位素未謀面的男人。

男人依照母親吩咐,將他帶至城外,計劃用泥土將他埋起來。

按照他們的說法, 這叫做“活埋”, 至於原因麽……

很顯然, 他已經沒用了。

自父親因他受傷而第一次回府,他便清楚地知道, 自己是作為拴住父親的鎖鏈而出生的, 母親只是需要用他留住父親,若這把鎖鏈生了銹,那便毫無用處。

所以,母親為無用的他選了個絕妙的死法——活埋。

當時, 他是以怎樣的情感面對這件事情的呢?

記不清了。

但應該挺聽話的,就如同他一直在母親面前所表現得那般乖巧,可是好像沒什麽用, 漸漸地,連感知疼痛的能力都消失了。

不管母親和旁人如何待他,他再也無法生出任何特別的情緒波動。

所以,在雨水如註傾瀉而下的春天,當男人將他帶至指定地點,為防止他逃跑,出其不意地一個轉身,持劍傷了他的手腳筋骨。

汩汩鮮血順著他的指尖和衣擺混進松軟泥濘的土中,剎那間,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血腥。

因失血過多,小奚逢秋面色蒼白,濕漉漉的烏黑發絲如海草般絲貼著面頰,雨水劃過臉頰,從下頜滴落,他跪在地上仰頭望著高高在上的男人時,露出純良天真的笑。

“你也要我喊疼嗎?”

許是母親總這樣要求他,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以為別人也會如此。

男人瞎著的一只眼睛始終閉著,粗眉蹙著,對他感知不到疼痛這件事表示生理性厭惡。

“真是惡心!”

男人長滿黃色老繭的手輕撫上自己看不見的左眼,表情極為猙獰,“可為什麽老天爺偏偏給你這麽一副好皮囊!”

由於天生殘疾樣貌醜陋,男人的前半生猶如陰溝裏的臭老鼠,為了生存,他只能出賣自己,似乎他生下來就該給身份尊貴的他們當牛做馬。

可是憑什麽!

難道就因為他又醜又瞎嗎?

既然如此,那把別人變得跟他一樣不就好了!

尤其當本該身份尊貴的王爺之子如喪家之犬匍匐在自己面前,潛藏在男人心底的惡意在春雨的澆灌下瘋狂滋生,下一刻,擡手便毀了小奚逢秋的雙眸。

望著少年眼角流下的猩紅,男人突然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快感,他仰著頭,張開口,雨水砸進喉嚨裏,興奮地抖動肩膀,哈哈大笑,邊笑邊向貶低對方。

“哈哈哈活該啊!真是活該!”

眼前陡然黑了下來,混著雨水的鮮血順著他蒼白的的臉頰滑過下頜滴進土中,小奚逢秋雖然毫無知覺,但明白自己是一定受了傷。

這個男人傷了他。

接下來,應該就是按照計劃將土塊往他身上堆,直到自己徹底沒有呼吸。

如此,他便能回府向母親邀功。

好可憐。

究竟是他可憐還是男人可憐,小奚逢秋實在不清楚,但他忽然冒出個念頭。

——殺了這個男人。

不再只用白絲操縱紙人,而是試試殺人的滋味,或許是否可以引起自己的一丁點兒情緒呢。

可他手腳皆廢,實在沒什麽力氣,他明白,倘若失敗,就算自己死在也不過分。

可當指尖生出白絲的剎那,他直接沖著男人的心臟命門而去,可惜由於第一次嘗試殺人,他實在過於生疏,只從男人的臉頰擦過,留下一道細長的傷口。

笑聲戛然而止,風雨轟鳴,傾灑在樹林深處。

男人這才明白自己面對的並非普通人而是未知的妖怪。

人類懼怕妖鬼是本能,求生的意志在他腦中狂亂地嘶吼,讓他趕緊逃。

於是,顧不上其他,也顧不上王妃的指令,他調頭就跑,卻被探出的一縷白絲快準狠地截斷右腳肢。

頓時,血沫橫飛,男人吃痛地大叫一聲,因站不穩差點栽進泥水坑裏,勉強穩住身形後還在繼續四處逃竄,真像只陰暗爬行的灰老鼠。

可小奚逢看不見,他眼前一片漆黑,也不大會殺人,所以最後讓他逃了。

——失敗了。

雖然第一次殺人便以失敗告終,不過,他確實從中找到一些樂趣。

做這種危險的事情,似乎很有意思。

包括殺人。

當這類想法深種心底以後,他開始不停在各地接各類懸賞令,金德鎮只是其中一處,懸賞的任務大部分都很有意思,他也積攢到一些江湖經驗。

所以,當他一進入幻境,便猜出幻境的運行機制。

當然,重演對他來說不難,可意外的是,幻境的結局竟和十年前不太一樣。

當他試圖殺死男人時,被壓制住的力量成了絆腳石,而男人也沒有逃走,而像是早就知道他的真身一般做好應對之策。

原來如此。

幾乎一剎那,奚逢秋便已想明白這其中的邏輯。

男人並非他母親派來的,而是儺神。

或者,更為準確地說,男人是儺神在幻境裏的化身。

儺神單純因為不喜歡他的這段過往,所以選擇手動改寫。

想要他死,這原本就不是什麽新鮮事。

而且,他現在確實半死不活的。

饒是如此,他依舊感受不到任何痛處和存活的意義。

身為母親的鎖鏈,他無疑是不稱職的。

非人非妖、沒有痛覺、無情無欲。

沒有價值的性命可有可無。

好像……就這樣死去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若不是十年前意外,他早該死了。

他微笑著,欣然接受儺神為自己設立的結局。

只是不知為何,腦海中慢慢浮現出朝夕相對的少女那燦若朝陽的臉龐。

並非他驟然想到池鏡花,而是,她的氣息已然接近。

僅用片刻,這股氣息便驅散了籠罩在他心底的不祥陰霾,無聲侵入四肢百骸,逐步填補空洞的內心。

當池鏡花毫不猶豫地靠近兩人同框的畫面,儺神的化身突然消失,她就這樣闖進本沒有她的劇情裏。

撐著油紙傘的池鏡花急匆匆向他趕去,少女雙頰布滿細密的雨珠,眼睛微微睜大,稍稍彎下腰伸出手。

紅色的流蘇晃過視線,她下意識將傘稍稍往他身旁傾斜,為他遮住一片落下的雨水,發絲墜著雨珠,濃卷的濕潤睫羽在雨中顫個不停。

“奚逢秋,你沒事吧?”

因雙目失明,他看不見她,也不知她現在是何姿態,卻能準確察覺到她的緊張,就連聲音夾帶著些許哭腔。

好奇怪。

她為何要落淚呢?

奚逢秋依舊溫和地笑著,混著雨水的血汙從他臉頰滑落,沾著鮮血的指尖微動,想要跟從前一樣,給予她拙劣的輕撫。

可他擡不起手。

“我幫你。”

不知他要做什麽的池鏡花選擇直接拉過他的手腕,將他攙扶起來。

不過由於兩人身量上的差異,池鏡花只能勉強將人扶至樹下,讓他借力倚靠樹幹。

幸好只是下雨沒有打雷閃電,不然還真沒地方可躲。

身下是綠草,她理所應當地坐在他身邊,握住油紙傘,微微向他身邊傾斜,幫他擋雨,自己的半邊身子完全露於雨下。

“我好像沒有告訴過你我在這裏。”

她在何處,奚逢秋總會朝她所在的位置和方向看去,似乎已成為他的本能。

他“望”著少女,輕煮她身上傳來的甜膩香味,失去血色的唇瓣一張一合,溢出的聲音亦是溫柔到極致。

“所以,你是怎麽知道的?”

可惡。

都什麽時候了,難道還要試探她嗎?

池鏡花低頭輕咬住泛白的唇瓣,盈在眼底淚光尚未完全消失,吐出的聲音夾帶顯而易見的哭腔,同時斷斷續續的。

“我、我問人的,再說了,你在這裏,我還能到、到哪去?”

在任務完成之前,除了待在他身邊,她沒有第二選擇,也不想有別的選擇。

少年微微偏了偏頭,隨著他的動作,仿佛於黑暗中窺見池鏡花的輪廓和五官、以及她的骨骼的紋路和形狀。

“不想問問我嗎?”

池鏡花雙頰鼓起,像只生悶氣的貓,握住油紙傘的纖細五指緊了緊。

“問什麽?”

問他為何毫無求生欲?

問他為什麽不喜歡自己?

問他現在傷口疼不疼?

不行,問這些沒有任何意義,他也不會給自己想要的答案。

與其糾結這些,不如趁著此時此刻,在她內心某種情緒到達頂峰時,最為直觀表達自己感受,此時此刻內心最真實的欲望。

下一秒,池鏡花放下紙傘,向他靠近,張開雙臂輕輕地抱住他,纖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情緒無法克制地外溢。

在看見他受傷瀕死無力倒在血泊中時,池鏡花的心臟瞬間被什麽狠狠攥住,那一瞬間,她想到的不是任務失敗該怎麽辦,而是難過,像是溺入水中窒息般的難過。

溫熱的身體瞬間冰涼,心跳一點點加速,呼吸間的氣息仿佛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她灼傷。

她就撐著紙傘,失神地靜靜坐在那,腦海中閃過無數支離破碎的語言,最終匯成一句天地間最簡單的話語。

此時此刻,正顫抖著從她喉嚨裏一字一句地蔓出。

“奚逢秋,我很害怕。”

無關攻略任務,她只是單純地在乎他,不想他出事,想要讓他活下去。

不管是言語還是行動,她都已經嘗試過。

結果都不太理想。

除此以外,她不知道到底還要怎麽做,才能喚醒他的求生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