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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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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永壽宮。

蘇知霭早已經卸下妝容簪釵,換了寢衣倚靠在榻上,一面閉目小憩,一面讓一個宮人在旁邊給她讀著話本子,另有一個宮人伏在她腿邊給她輕輕錘著腿。

小雙輕手輕腳地進來,蘇知霭甫一聽到動靜,便立刻睜開了眼睛。

小雙上前回話道:“太後娘娘,都辦妥了。”

蘇知霭微垂著眼睛,似乎是有些困倦的,俄而才略點了點頭。

見蘇知霭不說話,小雙便過去拿了一把木梳過來,走到蘇知霭身邊,慢慢給她篦頭。

當初蘇知霭被迎回宮做太後,令娥和小雙她們後來陸續都嫁了人離開了,只有小雙的運氣不好,沒幾年死了夫君,蘇知霭憐她在婆家過得艱辛,便又重新讓她回來,如今也只有她隨侍在蘇知霭身邊。

過了好一陣,蘇知霭才悠悠開口問道:“陛下今日看著如何?”

“還好,”小雙有些猶豫,但還是繼續說道,“沒多大反應。”

蘇知霭輕笑一聲。

小雙忍不住問道:“太後娘娘真要如此嗎?”

“哀家已經老了,他想幹什麽,就讓他去幹吧。”蘇知霭搖了搖頭。

到了第二日,才剛到晌午,蘇知霭便讓宮人擺了膳,果然還沒擺好,霍邈便來了。

母子兩個還是一如既往的生分和客套,霍邈隨便問候了幾句,蘇知霭便讓他留下用膳,霍邈這回從善如流。

雙雙入座之後,霍邈淡淡打量一眼,食案上擺的倒都是他愛吃的菜。

“母後,”霍邈稍稍拉長了聲音,卻並不令人覺得他在撒嬌,“今日菜色不錯。”

蘇知霭原本正在夾一塊菜心,聞言便把菜心放在了自己的碗裏,又放下了筷子,也不吃了,只沈聲問道:“賈安怎麽樣了?”

霍邈挑眉道:“母後覺得朕應該如何?”

他挑眉的模樣有七八分像霍玄琚,看得蘇知霭一時恍惚,等回過神又不禁在心裏嘆了一聲。

她笑起來:“你的心思,真以為母後不知道嗎?你偏信賈安,甚至相信他的讒言,其實是為了對付哀家吧?”

霍邈沒說話。

“那麽賈安的話,你實際上又信了幾分呢?”蘇知霭問。

霍邈久久沒有回答,等著蘇知霭吃下了那塊菜心,他才說道:“不信。”

“如今都說你不是哀家親生的,你也不信?”蘇知霭偏又問道。

這下霍邈的神情便有些不自然,但他躊躇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

他又不是傻子,父皇母後是怎麽回事,他這麽多年已經盤查得清清楚楚,若真的事事都依賴賈安,那麽這個皇帝也不用做了。

霍邈原本是不想說話的,但提起這一茬不禁又故意說道:“母後不過是把朕扔了而已。”

他的兩個腳指頭早早就已經凍沒了,照理說是沒什麽知覺的,但一到冬天,凍壞的地方還是會隱隱作痛。

“對,你命大。”蘇知霭沒有否認,也沒有為自己辯解,只是承認了事實,“那麽你信不信,哀家對你並無一絲感情,會毫不猶豫地將你廢了。”

霍邈道:“母後若真要廢了朕,昨夜也不會排了那麽一出戲來給朕看。”

蘇知霭欣賞地看著面前已經慢慢長成的少年。

不愧是她的兒子。

“你長大了,”蘇知霭感嘆了一句,又繼續說道,“母後不可能永遠霸占著這個位置,早晚有一天是要交給你的,與其等你我母子之間嫌隙越來越大,哀家還不如順勢放手。”

霍邈聽了也不惺惺作態,只問:“母後真要放權給朕?”

蘇知霭點頭:“但在此之前,哀家不能再放任賈安,所以賈安是一定要除的。”

“母後為何不直接殺了他?”

“直接殺了他,你在心裏豈不怨恨哀家?”蘇知霭笑著說道,“總要讓事情明明白白的。”

霍邈不自覺地轉開了目光,又有些不知所措,最後落到一碟小菜上面。

“朕……並不會如此。”

蘇知霭俯身過去,摸了摸他的腦袋。

霍邈低下了頭,像是一只落了水的小狗。

“朕沒懷疑過母後,”他頓了頓,“也沒懷疑過母後殺了吳氏。”

蘇知霭道:“禁苑裏住著憋悶,哀家已經讓小雙它們去收拾東西了,等妥當之後,哀家便出宮修養,往後這天下,就交給你了。”

霍邈張了張嘴:“母後……”

雖然蘇知霭在他出生時就把他扔了,雖然這兩年母子漸有分歧,但霍邈並不是是非不分的孩子,他不會忘記甫登基之初,那些藩王看他們孤兒寡母,便紛紛舉兵來洛安,他那個時候才七八歲大,若不是蘇知霭一力撐起重擔,主持大局,穩住了局勢,他早就被人趕下了皇位。

“哀家知道你怨恨哀家把你扔了,是,哀家那個時候是過於沖動,與先帝之間的事,本不該遷怒到才出生的你身上,但哀家那會兒還年輕,若放到現在,哀家不會再如此做。”蘇知霭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你要怨也是無可厚非,要怨就怨吧。”

霍邈摳了一下手心。

母殺子雖然不如父殺子常見,但也不是沒有,若蘇知霭真的對他毫無感情,恐怕也已經動手了,萬不會這樣平平穩穩就將大權讓渡給他。

霍邈記得清楚,十歲那年,他生了一場重病,連太醫們都束手無策,宗室也已經挑了合適的孩子備選,是蘇知霭日夜陪在他身邊照顧他。

有一次他迷迷糊糊醒來,便看見蘇知霭跪坐在床腳,把他那一雙因病而冰冷的腳放到身上捂著,她看著他的腳又哭得厲害,摸著已經凍壞了的那兩根腳趾,不住地說:“對不起……對不起……這孩子已經夠可憐了,就不要再把他從我身邊收走了,以前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要他,要罰就罰我,哪怕讓我天打雷劈,讓我去死,做壞事的是我,不要再讓他受苦了……”

他從來沒見到蘇知霭那樣哭過,人前沒有,在他面前也沒有。

人都會犯錯的,母後那個時候也不過十七八的年紀,她還很小。

霍邈默默地原諒了母親。

只是從來沒說出來。

既原諒,也有恃無恐。

所以如今才敢與蘇知霭對著幹幾回。

“母後。”霍邈忽然開口幹巴巴地叫了她一聲,

蘇知霭等了他半天都不見他說話,不由奇怪地望著他。

“怎麽了?”她問。

“沒什麽事,”霍邈的喉間忽然哽咽了一下,不過他沒讓蘇知霭發現,“以後每年,還是回宮裏住上一陣子。”

蘇知霭楞住。

少年還略顯青澀的臉龐紅了紅,又小聲問道:“可以嗎?”

蘇知霭的鼻尖一下子酸澀起來,趁著淚水還沒湧出來之前,她點頭吐出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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