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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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鳥（一）
漫無邊際的日子，黑暗將一切都拉得無限長。
大抵是得了霍玄琚的吩咐，原先盯著蘇知霭的宮人又加了四個，如今總共八個人十六雙眼睛，日夜時刻看著她。
雖說身上已經被解了綁，但在這樣的監禁之下，她仍是無法走動，甚至只能成日蜷曲在床榻上，比先前也未好上多少，只不過是手腳能動了。
這樣的目光之下，別說是自盡，蘇知霭有任何小動作，都會被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猶如皮膚裸露在酷暑正午的日頭下，她渾身都不舒服。
她也不會自盡。
從幾年前宋姑姑把她從大火中救出來，她又有了生念，便發誓不會再輕易放棄。
先前絕食也只是權宜之計，為了讓他們把她的手腳放開。
既然如今手腳已經放開了，她每日倒也能用些飯食進去，但侍候的宮人們非常謹慎，並不肯讓她自己進食，都是由他們餵進她嘴裏去的。
這倒罷了，最令蘇知霭難忍的是每日都要灌她苦藥。
那日她是聽見霍玄琚的吩咐的，他讓太醫開了藥給她灌下去，使她不至於毀了身子，但那是她當時不用飯，如今都開始用了，她便不想喝那種東西。
由著別人給她餵下去，活像是灌毒藥。
蘇知霭不想死。
霍玄琚既然蘇醒後沒有將她賜死，那麽她就還有將來。
他總不能把她在這裏囚禁一輩子吧？
一開始那些宮人們倒負責，一個字都不肯多說，每日就像木頭人那樣立在那裏，陰沈沈的可怕，可是時日一久，畢竟也都是人，他們便會趁著蘇知霭睡過去的小聲聊上幾句。
有時蘇知霭是真的很碎找了，有時她醒著，只不過是面朝裏側臥著，小心翼翼不讓他們發現。
她聽著他們說話，她要知道宮裏都發生了什麽。
“……德妃娘娘真好，今年還多給咱們做了一身冬衣，又好看又暖和。”
“是呢，聽說是德妃娘娘開了自己的私庫，才讓大家都能多一身衣裳，從前喬庶人管得緊，一點好處都不給咱們底下的人得，現在就好了，德妃娘娘不愧是大家子出身。”
“宮裏也就這麽……”又有個宮人極小聲地插進來，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後位總是輪著德妃娘娘的，就連小皇子也抱到蕙草殿去養了。”
蘇知霭感覺到他們明顯地沈默了一陣。
她一動都不敢動，生怕他們在看她，並且看出她根本沒睡著。
很快又有人說起話來：“要我說，後位本來就應該給德妃娘娘，那喬庶人是什麽，當初萬萬也不該給她的，小家子氣又做作，自己是宮人出身還一味待底下人苛刻，聽說連賈公公都受過她一巴掌，落到這樣的下場也是活該。”
“酈嬪也……看起來是笑著的，其實脾氣大著呢，也不知道哪裏就惹到了她，不過終究也是可憐人。”說話的人嘆道。
又是一陣沈默，蘇知霭心裏數著數兒，比方才的時間還要長些。
若她沒猜錯，接下來他們就該嘴她了。
“……何必呢，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和陛下……”
“陛下也是好脾性，這都能留著一條命。”
“這可不是陛下的脾氣好，而是……”
“行了，都少說幾句，誇德妃娘娘就誇德妃娘娘，其他的話少說。”
他們一時又都各自禁了聲。
許久沒聽到動靜，蘇知霭迷迷糊糊便要睡過去，這時又聽見有按捺不住的說道：“真是德妃娘娘做皇後？”
“禁中都這麽傳著，除了她還有誰配？難不成後頭進宮的嗎？陸大人前幾日已經成了太傅，她是太傅之女，有家世有資歷，德言容功樣樣都好，有那機靈點的，早早便去蕙草殿阿諛奉承了。”
蘇知霭堪堪聽在耳中，全都在心裏記上了一筆。
也沒過多久，她便等到了前來看望她的陸媛如。
蘇知霭與陸媛如無冤無仇，加之從前也得過陸媛如的幫助，所以她見了陸媛如倒還好，竟能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侍候的宮人們依舊不能離開，陸媛如也不介意，反而都讓自己的貼身宮人賞了他們銀錁子。
“你放心罷，阿嘯在外面一切都好，你的事暫且並沒有牽連她。”陸媛如對蘇知霭說道。
要說這段時日最讓蘇知霭掛心的，也就是陸善質了，雖說知道霍玄琚大抵不會對陸善質怎麽樣，陸庭也會好好照顧她，但蘇知霭每每只要想起，還是不由揪心。
能從陸媛如口中聽到有關陸善質的一星半點兒的消息，她就已經夠滿足了。
不過蘇知霭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謝了陸媛如告知，其餘也不說讓陸媛如照顧陸善質的話。
沒等到她的話，陸媛如的眼神一瞬間沈下去，但很快又恢覆了原狀。
陸媛如見蘇知霭的興致並不高，便又草草寬慰了幾句，起身說道：“我先走了，也不打擾你了，你且好生休養著。”
蘇知霭聽到這句話倒是苦笑了笑：“怎麽能是休養呢？”
“你現在……”陸媛如說到一半又馬上止住，笑道，“有什麽想吃的無論多難弄到，都要告訴他們，讓他們來告訴我便是，千萬不要委屈了自己。”
不等蘇知霭說什麽，陸媛如便離開了。
走出蘭林殿之後，陸媛如才稍稍松了口氣。
她的宮人綠梅立刻擔憂問她：“娘娘，這一步是不是太危險了，那些人都在旁邊聽著看著呢，若是她鬧起來，陛下追究了……”
陸媛如擡了擡手，姿態輕緩，不疾不徐道：“無妨，本宮也沒說出什麽。她若是不鬧，本宮反而愁了，不鬧又如何能讓陛下把她放出來？她一直被陛下關在蘭林殿，才是陛下對她最好的保護，等她生下孩子，就什麽都晚了。”
請立她為皇後的奏章早在陸儉為太傅那一日便被呈了上去，可卻始終都沒有動靜，陸媛如再有耐性，也只能等到今日。
她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問題就在蘭林殿。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蘇知霭有了身孕。
如今內廷和朝中已經都知道了這件事，只有蘇知霭自己還被蒙在鼓裏。
聽說她成日昏昏沈沈的，自己要多久才能發現當真不好說。
自然是越早知道越好，蘇知霭定會以此為借口逼霍玄琚放她出來，只要人出來了，一切就好辦了，父親那邊也已經想好了應對之策。
好不容易熬到喬蓉和酈青宜都死了，不能讓這個女人擋她的路。
不過眼下也不能急，酈青宜且不提了，喬蓉就是太過浮躁，最後才落得這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她出身世家，父親已經官拜太傅，如今陸家一門鼎盛，就連小皇子也被抱給了她養，她遠比喬蓉有底氣、有籌碼。
只要除了蘇知霭，她這個皇後之位不僅唾手可得而且可長長久久地安穩坐下去，直至太後。
或者說當不當皇後其實也不要緊，只要最後她是太後就成了。
這還要多謝蘇知霭給予了她啟發，蘇知霭一直想做太後把控朝政，那麽她為什麽就不可以？
霍玄琚眼下傷成這個樣子，雖說在好起來，但是究竟傷了多少底子不得而知，或許天不假年早早去了，到時若只有這麽一個年幼的皇子，且皇子在她手上，那麽臨朝的就是她了。
那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感受，她也明白了蘇知霭為什麽三番兩次要做出那種驚世駭俗之舉。
蘇知霭想要，她也想要。
為了自己和陸家的將來，她一定要把蘇知霭除去。
她也想登到高處，看一看另一番風景。
而不再一直規行矩步，藏在深閨中避開紛爭是非，最後默默枯萎於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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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無邊際的日子，黑暗將一切都拉得無限長。
大抵是得了霍玄琚的吩咐，原先盯著蘇知霭的宮人又加了四個，如今總共八個人十六雙眼睛，日夜時刻看著她。
雖說身上已經被解了綁，但在這樣的監禁之下，她仍是無法走動，甚至只能成日蜷曲在床榻上，比先前也未好上多少，只不過是手腳能動了。
這樣的目光之下，別說是自盡，蘇知霭有任何小動作，都會被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猶如皮膚裸露在酷暑正午的日頭下，她渾身都不舒服。
她也不會自盡。
從幾年前宋姑姑把她從大火中救出來，她又有了生念，便發誓不會再輕易放棄。
先前絕食也只是權宜之計，為了讓他們把她的手腳放開。
既然如今手腳已經放開了，她每日倒也能用些飯食進去，但侍候的宮人們非常謹慎，並不肯讓她自己進食，都是由他們餵進她嘴裏去的。
這倒罷了，最令蘇知霭難忍的是每日都要灌她苦藥。
那日她是聽見霍玄琚的吩咐的，他讓太醫開了藥給她灌下去，使她不至於毀了身子，但那是她當時不用飯，如今都開始用了，她便不想喝那種東西。
由著別人給她餵下去，活像是灌毒藥。
蘇知霭不想死。
霍玄琚既然蘇醒後沒有將她賜死，那麽她就還有將來。
他總不能把她在這裏囚禁一輩子吧？
一開始那些宮人們倒負責，一個字都不肯多說，每日就像木頭人那樣立在那裏，陰沈沈的可怕，可是時日一久，畢竟也都是人，他們便會趁著蘇知霭睡過去的小聲聊上幾句。
有時蘇知霭是真的很碎找了，有時她醒著，只不過是面朝裏側臥著，小心翼翼不讓他們發現。
她聽著他們說話，她要知道宮裏都發生了什麽。
“……德妃娘娘真好，今年還多給咱們做了一身冬衣，又好看又暖和。”
“是呢，聽說是德妃娘娘開了自己的私庫，才讓大家都能多一身衣裳，從前喬庶人管得緊，一點好處都不給咱們底下的人得，現在就好了，德妃娘娘不愧是大家子出身。”
“宮裏也就這麽……”又有個宮人極小聲地插進來，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後位總是輪著德妃娘娘的，就連小皇子也抱到蕙草殿去養了。”
蘇知霭感覺到他們明顯地沈默了一陣。
她一動都不敢動，生怕他們在看她，並且看出她根本沒睡著。
很快又有人說起話來：“要我說，後位本來就應該給德妃娘娘，那喬庶人是什麽，當初萬萬也不該給她的，小家子氣又做作，自己是宮人出身還一味待底下人苛刻，聽說連賈公公都受過她一巴掌，落到這樣的下場也是活該。”
“酈嬪也……看起來是笑著的，其實脾氣大著呢，也不知道哪裏就惹到了她，不過終究也是可憐人。”說話的人嘆道。
又是一陣沈默，蘇知霭心裏數著數兒，比方才的時間還要長些。
若她沒猜錯，接下來他們就該嘴她了。
“……何必呢，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和陛下……”
“陛下也是好脾性，這都能留著一條命。”
“這可不是陛下的脾氣好，而是……”
“行了，都少說幾句，誇德妃娘娘就誇德妃娘娘，其他的話少說。”
他們一時又都各自禁了聲。
許久沒聽到動靜，蘇知霭迷迷糊糊便要睡過去，這時又聽見有按捺不住的說道：“真是德妃娘娘做皇後？”
“禁中都這麽傳著，除了她還有誰配？難不成後頭進宮的嗎？陸大人前幾日已經成了太傅，她是太傅之女，有家世有資歷，德言容功樣樣都好，有那機靈點的，早早便去蕙草殿阿諛奉承了。”
蘇知霭堪堪聽在耳中，全都在心裏記上了一筆。
也沒過多久，她便等到了前來看望她的陸媛如。
蘇知霭與陸媛如無冤無仇，加之從前也得過陸媛如的幫助，所以她見了陸媛如倒還好，竟能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侍候的宮人們依舊不能離開，陸媛如也不介意，反而都讓自己的貼身宮人賞了他們銀錁子。
“你放心罷，阿嘯在外面一切都好，你的事暫且並沒有牽連她。”陸媛如對蘇知霭說道。
要說這段時日最讓蘇知霭掛心的，也就是陸善質了，雖說知道霍玄琚大抵不會對陸善質怎麽樣，陸庭也會好好照顧她，但蘇知霭每每只要想起，還是不由揪心。
能從陸媛如口中聽到有關陸善質的一星半點兒的消息，她就已經夠滿足了。
不過蘇知霭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謝了陸媛如告知，其餘也不說讓陸媛如照顧陸善質的話。
沒等到她的話，陸媛如的眼神一瞬間沈下去，但很快又恢覆了原狀。
陸媛如見蘇知霭的興致並不高，便又草草寬慰了幾句，起身說道：“我先走了，也不打擾你了，你且好生休養著。”
蘇知霭聽到這句話倒是苦笑了笑：“怎麽能是休養呢？”
“你現在……”陸媛如說到一半又馬上止住，笑道，“有什麽想吃的無論多難弄到，都要告訴他們，讓他們來告訴我便是，千萬不要委屈了自己。”
不等蘇知霭說什麽，陸媛如便離開了。
走出蘭林殿之後，陸媛如才稍稍松了口氣。
她的宮人綠梅立刻擔憂問她：“娘娘，這一步是不是太危險了，那些人都在旁邊聽著看著呢，若是她鬧起來，陛下追究了……”
陸媛如擡了擡手，姿態輕緩，不疾不徐道：“無妨，本宮也沒說出什麽。她若是不鬧，本宮反而愁了，不鬧又如何能讓陛下把她放出來？她一直被陛下關在蘭林殿，才是陛下對她最好的保護，等她生下孩子，就什麽都晚了。”
請立她為皇後的奏章早在陸儉為太傅那一日便被呈了上去，可卻始終都沒有動靜，陸媛如再有耐性，也只能等到今日。
她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問題就在蘭林殿。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蘇知霭有了身孕。
如今內廷和朝中已經都知道了這件事，只有蘇知霭自己還被蒙在鼓裏。
聽說她成日昏昏沈沈的，自己要多久才能發現當真不好說。
自然是越早知道越好，蘇知霭定會以此為借口逼霍玄琚放她出來，只要人出來了，一切就好辦了，父親那邊也已經想好了應對之策。
好不容易熬到喬蓉和酈青宜都死了，不能讓這個女人擋她的路。
不過眼下也不能急，酈青宜且不提了，喬蓉就是太過浮躁，最後才落得這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她出身世家，父親已經官拜太傅，如今陸家一門鼎盛，就連小皇子也被抱給了她養，她遠比喬蓉有底氣、有籌碼。
只要除了蘇知霭，她這個皇後之位不僅唾手可得而且可長長久久地安穩坐下去，直至太後。
或者說當不當皇後其實也不要緊，只要最後她是太後就成了。
這還要多謝蘇知霭給予了她啟發，蘇知霭一直想做太後把控朝政，那麽她為什麽就不可以？
霍玄琚眼下傷成這個樣子，雖說在好起來，但是究竟傷了多少底子不得而知，或許天不假年早早去了，到時若只有這麽一個年幼的皇子，且皇子在她手上，那麽臨朝的就是她了。
那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感受，她也明白了蘇知霭為什麽三番兩次要做出那種驚世駭俗之舉。
蘇知霭想要，她也想要。
為了自己和陸家的將來，她一定要把蘇知霭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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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再一直規行矩步，藏在深閨中避開紛爭是非，最後默默枯萎於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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