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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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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蠱(四)

蘇知霭是怎麽都想不到這差事會落到自己頭上的,畢竟這宮裏如今又不是她主事,霍玄琚自己不能抽出空去宮外看望安撫陽慶大長公主,那也得是陸媛如去,她算得上什麽。

但霍玄琚的意思是陸媛如平日裏宮務繁雜,陽慶大長公主又不喜她為人淡雅,所以還不如是她去為妙。

於是蘇知霭也就只好跑這一趟了。

她自入宮以來竟一回都沒出去過,霍玄琚也不像先前幾位帝王一樣隔三差五要去行宮住上一陣子,這回也算是去透透氣。

雖說是透透氣,但蘇知霭的心裏也莫名不敢很松懈。

她早就預料到陽慶大長公主十有八九是已經認出她來的,或許也是顧念著幾分情分沒有向霍玄琚坦言,或許是知道霍玄琚根本不願聽,總之陽慶大長公主沒有在她身份一事上生事,但眼下她讓賀存暻冒了這個險,原本不會被發現的事情被揭了出來,便不知道如今病榻上的陽慶大長公主究竟會如何作想了。

不過好在陽慶大長公主應該不會蠢到連自己的親外孫都和蘇知霭一塊兒檢舉出去,就是對她的臉色麽,估計不會很好了。

想到此處,蘇知霭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也沒什麽好怕的,在陽慶大長公主對她見死不救的時候,她便已經不將她當做長輩了。

等見了陽慶大長公主,她倒沒有蘇知霭想象中那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病了這一場,陽慶大長公主比先前見到時要虛弱得多了,仿佛一下子就衰老下去。

她知道蘇知霭要來,便早早整理了衣衫,靠坐在引枕上。

蘇知霭還沒開口寒暄,便見陽慶大長公主對她招手,讓她坐過來,並溫言道:“你過來。”

周圍侍候的人都已經被他屏退了,蘇知霭清楚自己也拒絕不了她,於是到底是坐了過去。

“陛下知道大長公主病了,便很是擔憂,所以特意讓臣妾過來看看,寬慰大長公主。”蘇知霭說著必得要說的話,眼神卻有些飄忽,“陛下說了,大長公主也是關心小輩,這才一時糊塗,其實也不算什麽大事,只是賀大人還太年輕,陛下便想讓他吃點教訓長記性,實在不是過分苛責,若大長公主再不好起來,就是他的不孝了。”

陽慶大長公主聞言重重一嘆,道:“是老身想的淺了。”

“大長公主千萬不要如此,盛大人的事也是沒想到……”

“老身就該直接將此事上稟,”陽慶忽然打斷了蘇知霭的話,“否則也不會讓你們兩個小兔崽子鉆了空子。”

蘇知霭默了默:“臣妾不明白大長公主的意思。”

陽慶畢竟也不敢再動氣,她緩了一陣,才又繼續說道:“老身上回入宮的時候是怎麽跟你說的,有安生日子過便不要再妄圖其他的,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蘇知霭這回不肯再說任何話,只當自己一點沒聽懂她的話。

不過陽慶大長公主也沒管她裝不裝傻,她道:“你以為你們做的那些事,暻兒把我瞞得死死的,我就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她說完,死死盯著蘇知霭看了很是一會兒,見她實在打定了註意要漠然下去,目光也最終黯下去。

“少府那些人懂什麽,你那個前夫陸庭,雖然做事不錯,但畢竟還太年輕。”陽慶大長公主笑了笑,“許多年前,似乎是先帝登基都還沒幾年的時候,他便將上貢的蜀錦賜予了我,上面的圖案也與陛下登基之初所貢的一模一樣,他們都沒有查到。”

蘇知霭的眉心終於微微蹙起,但嘴上還是說道:“無憑無據,大長公主慎言。”

陽慶大長公主道:“你以為我真的沒有證據嗎?虧你能想到這個關節,那塊蜀錦就是你讓暻兒從我這裏偷偷拿去的,暻兒後來悄悄把剩下的蜀錦燒了銷毀證據,我全都看見了。”

蘇知霭挑了挑眉。

她原本打算的是隨便找塊符合喬蓉為後時規制的布料糊上去的,但為了穩妥些,還是細細查了一番,費盡心思才找出了這匹喬蓉賞賜給喬家的蜀錦。

蘇知霭小的時候壽寧大長公主曾經跟她說過這種蜀錦上的圖案,也正是因為當時陽慶大長公主得了先帝的賞賜,祖孫倆這才說起,是以她也記得清楚。

於是蘇知霭便試著讓賀存暻去家中尋找,果然找到了剩下的。

一切便更加水到渠成了。

無論如何她成功了,哪怕陽慶質問她,她也沒什麽好說的。

蘇知霭只是道:“或許是賀大人知道家中有此物,害怕牽連到自家,這才把東西燒毀的。”

陽慶聽了她的話,又是重重一嘆。

“我知道你是不肯認的,”陽慶咳起來,又歇了好一陣子才繼續說道,“我也不知道你們究竟還做了多少事,宮裏的這些事……你到底想做什麽?”

蘇知霭沒有回答。

以陽慶大長公主的機敏,她應該也已經想到了喬蓉的死有她的手筆在裏面。

“你說啊!”陽慶大長公主終是急了,厲聲責問道。

“我不想做什麽,但大長公主應該知道,賀大人一心想著建功立業為祖母爭光,大長公主應該高興才是,”蘇知霭頓了頓,“既對他是那樣的教導,便不要妨礙他,自相矛盾,免得他內心生出郁氣不解。”

她說著便起了身,順手還給陽慶大長公主掖了一下被角。

“你!”陽慶大長公主擡頭看著她。

“大長公主好好修養,您是陛下敬重的長輩,若您因此有事,他會難過的。”

蘇知霭不欲再留,也不想聽陽慶大長公主還要說什麽,徑直走了出去。

令娥在外候著,知道這次來大長公主府她很可能會不暢快,但見她面色如常,便放下了心,趕緊迎了上去,又張羅著回宮。

待進了宮門,天色已暗,原本蘇知霭該往嘉德殿去回話的,然而她卻吩咐直接回蘭林殿去,眾人也不好說什麽,反正霍玄琚縱著她,即便不回話也沒關系。

輦車在蘭林殿停下,蘇知霭揉了兩下鈍痛的額角,這才緩步下來。

她一眼便瞧見偏殿廊柱後閃過一個身影,只是躲在那裏,並沒有逃開,蘇知霭心下有數,也不讓人過去看,只帶著令娥兩個人過去了。

還沒走上臺階,廊柱後的人便出來了。

還沒徹底暗下去的天色,襯得盛逢朔的臉更為消瘦憔悴,也更加棱角分明,此刻倒不像一個粗人,而是像一個落拓文士一般。

蘇知霭慢悠悠走上最後幾階玉階,目光也從他的臉上轉到了他手上的酒上。

“天還沒晚,盛大人更在值守之時,怎的就喝起酒來,這樣可不好。”她笑說道。

盛逢朔竟順著她的話又拿起酒喝了一口,才道:“娘娘想告訴陛下就告訴罷。”

“盛大人這話說的,”蘇知霭連連搖頭,她示意令娥去階下等候自己,又對他道,“我與盛大人又沒有仇,為何要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呢?”

一時盛逢朔說不出話。

蘭林殿的偏殿並沒有住任何人,一直是空著的,蘇知霭悄悄將門打開一條縫,自己先進去,回頭見盛逢朔也望著他,便朝他點了點頭。

她也沒說讓他進去,可盛逢朔卻鬼使神差地跟著她走了。

偏殿裏面沒有掌燈,暗得幾乎看不見兩個人的身影,只能等眼睛適應了之後,借著外面照進來的微弱燈光,才能勉強看得清臉龐的輪廓。

盛逢朔借著黑暗可以一直瞧著她,只見她低下了頭,隨即便聽她說道:“盛大人要喝酒,也要趁著夜裏躲到這種地方來喝才是。”

原先在外面時還沒事,眼下進了裏面,或許是酒氣上來了,盛逢朔聽著她說話,便覺得耳尖微熱起來,並且逐漸蔓延到臉上。

他竟有些羞赧,又慶幸是黑夜中,並不會令她瞧見自己突如其來的局促。

“臣明白了。”他到底沒有失了理智,簡短地應答道。

她卻又問:“都說盛大人品行端正,也從不酗酒,怎麽這會兒竟忍不住了,莫不是內心苦悶。”

盛逢朔的臉也熱起來,並且潮熱一陣一陣地往上面湧。

自己為什麽會在這種時候喝酒呢?

像是知道他不會回答一般,蘇知霭細聲說道:“一會兒我讓令娥去偷偷做些醒酒湯,盛大人趕緊喝下,別耽誤了事。”

盛逢朔猶豫再三,道:“娘娘……娘娘不必如此。”

“這些時日發生的事,你應該也不好受吧?”蘇知霭的聲音幽幽的,像是在哀嘆一般,“不過總歸陛下是信任倚重你的,盛大人只需耐心等候,總有起覆的那一日。”

酒氣直往天靈蓋上沖,她的話輕飄飄地飄入他的耳中,明明該是完全聽得懂的字句,可盛逢朔卻沒有多餘的心思再去琢磨理解,他屏住呼吸,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思緒。

面對面前的女子,他一直以來便有一種難言的羞恥,或許是愧疚,盛逢朔分辨難以分清,那夜安處殿的大火在他心頭仿佛未曾再熄滅過,而此刻,這種感情竟到達了巔峰。

盛逢朔後悔方才不計後果喝的酒。

長久的沈默卻並未使得她退去,蘇知霭反而試探著又叫了他一聲:“盛大人?”

盛逢朔閉了閉眼,面前有一道深淵,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徹底萬劫不覆了。

不過,他早就已經萬劫不覆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重到他知道對面的人也一定聽出來了,他努力說道:“臣真的明白了。”

此間寂靜,些微的動作似乎都能使人洞察,盛逢朔話音落下,便好像聽見了她輕笑的聲音。

令人魂牽夢縈,神思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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