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連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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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環(三)

時氣又開始一日比一日暖和起來。

先前立在太陽底下都還是冰寒刺骨的,如今走出去,只要日頭開出來,風就暖和了。

蘇知霭卻又病了。

原先的風寒一直反反覆覆沒有大好,只等著到了春日裏,天氣熱起來,才能把病根給去了,不想寒冬臘月還沒過,又掉進了湖水裏面,那湖水才剛化開沒多久,比冰窖都沒好多少,這一冷自然又是病得厲害。

禁闥的春景是極好看的,特別是在初春之時,萬物開始覆蘇,花兒草兒都開始抽出嫩芽,蘇知霭倒想出去看看,但身子虛弱,禁不得再出去吹風。

好在她的身體底子不錯,自小也不是病殃殃的那種,只要沒有傷及根本,好好養著也能痊愈。

這日春光大盛,蘇知霭自覺身上已經好些,便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春景。

令娥才煮好了茶讓她喝,便聽見外面來報:“陽慶大長公主來了。”

蘇知霭不由稍稍坐直了身子,但很快便又靠下去,揮了揮手讓人把陽慶大長公主請進來。

很快,陽慶大長公主入內,蘇知霭便讓其餘宮人都退下,只留令娥一個人在裏面。

陽慶大長公主的臉上並沒有笑意,看著比上回見面要緊繃許多,她也不與蘇知霭客套寒暄,只道:“本宮今日只是進宮來看望皇後娘娘,順便……再來謝謝白昭容。”

蘇知霭淺笑一聲:“大長公主既然只是順便,其實不來也沒有關系,賀大人救了妾,妾向陛下為他求了賞賜也是應該的。”

聞言,陽慶大長公主的唇抿得更緊,但卻沒有與她計較什麽。

“令娥,給大長公主倒一杯我們才煮好的茶。”蘇知霭接著又打破了尷尬,仿佛方才真的只是一句笑言。

熱茶捧到面前,陽慶大長公主並沒有拒絕,她淺淺喝了一口,便放到旁邊去。

“你到底要做什麽?”陽慶大長公主問,“上回我已經提醒你,讓你安安分分地不要再生事,你怎麽就一點都聽不進去?事到如今,你還要如何?”

蘇知霭眨了眨眼睛,有那麽一刻的茫然,反而問道:“大長公主在說什麽,妾聽不懂。”

陽慶大長公主年歲已經大了,差點被她一口氣噎著吐不出來,幾息之後她才稍緩過來,道:“你別跟我裝傻,那日在宮宴上我不好直說什麽,也就任由你去了,但是今日,我是一定要來找你說清楚的!”

蘇知霭一直靠在軟榻上的身子終於坐直了起來,又把雙腿放下來,垂在榻邊,坐在那裏,她穿著一條藕荷色的裙子,腳踝微微露出,骨瘦伶仃的。

“是因為賀大人救了妾,大長公主擔心他了嗎?”她又問。

陽慶將她上下又打量一番,這回沒有再生氣,只是目光仍舊久久盯著她,像是要再她身上灼燒出一個洞。

俄而,她重重嘆了一口氣,道:“你既然不肯承認,那我也沒有辦法,但我只有一件事一定要和你說清楚,暻兒是我最喜歡的孫輩,我將他從小養到大,你不許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蘇知霭神色分毫未動:“大長公主,妾實在是冤枉啊,賀大人救了我的事是一個巧合,不過如果不是賀大人,妾此刻想必已經不在了。妾的身子一直不太好,落了水之後又病了許多日,直到現在也沒好全,妾怎麽會拿自己的性命去開玩笑呢?”

“是巧合最好,若不是,你自己心裏也清楚,總之不許動暻兒,安生些過日子。”陽慶大長公主頓了頓,失神片刻後才道,“我只是想你們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有那些……我也不會和別人說什麽,你不必擔心。”

蘇知霭喝完茶水,將茶杯放到手邊的小幾上,青蔥似的手指尖敲擊到杯壁上,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

“雖然妾不太明白大長公主的意思,但大長公主對賀大人的一片慈愛之心,妾看在眼裏也不免感動,只不過……”她說到這裏停下,只含笑著看著大長公主,像是在試探她的意思。

一股哀戚之意忽然就從陽慶大長公主的心底裏竄出來,從前的蘇知霭也是聰慧機敏,但她性子果斷剛強,從來不會有這種煙視媚行,曲意逢迎的做派。

若不是自己對她很是熟悉,幾乎第一眼時便能確定就是她,陽慶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認錯了人。

她到底想做什麽?陽慶一遍遍地在心裏問自己。

若當初自己肯向她施以援手,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

陽慶出口只道:“你說便是。”

蘇知霭道:“賀大人如今已經及冠,不是大長公主眼中的孩子了,總有一日大長公主是要放手讓他飛出去的,若讓他一輩子待在大長公主的羽翼之下,恐怕也不是大長公主所期望的吧?”

她這一句話,生生將陽慶從過往的哀傷與懊悔中強行拉出來,當即楞在那裏。

賀存暻因救了蘇知霭一事,得到了霍玄琚的賞賜,並且自己也因此而多了食邑一百戶,這都是賀存暻給她掙來的光彩。

她苦心經營為賀存暻向霍玄琚求來一官半職,不就是想他能光耀門楣嗎?

蘇知霭將她的神色都看在眼中,她咳了起來,道:“妾的身子有恙,怕過了病氣給大長公主,大長公主若是無事還是走罷。”

陽慶大長公主又嘆了一聲,起身說道:“你好好將養著身子,才這麽年紀輕輕的,可千萬別做下病來,宮裏好醫好藥的都有,若有什麽缺的,便讓暻兒來找我。”

蘇知霭沒有說話,輕輕頷首好像是答應了,她欲起身相送,被陽慶大長公主攔住。

“不用送我,”她又對令娥道,“你要仔細看顧著她,不要讓她仗著年輕就對自己的身子胡來,病著還露腳踝,真是不想好了。”

令娥應是,陽慶大長公主倒也幹脆,說完便徑直走了出去。

蘇知霭又慢慢坐回到軟榻上,然後靠下去,還是像方才那樣側著頭看外面的春光。

***

蘇知霭又養了好幾日,大抵是如今暖和起來,病也好得快了,不像風寒那次一直纏綿病榻,索性把病一下子養好。

春景一日勝過一日,蘇知霭也在屋子裏坐不住了,找了個陽光普照的午後,拉著令娥一塊兒出去曬太陽。

又是怕風又是怕水的,蘇知霭只挑著背風的地方走,一時還走累了,只能找了一處假山邊上,被石頭擋著風的亭子坐下。

她坐了一會兒,便看見賀存暻來了。

宮裏一向是拜高踩低的,賀存暻才被霍玄琚賞了,還榮及祖母陽慶大長公主,眼下自然是風光無限,人人都道他少年才俊,不日定能扶搖直上。

先前那些與他不對付的人,也一下子都消失了,仿佛身邊都是好人了。

因著如今有賀存暻,與他說話更不用怕再被盛逢朔和喬蓉他們的人盯上,於是蘇知霭很是從容地與他打了個招呼。

賀存暻見到她還是有些拘謹,行了禮之後才敢看她,還道:“一直沒有機會來見昭容,多謝昭容提攜。”

蘇知霭只拿眼兒打量他,末了道:“可是你祖母可不是這麽謝我的。”

這下賀存暻明顯慌了,手足無措起來:“我……臣不知道……”

“好了好了,我逗你的。”蘇知霭這才忍不住笑出來,“大長公主也是放心不下你,不過我已經勸說過大長公主了。”

賀存暻一時還是猶豫著不說話,看了看蘇知霭。

蘇知霭只好與他解釋道:“你既不知道這事,就說明大長公主回去之後並未向你提起,即使如此,便表示她已經對你放手了。”

話音才落,賀存暻的表情明顯雀躍起來,年少便是這點好,暫時還不懂得費心將這些藏起來,不用太累。

“真的嗎?祖母一直把我當不懂事的孩子,”賀君暻笑得露出了兩排白晃晃的大白牙,“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自然是真的,你不信就回家問她。”蘇知霭道,“你不要辜負你祖母對你的教誨和關心,給她掙來臉面,別讓她失望了。”

賀存暻臉上張揚的笑容收斂了一些進去,青澀頓現,轉瞬竟又露出些鄭重,他點點頭:“我會的。”

這時,他又想到了什麽似的,壓低了聲音對蘇知霭說道:“昭容病了這麽久或許不知道,但外面已經傳開了,盛逢朔做事細致警醒,嘉德殿附近都被他守得和鐵桶一般,那日分明是他上值,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殺人就算了,他竟然還沒有立刻察覺,那麽昭容落水……”

“好了,”蘇知霭朝著賀存暻溫柔地笑著,她打斷了他的話,卻又緩聲緩氣道,“在宮裏說話不可過滿,對方能聽懂就行了,即便眼下四周都讓我們放心得很,但也不能松懈下來。”

賀存暻雖然是個才長成的少年,但他自幼被陽慶大長公主撫養,經常受到大長公主的教導,所以很是謙遜,蘇知霭一說,他立刻就聽了進去,忙不疊點點頭。

和煦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春風陣陣輕拂而過,光束中清晰可見有花粉落到了他的身上。

蘇知霭擡手輕輕給他撣去肩頭浮塵,輕聲說道:“接下來還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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