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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間(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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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間(五)

她今日跟著酈青宜出來,除了令娥之外便沒再帶其他人,倒也很是方便。

賀存暻到底還是個才長大的少年,因一直跟在祖母身邊,便更顯得稚嫩,見了蘇知霭便有些拘謹。

他一本正經答道:“回昭容的話,是下值了,正要回家去。”

蘇知霭點點頭,問他:“陽慶大長公主可好?”

“祖母很好,”賀存暻道,“多謝昭容關心。”

冬日午後的日光在她身上灑下一層淡淡的金色的光華,近來的病使得她蒼白消瘦,仿佛下一刻就要化為光束中飛舞的塵埃。

賀存暻想起那日在馬車上時陽慶大長公主的話,越發失神起來,心中也泛起了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酸澀。

就在出神之際,蘇知霭卻忽地抿唇笑了笑,擡眼望著他道:“那麽賀大人好不好呢?”

“我?”

“只是方才看見他們,”蘇知霭沖著方才賀存暻過來的地方努了努嘴,即便那裏已經沒有人了,“他們似乎不服你。”

少年的臉紅了紅,這個年紀是最不願意被人當面拆穿自己的不如意事的,於是立刻撇開頭去,語氣也變得又冷又硬:“沒有的事。”

他想掉頭就走,可眼前的人是祖母愧對之人,若是自己就這麽走了,祖母若是知道也會難過的。

況且此時離開更像是氣急敗壞,不打自招。

偏偏她又笑道:“你這孩子,不願意說也罷,只是別叫你祖母失望了。”

不提還罷,賀存暻的軟肋就是他最愛的祖母陽慶大長公主,一提起陽慶大長公主,賀存暻的目光就是一黯。

自從他來到南軍任衛尉丞,明裏暗裏也是受了底下人不少氣,比如今日交接之時,他認認真真說著話,結果等到說完也沒一個人認真聽的,反而很不耐煩的模樣,他一時氣急就提高了聲音,誰成想他們比他聲音還大。

若不是看見蘇知霭在遠處看著,他定是要與他們打一架的。

賀存暻到底忍不住,咬牙道:“當然不會讓祖母失望,他們不過是看我仰仗著祖母才輕視我,假以時日我靠著自己立下功績,定要讓他們心服口服。”

“你有志氣這很好,只是眼下內廷前朝安寧,恐怕沒有給你施展拳腳的機會。”蘇知霭遙遙往遠處眺望了一眼,道,“如今的郎中令是盛逢朔,陛下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他並非世家子弟出身,初初只是禁軍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兵,他們自然以他為榜樣,而盛逢朔也更親近與他相同出身的人,更願意去重用他們。”

她說完,賀存暻反而一臉怒氣地看著她。

但蘇知霭知道,他的怒氣並非是對著她的。

他雖然年紀小但也不是傻子,她說的這些他自己想必也已經料到了。

賀存暻的身上寄托著陽慶大長公主對他的希望,他害怕一直郁郁不得志。

果然下一刻,賀存暻的怒容已經被沮喪替代,他喃喃道:“那又能怎麽辦?努力幹吧?”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蘇知霭。

蘇知霭上前去,伸手給他撣了撣肩上的灰塵,道:“回家問問你祖母,讓她給你出個主意。”

“不,”她的動作使得他對她親近了幾分,又想起從前關於她模糊的記憶,防備也卸去了大半,“我才不願讓祖母擔心,再說又要靠祖母,他們不知背後怎麽笑我!”

蘇知霭笑著搖搖頭:“他們笑你又怎麽了?”

“反正我不幹。”

“好吧,”蘇知霭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幽幽道,“我正好在宮裏無依無靠,賀大人要不要與我結交呢?”

她說得直白,賀存暻一時沒反應過來,繼而想起她以前做過的事,只是他並不在意,以前不代表現在,現在也不代表以後,輸了一次不代表次次都會輸,而且她如今無權無勢,走不到那一步。

他聽了她的話,若有所思起來。

不過賀存暻還是猶豫道:“你要做什麽?”

“我還能做什麽?只不過是在宮中朝不保夕,想有個自己人也能安心些,否則皇後她……”蘇知霭苦笑,“盛逢朔是皇後的人,這在宮裏也不是什麽秘密。”

盛逢朔和喬蓉的關系人人皆知,賀存暻來的日子不多也已經有所耳聞,她並沒有說謊。

細思之下,他們兩個倒都是孤立無援的。

蘇知霭看出他已經被說動,便不再緊逼他,只道:“既怕你祖母擔心,便不要把我們這些話告訴她。”

“昭容,我……”

“先不要急,若你信不過我,不理我便是。”她緩緩說著,眼中含笑地看著賀存暻,“若是你信我,那麽眼下倒有一個機會,成了的話,我可以為你向陛下美言。”

***

日子一晃便到了年後,轉過年關便要進二月裏,陸善質的生辰就要到了。

蘇知霭牢牢記著這個日子,她一早就讓人去陸府給陸善質送了許多東西,正想著陸善質今年的生辰要孤零零一個人時,便聽到了風聲,陸庭從崇城回來了。

他回了洛安,陸善質也有了著落,蘇知霭總算是不用很記掛了,另還有一件事,去歲陸善質生辰時她和陸庭帶著陸善質去了哥哥的墓前,今年她不能有此行,但卻想讓陸庭繼續帶著陸善質過去祭拜。

孩子還小沒多大記性,但等她漸漸長大,即便不與她說什麽,她也會懂得的。

她要她記著他。

想起前事,蘇知霭不免傷身,獨自一人枯坐,怔怔地看著天色變暗。

晚膳已經擺好,令娥來叫她過去用飯,蘇知霭也沒什麽胃口,正打算過去隨便對付兩口,便聽外面來報說是嘉德殿來人了,請她過去嘉德殿一趟。

蘇知霭強打起精神,換了衣裳又重新梳妝一番才出去,這時等候在殿外的內侍已經急得不行,又不敢叫人去催她,見她終於出來了便連聲慶幸。

先前嘉德殿來人請她過去的時候也有,但宮人都不會像今日一樣急躁,蘇知霭見情形不對,一面上輦車一面問道:“出了什麽事?”

小內侍也不遮掩,回答道:“陛下為了齊王的事發了好大的火,您趕緊過去勸勸罷。”

齊王?

蘇知霭立刻了然,怕是陸庭從崇城回來,帶來了不少齊王的罪狀。

一時緊趕著到了嘉德殿,賈安早已在殿門處等候,立即迎了上來,但是在這裏也不敢多說什麽,只一味請她趕緊進去。

蘇知霭正要進去,卻見殿門從裏面打開,迎面出來了盛逢朔。

蘇知霭挑眉,說是發了火,結果還不是也把盛逢朔叫進去商議事情。

盛逢朔自然也見到了她,雖然不意外,但面色還是有些僵硬,正向她見禮,便聽她笑問道:“這麽晚了,盛大人今夜當值?”

盛逢朔的話本就不多,聞言也只是點了點頭,應道:“是,臣這就要帶人去巡查了。”

於是二人這就不鹹不淡地各走各的,蘇知霭進去,盛逢朔離開,再不多話。

嘉德殿正殿此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然而四周卻寂靜,眼中所見與耳中所聞全不相配。

蘇知霭正要尋找霍玄琚在何處,便忽然聽見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這聲音並非是脆響,而是書籍等物被掃落下去的動靜。

她走快了幾步,入內果然看見案上的奏疏都已經被霍玄琚掃落,而他正按著額頭坐在案前。

“陛下,”蘇知霭叫了他一聲,見他只是擡眼看看她,並不說話,便很快走到了他身邊去,“這是怎麽了?”

霍玄琚依舊是撐著頭坐在那裏,也不說話,許久後才用手指在案上點了點。

蘇知霭眼珠子微微一轉,假裝憂心道:“陛下為了齊王發這麽大的火,真是不值當。”

近旁的燭火晃了晃,似乎暗了下去,蘇知霭便要起身去剪燭芯,才剛剛站起來,卻被霍玄琚拉下按在自己身邊。

“陛下。”她又叫了他一聲。

“朕的哥哥齊王,殺死了他的王妃。”霍玄琚這才沈聲道,“並非是失手,而是和他的側妃一起,將王妃囚禁至死。”

此時,饒是蘇知霭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沒有摻著假的。

心中又過了一遍,蘇知霭才又想起了一件事,齊王霍玄延有一位側妃正是酈家族中的女子,酈太後的堂侄女,這位和齊王一起殺了齊王妃的側妃,不會是她吧?

還沒等她問,霍玄琚便已經向她說起原委。

她猜的並沒有,如今能有這樣大的膽子與齊王一起胡作非為的,除了酈家女也沒有其他人敢了。

當初霍玄琚尚未登基,酈家家世也並不顯赫,所以酈家的女兒便只許配給了齊王做側妃,齊王的正妃則另有其人,但齊王卻一直偏寵這位酈側妃,直到後來霍玄琚成了新君,酈家憑借著霍玄琚一躍而上,齊王前往封地就國,也無人約束,齊王妃便更是形同虛設了。

據陸庭查到所說,因所有人都以酈側妃為尊,齊王妃實在忍受不了酈側妃平日的奚落與輕慢,便與齊王吵了一架,齊王本就生性暴戾,一怒之下便將她鞭打後關了起來,此後每一日都帶著酈側妃一起去看她並且嘲諷謾罵她,不給她延醫問藥,甚至不給她吃飯,每日只給幾口水喝,於是幾日後齊王妃便暴亡了。

此事並非發生在陸庭抵達崇城暗中查探之後,而是早在去年年中就已經發生,但齊王自知有罪,害怕齊王妃的死訊被洛安和其娘家所知引起懷疑,竟故意隱瞞不報,只是一直告知齊王妃娘家她纏綿病榻的消息,打算之後報一個病故。

陸庭回來之後,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報了上來,另還有齊王一些其他罪證,但都不如此事來得令人震驚。

不過蘇知霭聽完之後也暗自不解,就算是震驚,也不至於讓霍玄琚發那麽大的火,難不成他還擔心此事會牽連到酈家?

蘇知霭便試探道:“陛下別生氣了,按律懲治了齊王便是,不過酈側妃倒是……”

“他們自然是要治的,”霍玄琚的手終於從額頭上拿開,蘇知霭這時才看清楚他的眼中布滿了紅血絲,他幾乎是從齒逢中擠出的這幾個字,“但是你知道霍玄延和酈氏私底下說了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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