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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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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憂(七)

帳外的宮人見到是她,一時都有些驚訝,喬蓉連忙擡手示意他們不用行禮,又輕聲道:“本宮聽說陛下與太後娘娘吵了一架,於是特來看看陛下如何了。”

因喬蓉是皇後,素日又不近人情,宮人雖心下猜到了些什麽,但也只是面面相覷,並不敢多出一言。

殿外正守著賈安,賈安都把喬蓉給放進來了,那他們就更不能多說什麽了,再者皇後來瞧瞧皇帝,原本就是天經地義的。

做奴婢的裝傻充楞最好。

喬蓉又讓他們退出內室,去外殿候著,自己則掀開簾帳,一個閃身便進去了。

帷帳外燭光昏暗,而厚重的帷帳更是徹底隔絕了這原本就沈沈的光亮,喬蓉置身於一片黑暗之中,卻悄悄舒出一口氣。

裏頭看不清任何東西,只是在眼睛漸漸適應之後,面前能看見床榻的輪廓,以及床上那個側身躺著的影子。

喬蓉咬了咬下唇,就那麽立在原地脫下了衣裳,饒是在溫暖如春的室內,她還是抖了一下,但立即便被她克制住,然後輕手輕腳走到了床榻邊。

大抵是她行動間的聲音幾不可聞,也大抵是床上的人醉得實在厲害,一直到她坐在床邊坐下,他都沒有醒來,甚至一動不動。

喬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床榻間盡是那她不甚喜愛的蘅蕪香的氣息,她再度忍下厭惡,俯身下去將床上的人抱住,隨之又在他的身邊躺下。

男人的身體結實精瘦,喬蓉卻並不滿足,只是心裏止不住地發酸。

他們也是夫妻,可她卻對他的一切陌生至極,她不熟悉他的身體,不了解他的習性,甚至不知道抱著他是什麽感覺,更不知道被他抱著是什麽感覺。

她也和梁魚兒一樣自小和他一起長大,只不過沒有梁魚兒伴在他身邊的時間長,從她情竇初開之時起,就一直仰慕著霍玄琚,可霍玄琚卻從來都沒有留意過她。

她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霍玄琚會有自己的王妃,還會納了梁魚兒為妾,只有她老死宮中,可是人生的際遇就是這樣,它有的時候很不講道理,再加上自己的努力爭取,莽莽撞撞的也就成了。

如今梁魚兒和蘇知霭早就死了,只有她得到了霍玄琚和皇後之位,這是她從前從來都不敢肖想的,可就是都讓她得到了。

唯一的遺憾,也只是她沒得到霍玄琚的心罷了。

她一定要留住他,哪怕用盡任何手段。

她的手又用了一些力,仿佛這樣才能把他一直留在自己身邊,而這個舉動,也使得男人終於被驚動了。

帳內透不過一絲光,什麽都看不清。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子把她回抱住。

……

賈安在殿外心如止水地等了半個多時辰,才終於等到了喬蓉出來。

喬蓉面色有些潮紅,見她出來,賈安迎上去笑道:“娘娘,看完陛下了?”

“陛下睡了,你們別進去吵了他。”喬蓉正了正神色,吩咐道。

完了事之後,霍玄琚依舊是醉得迷迷糊糊的,還是沒有徹底清醒過來,她倒還在床上多躺了一會兒,這樣才不至於失了那些東西,但她卻並不急著叫醒他,若是他借著酒意鬧起來反而不好,不如悄悄先走了,反正他後頭也賴不掉,她也怕被他當場質問。

賈安恭恭敬敬地應下,喬蓉也不想再在捧露殿久留,帶著妙霽並幾個宮人,便又匆匆離開了。

她的背影還沒完全在夜色中消失,賈安就回頭輕蔑地看了一眼闔上的殿門,又叫來今夜上值的宮人,道:“我先去瞇一會兒,你們在這兒守著便是。”

宮人便問:“要不要請白昭容過來?”

“不用,白昭容已經去偏殿安置了,這會兒恐怕都已經睡熟了,誰打擾了她安寢,陛下知道了可是要發火的。”賈安打了個哈欠,想了想又小聲提點道,“宮裏的事,少看、少聽、少問、少說,不要操主子的心,什麽都要知道,什麽都要當不知道。”

宮人背後一凜,立刻連連向賈安道謝,賈安笑著點了點他們,隨後自己慢悠悠離開了。

***

蘇知霭第二日是在偏殿醒來的,她睜眼先看見陌生的帳頂,倒還怔了一下,隨即才想起自己昨晚是在捧露臺偏殿睡的。

這一夜她睡得還算香甜,喬蓉應該早就已經走了,也沒鬧出什麽事。

不過捧露臺的寢殿,她是不想再睡了。

折騰了這麽一圈兒,喬蓉別讓她失望才好,否則又要想其他辦法。

蘇知霭叫了一聲“令娥”,便先自己翻身下床。

她掀開床帳正要鉆出去,卻見床邊的地上坐著一個人。

並不是令娥。

而是霍玄琚。

僅有的那一絲瞌睡登時被嚇跑,蘇知霭倒吸一口冷氣。

他也正幽幽看著她。

“陛下,你怎麽在這裏?令娥呢?”蘇知霭的膽子一向很大,什麽事都敢幹,但此時卻有些心虛。

霍玄琚從地上起來,坐到了蘇知霭的身邊,這才道:“令娥睡得和死豬一樣,朕讓人送她下去睡覺了。”

“那……那陛下何時來的?”

她話音才落,就感覺肩膀被身邊的人一摟,然後被一股力道帶著仰倒到了床上。

“今日一早。”

蘇知霭想到昨夜的事,便對霍玄琚更為嫌棄,推了推他:“走開。”

“你膽子大了,敢讓朕走。”霍玄琚哼了一聲,又笑了起來,“你是不是嫌朕臟?”

蘇知霭咋舌,臉上差點哭笑不得,明知道還要問出來,豈不是存心讓人不能回答。

不過再難都不能表現出來,蘇知霭當即委委屈屈撇開頭去,道:“妾怎敢?”

霍玄琚聽後一時沒有說話。

他還是像往常那樣拿著她的一絡頭發,在手指上繞著玩兒。

許久之後,蘇知霭才聽他說道:“咱倆誰也別嫌棄誰。”

蘇知霭心下自是不屑,她如何能跟他相提並論?她與陸庭是拜過天地高堂的正經夫妻,名正言順,他不幹不凈地插進來,難道還想嫌棄她?

就在她無言腹誹之際,霍玄琚又忽然問道:“昨夜到底是怎麽回事?”

關於這個問題,蘇知霭早知他一定會問,也早已在心裏翻來覆去答了無數次,於是立刻說道:“皇後娘娘聽說陛下和太後娘娘吵架,便來看一看陛下,她要進去,妾怎敢阻攔?”

霍玄琚含著笑看著她,意味不明。

“好吧,朕就先饒了你。”

蘇知霭沒想到霍玄琚如此輕易就揭了過去,不過轉念一想,他不過隨口一問,難道還要裝什麽貞潔烈夫嗎?

雖然是她做下的局,但總歸也是他做了那種事,竟還要他饒了她?

蘇知霭把頭發從他手裏扯出來,臉色冷下來:“陛下怎麽就不問問妾委不委屈?”

“只有委屈,沒有難受?”霍玄琚反問。

自然是沒有難受,也沒有委屈的,蘇知霭心裏說著一番話,嘴上卻說出另一番話:“若不是陛下自己來了,妾都不想理陛下了,還有捧露臺這裏的寢殿,妾也……”

她的話哽住。

霍玄琚挑了挑眉,晨光中一雙鳳眸顯得迷離艷麗,道:“知道了,捧露臺又不是瑤光園最好的宮殿,朕再賜你住一處便是,清淵殿如何?”

“妾不敢住,”蘇知霭懶洋洋拒絕道,“不如回蘭林殿去罷,這些時日外面總說是妾引誘陛下不思朝政,妾可承受不了流言蜚語了。”

“你不怕了?”

“若那鬼要再來,又豈是妾躲到瑤光園就躲得掉的?”她笑道,“妾已經想通了,她想來就來罷。”

***

隨著蘇知霭搬回蘭林殿,禁中對於她的議論也終於漸漸平息下來,然而宮城高高的宮墻內永遠不缺新鮮的事情,人們又換過別的話茬去。

那夜喬蓉去捧露臺的事還是悄悄傳了開去,也不知是誰的嘴,總之捧露臺那麽多宮人,誰都有可能,也不能僅僅因這一句似是而非的話就治罪,更多的是聽者自己意會。

喬蓉也知宮裏的嘴是堵不住的,她已閉門不出多日,也不知是避開這些風言風語,還是害怕霍玄琚發怒。

而霍玄琚就像從未發生過什麽似的,那夜也未曾被人欺瞞,喬蓉沒有再出現,他也沒有追究的意思。

反而是酈太後發了好大的火。

她叫來蘇知霭,問她:“那晚究竟怎麽回事?”

蘇知霭仍是像回答霍玄琚一樣回答酈太後。

但酈太後明顯沒有霍玄琚那麽容易被她打發,她冷笑道:“莫不是你們一起做了局,故意利用哀家和陛下吵架,讓皇後趁虛而入。”

“臣妾怎麽敢呢?”蘇知霭慌忙辯解道,“皇後娘娘那樣厭惡臣妾,從臣妾眼皮子底下搶了人也就算了,怎麽可能來找臣妾幫忙呢?”

聞言,酈太後一時倒沈默了,雖說霍玄琚是兒子,喬蓉是兒媳,夫妻行房也是天經地義,但自從聽說了這事,酈太後便如鯁在喉,幾天都吃不下睡不好。

喬蓉眼看著就要和喬家一起完蛋了,霍玄琚也不喜她,怎麽又斜裏出來了這一出?

酈太後又問:“那夜陛下是清醒的,還是醉了的?”

“臣妾離開時陛下還睡著,後來皇後娘娘進去,就不得而知了,”蘇知霭故意頓了頓,“不過陛下的酒量好,平日裏酒醒得也快,那日因為和太後娘娘爭了幾句是多喝了一些,但……”

酈太後沈著臉不說話。

一旁的酈青宜見狀便道:“還是皇後的算盤打得好,自己不出面不勸諫,反而來太後娘娘這裏告狀,引得太後娘娘心焦,又跑去管教兒子,母子失和,她倒在這時鉆了空子,做了這個好人。”

她的眼風掃過低眉順眼的蘇知霭臉上,又笑道:“昭容也是個紙糊出來的,這幾日白擔了罵名,結果還被皇後搶人搶到自己寢宮,哪有寵妃的樣子,你就該和她鬧去才是,哪由得她關上門不出聲?這樣沒臉的事也做得出來,哪還有什麽體統?”

“行了,你少說幾句,你自己又有多有用?”酈太後煩躁地揮揮手,讓蘇知霭先回去,又道,“好好伺候照顧陛下,別再讓他像先前那樣不知節制了。”

比起喬蓉,酈太後這會兒倒又覺得蘇知霭好了,至少在捧露臺縱情享樂那也是放在臺面上的,人都看得見,不像喬蓉背地裏做文章,倒也不是多厲害,只是冷不丁地讓人難受,有時也會不小心著了道。

蘇知霭從永壽殿出來,走遠之後令娥擔心地問她:“若太後把皇後叫過去,皇後頂不住把昭容供出去該怎麽辦?”

“她頂不住也得頂,”蘇知霭氣定神閑,一點都不著急,“她主動去找陛下,總比還要來求我幫忙要好,否則可就夠她更難堪的了。”

令娥恍然大悟。

蘇知霭又道:“這事也根本不是什麽大事,太後再生氣被喬蓉當槍使又能怎樣?往好了說,不過就是皇後去看陛下,陛下把她留了下來,況且陛下也沒再說什麽,太後也怕自己沒臉。”

天上揚起紛紛的雪片,落在還沒來得及化開的積雪上,仿佛蓋住了所有聲音,令一切都開始顯得格外安靜。

令娥給蘇知霭撐起傘,在雪中往蘭林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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