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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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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憂(五)

霍玄琚挑起她的下巴,卻被她迅速躲開,他也並不惱,但手卻閑不下來,又去撥弄她簪子上的流蘇:“朕早就不耐煩他們了,懶得聽他們說這些,你才是朕的正事。”

“哦,”蘇知霭拖長了聲音,竟是又輕輕哼了一聲,譏諷道,“原來陛下是拿妾做擋箭牌,那來日妾被這些人尋著機會參上一本,說妾誤了國事,也不知陛下會不會救妾。”

“讓他們參去,有朕在你怕什麽。”霍玄琚懶懶道,“不過今日倒是清閑下來,姝兒想做些什麽?”

“妾想去外邊兒玩。”她立刻道。

霍玄琚挑了挑眉:“外面冰天雪地的,你的病才好些,不怕冷?”

她搖頭:“不怕。”

霍玄琚聞言也不阻攔她,只是叫來了賈安,對他道:“朕要帶白昭容去鹿苑。”

瑤光園的鹿苑中長年養著許多頭鹿,從前是供帝王閑暇時狩獵的,雖然與山林中無法想必,但也聊以打發時間,霍玄琚登基之後一次也沒來過,鹿苑的鹿缺少天敵和鍛煉,一只只都長得膘肥體壯。

霍玄琚也懶得換騎裝上馬,只牽著蘇知霭道:“朕就站在這裏,射殺一頭鹿然後烤著吃。”

蘇知霭聽後便笑起來,差點笑彎了腰,霍玄琚一直等她笑完才問她為何發笑,她毫不留情面道:“陛下這樣說,他們自然把鹿牽到陛下跟前讓陛下來射殺。”

“可是朕即便上了馬,他們也會把鹿趕過來,”霍玄琚倒是說得很認真,又忽然問,“你會騎馬嗎?”

蘇知霭沒有猶豫,直接回答道:“不會。”

霍玄琚點頭:“那不就得了,朕是為了陪你。”

“陛下明明是自己偷懶,還敢說是為了陪妾。”她也不甘示弱,立刻回嘴道。

這時賈安見狀便插嘴道:“不如讓他們挑了鹿過來再選,天兒實在太冷,風雪裏站久了恐昭容的身子受不住,昭容也見不得血。”

霍玄琚側過頭看看她,同意了賈安的話。

不一時,鹿苑的宮人便送了幾頭鹿過來,其中有幾頭的體型尚小,一看就是還沒長大的小鹿。

養鹿的宮人道:“陛下和昭容選這幾頭小的,肉更鮮嫩。”

於是霍玄琚就隨手指了一頭小的要讓他們拖下去,蘇知霭卻上來捂住他的手指。

霍玄琚低頭問她:“又怎麽了?”

“這幾頭鹿還這麽小,難道就要被吃了嗎?”她面露不忍,“算了吧,它們的父母會心疼的。”

這回輪到霍玄琚笑起來,他一邊笑一邊道:“那把它們的父母殺了,小的留下。”

說得蘇知霭直皺眉:“陛下就沒有憐憫之心嗎?”

“也只有你敢這麽說朕,”霍玄琚倒是沒有再堅持,只是說道,“朕今日才知道,朕的白昭容原來這麽善良,小的不敢殺,大的也要留下。”

“妾一直都很善良。”蘇知霭眼中劃過一抹厲色,卻早早被映在眼中的雪色所掩蓋,無人能看見。

霍玄琚摟住她的肩膀:“好吧,那我們就回去了。”

“也好,”蘇知霭道,“出來看看雪景也盡夠了,還是窩在寢殿裏暖和,妾讓他們備下好酒好菜,咱們吃飽喝足,睡到明日早上。”

霍玄琚自然從善如流。

這樣一日下來,果真就如同蘇知霭所說那般,喝醉了酒便睡,睡醒了又重新開始喝,就這麽醒醒睡睡,一直到了第二日早上,霍玄琚才昏昏沈沈去了前殿,沒多久又回來,枕著蘇知霭的腿睡了一會兒,被腿麻的蘇知霭推醒,人倒是精神了許多,蘇知霭也不許他再喝酒,他便讓賈安搬了折子過來批。

入了夜又與蘇知霭一塊兒喝酒,蘇知霭病體還沒痊愈,自然是不能多喝的,拿上來的酒大多都是被霍玄琚喝的,他酒量甚好,就算被蘇知霭攛掇著多灌上幾杯,也幾乎從不醉倒,只是偶爾晨起昏沈些。

如此重覆了幾日,大抵是壞事傳千裏,禁中很快又傳出些風聲,說捧露臺這裏天天聲色犬馬,誘得霍玄琚也無心政事,成日沈溺於酒色之中。

酈青宜是最早過來看的,她一看便是奉了酈太後的意思過來看看,到了之後也不說什麽,看看就只是看看,雖記著要賢惠,但也不敢管束到霍玄琚身上,也不想惹霍玄琚生厭,不痛不癢地叮囑了蘇知霭幾句,只讓霍玄琚註意身子,其他便什麽都不說,直接就走了,完成了任務好向酈太後去覆命。

就在酈青宜來過之後不久,喬蓉也終於按捺不住來了一趟。

她顯然要比酈青宜關切許多,面上也要顯得不快許多,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站在兩人面前,因著前些時日發生的事情,她如今萬萬不敢再多說,更沒有直接去指摘蘇知霭,只是一味拿著國事去勸誡霍玄琚,並不與後宮相幹。

霍玄琚不耐煩聽她說這些大道理,他與喬蓉夫妻之間本就生分尷尬,如今更是如同外頭雪天裏結出來的寒冰一樣,最後冷著臉讓喬蓉立刻回去,否則以後連捧露臺也不用進了。

喬蓉走後,蘇知霭便道:“連皇後娘娘都驚動了,看來妾這些日子確實太縱著陛下了。”

“朕用得著你來縱,明明是朕陪著你來小住散心,就一個個都坐不住了,”霍玄琚支著一條長腿,坐得散漫,“偏不回去。”

蘇知霭聞言嘆氣:“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這般勢同水火,別到頭來都對準了妾,陛下可害慘了妾了。”

霍玄琚只道:“隨便他們,我們樂我們的。”

他雖這般說,但話總歸是讓蘇知霭給說中了,又過了幾日,酈太後終於親自來了捧露臺。

酈太後來的這日又下了雪,蘇知霭和霍玄琚都不願動彈,自晨起就沒出過寢殿的門,霍玄琚甚至連大臣都不願見,但還是拿了他們的奏章來看。

他批折子,蘇知霭就在旁邊給他餵水果,一邊拿著刀自己切,一邊用銀叉子叉起來一小塊餵他,霍玄琚看完一本才餵他吃一塊。

小刀拿在手上,十指纖纖間有銀光閃過,蘇知霭手起刀落,那刀尖也跟著晃動。

禦前其實是不準帶這些利器的,但蘇知霭手上的刀極小,除了切果子並不難幹其他的,切到手上也最多就是劃個口子,蘇知霭不會蠢到拿這個去捅霍玄琚,即便她很想捅。

她抿著唇使勁切,一旁霍玄琚還不忘提醒她:“小心切到手。”

“不會。”她說。

“那你能不能多餵朕吃一塊。”

“不行。”

然而她說完,卻直接用小刀直接叉著果塊遞了過去,霍玄琚竟也張嘴吃了,吃完又得意地看著她。

就在兩個人這樣拉拉扯扯的時候,酈太後就來了。

她的臉色沈得可怕,比上次喬蓉來時還要難看,一來就讓侍候的宮人們都退下,包括賈安,蘇知霭也要跟著一起下去,酈太後卻讓她留下。

“急著下去幹嘛,讓哀家也看看你們在樂什麽。”她說著,眼風冷冷掃過蘇知霭臉上,然後停留到了蘇知霭剛放下的那把刀上。

蘇知霭已經跪下:“臣妾知罪。”

霍玄琚便要起身把她拉起來,卻聽此時酈太後道:“你還真是不怕她突然捅你一刀。”

就在她說話的時候,霍玄琚已經過來拉住蘇知霭,然而蘇知霭聞言卻一下子更加俯低身子,讓他抓到手裏的又抓了個空。

“臣妾不敢!”她道。

霍玄琚這回也不急著拉她起來了,只是雙手抱臂,站在一旁睨了蘇知霭一眼,才慢悠悠道:“母後別嚇著她,她的病才剛好。”

“她身子不好與你天天在這裏花天酒地有何關系?”酈太後止不住冷笑,“哀家不知道原來身子不好也能陪著男人作樂的。”

原本她聽說之後先讓酈青宜過來瞧了瞧,但酈青宜回去之後只顧著哄著她,也怕霍玄琚知道後生氣她多嘴,於是一味糊弄敷衍了事,都往好處講。

還是喬蓉竟破天荒地來永壽殿向她告狀,說到憂心處還流了眼淚。

酈太後也不是沒想過喬蓉是自己拿霍玄琚和蘭林殿那個沒辦法,才跑來想借她的手去管束打壓,然而先前她已同喬蓉幾乎鬧得兩家你死我活,喬蓉的父親和弟弟還在牢裏關著,如今竟肯拉下臉到這個地步,可見實在是被逼得沒法了,想必是捧露臺不像樣子。

喬蓉是喬蓉,可兒子是自己的,酈太後無法再坐視,立即就來了捧露臺一探究竟。

她進來之時二人已經收斂,但看這情形,酈太後怎會猜測不到。

這時霍玄琚走到蘇知霭跟前擋住,站在她和酈太後之間,道:“是朕要她陪著,不耽誤朝政,無傷大雅。”

“哼,”酈太後鼻孔裏重重出了一聲氣,“誰不知道是她見了鬼,你才一同搬來捧露臺,再下去恐怕……”

下面的話說出來便犯了大忌,饒是酈太後也不敢不謹慎,立刻便把話咽了下去。

但是隨即她又話鋒一轉,只對準了被擋在霍玄琚後面的人冷言道:“宮裏一向太太平平的,怎麽她來了之後就那麽多事,還鬧起了鬼,怎麽那鬼不找別人偏偏找她,怕不是心裏有鬼。”

投射下來的陰影籠罩著蘇知霭整個身子,酈太後看不見她,而身前之人亦背對著她。

在所有人都看不見她的地方,她的嘴角抿開一絲淺淡的笑意,而神色卻既無喜悅也無憤怒,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什麽情緒都離她而去了。

這一尊雕出來的木偶泥人卻又忽然哀哀開了口:“都是臣妾的錯,臣妾……臣妾願意出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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