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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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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憂(二)

昭陽殿的一切仿佛凝滯,連風都失去了流動,停下腳步漠然看著即將要發生的事情。

才是九月的天,喬蓉卻打了個寒顫,但她也絲毫沒有顯現出怯懦,立刻反唇相譏,冷笑道:“陸庭告訴你的?他果然查到了什麽,不愧是恩愛夫妻,既與你說,為何不同陛下去說?”

“難道娘娘真的想讓陛下知曉此事嗎?娘娘對一個已死之人如驚弓之鳥,濫殺無辜。”蘇知霭略擡起頭,但從喬蓉的角度看幾乎察覺不到,只能看見她眸子正向上望著,亮亮的。

喬蓉不由又發了一陣冷,她按住妙霽的手,這才感覺好點,道:“本宮竟不知你們何時這麽好心了。”

“什麽好心不好心的,娘娘實在言重了,”蘇知霭的唇角又勾勒起笑意,“宋若華的事是誤會一場,我既不是娘娘認定的那個人,那麽此事就與我根本沒有關系,宋若華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宮人,死就死了,我為何要大費周章去刨根問底,這於我又有什麽好處?”

殿中寂靜,只要人的話音一落下,便再沒了其他響動,喬蓉與妙霽對視一眼,一時沒有說話。

蘇知霭隨即又說道:“我是二嫁之婦,又無家世可以依靠,在宮中本就戰戰兢兢,若再與這些事情扯上關系,豈不惹陛下厭煩?我也想省些事情,故此事還是爛在肚子裏的好。”

“你和誰‘你’‘我’的,在娘娘面前也敢放肆!”妙霽輕斥一句,只是聲量並不高。

蘇知霭笑道:“臣妾。”

喬蓉的眉心愈發蹙起,想起方才盛逢朔說的話,又聽見此刻白氏說的,她後背都驚起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宋若華的事情到此了結其實就是最好的結局,而她父兄入獄實則並不是為著這件事,雖然霍玄琚心裏究竟如何作響尚不可知,但她大可不必在這個當口再將這些事情混雜在一起,這對她自己來說反而是大大的不利,不如等宋若華之事先平息下去,再做打算。

她再度看向面前跪著的女子,隨手往旁邊一指,淡淡道:“你先起來罷。”

微薄的光線照在她那一段纖弱修長的脖頸上,脖頸微微彎曲著,仿佛很是順從似的,而後隨著她的入座,也並沒有什麽變化。

“你到底想說什麽?”喬蓉問。

她立刻回答道:“臣妾是來給娘娘解憂的。”

“難道不是來落井下石的?”喬蓉又問。

她再答:“娘娘是什麽身份,臣妾是什麽身份,怎麽輪得到臣妾來落井下石?”

喬蓉聽後,重重地哼了一聲,又道:“你說。”

“臣妾認為,娘娘當務之急還是需要有一個皇子。”她的語氣平淡,就好像在說一件茶餘飯後的閑事,“娘娘一定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他才是娘娘真正的依靠。”

喬蓉的手猛地攥緊。

這話可算是戳中了她的一塊心病。

她入主中宮已有三年,可卻幾乎沒有與霍玄琚有過私下溫存的時刻,她出身不好,娘家也扶不上墻,又何嘗不想要一個孩子,但這樣的情況,能生下皇子皇女簡直是天方夜譚,好在唯一令她欣慰的就是後宮中還無一人有子嗣,她排在後面,可也沒人越過了她。

像是瘡疤突然被人揭開,喬蓉隨後便是惱怒,憤憤說道:“大膽,這豈是你能隨意置喙的?”

“臣妾知罪。”她仍舊是溫馴的模樣。

喬蓉瞧在眼中,羞惱憤恨中一時思緒又分散了一些出去,那個人從來沒有過這樣低三下四的時候,若真是她,恐怕忍都忍受不住居於人下,這個上位者甚至還是她曾經的奴婢,她若能忍,當初也不會連去封地做王太後都受不了了。

但她到底不可能徹底放下戒心,又冷言道:“你讓本宮生一個皇子,可你自己難道就不想嗎?”

“這不是臣妾想不想的事,”蘇知霭眼中的厲色盡數被她用溫婉化盡,誠懇說道,“臣妾是再嫁之身,從前也已經有過女兒,太後娘娘恐怕是不想要臣妾生的孩子的。”

這個問題其實無關痛癢,她有沒有孩子與喬蓉能不能生下一個根本不沖突,喬蓉不過是沒話找話,實則不知有多急切想聽一聽她接下來的話,蘇知霭心下愈發篤定幾分,喬蓉實際上是色厲內荏的貨色,從前還有幾分靈慧機敏,如今養尊處優久了,反而被磨成了一根尖利的針,能一下子就紮得人出血,然而也細到一折就斷。

她也不再吊著喬蓉,只繼續說道:“娘娘一直對臣妾頗有提防和不滿,臣妾大抵知道是為什麽,臣妾也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麽讓娘娘寬懷,只是有些話,不管娘娘信不信,臣妾今日既來了,便一定要向娘娘說出來,不知娘娘能不能給臣妾這個機會。”

低眉順眼又小心翼翼的,喬蓉竟痛快了幾分,便點了點頭。

“在這宮裏,太後娘娘不喜臣妾是人盡皆知的,當初甚至不肯讓臣妾入宮,這並不是誤會,而是臣妾的身份所註定的,再也不可能改變,賢妃娘娘看著待臣妾不錯,但宮裏都知道,她是為了與娘娘一較高下,故意裝出來的賢惠,與太後娘娘總歸是一條心的。”蘇知霭的眸色暗淡下去,“還有陸昭容,臣妾最怕的就是她,個中緣由也不必再詳說,宮裏的人都明白。只有娘娘,與臣妾最該是相安無事的,若娘娘對臣妾不再有那個誤會,只要娘娘還穩穩當當在後位上,臣妾便能受娘娘庇護。”

喬蓉稍稍側過臉去,眉梢挑起:“說到底,你還是把本宮當槍使。”

只要她還在一日,酈家的目標便是她,酈太後和酈青宜終日虎視眈眈她的後位,其他什麽人都是其次的,但一旦她真的被酈家打壓了下去,白氏或許便要首當其沖了。

蘇知霭又跪了下來:“還是瞞不過娘娘,但臣妾實在是沒有辦法了,臣妾沒有家世,一個人無依無靠,只得盡力來懇求娘娘。”

喬蓉笑道:“本宮還是不信你。”

“可是臣妾說的並沒有錯,就算娘娘不信臣妾,娘娘也還是需要一個皇子啊!”蘇知霭像是急了一般,從地上擡起頭看她,眼眶微微泛紅,“娘娘必須要生下自己的孩子,只有這樣娘娘的地位才會穩固,臣妾願意幫助娘娘!”

“你!”喬蓉騰的一下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指著她道,“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麽?”

蘇知霭順著她的話便磕了一個頭:“臣妾對於娘娘來說連貓狗都不如,就是微不足道的蜉蝣罷了,沒有任何依靠,根本不會有本事害娘娘,只是想投靠娘娘,求娘娘明鑒。”

她的頭伏在交疊的手背之上,而手指按著地面,指尖已經泛著死白,像是要深深嵌到裏面去,只是不為人所察覺。

若是可以,她想把喬蓉從上面拖下來掐死,而不是匍匐在她的面前,任由她高高在上地俯視著自己,但只要她動一根手指,眼下根本就看不見的宮人和侍衛便會如潮水一般湧入進來,令她再也不得翻身。

所以她只能蟄伏,只能等。

喬蓉許久沒有再說話。

半晌後,她才想起坐回座上,長長呼出一口氣,道:“妙霽,送白昭容出去。”

蘇知霭道:“娘娘只要想起臣妾,隨時都可以詔臣妾過來,臣妾只求娘娘能庇護臣妾一二。”

說罷,她低著頭轉身往殿外走去。

天不知何時已經快完全黑透了,風中帶了些冬日的肅殺,蘇知霭走到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任由冷風灌入自己的口鼻直至五臟六腑。

無論喬蓉信不信,其實她都已經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她在宮中已經孤立無援,只剩一個沒有實權的皇後虛名,若找不到一個契機,被廢是遲早的事。

令娥上前來扶住蘇知霭,要一同往輦車那邊去,蘇知霭卻道:“我想走一走。”

她的心頭灼熱,仿佛那夜的火還沒有熄滅,要這冷風來刮一刮,也吹得這火更旺。

於是令娥便跟著蘇知霭慢慢往蘭林殿走,身後還遠遠跟著幾個宮人。

一時天色越加昏暗,蘇知霭也不要令娥扶著,只要她提著燈照路。

秋日蕭索,草木雕零,夜色中連宮闕都有幾分淒清之意。

出了昭陽殿不久便要經過一段覆道,覆道離著地面幾有兩層樓闕那麽高,風更加淩厲,吹得令娥手中的燈籠搖搖晃晃的。

“昭容。”行至中途,令娥小聲叫了她一聲。

覆道另一頭有人正向她們走來。

蘇知霭稍稍擡手,跟在後面的人便不再近前,與她們隔開一段路,不能聽到這裏說話,卻清清楚楚能看到人。

她看著盛逢朔走到自己面前兩步遠的地方聽的,笑著打趣道:“盛大人的腳程好快。”

盛逢朔不置可否,他確實從蘇知霭出了昭陽殿便看到她並且故意繞到前面來攔她,但以他的身手,蘇知霭根本不可能察覺到,約莫是她猜出來的。

他只是問道:“你去昭陽殿所謂何事?”

“怎麽,盛大人擔心皇後娘娘了?”蘇知霭抿唇繼續笑著,“其實沒什麽好擔心的,我的一舉一動不都在盛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嗎?”

盛逢朔沒料到她如此直白,臉上一僵,他又不比別人臉皮厚會耍賴,當即便立在原地說不出話了。

笑意漸漸褪去,蘇知霭也不說要走,只是好整以暇地望著他,像是玩味似的。

盛逢朔的手心冒出汗來,他有些局促地用大拇指摩挲了兩下自己佩劍的劍柄,好在沒讓人發現,最後終究是招架不出,解釋道:“昭容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可不敢不謹慎,否則下一個被捉進若盧獄去的人恐怕就是我了。”蘇知霭毫不留情地譏諷道。

她以為盛逢朔會被她激得當即就離開,然而盛逢朔卻還是沒有動一步,一座山似的立在她的跟前。

“宋作司的事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這樣,”盛逢朔的聲音壓得更低,“如果昭容要恨我就恨吧,但皇後那裏——我只是想提醒昭容,不是一路人便不要再去接近,不然會玩火自焚。”

蘇知霭冷冷道:“盛大人這話我不明白,我為何要因為宋作司而恨盛大人?”

聞言,盛逢朔竟走近一步,此時兩人之間只剩下一步的距離,咫尺之間盛逢朔輕而易舉就可以像上回一樣扼住她的喉嚨。

蘇知霭的目光越過覆道旁的欄桿看向遠處,這時只聽得盛逢朔道:“我知道你就是蘇娘娘,你不用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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