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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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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夢(三)

盛逢朔看著面前之人嘴巴一開一合,神思恍惚,又乍然聽見那張極度相似的面孔說出那個名字,心中仿佛有一口鐘被撞出了一聲悶響,使他頭疼欲裂。

他自幼習武,如今乃是一名武將,守衛著宮闕的安寧,根本不可能這麽輕易就被嚇到。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去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條纖細的脖頸,他只要微微一用力就能掐斷。

好在盛逢朔清醒得很快,僅僅那一瞬,他立刻就把手收了回來,只是觸碰到了她而已,不給自己留一點用力的機會。

幸好,幸好。

盛逢朔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是一額頭冷汗。

令娥上前來將人護住,警惕地看著他,岸邊便是蘭林殿帶出來的宮人,只要她叫一聲,立刻就有人回應。

蘇知霭輕輕拍了拍令娥的肩膀,對她道:“沒關系,我還有話和盛大人說。”

令娥擔心地看了她一眼,才聽話地回到原本站立的位置。

“抱歉,我方才……”盛逢朔張嘴便想要解釋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沒關系,盛大人想殺的應該只是廢後蘇氏,並不是我,我清楚。”蘇知霭笑著用團扇點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正是方才掐住她的那只,“不過盛大人自己也要搞清楚,我叫白姝,是陛下新納進宮的昭容,記住了嗎?”

盛逢朔竟木然地點點頭,隨即他又閉了閉眼,那夜被烈火焚燒的安處殿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當時一整晚他都在那裏救火,到了天亮終於不見了火光,可滾滾濃煙卻依舊,濃煙中的安處殿已經徹底坍塌了下來,連房梁橫木都燒得幾乎不見蹤影,一切都已經粉碎殆盡。

所以蘇知霭根本沒有活下來的可能,她被燒死在安處殿,然後壓在斷壁殘垣之下與那些東西混雜在了一起,她的屍骨早就被燒成灰吹走了,可能就吹在這座宮闈的每一個角落,看著他們每一個人,而面前的人只是白姝,他與她從來就不相識,也無冤無仇,他不可能想殺她。

可是……

他也不想殺死蘇知霭啊!

盛逢朔按住額頭,使勁地按了幾下,極力使自己在人前沒有繼續失態,勉強回答道:“昭容的話我記住了,今日是我唐突了,望昭容不要怪罪。”

蘇知霭又“咯咯”地笑起來:“我不會和陛下說的,那蘇氏作惡多端,盛大人也是一時沒有分清,我何必再多提惹陛下生厭呢?”

這回她說完,帶著令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蘇知霭沒再多看留在原地的盛逢朔一眼,這幾個人蛇鼠一窩,從來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多半是喬蓉讓盛逢朔來監視自己的嗎,她倒也不可能僅憑今晚幾句話就讓他們退縮,過後盛逢朔一定是該如何還是如何,但她就是不想讓盛逢朔過得那麽舒坦。

一路回了蘭林殿,還沒走到門口,賈安就迎了上來,對她道:“白昭容,陛下已經在裏面等著了。”

蘇知霭也不急,依舊是慢悠悠走了進去,霍玄琚沒在外殿,她只得又進了內殿,果然霍玄琚已經倚在榻上。

“陛下怎麽不讓人來找我?”蘇知霭坐到塌邊,見他閉著眼,身上帶著酒味,便伸手為他慢慢按著額角。

霍玄琚隨口應了一聲,也不說什麽,只是把頭一挪靠到她腿上,似乎是已經喝醉了。

蘇知霭眼珠子轉了轉,只好繼續給他按額角,枕在她腿上的人面容如玉雕一般精美秀麗,清姿出眾,即便是閉著眼睛,也能看出他一雙鳳眼狹長,眼尾微微上斜,許是因為飲過酒,還泛著一點淡淡的紅,色如桃花鮮妍。

但蘇知霭只看了一眼就轉過眼去,臉上雖未能表現,但眼中卻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厭惡。

霍玄琚長得再好看,在她眼裏也早就已經是一具枯骨。

從他要她哥哥死的那刻起,她便想要殺死他,她與他註定是要你死我活的。

然而她這樣想著,霍玄琚反而更往上靠了靠,找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

蘇知霭按了一會兒,雙腿更覺酸沈,終於忍不住道:“陛下,若是要睡還是躺到榻上更舒服,臣妾也好服侍陛下梳洗。”

霍玄琚或許是睡著了,這回一聲都沒有應。

蘇知霭銀牙都快咬碎了,又縱容了他一陣,無論如何都再也受不了,便捧著他的頭往榻上搬。

她望向榻上玉枕,心裏惡狠狠地想著手一放把霍玄琚砸死算了,但也只是想想,她不想連累陸庭和女兒,也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更不想讓喬蓉和盛逢朔等逃脫,來都來了不如徐徐圖之。

然而她這樣想著,還沒把霍玄琚的腦袋安置好,她的手腕便被人一下子抓住。

雖說只是心裏的小九九,蘇知霭還是嚇了一跳,手一軟便放開了他的頭。

“咚”的一聲,霍玄琚的後腦勺砸在玉枕的角上,蘇知霭心道不好,連忙起身要下跪請罪,手卻仍舊被他捏著,繼而重重往上提。

她被重新拖到榻上,這回上半身都躺倒下來,只得支著手肘撐住。

霍玄琚正揉著後腦勺望著她,然後才把她的手腕放開。

“臣妾知罪。”她忙道。

霍玄琚伸了個懶腰:“你有什麽罪?”

蘇知霭抿了抿嘴,只道:“臣妾來給陛下揉吧。”

霍玄琚卻擋開她的手道:“朕怕你再把朕砸死。”

“下次不會了。”蘇知霭心中一動,終於側身躺了下來。

霍玄琚自己揉了一會兒,又問:“你是不是嫌朕沈?”

蘇知霭又暗暗咬了一下牙,順勢伏到他胸膛上:“怎麽會呢,臣妾是怕陛下歇不好。”

霍玄琚輕輕嗤了一聲,蘇知霭也不知道他信沒信,只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又在繞著她的頭發玩。

“歇不好倒不會,最近朕挺累的。”他說道。

蘇知霭想了想問道:“那陛下都在忙些什麽呢?”

霍玄琚又不說話了。

蘇知霭覺得沒趣兒也不想再說別的,只當作等著他。

半晌後,霍玄琚才說道:“最近酈家和喬家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啊,宮裏都傳遍了,即便臣妾才剛入宮,也已經有所耳聞。”她渾不在意地說道。

冰涼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捋著蘇知霭的發絲,時而松開時而又卷起,蘇知霭看不到他的動作,也無法預知,每每感覺到他手指的觸碰,頭皮都會一陣陣發麻,繼而延伸到脊背上,她忍不住想要顫栗,可卻極怕被他發現,只能生生咬牙熬著。

“那麽,你覺得這事,究竟是誰不對呢?”霍玄琚悠悠問著她,“廷尉遲遲沒有決斷,朕亦是左右為難。”

蘇知霭的臉朝著下面,不能被霍玄琚所看見,但她卻知道此刻他一定在她的頭頂看著她。

她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企圖將縈繞於周身的他的氣息隔絕開來。

然而也只是一息,她便說道:“都說皇後娘娘會吃虧些。”

“都說?誰說的?”霍玄琚笑而反問。

蘇知霭輕輕撥了兩下他的腰帶,道:“宮裏都這麽說,陛下去問吧。”

“朕不問,朕要你說給朕聽。”

“臣妾懂什麽……”蘇知霭的聲音小下去,但卻還在繼續,“太後娘娘和賢妃若肯退,早就已經退了,皇後娘娘到底失去了一位親人,卻還要被逼著。”

“你不恨皇後?”他又問。

蘇知霭早就想好了應對之法,道:“皇後娘娘不過是讓臣妾繡了點東西,臣妾也並沒有繡完,而且臣妾在家中時也常常做這些,臣妾怎麽會因著這一點點小事就記恨她呢?難道陛下覺得臣妾有這麽小心眼嗎?”

她說完之後,霍玄琚卻沒有接她這茬,只是手指還在她頭發上動著,片刻後才慢慢道:“也對,母後還極力阻止你入宮,你也不可能為酈家說話,不過——你這幾日倒是與賢妃走得頗近。”

蘇知霭終於仰起頭來望著他,眼中哀哀:“臣妾在宮裏人生地不熟,沒有什麽認識的人,也只有賢妃肯與臣妾說說話,況且只是碰巧遇到,陛下若不高興,臣妾就不去了。”

霍玄琚的手從她的頭發上不著痕跡地落到她肩膀上,然後將其肩頭攫住,隨即翻身把她壓在身下。

他俯身輕輕啄了一下她的耳垂,然後道:“你是在怪朕把你搶到了宮裏來?”

“沒有,”蘇知霭假作驚慌起來,側過頭看著他,“臣妾不敢這樣想!”

她泫然欲泣:“若是陛下不要臣妾了,臣妾……出了宮也無法做人了……”

霍玄琚笑了,他將她有些散亂的鬢發捋到一邊,看著她白凈的臉頰映在燭光之下,仿佛在觀賞一件易碎的瓷器。

“莫慌,朕也沒說不要你。”

蘇知霭張了張臉又要說話,這回卻被他用唇堵住。

一時他身上的龍涎香味侵略般將她徹底包裹起來,蘇知霭蹙了一下眉心,閉上雙眼,努力地想要封閉自己的五識,希望在此刻徹底無知無覺。

可是人終極只是人,永遠都做不到無知無覺,她最後只得麻木地迎了上去。

任由那些炙熱,潮濕以及黏膩如浪潮一樣將她侵蝕,令她周身不適,而她卻只能像是被困在繭蛹中般不能動彈,沈入似乎永不見底的夢魘之中,驚醒與沈眠交疊,輪回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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