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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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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五)

酈青宜出手甚是大方,酈太後叫她挑幾樣送給蘇知霭,她便往多了去挑,讓蘇知霭拿了九套首飾。

蘇知霭帶著這九套鑲金嵌玉的各式頭面往蘭林殿回去,另還有一些其他賞賜,也是酈太後一並賞下來的。

蘭林殿昨夜緊著先更換了一批宮人,今日一早又填補上了剩下的,先前的那些幾乎都被清了出去。

蘇知霭回來之後,令娥便帶著他們進來,讓蘇知霭大致認了認人。

一時宮人們覆又出去,殿門闔上,殿內只剩蘇知霭和令娥。

蘇知霭從首飾中挑出一根嵌綠松石金簪插入發髻,一面問令娥:“這些人都信得過嗎?”

“一開始娘娘見的那五個人都是宋姑姑調/教出來的,除奴婢以外,娘娘有什麽吩咐都可以去找他們。”令娥低了聲音說道,“其餘的不算是親信,但也都是宋姑姑過了眼的,絕不會是別人的人,特別是皇後。”

蘇知霭點點頭:“宋姑姑做事一向穩妥。”

令娥想了想,又道:“宋姑姑很想來看看娘娘。”

聞言,蘇知霭嘆得一口氣,久久沒有出聲。

如果不是宋姑姑,她怕是早就死在三年前的那場大火裏了。

當時她萬念俱灰,亦無路可走,只想著不甘再被霍玄琚羞辱,便問喬蓉找來火油,點燃了整座安處殿,打算一死了之。

是宋姑姑及時趕到,拼了命撞開已經被火舔舐的窗牖,這才把蘇知霭找到,將她帶了出來。

宋姑姑年幼時是父母雙亡的流民,恰好被壽寧大長公主所救並且暗中收養,為她取名叫做宋若華。後來壽寧大長公主又想辦法將她送入了宮,讓她在宮裏做蘇家的暗線,但不必與蘇家互通消息,蘇家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她,也只有在萬不得已時才能動用她。

因著宋姑姑入宮已經年代久遠,等後來蘇家被清算時,她已是宮中女官,蘇家的事也並沒有牽涉到她,正因如此,她才找到機會救下了蘇知霭。

“我很好,你讓她放心。”蘇知霭回過頭望向令娥,“她年紀也不小了,在宮裏兢兢業業這麽多年,我原不該再來連累她。”

先前那批被換走的宮人,雖然裏面多有喬蓉安插進來的人,也是聽從喬蓉的吩咐才暗中使壞,但那些拿過來的劣等蠟燭,卻是出自宋姑姑的手筆,她身為宮內作司,動手自然方便,好為喬蓉的所作所為再添上一把火。

也為了蘇知霭身邊的宮人被更換更加順理成章,這樣才好悄無聲息地把自己的人安排過來,免於喬蓉再插手。

若沒有宋姑姑在,蘇知霭既留不下這條命,恐怕連行事也無法那麽順利。

她是蘇知霭最感激的人。

但她卻害怕讓宋姑姑來看她。

就算喬蓉的釘子全被拔走了,可她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繼續在盯著蘭林殿,可能就有喬蓉、酈太後,甚至是霍玄琚,還有其他什麽她不知道的人。

一旦被這些人發現宋姑姑,後果不堪設想。

她不怕自己出事,就怕宋姑姑被她連累。

令娥聽後沈默半晌然後道:“好,奴婢會告訴她的。”

“還有,”蘇知霭起身打開方才酈太後賞下的一個匣子,只見裏面放了一根人參,一看就是上乘的貨色,“你尋著機會把這個也帶去給宋姑姑,讓她多註意自己的身子。”

當年宋姑姑沖進火場把她拉出來,又要護著她不受傷,自己身上卻被火灼傷,為了遮掩住也不能去診治,好在後來沒有大礙,但受的苦想必不會少,這三年身體也大不如前了。

蘇知霭心裏一直過意不去,如果不是她自戕,宋姑姑也不會受這個罪。

其實宋姑姑那幾日一直留意著安處殿的動靜,當晚聽說霍玄琚去了安處殿,她更是找了機會在安處殿附近盤桓,唯恐蘇知霭出事,所以火才起來就被她立即察覺,按著早就計劃好的路進了安處殿。

安處殿宮室廣闊空曠,火勢並不易蔓延開,只要發現得及時,其實人並不難救。

然而誰也沒想到,安處殿的幾處門窗都提前被重新塗了桐油,只要遇著一點火星子便摧枯拉朽般一發不可收拾,宋姑姑和蘇知霭差點被圍在火裏逃不出來,若不是那扇宋姑姑進來時撞開的窗牖留下一線生機,她們應該已經葬身火海了。

直到現在,蘇知霭也不知道桐油到底是誰所為,甚至若不是宋姑姑經驗老道立刻就看出來了蹊蹺,她也根本就不會知道門窗被塗了桐油,但此事不太可能是無意為之,大抵也就是那幾個人。

其中最有嫌疑的是霍玄琚,雖然他口口聲聲說要讓她去做王太後,可她卻不接受他的旨意並認為是侮辱,再加上她先前的所作所為,那晚或許已經徹底將他激怒。

這也能解釋為何安處殿日夜有侍衛看守,可起火時卻無人馬上發現,應該是霍玄琚有意讓守衛松散,等火勢大了再救也來不及了,他們甚至沒註意到宋姑姑帶走了她。

所以無論她有沒有自己放火,她都是註定要死的。

安處殿新塗的桐油,早晚有一日會燒起來。

她親手放了一把火,只不過讓他們從此活得更心安理得。

反正她若成功便將他們一起送走,若還是不成左不過就是這條早就該被他們取走的命。

走一步看一步,一切都是命。

蘇知霭咽下心中憤恨,把人參交到令娥手中:“你讓她千萬要小心,若是有難辦的事便來回絕我,我自己會想辦法,千萬不要逞強為我冒險。”

令娥拿了東西卻立刻接話道:“宋姑姑說了,要是娘娘這樣說了,便讓奴婢回娘娘,她什麽事都能做,否則娘娘就是信不過她。”

聞言,蘇知霭一時啞然,漸漸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從她的四肢百骸中浸透出來,她想哭卻眼中幹澀,仿佛有人死死扼著她的喉嚨,讓她不能出聲。

“好吧,”蘇知霭終於點點頭,“你替我去傳達給宋姑姑,讓她悄悄在禁中放出風聲,酈喬兩家的案子之所以遲遲沒有定論,是霍玄琚要借著此事向兩家發難,以此徹查他們的藏汙納垢之處。”

令娥應下,又先出去將手中的人參放置妥當,只留蘇知霭一人在殿內出神。

很快令娥回來,蘇知霭對令娥道:“令娥,陪我出去走走。”

***

昭陽殿自昨晚開始,便充斥著一股陰郁之氣,似是有濃霾一直驅散不去。

喬蓉兀自坐了一夜,生了一夜的悶氣,直到天蒙蒙亮時才被妙霽好說歹說給哄去睡了,睡到午時起身,還沒等到傳午膳,寢殿內邊傳出什麽東西被打翻的聲音。

只見喬蓉一頭長發尚未綰起,原本應該是正對著鏡臺梳妝打扮的,此刻卻扭了一半身子過來看著妙霽,地上是一盆已經潑了一地的熱水,以及瑟瑟發抖的宮人。

喬蓉一臉怒氣。

“你說什麽?太後召見了她?還賞了她東西?”喬蓉尖著嗓子,再也維持不住平日裏好不容易才修飾出來的端莊,像是在問妙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怎麽會,這怎麽可能?”

妙霽道:“娘娘,千真萬確,若是不真奴婢怎會即刻便來稟報娘娘?太後晨起便叫了她過去,時間倒不長,也不知說了什麽話,臨走的時候太後賞賜了她一些東西,聽說還讓她自己去挑了首飾,足足有九套。”

“啪”一聲,喬蓉只將手放到妝臺案前,雖不是重重一拍,可手指上戴著的鑲紅玉戒指卻擊出一聲脆響,仿佛敲打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見狀,妙霽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蘭林殿的人全都被更換了,如今要想再插手進去就難了,所以奴婢得知這個消息之後,便自己悄悄往蘭林殿走了一趟,想著在附近探探情況也好,結果正巧遇到白昭容出來。”

“這大日頭底下,她不在蘭林殿躲著,出來幹嘛?”喬蓉冷笑。

“還不是為了炫耀?”妙霽察言觀色,自己的語氣也乖覺地染上些怨怒,“她頭上插了一根嵌綠松石的金簪子,品相做工皆是上乘的,奴婢聽見她和她的宮人說話了,這根簪子就是太後賞的,她走幾步便扶一扶,好像生怕簪子掉下來,瞧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奴婢都覺得好笑。”

喬蓉越聽,嘴角便抿得越緊。

昨夜的事她原本也沒想著酈太後會給她撐腰,畢竟酈家和喬家的官司還打得火熱,酈太後又一直對她不甚滿意,嫌棄她出身低微,搶了自己侄女的後位。

可她怎麽說也是後宮之主,霍玄琚為了一個二嫁的白氏便讓她難堪,酈太後坐視不理也就算了,怎能第二日就給白氏賞了一大堆東西下去,這不是擺明了告訴闔宮所有人,皇後確實做錯了嗎?

喬蓉萬萬都想不到酈太後竟然會站在白氏那邊。

白氏嫁過人,又和蘇氏長得像,酈太後一開始還阻止她入宮,怎麽可能見了一面就喜歡了?

喬蓉的心又往下沈了幾分,難道問題還是出在那場官司上?

兩家這段時日一直膠著著,而霍玄琚一句話都不說,只讓廷尉去審理,審到現在也沒個定論,誰也不敢輕易結案。

她知道酈太後為何不肯讓,可是她也不可能讓喬家退一步,那酈家門客殺的是她的堂兄,若是就這麽算了,恐怕她這個皇後就更要被人嘲笑宮人出身根基淺薄,連家人被殺都不敢言語,以後誰還會拿她當回事!

照現在的形勢看來,酈太後對白氏突然轉變態度,保不齊是看她如今得寵,於是想要拉攏她,讓她在霍玄琚面前為酈家說上幾句好話。

喬蓉面上的冷笑更深,恨恨道:“好啊,都看不起本宮,都和本宮過不去!”

周遭宮人跪了一地不敢說話,妙霽趕緊讓他們都下去,又勸道:“娘娘是皇後,誰還敢看不起娘娘?往後這樣的話娘娘……”

“別說了,”喬蓉煩躁地將妙霽打斷,“你把盛逢朔給本宮叫來。”

妙霽一時有些猶豫:“盛大人?”

霍玄琚、梁魚兒、盛逢朔以及喬蓉,那時四個人常常玩在一起,喬蓉從還是宮人時便與盛逢朔相熟,這在宮裏不是個秘密。

後來霍玄琚成了天子,梁魚兒被人所害,直到喬蓉扶搖直上坐上後位,盛逢朔也一躍變為郎中令統領南軍郎衛,喬蓉和盛逢朔卻幾乎不再有任何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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