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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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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四)

在上西門處發生的事,隨著白氏封嬪的消息一起,不出一盞茶的時間便傳遍了禁闥。

蘇知霭被帶到了蘭林殿,從此之後這裏便是她的住所。

各人心中自有盤算。

酈太後雖未因此事與霍玄琚正面起沖突,但到底那日的事情她臉上不好看,又木已成舟,於是便只能很快稱了病,借此來揭過這一節,霍玄琚也乖覺,自己得了便宜便順著酈太後的臺階下去,每日下朝之後便去侍奉湯藥,而後才去蘭林殿,與新歡一同沈溺歡愉。

而除了已經服軟的酈太後,宮中如今還有一位皇後。

蘇知霭在封嬪第二日一早便按照規矩去了昭陽殿謁見皇後,卻被宮人攔在了殿外,告知皇後才起身,讓蘇知霭等一會,結果蘇知霭等了半個時辰,只等來了一句皇後今日不見人。

蘇知霭只好打道回府,之後幾日,亦覆如是。

她自然明白皇後這是在給她下馬威,但又實在不能說是皇後對她如何苛刻了,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以各種理由將她拒之門外,她卻又不得不去。

皇後是這樣態度,其他人也沒什麽響動,所以看起來竟像是所有人都不理會蘇知霭,將她一個人晾起來似的。

直到又過了三日,陸媛如悄悄來了蘭林殿。

她是來看望蘇知霭的。

作為白姝,蘇知霭見到陸媛如,自然是無地自容。

陸媛如將她扶住,一面往座上走,一面道:“你不必如此。”

二人一同落座,蘇知霭隨手揮退了左右侍奉的宮人,動容道:“昭儀娘娘還願意來看我,我真不知道怎樣感謝才好……來了這幾日,我心裏實在是煎熬,成日惶恐不安。”

說著,她還擡頭望一眼殿內。

這話其實也並非全然是假的,蘭林殿雕梁畫棟,金窗繡戶,在她入住之後極盡奢華,然而這裏再好,又怎麽比得上皇後所住的昭陽殿呢?

於她來說,每每想起自然是煎熬極了,卻又要按捺下來,不可謂不難受。

“你不用心有芥蒂,我也不會,”陸媛如笑得隨和,聲音輕柔,“那日也是趕巧了,你又是自己的造化,陛下要留的人,誰能說一個‘不’字呢?”

聞言,蘇知霭喃喃道:“若是能夠,我多希望那日沒有進宮,這樣的話我如今還……”

陸媛如伸手輕輕掩住她的唇:“這樣的話不可再說了。”

蘇知霭點了點頭。

她看向供在細頸白瓷瓶中的一束淡紫芍藥花,心下無聲地笑起來。陸媛如不知道,那日的偶遇實則也是她的有心為之。

或者說,不止是她的有心為之。

宮裏有她的仇人,她總有一日是要回來的,但與陸庭夫妻三載,膝下又有幼女,若讓她就這樣一走了之,也實在是不能舍下。

只是那日陸庭升官,因著他也算是陸家的人,又曾在霍玄琚身邊侍讀過一些時日,所以霍玄琚分外給了臉面,賞賜了東西下來,蘇知霭跟隨陸庭出去領旨謝恩,卻看見其中有一位內侍很是眼熟,似乎從前是在她宮中服侍的。

那內侍也看見了她的臉,當時並未表現出什麽,但蘇知霭清楚,恐怕是拖不下去了。

所以那日她跟著陸夫人一同入宮見陸媛如,她借口更換衣服去了他處,又故意為不熟悉路的宮人指了錯誤的地方,就是為了能提早見到霍玄琚。

他一定會來瑤光園看一看的,只是陸媛如和陸夫人在場,總歸是諸多不便,霍玄琚的齷齪心思怕是就消了一半,更有可能只是遠遠瞧上一眼,等蘇知霭回去了,日後又不免糾纏拉扯,這更煩瑣不易,來日若只將她置於宮外則更不妙,不如速戰速決的好。

他要留她當即便可留下,若他不想留,那她也可回去再想法子。

霍玄琚也沒有讓她失望,在靠近瑤光園東面入口的閣道上,他果然出現了,也果然當日就把她留下了。

雖然她的倚仗幾乎沒有,但只要能再次入宮,徐徐圖之總會找到機會報仇的。

蘇知霭收回心緒,對陸媛如道:“多謝昭儀娘娘提點。”

“你也不容易,”陸媛如輕嘆一聲,“皇後這幾日不見你,倒也有一大半是為著喬家的官司,你不必太過驚惶。”

蘇知霭聽後假裝松一口氣:“我還以為皇後是不滿我,如此就安心了許多。”

“她有什麽不滿便對陛下去說,她是皇後,與我們是不同的,你說是不是?”陸媛如倒是戲謔一句,沖著蘇知霭眨了眨眼睛。

蘇知霭明白她的意思。

如今這位皇後其實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她身邊的女官喬蓉。

從霍玄琚還是皇子時兩人成婚,一直到她被廢,喬蓉都是她的女官。喬蓉做事也認真細心,並無可以指摘之處,蘇知霭從未對她有過什麽疑心,非常信任她。

直到安處殿起火之前,喬蓉告訴蘇知霭,蘇觀澤交給她信物是真,但原話卻是讓蘇知霭保重自身,不要再做無謂抗爭。

喬蓉故意傳了錯誤的話給蘇知霭,而當時情況危機,她一心想著保住哥哥的性命,加之她一向信賴喬蓉,往來話語信件也一直多有過喬蓉之手,從來沒有出過紕漏,所以絲毫沒有設防。

從一開始就是霍玄琚有意安排喬蓉到她身邊服侍,她與梁魚兒都是霍玄琚還是皇子時的舊人,一起跟著從宮裏到了皇子府上,只不過梁魚兒是貼身的宮人,喬蓉只做針線上的活計,但兩人亦是親如姐妹的至交。

有些事蘇知霭知道,有些事蘇知霭一直都被蒙在鼓裏,比如她只知喬蓉和梁魚兒都是從宮裏撥過來的,卻不知兩人交好到那種地步。

縱然喬蓉要為梁魚兒報仇,也該沖著她來,而不是她的哥哥。

蘇知霭無數次回憶起那件事,唯一撕心裂肺的便是哥哥盼著她珍重,然而喬蓉卻一面蒙騙了她,一面又以她的名義去讓蘇觀澤發動宮變。

蘇觀澤當時會是怎樣的震驚,蘇知霭已經無從得知了,但是她的哥哥為了她,最後還是那樣做了。

就像她也聽了哥哥的話,即便是假的。

她想的有些出神,陸媛如叫了蘇知霭一聲,她才勉強道:“那終歸是皇後。”

陸媛如道:“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避著你了,這個皇後是怎麽來的,宮裏宮外哪還有不知道的呢?”

蘇知霭掩去面上冷意,笑了笑:“為著梁宮人去的早。”

喬蓉能當皇後,其實蘇知霭雖意外卻一點都不奇怪,霍玄琚深愛梁魚兒,梁魚兒死了又沒有家人他無從補償,那麽喬蓉便成了梁魚兒最親近的人,姐姐死了妹妹續弦,本來也是常事,如果梁魚兒有親姐妹,或許就不是喬蓉了。

還有一個原因她不便對著陸媛如大喇喇地說出來,那便是當初後位空懸,酈太後是一定有意讓霍玄琚立酈青宜為後的,但如此一來,陸家就要不滿了,陸家和酈家都是圍剿蘇家的功臣,厚此薄彼不好,再加上又有個喬蓉,幹脆就便宜了她,反正霍玄琚只是為了梁魚兒,人都已經死了,陸酈兩家也無可置喙。

“你明白就好,”陸媛如壓低了聲音,“近來皇後和賢妃鬧得厲害,太後雖然暫時沒說什麽,但一定是向著酈家的。”

蘇知霭假做不知又問陸媛如,陸媛如便細細說道:“皇後的一位堂兄搶了酈家門客的妻子,並且藏起來為妾,門客得知後上門去討要說法,喬家原本就是庶民出身,靠著皇後才有今日,他此舉卻被喬家狠狠羞辱了一番,於是一怒之下便斬殺了皇後的堂兄,如今人在獄裏呢。”

“原是如此。”蘇知霭聽後,卻只說了這一句話,不敢再多其餘的話。

陸媛如瞧她確實是柔弱怯懦,還有幾分老實,便道:“好了,我向來只管我自己的事,不大與人走動,也不便常來你這裏,今日也只是來寬慰寬慰你,這便走了。”

蘇知霭也不留她,起身送她出去,陸媛如想了想,又悄聲對她道:“你也算是陸家出來的人,我們陸家不會對你心存怨懟,這你放心。若你在宮裏有什麽事,願意的話找我便是。”

從陸媛如今日踏入蘭林殿起,蘇知霭就猜出了她的來意,陸家書香門第,養出的女兒也清貴高雅,況且陸媛如在宮中不喜與人交往過甚,怎會來搭理她一個不受歡迎的人。

宮裏一直三足鼎立,眼下喬蓉和酈青宜鬧得不可開交,陸媛如雖獨善其身,但與蘇知霭交好也總比交惡要好。

她也算是陸家出來的人,連蘇知霭聽到這句話也不得不在心裏嘆服一聲。

對方有意拉攏,蘇知霭也不好讓對方拋媚眼給瞎子看,而且眼下還不到得罪陸家的時候。

蘇知霭立刻紅了眼眶,道:“我明白,就是我的女兒……”

“陸家不會虧待善質,更何況陸庭是善質的父親,他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陸媛如拍了拍蘇知霭的手。

送走陸媛如之後,蘇知霭重新回到座上,閉眼小憩了片刻。

她從不在白日裏想過往的事,可今日卻破了例。

一想起從前的事,她便忍不住沈入其中,今日雖然克制住了,但難免疲憊不堪。

好在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麽。

路再難走她也踏上來了,一時的疲憊根本不足一提,她反而要更為頻繁地去記起,就像一把小刀不斷地捅著傷口,傷口一直不愈合,這種痛才會一直記著。

自己越痛,捅向仇人時也會越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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