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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番外一 依依夢裏無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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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庸又一次從夢中驚醒過來。

燭臺上的蠟燭已經燃去了半根, 血紅的蠟淚流淌下來,在臺托上凝成了一朵花。

他扶著床沿坐起來, 看到外面天還很黑。在腳踏上打盹的王津也醒了過來, 一臉迷糊的看著他道, “皇上, 您做噩夢了?”

王津看到李崇庸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意, 他身上明黃色的中衣也被汗水浸透了。

王津拿了綢帕給他擦汗,卻見他擺了擺手, 低聲道,“不用了, 扶我去書房。”他看上去很是疲憊。

書房就在乾清宮的南廡, 王津扶著李崇庸到那裏時, 屋子裏已經點了蠟燭,一共八個燭臺, 很是亮堂。

李崇庸進去後, 王津就守在門外。外面的雪下的很大, 他的小徒弟給他拿了一件鬥篷,王津就敲了一下他的腦門道, “就屬你機靈。”

他說完就豎著耳朵聽了一番裏面的動靜,又小聲的囑咐他的小徒弟, “你去禦膳房走一趟, 讓他們煮一盅牛骨湯來,咱們的皇上也該補補身子了。”

自從衛圳倒臺後,他就接任了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皇上見他伺候的周到, 就留了他在身邊。

晚上守夜時,他總會看到皇上從夢中驚醒過來。也有時候,他隱隱約約聽到皇上口裏喃喃地喊著一個女子的名字。

琬兒。

也不知道誰有這個福氣,讓皇上這般掛念。

李崇庸坐在桌案前發了一會呆,才翻起摞在右上角的奏章。他翻得急,有幾本奏章還掉到了地上,終於在最下面翻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一道誥命。

他在桌案上鋪開,看到上面寫的字,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筆桿。

孟階正妻……

開筆便是這四個字,也代表著他和宋琬相隔著天理人倫這一道跨越不了的鴻溝。

而她偏偏還是孟階的正妻。

他想了很久,才在上面蓋下了印章。

這道誥命,是很久之前禮部的人請封的,不過被他壓了下來。

正一品誥命夫人,是要進宮謝恩的。他如今拿出來,只不過是想再見她一面罷了。

誥命很快就下到了宛平孟府,宋琬拿到這封詔書,第一個念頭就是去問孟階。

除去謝賊後,彭芳就晉為了內閣首輔,不過他已經過了古稀之年,朝廷裏的很多事情都力不從心。他當首輔還沒兩年,就被給事中張懷等人彈劾了不下於十次不作為,於是在去年年底他就上書罷官,皇上看他言辭懇切,就同意了這件事。

孟階年紀雖小,但在內閣裏誰的資歷都比不上他。如今,他已是權傾天下的首輔大人了。

他平常就很忙,自從升任了首輔,就更忙了。

宋琬清曉醒時,身旁的被窩早就變的冰涼。中午他也不經常回來,只有到了黃昏時分,宋琬聽到外面馬車的響聲,才知道他回來了。

一日三餐,他就只能陪宋琬吃一頓晚膳。不過宋琬也已經很滿意了,她擔心的是他的身子。

其實,這個也是她多想了。

孟階絲毫沒有因為忙碌而產生力不從心的感覺。除了上朝之外,他每天都會卯時起床,去後院練功後才換衣服去內閣,晚上大概是亥正就入眠了。

當然,若是有其他事情要做的話,那就看情況而視了。

這方面宋琬是深有體會。

更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某人白天要處理那麽多的公務,到了晚上卻還有那麽大的勁頭。倒是她,常常被折騰的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冬至那一天的大朝會過後,朝裏的事情就漸漸少了。孟階一般都會在上午處理公務,午飯時分就從京城回來了。

宋琬在暖閣裏教會了雪寶三首唐詩後,就見從月亮門裏走進來一人。他身上穿著緋色的仙鶴圖案的織錦補子服,腰間系著玉帶,披了一件玄青色的銀狐皮鶴氅,看起來貴氣逼人。

孟階打著簾籠進去,就看到坐在臨窗大炕上的母子二人。宋琬不常出門,滿頭青絲只松松的挽了一個纂兒,身上穿了一件蜜合色的半舊不新的襖子。小家夥留著金錢鼠尾頭,後面的小辮子剛剛能夠紮起來,穿著松綠色的棉衣棉褲,是宋琬前天剛剛給他做好的。

宋琬看到孟階進來,就笑著過去給他解鬥篷。孟階卻抓了她的手道,“櫃子裏的裏衣都舊了,你再給我做一個吧。”

自從有了小家夥,宋琬就只顧著給他做衣服,倒很少給他做了。

宋琬將鬥篷上雪花拍掉,又遞給雙雨讓她放在火籠上烘幹。她聞言轉身問,“韶芬不是給你新做了一個嗎?”

韶芬是唐雲芝身邊的二等丫頭,明月和喜兒相繼出嫁後,唐雲芝就把她給了宋琬。

孟階抱了雪寶一下,又放下他讓秋蕓抱走了。韶芬這時拿了食盒進來,屋裏便多了一股香味,宋琬留意看了她一眼,見她穿了一件桃紅色的褙子,走動時露出松花色的褲腿,臉頰紅紅的,嘴唇很亮,顯然是施了妝的。

她笑了笑看向正在喝茶的孟階,孟階卻微微皺眉,冷聲道,“放下食盒就出去吧。”

等到韶芬退出去,宋琬還是一臉笑意的看著孟階。

孟階有些不悅,問道,“這是劉保善新招來的丫鬟?我看他如今的差事辦的是越來越好了。”

宋琬卻嗤笑了兩聲,“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怎麽什麽差事都能算到人劉管家頭上。”

孟階聽宋琬話裏有話,倒是想起來一件事情,“誥命下來了?”

宋琬便去妝奩盒子裏取了明黃色的絲織詔書遞給孟階,“正一品的誥命,是你請封的嗎?”

孟階看了一眼詔書又放下,搖搖頭道,“這是禮部的事情,我插不上手。”他頓了一頓,又道,“後日你去宮裏謝恩,帶上董陽。”

董陽是董蠡的妹妹,拳腳功夫不比男兒差多少。自從宋琬在西郊出事後,孟階就找了她來,又把她放在衛所裏訓練多時,如今宋琬外出,都是她陪同。

畢竟董蠡一個外男,有許多時候是不能貼身跟著宋琬的。

孟階知道宋琬的這道誥命是禮部侍郎石冬青兩年前上的,直到現在李崇庸才蓋了印章發下來。

他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

用過午膳後,孟階就去了前院書房。宋琬讓雙雨拿了笸筐來,坐在炕上做針線。孟階既然開口要了,她總歸是要做一個的。

直到天色黑下來,宋琬都沒有再看到韶芬的身影,她隨口問了雙雨一句。

雙雨正坐在一旁扯絲線,她擡起了頭道,“我聽迎鵑說,好像是被劉管家帶去了倒座房洗衣服去了,見到她的人還說她眼睛哭的紅腫。”

宋琬捏著針線的手頓了一下,雙雨又接著道,“也就夫人好性子,容著她在大人面前搔首弄姿,我和迎鵑都看不過去。”她很是憤然,顯然是憋了很久了。

宋琬卻笑了笑,“我可不是好性子。”若不是韶芬是唐雲芝的人,她早就動手了,院子裏貼上來的女子不在少數,還有同行官員送來的,哪一個不是被她掐出去了。

她眼裏也是容不下沙子的。

雙雨楞了一下,又撇了撇嘴道,“也不知道太太為何要送她來?”

宋琬便道,“這倒不是母親的錯,是人都會變的,韶芬剛來時不也沒這般嗎。還有迎鵑,從前也是服侍過母親的,她也沒有這樣。”

至於送人來的深意,宋琬並不想理睬。畢竟每個做母親的人都希望自己能夠兒孫滿堂,她生下雪寶後就沒有再孕,唐雲芝怕也是急了,才派韶芬過來探探情況,應該也是沒有想到她會這樣自作主張。

後日剛過五更,宋琬便被叫醒了。她要去皇宮謝恩,是要好好收拾一番的。從凈室裏出來,她看到孟階還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喝茶,蹙了蹙眉道,“你怎麽還沒有走?”

孟階擡了擡頭道,“等會你換好衣服和我坐一輛馬車去。”內閣的事情離了他照樣有人做,但媳婦兒可只有一個。

一品誥命夫人的大妝很是繁雜,宋琬伸著兩個胳膊由宮裏來的嬤嬤給她穿衣。她平常在家懶散慣了,一時倒有些不習慣。

其實她前世被封為皇後的時候,穿的那件衣服才是真正的繁縟,這麽多年過去了,宋琬還依稀記得頭上的那頂鳳冠壓得她的肩膀疼了兩天。

穿了許多層後,嬤嬤才給她套上了最外面的大紅底色的大袖衫,又披掛了一件蹙金繡雲霞翟紋的霞帔。頭冠上有兩個口銜珠結,宋琬用手理了一下,才端著身子走向孟階。

正好孟階身上穿著緋色仙鶴圖案的補子服,兩人站在一起,很是顯眼。有個嬤嬤就笑道,“閣老和夫人真有夫妻相。”

人都說有夫妻相是註定要做夫妻的。孟階似乎很是滿意,笑著拉住宋琬衣袖裏的手。

命婦進宮都是從順貞門那裏等著侯旨,孟階便讓車夫直接將馬車駕到了順貞門前,才又去了內閣。

早有引路嬤嬤在門前等候,看到宋琬,便上前行禮。宋琬便給董陽使了個眼色,她攙起引路嬤嬤的時候順勢將一袋銀子放到了她的手心裏。

這是宮裏慣用的伎倆。

引路嬤嬤笑的滿面燦爛,說話的時候也多了幾分親熱。李崇庸沒有納後,執掌後宮諸事的是皇貴妃楊茹。

宋琬自然記得她,遙想當初,她們兩個還是一起進的太子府,只不過她以太子妃的身份,而楊茹是太子良娣的身份。

盡管這兩者只差一個品階,但一妻一妾,差別極大。

不過李崇庸並不喜歡她這個正妻,除了大婚那一晚上,他剩下的時候幾乎都在楊茹的院子裏。

所以很快,太子府的人就站好了隊伍。尤其是在楊茹生下一個男孩後,府裏的人就很少再去她的院子裏獻殷勤。

從順貞門進去,就是禦花園,宋琬不由擡眼望了一番,原是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如今卻滿眼陌生。

仿佛她從來沒有屬於過這裏一樣。

從絳雪軒過去,就到了長康左門,第一個宮殿便是楊茹所在的鐘粹宮。引路的嬤嬤上前給門口的丫鬟小聲說了兩句話,那丫頭就立馬小跑了進去,不一會從裏面走出來一位穿雪青色褙子的宮人。

宋琬看她第一眼覺著很是熟悉,慢慢想起來她是楊皇貴妃身邊的掌事宮女竹吟姑姑。

前世她宮裏的人在她面前可吃了不少苦頭。

尤其是明月,一看到竹吟就想逃跑。

她實在太能說教了。

竹吟笑盈盈的走過來,屈身行了一禮。宋琬看著她,微微頷首。

早在很久之前,宋琬的身份就被楊茹調查的一清二楚。按說一個小家小戶出來的女子,應該沒有這份眼力見,她看到宋琬如此從容淡定,倒有些驚詫。

不過這一絲驚詫也是一瞬間就閃了過去。

她引著宋琬進了大紅色的宮門,沒走多遠,又進了裏面一個單獨的儀門,才看到了正堂。

門前侍立著幾個小丫頭,垂手侍立,目不斜視。宋琬也不看她們,端著身子進了裏面。楊茹接見命婦的時候就在正堂裏,她穿著一身寶藍色纏枝花紋的大衫,坐在上首。

下面地毯上放了一個蒲墊,是給宋琬準備的,行三跪九叩之禮。

宋琬昨晚就想到了這件事情,前世好像一直都是楊茹給她行禮問安,突然反過來倒讓她有些不習慣。

行禮之後,竹吟就扶了她坐在下首的玫瑰椅上。

從宋琬進門後,楊茹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面前的女子身上。她見過的美人不在少數,但像宋琬這種的,倒很少見,她想了許久,才記起了住在寧壽宮的張太皇太後。

宋琬身上的氣質,和她有些相似。

李崇庸在乾清宮裏聽到消息,就立即趕來了鐘粹宮。他很激動,手心裏竟微微出了汗。

說起來,他已經兩年的時間沒有再見過宋琬了。

但幾乎每晚,宋琬都會跑到他的夢裏。

他沒有讓王津通傳,正在喝茶的宋琬看到這位不速之客,手微微抖了一下,茶鐘裏的水差點晃了出來。

楊茹早就料到了李崇庸會來,但是當看到熟悉的身影,她還是忍不住咬了咬嘴唇。宋琬跟在楊茹後面行禮,李崇庸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宋琬身上。

他攥緊了手心,才忍住自己不去扶她。

兩年不見,她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但至於哪裏不一樣,他又說不出來。

他說了一句‘平身’,才從宋琬身旁過去,坐在上首的座位上。

楊茹扶著宋琬坐下,又看向李崇庸,笑吟吟的道,“皇上怎麽過來了?”

李崇庸的目光幾乎全都落在了宋琬身上,他聽到楊茹的聲音,許久才道,“朕是不是打擾到你們說話了?”

楊茹含笑搖了搖頭,李崇庸又道,“你們說吧,朕過會再來。”他起身走了出去,看著遠去的身影,宋琬輕輕松了一口氣。

她能感受到李崇庸明顯待她不一樣。

王津很是疑惑李崇庸的做法,他不知道他為何興沖沖而來,卻陰沈著臉出來。

他一向謹慎,順著李崇庸的眼神朝著禦花園的方向,就小聲詢問,“皇上……是要去禦花園散散心?”

李崇庸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微微扯了扯嘴唇,點點頭道,“去集卉亭。”

宋琬回去的時候,就一定會從那裏經過。

他又吩咐王津,“朕想靜一靜,禦花園裏不要再放任何人進來,除了……孟夫人。”

他有話要親口問一問她。

王津雖不明白李崇庸的意思,但他照做就是對了。

命婦進宮謝恩是有時辰規定的,外面催了之後,楊茹就命竹吟送了宋琬出來。接著就有人來通稟,說王津帶著人將禦花園封了,她突然就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看著竹吟,還是下定了決心,“你到內閣叫孟閣老去禦花園一趟。”

宋琬絕對沒有想到李崇庸會在集卉亭裏等她,當她看到那抹明黃色的身影,閉了閉眼睛一會兒才跟著王津過去。

她很謹慎,停在了亭子下面,微微屈身道,“臣婦見過皇上,皇上萬福。”

李崇庸擺了擺手,王津就走到董陽面前示意,董陽卻巋然不動,還義正言辭的道,“公公有何事?”

她是在裝不明白。

李崇庸便看向宋琬道,“孟夫人,朕有話要和你說。”

董陽已經有些敵視李崇庸了,她道,“皇上,這裏就只有您和夫人,只恐不妥,奴婢是萬萬不能離開的。”

宋琬看到李崇庸臉上已經有了怒氣,她捏了捏衣袖,又福了一禮,“小丫頭口無遮攔沖撞了天威,還望皇上贖罪。”

李崇庸伸手握住了宋琬的胳膊,他定定的看著宋琬,眼睛微瞇,“饒她一命可以,但你要實話告訴朕,咱們以前是不是見過?”兩個人離得很近,李崇庸就忍不住捏住了宋琬的耳垂。

那顆紅痣,和他夢裏的女子一模一樣。

宋琬連忙往後退了一步,很是震驚的望著李崇庸,“皇上,還請您自重。”

董陽下一刻就擋到了宋琬的面前,她摸了摸腰間,才發現刀在順貞門前就被留下了。李崇庸蹙了蹙眉,王津出了一身冷汗,他拉了董陽一下,董陽卻絲毫不動,他便揮了揮手,叫了不遠處的侍衛將董陽扣住。

雙拳難敵四手,董陽根本不是東廠的人的對手,被扣在一旁。宋琬擔心的去護她,李崇庸卻發了話,“你只要肯說實話,朕就不會傷她一根毫毛。”

宋琬扭頭望了李崇庸一眼,喘了一口氣,才稍稍鎮定下來,“皇上不記得嗎?臣婦和皇上第一次見面是在英國公府的梅林。”

李崇庸卻很氣惱的道,“不對,朕是說更早。”

宋琬心下一咯噔,但她還是鎮定的道,“那皇上一定是記錯了。”她福了一禮,冷冷的道,“皇上,您逾越了。臣婦不才,但也是禮部請封的一品誥命夫人,還請皇上註意身份。”

宋琬冷漠而又嫌惡的眼神,深深地刺激到了李崇庸,他突然惡狠狠的扼住宋琬的脖子,大吼道,“你告訴朕,你是不是嫁給過我?”

要不然他腦海裏怎麽會一直浮現這個場面,絕不會無緣無故。他去了寺裏詢問覺明方丈。

覺明方丈說,那有可能是前世的事情。

也就是說,前世她嫁給了他。

那為什麽,這一世她卻要嫁給別人?!

宋琬一直在抑制心中的害怕,她緊緊的抿著嘴唇,十分堅定的道,“沒有。”

李崇庸聞言更是憤怒,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宋琬有些喘不過氣來,憋得臉色通紅。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她被一紙詔書打進冷宮,就是這般讓她喘不過氣來,也是頭生第一次產生了絕望。

宋琬能感覺到李崇庸扼住她脖子的手越來越緊。

他是要她死嗎?

他似乎還在說什麽,但宋琬已經有些聽不見了,她腦袋一陣發暈,就在她覺得真的就要喪命於此的時候,董陽卻突然沖了過來,狠狠地用手掌劈向李崇庸的手腕。

李崇庸吃痛,才有些清醒過來,他看著已經閉上了眼的宋琬,才慌忙松開了自己的手。

宋琬癱軟在地上,站在一旁的王津連忙跑過來扶了她一把,宋琬的頭才沒有磕在青石板上。

王津的聲音很小,但宋琬還是聽到了,“孟閣老一會就過來了,夫人您一定要撐住。”

早在李崇庸讓他封園的時候,他就意料到會出事,所以讓人去了內閣報信。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到了。

李崇庸這才發覺自己做了什麽事情,他慢慢走向宋琬跟前,滿臉愧疚的道,“琬兒,朕不是故意的……”

他伸出手要扶起宋琬,宋琬卻冷笑了一聲,艱難的吐出來六個字,“李崇庸,我恨你。”

她從來沒有像這般恨過面前的這個男人。

就是他拉著她擋在刀劍面前,他娶了她卻冷落她,甚至將她廢棄打入冷宮,她都沒有這麽恨過他。

“琬兒……”他的聲音已經很顫抖了,“你就原諒朕這一次好不好?你只要嫁給朕,朕給你皇後的位子,好不好?”

宋琬不可思議的望著李崇庸,很震驚這句話是從他的口中說出來,她正要開口說話,只聽不遠處響起一陣冷冰冰的聲音,“不行。”

***

宋琬直到回到宛平孟府,才微微回過了神。剛剛發生的事情猶如一場夢境,可卻又那麽真實。

她有些慌張,直到一只大掌撫上她的臉龐,她才喘了口氣。

還好,還好,有孟階在。

下了馬車,她一直攥著孟階的衣袖不肯放開,孟階便只好抱著她去了凈室沐浴。

熱水蒸的她的臉紅通通的,她疲倦的倚在木桶上,一句話都不肯說。孟階便小聲的在她耳旁道,“琬琬,沒事了。”

宋琬看著他,卻還是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袖,“我不要再見李崇庸了。”

她真的太害怕了。

那種快要窒息的感覺,她再也不要經歷一次了。

孟階就用力的點頭承諾,“好,再也不見他了。”

他捧在手心裏小心照看的人兒,卻被那個男人一次次棄之如敝屢,他不該忍的。

好不容易將宋琬哄睡,孟階連夜進了皇宮覲見李崇庸。李崇庸也絲毫沒有睡意,他就坐在南書房裏,盯著自己扼住宋琬脖頸的那只手。

他怎麽會這麽糊塗?

為什麽在宋琬面前,他就失去了原有的理智。

他好像又再一次傷害了她。

他腦海裏全是宋琬盯著他的厭惡又嫌棄的眼神,揪得他恨不得要砍掉這只手。

王津看到黑夜中走來的人就立即進了書房通稟,李崇庸還在出神,當他聽到‘孟閣老’三個字,卻微微擡起了頭。

“讓他進來吧。”他的聲音有些喑啞。

孟階一如既往的給李崇庸拱手行了一禮,他看著這個道貌岸然的臉,突然出手給了他一拳。

李崇庸躲避不及,拳頭直接打在了他右邊臉上。疼痛真的能讓人清醒,他迷茫的眸子立即有了聚焦。

嘴裏面似乎有血腥味,他摸了摸嘴角,果然有血。他看了看他的右手,還是沒有還回去。

他從地上起來,看著孟階道,“你要做什麽?”

孟階微微瞇了一下眼睛,聲音極冷,“這句話應該是我問皇上。”

李崇庸也沒有想到孟階會趕來,但他回頭又一想,孟階不知道在他身邊安了多少眼線,他能趕來倒也不稀奇了。

他動不了孟階,這是他一直以來最不願意承認的事情。

“今天在禦花園,是朕逾越了。”他頓了一頓,又說,“你夫人她……還好嗎?”

他直到現在才明白他做的有多錯誤。

“皇上知道自己逾越就好,要不然有一天要是這個酒杯傳到外面去,會引起什麽樣的後果,皇上應該最是清楚吧。”孟階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酒盅,木制的酒盅。

“要是天下人知道這個酒盅被毒藥的水泡過,皇上這個皇位還能保得住嗎?”

孟階的聲音很輕,李崇庸卻全身都顫抖了起來。

“你怎麽知道?”

他明明看著這個酒盅被衛圳毀了,怎麽會……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驚叫道,“是衛圳,他出賣了朕。”

孟階就笑著點了點頭,“皇上猜的不錯。如果臣沒有記錯的話,這只酒盅是月氏進貢來的,整個大寧朝就只有一對,先皇賜給了您。”

李崇庸很是驚慌,他驚恐的看著孟階,有些說不過話來。

誰都看不出來,這一對酒盅看似無異,卻大不相同。

弒父稱帝。

他一直以為是天衣無縫的。

孟階盯著李崇庸,一時看不出來他到底在想什麽,屋子裏沈默了很久,才聽他道,“皇上,只要您想要,臣一定會給您一個太平盛世……”

……

他猶記得。

那個在梅林下說笑的女子,鬢邊的掛珠釵一搖一晃。她眼裏的神采,讓整個天地都黯然失色。

他不知道。

他還會不會夢到那個穿紅嫁衣的女子?但他記得,她朝他笑時那璀璨的雙眸,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她的右耳垂下面有一顆紅痣。

他心裏的紅砂痣。

他也不知道。

自己會不會忘記那個叫做宋琬的女子。但他知道,不管前世她有沒有嫁給他,這一世他都不可能再得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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