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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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階從京城回來, 地上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雪。他回到松竹堂, 看到明月和喜兒正在門前張望, 屋子裏卻沒有點燈。

他蹙了蹙眉,問道, “夫人呢?”

明月知道此事隱瞞不了, 便老實回道,“沈太太病的極重,夫人去西郊尼姑庵瞧她去了。”

孟階聽到‘西郊’二字, 立即變了臉色。他揪著明月的衣襟問道,“何時去的?”

現下天都黑了, 宋琬卻還沒有回來,明月也極是擔心。她被嚇了一跳, 慌忙道, “小姐是巳正去的,帶了孫嬤嬤,還有六個護院。”

西郊離宛平也就兩刻鐘的路程,這麽久了,宋琬卻還沒有回來, 忍不住讓人多想。

孟階轉身出了月亮門, 讓人叫了劉保善過來, 吩咐道,“帶人去西郊找夫人……”他掌心裏出了汗,一片濡濕,“一定要帶回來。”

洗墨這時已經牽了馬過來, 孟階拉過韁繩,劉保善就問他,“大人去哪裏?”

孟階坐到馬上,回頭看了劉保善一眼,“西郊。”

謝光的計劃他是知道一些的,李崇庸和陸芮從大興回來,必得經過西郊。那裏的山坡居多,最容易藏身,他猜測著謝光一定會在那裏動手。

雖說宋琬帶了護院,他依舊不放心。

雪下的很大,馬蹄踏過,一會子便被掩蓋了痕跡。孟階走到西郊,只看到四處白茫茫一片。他騎馬到了尼姑庵時,山門已經關了。若是宋琬在庵裏住下,定會派人送信。

孟階只覺著眉心突突的跳,他用力敲打著門,許久才有人過來。

“阿彌陀佛。”慧引師太撚著手心裏的佛珠,借著燈籠的光,望了孟階一眼。

“師太,我夫人可在庵中?”孟階捏著手心,著急的道。

庵中很少有人過來,慧引聽孟階這樣問,便道,“可是來瞧智真的那位夫人?下午便就回去了。”

智真是趙氏的法號。

孟階微微一怔,手指尖竟有些顫抖。他不死心,又問道,“那位夫人可是雙身子的?”

看到慧引點頭,孟階神情嚴峻,他緊抿著嘴唇,許久才出聲謝過了慧引。

劉保善帶著人過來時,看到孟階一個人站在雪地上發楞,他連忙走了過去,看到地上一攤血跡,還有車夫焦二僵硬的屍身。

他心裏咯噔一下,擡頭望向孟階。手裏的火把還在燃著,孟階的眼神卻像是一塊寒冰,他身上披了一件玄色狐皮的鶴氅,背著手,身影在雪地上拉了很長。

劉保善走近了孟階,才發現他全身都在發顫。

“大人,夫人一定會沒事的。”劉保善勸慰道,卻沒有察覺出自己語氣裏說不出的沈重。

孟階的目光從焦二身上移到那一灘血跡,渾身冰涼,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的道,“就是挖地三尺,也要將夫人找出來。”

雪還在下,似乎一點停的意思都沒有。都說瑞雪兆豐年,誰知道會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四周白茫茫一片,幾乎辨不出來方向。湯婆子裏的熱水早結成了冰,就連毛氈上的血跡都凝成了血塊。

李崇庸將身上的外衣脫了下來,勉強將車廂蓋住。他就守在外面,聽到裏面一聲一聲的慘叫,他突然就想起了夢裏那個穿著鳳冠霞帔走向她的女子。

這個夢糾纏了他將近二十年,卻從沒有看清那個女子長什麽模樣,但不知為何,他每每看到宋琬總覺著很是熟悉,仿佛前世就認識一樣。

也不知宮口開了多少,宋琬只覺著疼一陣恍惚一陣,她累的幾乎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好想就這樣睡過去。李崇庸聽到宋琬的聲音越來越弱,便覺著不妙,他正焦急的想辦法,餘光瞥到左手方向的小山坡上有火光。

“孟夫人,你再堅持一會。”李崇庸很是激動,拉起小車就往那個火光處跑去。

張千姑將藥簍裏的藥材分開晾在木板上,正要躺到床上去睡,就聽到外面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她起身瞧了一眼,看到一個男子弓著身子拉著一輛青篷小車往這裏來了。

她蹙了蹙眉,連忙跑去幫忙,“怎麽回事?”

李崇庸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才氣喘籲籲的道,“有人生孩子,能不能借一下你屋子一用?”

張千姑聞言眉頭緊皺,喝道,“還不快去燒熱水。”她掀開簾子,借著火光,看到宋琬一張痛苦的面容,“丫頭,怎麽是你?”

宋琬睜開眼睛,看到張千姑,也是一怔。她的手心都被抓破了,一陣濕黏,她張了張嘴,想要說話。

張千姑忙拍了拍宋琬的肩膀,“放輕松,先留點力氣。”她又叫了李崇庸過來,吩咐道,“快將她抱到屋裏去。”

屋子裏籠了兩個火盆,宋琬還是覺得冷,張千姑又讓李崇庸籠了一個火盆,才讓他出去等著。

“也是老天憐惜你,讓你碰到了我。”張千姑拿了綢巾擦去宋琬額頭上的汗意,又讓她含了一塊山參。

她用手探了一回,和宋琬道,“你宮口都開的差不多了,先趁這會不太痛保存點力氣,咱們一會一鼓作氣,就不會那麽疼了。”

李崇庸聽到屋裏面的聲音,才放下了心。他又往火堆裏添了幾根木柴,就聽到屋裏頭一陣慘叫聲後便是洪亮的啼哭聲。

生了。

不知為何,李崇庸竟有些激動。

張千姑用一塊棉布將男孩兒裹住放到宋琬的懷裏,笑著道,“是個男孩子,很是漂亮。”

男孩兒哭了兩聲便不再哭了,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小團,小臉蛋兒只有巴掌大小,皺皺巴巴的,胎發倒是很濃密。他躺在宋琬的臂窩裏,仿佛找到了一個很是舒適的姿勢,吐了吐粉紅的小舌頭。

宋琬突然就覺著下面一點都不疼了,她竟然有了力氣側著身子看男孩兒。他還這麽小,身上粉嫩嫩的,像個糯米團子一樣。宋琬又驚又喜,淚水像決了堤一般,她喃喃地道,“這是我的孩子,我生的孩子。”

張千姑看了一眼宋琬的胸部,皺眉道,“這小子還沒東西吃呢。”她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李崇庸看到張千姑出來,試探著問道,“我能進去看看嗎?”

張千姑知道宋琬嫁給了孟階,當時她還吃了宋琬送給她的喜酒。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崇庸,皺著眉道,“你是誰?宋琬怎麽又跑到這裏來了?他夫君呢?”

“是我……對不住她。”李崇庸看著張千姑的眼神,沒由來的一陣心虛。他小聲的道,“我被人追殺,讓孟夫人也遭了難。”

如果他不坐上馬車,宋琬定能逃出去,也不至於動了胎氣。

借著火光,張千姑才看清楚李崇庸雖狼狽,身上的衣服料子卻甚是精致。她又瞅了他一眼,說道,“進來暖和會吧。”

宋琬抱著男孩兒睡了過去,李崇庸進來,看到男孩兒小小的模樣,感覺很陌生,他想要伸手摸一摸,張千姑瞪了他一眼,小聲呵斥,“別亂動,弄醒了他你負責?”

她正愁沒有東西餵男孩兒呢。

李崇庸連忙收住了手,他又忍不住瞧了瞧宋琬,她的樣子很是疲憊,眼角還掛著淚水,但嘴唇卻是微微上揚的。

他的目光移到宋琬的左耳垂下面,有一個小小巧巧的紅痣,他突然就怔在原地。

怎麽會這麽巧,宋琬耳垂下面也有顆紅痣,竟和他夢中的女子一模一樣,都是在左耳垂上。

張千姑看他怔楞,輕輕拍了他一下,說道,“我瞧著這雪沒個兩日是停不下來了,你要不這時候就回去叫人。等過了今夜,只怕是得等著雪停了才能走。”

“我這裏倒有存糧,就是男孩兒等不得。我有頭毛驢,你不如騎著去吧。”張千姑領著李崇庸到旁邊的廄裏,又囑咐道,“你回來叫他們人來的時候,帶一輛寬敞的馬車,裏頭籠上火盆,宋琬現在可凍不得。”

李崇庸牽著毛驢出來,有些哭笑不得,想他堂堂太子殿下,竟還有一日騎毛驢趕雪路,這一生也不算空走一遭了。

張千姑看他猶豫的樣子,冷笑道,“要你堂堂貴公子哥騎毛驢,挺是難為的呀。你不想騎便罷,自己走著回去,我還不想讓我的小驢跟你受苦呢。”

千姑說著便要將毛驢牽回廄裏,李崇庸連忙賠笑道,“千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沒來過這個地方,不知道該怎麽出去。”

雖說騎驢確實折損他的面子,但也好過自己走回去。

千姑白了他一眼,才給他指路。

宋琬是被哭聲吵醒的,她蹙了蹙眉,睜開眼睛,看到臂窩裏的男孩兒張著小嘴哼唧,千姑揉著眼睛給她道,“定是餓了。”

不遠處的雪地裏,孟階隱隱聽到了哭聲。他心中一緊,指著小山坡的方向道,“去那裏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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