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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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了東跨院的大門, 就見穿著一襲月白色雲紋直裰的宋珩走了過來。宋琬笑著上前, 叫了一聲, “哥哥。”

宋珩含笑拉住宋琬的手,低聲說, “咱們一起去接父親。”

宋淵從小就對宋琬不好, 宋珩是知道的。所以他才過來帶宋琬一起去接宋珩。宋琬看著宋珩帶著笑意的面龐,心頭湧上來一陣暖意。

宋家的院子不算太大,沿著抄手游廊過了穿堂就是二層儀門。宋珩拉著宋琬剛到那裏, 就見宋淵撩袍邁過了門檻。

宋淵身穿灰色直裰,身材挺拔。雖年過四十, 膚色卻還白皙,五官分明, 皺紋很少。

宋琬看著宋珩上前, 連忙俯身作揖。宋淵笑呵呵的拍了一下宋珩的肩膀,才看向宋琬,眉頭微皺,什麽話都沒說。他又掃了一圈丫鬟婆子,才收回視線問宋珩, “你祖母身子可還康健?”

宋淵一邊說著一邊往‘春澤齋’的方向走去。宋珩回頭看了宋琬一眼, 拉緊了大掌裏的小手。

小丫鬟進來通傳, 說老爺和公子小姐一塊過來了。宋老夫人已經有多半年沒見到自己的兒子了,忙笑著道,“快請進來。”

幾個小丫鬟爭先恐後的打著軟簾,宋淵擡腳便走了進來。他看到宋老夫人坐在臨窗大炕上, 走上前俯身抱拳行禮,“兒子見過母親。”

宋老夫人有些激動,攙著方媽媽的手下了炕。她拍著宋淵的手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宋淵扶著宋老夫人坐回炕上,又不動聲色的掃了一圈眾人。他蹙了蹙眉頭,剛要說話,就聽宋老夫人道,“正潭啊,母親告訴你個喜事,天大的喜事。”

金縷捧了小茶盤進來,宋淵接了一盞,笑著和宋老夫人道,“不是珩兒的婚事嗎?母親在信裏已經提過了。”

宋老夫人擺手道,“不是那個,是珩兒的癡病治好了。”

宋淵呷了兩口清茶,擡頭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宋珩。他面帶驚訝,說道,“怪不得呢,我說怎麽今日覺著珩兒清明了許多,原來是治好了病。不知是哪位神人?咱們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宋老夫人朝宋琬招了招手,讓她坐在自己跟前。宋琬微微斂眸,輕移蓮步,走到宋老夫人跟前抿唇一笑,輕聲叫了一句,“祖母,父親。”

宋琬看向宋淵時,清澈的雙眸裏有一絲怯意。宋老夫人執著宋琬的手道,“是琬兒這個大功臣。若不是她帶著珩兒去見了‘鬼手’千姑,珩兒的癡病還不知何時才能治好呢。”

宋珩放下手中的青瓷茶鐘,淡淡的看了宋琬一眼,又道,“母親,我怎麽沒看見月娥和瑤兒。”

宋老夫人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眉頭則皺了起來。

“這剛回到家,屁股還沒坐熱呢,你一顆心就飛到了陳姨娘母女倆身上。你好好看母親一眼了嗎?!你的嫡子嫡女你又看一眼了嗎?!張口就是月娥、瑤兒,到底誰才是你該親近的人,你心裏頭連這個譜都沒有嗎?”

宋淵沒想到宋老夫人會這麽生氣,他連忙解釋,“孩兒只是沒有看到他們娘兒倆,才隨口問了一句,母親莫要動氣。”

宋老夫人原本以為宋淵到了京城會想明白一些事情,沒想到卻越來越糊塗了。她冷冷一笑,說道,“不動氣,你說的倒是輕巧。我都快被他們娘兒倆給氣死了。”

宋老夫人說到這時,狠狠地摜了一下小炕幾,茶鐘歪在上面,裏頭的清茶撒了一桌,順著沿角流下來。

宋淵蹙了蹙眉,試探著問,“母親可還是在為瑤兒的事情生氣,她到底是個小姑娘,被人陷害了也未嘗可知。”

宋老夫人冷冷的道,“你自己的女兒多大了,你都不知道嗎?!十四歲了,這些事情她會不懂?!若不是她做事不知廉恥,別人又怎麽有機可乘?!”

宋老夫人說完,撫著胸口喘了幾口氣。宋淵也無話可說。屋子裏一時靜極了,就是連外頭樹葉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宋琬低著頭,輕輕拍了拍宋老夫人的背,又斟了茶捧到宋老夫人跟前,低聲道,“祖母,您消消氣。”

宋淵突然擡頭看向宋琬,火冒三丈,“宋琬,你是姐姐,怎麽帶你妹妹的?!你就眼睜睜的看著你妹妹被人家陷害。”

宋淵越說越怒,激動地站了起來,指著宋琬道,“是不是你心存憤岔,覺著我對你不好,就以此來報覆你妹妹。”

宋琬一直知道宋淵不喜歡她,但沒想到自己在宋淵心中,竟是這樣的不堪。她雖然早就料到了,可心裏還是忍不住疼痛,渾身上下猶如進了一個冰窟。

宋琬斂了斂雙眸,慢慢放下手中的茶鐘。她擡頭看向宋淵,平靜的道,“父親何出此言?你是見到了,還是聽別人這樣說的。我宋琬竟可以不顧咱們宋家的名聲在外面陷害瑤妹妹嗎?若是瑤妹妹的名聲不好了,那又對女兒有何益?”

宋琬的聲音不大不小,偌大的耳房裏每一個人剛好能夠聽到。

宋淵看著宋琬一瞬不瞬的盯著他,心頭一震。在宋淵的印象中,宋琬總是怯生生的,一看到他就像耗子見了貓一樣。別說和他對視了,就連他看她一眼都會嚇得渾身顫抖。

“你——”宋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頓了一頓,又大聲的吼道,“定然是你夥同人家來陷害你妹妹。宋琬,你小小年紀,心腸竟如此歹毒。我若是不用家規處置你,咱們宋府還不讓你捅破天了。”

宋淵掃了一眼眾人,又道,“將大小姐給我綁到祠堂,上家法。”

他話音未落,就聽宋老夫人冷冷的聲音響起,“我看誰敢動我的琬兒?!”

屋裏的丫鬟婆子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一聲。

宋淵疑惑的看向宋老夫人,“母親,到如今你還要慣著這個心腸歹毒的人嗎?”

宋老夫人挑眉冷笑,“心腸歹毒?!宋正潭,我看你才是瞎了眼,四十多年都是白活了。我當初怎麽會生下你這般糊塗的人,若是你父親還在,定然也要被你活活氣死。”

不等宋淵開口,宋老夫人繼續道,“你好好看看你的嫡子嫡女,他們到底在陳姨娘母女倆的手底下受了多少苦。”

宋老夫人指了指宋珩,“你的嫡子,你知道他當年是怎麽磕傷腦袋的嗎?!是你的陳姨娘,是她。讓陳升帶著宋珩去臨湖,趁機將宋珩推到湖裏,沒想到事情暴露,宋珩只是磕傷了腦袋。你連你兒子怎麽磕傷的問都不問,就相信陳月娥空口無憑的話。你兒子是怎樣穩重的人,你不知道嗎?”

“你的女兒,宋琬。看看她的額頭,那麽大的一塊疤痕。你知道是怎麽來的嗎?是你全心護著的好人,在菩提寺那麽陡的石階上,踩住琬兒的衣擺。若不是孟階及時拉住,恐怕你現在連見一面你面前的心腸歹毒之人都難了。”

宋老夫人一邊說著,一邊大口喘著氣。她渾身顫抖著,幾乎不敢相信面前這個男子,是她一手撫養大的兒子。

宋淵聞言渾身一震。他的陳月娥,明明是又孱弱又善良的人,怎麽會生出這般歹毒的心思。宋淵搖著頭,喃喃地念道,“不,不。月娥絕不是這樣的人,絕對是有人陷害她。”他目光一凜,狠狠地看向宋琬,“說,是不是你?!”

宋老夫人氣極反笑了起來,“對,是你的嫡女。她六歲就夥同陌生的人來陷害他的親生哥哥,又為了陷害陳姨娘母女,置自己於死地。”

宋老夫人的聲音越來越淩厲。宋淵低著頭,再說不出來一句話。他此時腦子裏一片混亂,事實告訴他就是陳月娥下的毒手。可他又十分的不相信,陳月娥在他面前明明是最善良的,就連一只螞蟻都不敢踩死。

方媽媽看著宋老夫人的胸口直上下起伏,身形一晃,差點暈過去,幸得宋琬及時的扶住了宋老夫人。

方媽媽看了宋淵一眼,徑直走到他跟前,低聲道,“老爺,您趕車一路勞累,還是先回去歇息吧。”說完看了一眼金縷。

金縷會意,打著軟簾出去叫了兩個小廝過來,拉著宋淵出了‘春澤齋’的月亮門。

宋琬和方媽媽攙著宋老夫人進了裏間,又請了大夫過來看了一回。大夫說沒什麽大事,只需休息一會便好了。

金縷煎了安神湯過來,餵了宋老夫人喝下。聽到裏面傳來輕微的呼吸聲,宋琬才放下心來,輕手輕腳的走出了房門。

宋琬垂著頭邁過門檻,卻撲進一個寬厚的胸膛。宋琬擡頭,含著淚叫了一聲,“哥哥。”

宋珩摸了摸宋琬的發髻,緊緊地拉著她的手道,“不哭,有哥哥在。”

宋琬點了點頭,跟著宋珩回了‘東跨院’,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上去像是大哭了一場。

宋珩心疼,拿著錦帕輕輕給宋琬抹去眼角的淚水,握著她的手道,“琬兒,哥哥一定會讓父親給你一個說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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