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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入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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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入青雲

◎晏依想要入青雲,她甘當晏依腳下的青雲梯。◎

回到王老六家中, 晏依化悲憤為動力,再次修煉了一整晚。

直到王老六下了礦,晏依才從打坐中醒來, 和賀楚交換了一個眼神,帶著王老六出了門。

王老六來到極樂城已經幾十年了。

埋頭勞作的礦工們是看不到城市繁華的。

他們整日面對的是山頂發黃的土地、自身的衰竭疲倦、朋友的離去……

這幾十年,王老六的脊背一點點變得佝僂, 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從未停下來好好看過這座他幾乎奉獻了一生的城池。

這是王老六第一次逛極樂城。

他表現得甚至比晏依這個外來人還要驚異拘謹。

想起王老六說要去萬仙樓吃魚的心願,縱然不喜萬仙樓, 晏依還是帶著王老六再次去了萬仙樓三樓。

接待她的卻不再是先前那只小鹿妖。

“我哥他運氣不好,被客人襲擊割了角, 元氣大傷,正躺著休息。”

新的小二和之前鹿妖很像,戴著高高的帽子, 笑著引著晏依二人落了座——

“母親之前死在了礦上, 城裏給我們發了居住令, 但我倆還是養不活妹妹。”

“這次樓裏發了一大筆撫恤,妹妹終於不用餓肚子了。”

“哥哥說他被挖了角不疼,”小二搖了搖戴著高高帽子的腦袋,癟了癟嘴:“可他一定要我戴好這頂醜帽子……”

“帽子不醜,你戴上很可愛……”

晏依垂眼,摸了摸他的頭, 偷偷叮囑了他幾句。

小二點頭,過了一會才蹦蹦跳跳捧著菜單上來。

菜單上是改過的價格, 一進萬仙樓, 王老六就局促不安地東張西望, 顯然在擔憂吃不起這裏的東西。

見到改過的菜單,王老六明顯松了口氣,笑道:“小十,你想吃什麽,盡管點!”

“我前些天已經吃過了。”晏依知道王老六不會點,便點了兩道招牌魚:“這樓裏菜的分量很大,您先吃,不夠我們再點。”

小二很快就上了菜。

“小十,你快嘗嘗!”

王老六嘗了一口,幸福得眼睛瞇起,招呼晏依:“這魚好肥!小時候你外婆有個小魚塘,裏面養了好多這種小黃魚……”

但後來,修士們過來了,他們摧毀了王老六的家,殺掉了他的親人。

晏依盡職地扮演著小十,聽著王老六紅著眼睛敘述他的童年,心中陣陣難過。

坐了一會,晏依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

背後不知為何有些發涼。

似乎有一道視線如同陰暗的毒蛇,肆無忌憚地在暗處盯著她。

但回過頭,背後卻空無人影。

吃完飯,晏依偷偷付了錢,兩人便去看了房。

這極樂城的房價高得嚇人,王老六看完房,一問價格,瞬間就瞪大了眼——

“怎麽會這麽貴?”

他眼神極為茫然:“明明我五年前來問的時候,價格只要一半。”

“您也說是五年前了。”

賣房的妖嘆息:“這五年來極樂城裏的妖越來越多,房價水漲船高一天一個價……”

王老六一路上一直是興致勃勃的,可這一剎,他的脊梁似是被什麽打斷,眼神裏瞬間失去了亮芒。

“我有錢啊!”

晏依見不得這個樂觀的小老頭變成這副模樣,也顧不得暴露,拿出大堆靈石給他看:“舅舅莫要憂心,我們這幾天到處看看,能買得起合適的房子。”

“您之後也莫去礦上了,這段日子好好歇息,我們到處看看房……”

王老六沖著晏依笑了笑,卻仍是心事重重模樣。

“你們得有家護著……”

“但我們不需您賣命護著,”晏依不敢對上王老六布滿血絲的眼,低聲道:“您過好自己的日子,我們會走自己的道……”

王老六嘆了口氣,看了晏依一眼,搖了搖頭。

之後的時間,他一邊咳嗽,一邊認認真真跟在賣房的妖族身後,幾乎踏遍了極樂城每一片土地。

極樂城的房價實在是太高了,除非買到較為偏僻的地方,不然王老六的積蓄根本買不起較大的房子。

晏依一路跟著,去了許多先前未去之地:暗室深巷裏,面黃肌瘦、氣息微弱的小妖;因為一塊靈石就跟著修士鉆了巷子的妖族少女;抱著餓死的孩子,眼神麻木的妖母……

這還是妖族聖地極樂城,若是其餘地方呢?

晏依不敢去想。

最後一棟房極為偏僻,等兩人看完房,月亮已經出來了。

“舅舅,我們去吃東西吧?”

領著兩人看房的妖族早已離開,王老六越走到後面,臉色愈發難看。

“不用了!”

“孩子啊,日後你們要省著點花靈石了,我算了一下,即便我死了加上礦上賠償,估計也不夠你們日後花銷……”

王老六佝僂著背,紅著眼睛搖了搖頭。

晏依鼻頭一酸:王老六顯然早知自身身體狀況,居然將他身故的賠償金都算了進去,想為後輩們鋪路。

可她並不是小十,當不得王老六這般傾心相待……

心中愈發歉疚,晏依垂下頭,咬唇想要說出真相,變故卻在這時猝然產生——

“這下沒有通天閣來救你們了!”

前方突然出現了好幾個修士,最中間的儼然便是前一日見過的禦獸門門主之子曹浩。

“跟了半天總算是落了單……”

曹浩眼神猥瑣地註視著晏依,打了個呵欠:“幹癟了些,倒有幾分天真。”

“抓住她,不愁引不出她姐姐……”

“這位仙人,家中小輩無狀,若有得罪之處……”

王老六神情驚慌地擋在晏依身前,卑躬屈膝,試圖阻攔。

然而那幾個修士已經攻了過來!

那些修士至少有金丹期修為,晏依剛亮出劍,就被強大的威壓壓住脊背,跪倒在地!

“不要壞了她的皮毛……”

曹浩又尖聲道,熟練的語氣,顯然經常從事這樣的勾當。

這畜生!

晏依抵抗著威壓,脊背繃緊如弦月,唇邊溢出血珠,咬緊牙關強撐著站了起來!

經脈承受不住,劇烈震動,眼前陣陣發黑,心臟又開始湧動那種洶湧的力量……

對面修士迅速逼近——

“欺人太甚!”

前方的王老六卻是倏地大喝!

王老六化為了原型!

仍是那只瘦骨嶙峋的老貓,身體這一剎卻如同小山一般龐大。

王老六擋在晏依身前,利爪掀起腥風,瞳孔燃起鎏金色——那是燃燒神魂的征兆!

燃燒神魂雖能拔高戰力,卻是以犧牲壽命為代價……

“舅舅!”

“我不是什麽小十!我叫晏依,我一直在騙您!”

晏依紅著眼眶,再也沒法瞞著王老六:“您快走,沒必要為了我這騙子燃燒神魂……”

等到師姐回來,一定會過來救她,可王老六此時若燃盡神魂,就再沒有活下去的機會了!

“好姑娘,我早已知曉——”

王老六低低嘆息,垂下眼,慈愛的目光落在晏依身上:“小十之前受過傷,之後一直跛足。”

從一開始,王老六就知道兩人是假冒的。

“可你們也是貓族,且小九小十願意將一切告知你們,想來也是心中認可。”

“世道對妖族極為苛刻,你們兩個女娃,若是離了極樂城,很快便會淪為修士鼎中丹藥。”

“我本就將死,能用這殘軀為你倆謀個安穩前程,倒也不虧……”

“你尋到機會便逃。”

王老六沈聲交待著他的後事:“之後去尋你們李叔,他對這極樂城比我熟悉,鬼主意也多,定能尋到地方讓你們躲起來……”

“他是強弩之末,縱然燃燒神魂,但很快就會油盡燈枯,我們耗死他……”

然而那邊的修士也看出了王老六的強撐,不肯離開,圍住兩人寸步不讓。

王老六只能拼死突圍。

晏依咬緊牙關,看著王老六被數劍砍傷,渾身是血的身軀,瞪大眼不讓眼淚落下!

胸腔裏翻湧著熔巖般的灼流,每一根血管似乎都在沸騰爆裂……

好難!

這世道怎會如此艱難?

五臟六腑仿佛被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刺穿,骨骼“咯噔”作響,如同不堪重負的悲鳴。

好恨,這荒謬的世道!

……

強弩之末、常年勞作的王老六如同修士們預料的那樣,並沒有撐多久。

“快逃……”

很快,王老六吐出一口血,迎著晏依目眥欲裂的眼,身體縮下來,變回那只幹癟消瘦的老貓,被修士一劍刺穿胸口。

一只繡著金絲的雲靴站定在王老六屍體前,挑剔地踢了踢王老六的軀體,宛若破布般將他踢到了一邊——

“一只碎了金丹的病貓。”

修士語調嫌棄,吸取以往教訓,用等級壓制著晏依,又掏出一條鎖鏈,試圖捆住她——

“小貓妖,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霜色劍意如殘星炸裂,劈開一線天光。

修士瞪大眼,垂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胸口的那一柄劍。

怎麽可能?

這只是一只築基不久的貓妖!她怎麽可能突破等級壓制……

他緩慢擡頭,不知何時,他們試圖引來的那只貓妖已出現在小貓妖後方,瞳孔映照著清冷月色,素白衣袂無風自揚。

絲絲 縷縷的殺意,宛若鋒利箭矢,刺穿他的瞳孔——

能輕而易舉化解等級威壓,修為肯定在他們之上!

完了!

他神魂震顫,想要提醒少主快逃,卻再沒機會發出聲響……



點點鮮血落在晏依臉上。

這是晏依第一次殺人。

鼻端的血腥讓人作嘔。

她丟下劍,手指忍不住顫抖,從未想過會有這麽一天……

“畜生,你居然敢殺修士!”

曹浩躲在眾人身後,憤憤出聲:“等我玩膩了,一定會扒你的皮抽你的骨……”

晏依並沒有理會他的咒罵,茫然擡頭,看到了前方站在禦獸門門主身後的梧茴。

梧茴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前方,眼神覆雜地註視著她,眸中隱含著疼惜。

一道傳音在她耳邊響起——

“來我身邊吧!禦獸門不敢同我搶人。”

“我可以立下天道誓,我不會害你。”

“我會給你想要的自由安寧……”

晏依不想去考慮梧茴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她真的太累了——

去梧茴身邊,只要不去看不去聽,或許她確實能避開劇情,龜縮在溫室裏,享受所謂的安寧……

可,不去看不去聽,一切就不會存在了嗎?

從女兒慘死的曼蛇,到聖墟自上而下的歧視壓迫,再到死在千年前的莫笑,還有如今的王老六……

一雙白皙修長的手從旁伸出,撿起她掉落的長劍,重新塞進她手中,攙著她慢慢站起。

“還能戰嗎?”

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晏依是易碎的瓷器,賀楚的聲線卻一如往日清冷。

“當然!”

對上賀楚清澈的眼,晏依深吸了一口氣扯出笑,擦掉眼眶裏的淚,咬牙站直了身體!

“他們視其餘人性命如螻蟻。”

“我總得讓他們見識下螻蟻之志!”

“好!”

賀楚似乎並不意外她的答案,垂下了眼。

下一剎,周圍環境驟然改變,賀楚將其餘人都拉進了陣法之中。

賀楚對上了其餘修士——

她動作幹凈利落,出招動作迅捷,帶著一種撚花落葉的高雅美感,然轉瞬間,鋒利的劍刃便割開了修士們的咽喉。

晏依只追著那所謂的少主曹浩。

身處高位,本應更加自省其身,曹浩卻手段狠辣,虐殺成性,這樣的人,死不足惜!

在發現被賀楚拉入了陣法,壓制了渾身修為,只剩下基本身法後,曹浩便失去了之前趾高氣揚的做派,慌忙躲在其餘修士身後——

“我可是禦獸門門主的獨子!殺了我,我父親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說得好像我們卑躬屈膝,你們就會放過我們一樣!”

賀楚很快就解決掉了其餘修士。

晏依冷笑,幹凈利落劈落曹浩手中長劍,看著曹浩兩股戰戰,跪在她的面前——

“求求你別殺我,你要什麽我都可以求我父親給你,而且,是有人引我來的!”

曹浩一把鼻涕一把淚,不斷哀求:“只要你不殺我,我就將那引我來之人告訴你……”

“我舅舅哀求你的時候,你怎麽就不聽呢?”

晏依閉上眼,不聽他的哀嚎,一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她不想聽曹浩任何聲音,她此時只想讓曹浩死!

曹浩的聒噪聲消失,周圍安靜了下來。

晏依心中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暢快。

洶湧的情緒褪去,胸腔一片空茫,似是只剩下冷風空蕩蕩回旋……

賀楚慢慢走近,攬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軀體。

她知道,這是賀楚的無聲安慰。

“哢嚓”,緊封的冰面裂開一道細口,所有的情緒瞬間洶湧而出——

“師姐!”

她顫抖著丟下劍,止不住渾身顫栗,眼淚洶湧而下:“我殺人了!”

“王老六死了!”

“曼蛇死了,莫笑姐姐死了,死了太多人了……”

她淚眼朦朧地凝住了賀楚的雙眼。

“我很不勇敢,我怕死怕疼,怕殺人,我做不到同王老六這樣,我們同他非親非故,他卻甘願用性命護我……”

“但我想……我可以做那個撿魚的癡兒!”

晏依覆述著她從同事那裏聽來的故事。

那個同事在教師崗位多年,兢兢業業,晏依多次見她私下裏給貧困的孩子偷偷塞錢送物。

“何必呢?你自己也不寬裕,苦難的孩子那麽多,你不一定能幫得過來。”有人勸她。

晏依至今仍記得那個同事的回答——

“當潮汐過後,總會有數不盡的魚被沖到岸上,沒人在意這些被沖到了岸上的魚,因為海岸線那麽長,沖上來的魚實在是太多了!”

“但總有一癡兒在潮汐後,將一條條魚扔回水裏。”

“世人嘲他,無人在意他這看起來無用的善舉,他只低語——”

“小魚在乎。”

晏依無法繼續冷眼旁觀下去,縱然她有賀楚護佑,進了高高在上的仙門,她也不是有宏大志願之人,先前最大的願望也只是避開原書成為替身的結局。

可天下還有那麽多人正在苦難之中。

她不想同莫笑姐姐一樣,被這世界磨滅所有棱角,異化成怪物。

更何況,說不定她其餘夥伴也在這個時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忍受著種種折磨……

助人,更是助己。

“蒼生太苦,或許我力量燃盡,也不能救多少人,但我還是不自量力,想去試試。”

“我只希望我能影響到一些人,然後在灰燼之中,能再次生出新的火種……”

她囁喃著自己的決心,深知這是一條異常艱險的路程,絮絮低語,只想傾訴著情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

可賀楚一直註視著她,眼神平和安寧。

那些洶湧痛楚的情緒,也在賀楚的視線之中,慢慢沈寂到了心湖底部。

“那就去吧!”

直到她的聲音漸漸放低,情緒逐漸恢覆,她方聽到了賀楚此前從未有過的柔和聲線。

賀楚眼眸微黯,擦幹她的淚,凝住她忡怔的眼——

“我信你!只要你想,你做什麽都可以!”



晏依也沒想到,看起來平和淡然的賀楚之後會用陣法傳送千裏,將那幾個禦獸門門人的屍骨掛在禦獸門宗門大門上。

聽聞禦獸門宗主曹魏因為愛子身亡氣急攻心,差點走火入魔,不得不閉關修煉。

這些都是之後的事情了。

晏依平覆好情緒之後,就在極樂城的最高處找了一片地界,安葬了王老六的屍骨。

王老六其實很愛熱鬧。

他前半生顛沛流離,後半生在礦上度過,比誰都有資格享受這極樂城內的繁華。

認認真真給王老六磕了幾個頭後,晏依才轉過頭,望向身後跟著的梧茴。

出陣後,晏依也沒想到梧茴居然還待在王老六的屍骨面前,面色凝肅,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晏依本來對她抱有極深敵意,怕她會向其餘人透露他們殺了曹浩的事情。

然而梧茴似乎能看穿她在想什麽,當著她的面立下了天道誓,發誓絕不對外界透露今日情況。

天道誓是此界最高懲罰,一旦違背便會天打雷劈而亡。

晏依見她立了誓,不想再節外生枝,之後又忙著給王老六選墓地,也沒什麽心情和她交涉,當做沒見到這個人,任由她跟在自己身後。

“我不會同你走,我有我想要去做的事情。”晏依抿唇再次拒絕了她:“而且,我也即將離開極樂城。”

她以為梧茴會再次糾纏,然而梧茴卻低低嘆了一聲:“我已經猜到了。”

“晏依,日後若遇難處,一定要來尋我。”梧茴擡起頭,似是想笑,臉上卻露出一個極為怪異的表情,看起來如同哭一般。

梧茴認真地凝著她,像是望著她,又像是透過她望著別的人:“極樂城城門永遠向你敞開,你可以將這裏當成家。”

晏依抿起唇:梧茴對她的態度實在是太奇怪,依據以往經驗,梧茴指不定是在拿她當某人替身。

但無論如何,她都不想和這反派有任何牽扯……

“多謝你的好意,”晏依冷著臉再次拒絕:“我的家在秋硯峰,我有相依為命的師姐。”

梧茴單薄的身體晃了晃,垂下頭,移開了眼。

“晏依,珍重!”

伴隨著晏依離去的背影,一聲嘆息,幽幽地散逸在了風裏。



賀楚在礦洞中找到了七星圖碎片。

她沒有告訴晏依礦洞中的場景:極樂城本身的懸空來自於精妙絕倫的陣法控制,而整個城池懸空,需要強大的靈力供給。

沒進礦洞之前,賀楚也以為礦洞內所有妖族的靈力用於極樂城懸空的靈力供給上。

進了礦洞後賀楚才察覺,一切都是一個騙局:礦洞內大部分靈力被傳送到了一個未知的陣法裏!

那個陣法宛若一個巨大的黑洞,不知通往何方,而且比極樂城所有的陣法都要覆雜精密,若想解開,得花費很長時間。

為最大限度地發揮靈力效用,礦洞之中布滿了各種特制的鏈條。

鏈條直直地插入妖族軀體,貫穿他們的脊背,宛若一條條閃爍的怪異血管,將妖族的靈力全部輸送進陣法中心。

這過程極為痛苦,像是在一刀刀切割著軀體,榨取著靈力。

礦洞裏充滿著妖族痛苦的嘶吼。

而七星圖碎片,如同熠熠閃爍的星辰,就在陣法的最中央。

拿到七星圖碎片後,賀楚暫時用靈石偽裝成七星圖放入其間,思索了一會,她又悄無聲息地破壞了陣法的運轉,錄下了陣法內部的境況。

一陣微弱亮芒後,陣法歸於沈寂。

陣法看起來還在運行,其實內裏的支撐邏輯已全部改變,不出半月,陣法將徹底停擺。

她會在半月之後,適時地發布她改過後的陣法影像。

那時,陣法將只靠著靈石便能運轉,不必再汲取萬千妖族的血肉。

賀楚並不是出自好心。

只不過晏依因為王老六難過的表情似乎還在眼前,她突然便想要這麽做。

知道這件事,晏依估計會開心一點。

晏依應該如同小鳥一般蓬勃快活、花兒般明媚,她不想再感受到晏依出現這種難受的心情。

也因為這件事耽擱了一點時間,她感受到晏依前所未有、如同火焰燒灼般的憤怒的時候,沒有立即趕回到晏依身邊。

差一點,她就讓晏依遭受了欺侮。

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後怕情緒,那種想時刻將晏依放在眼皮底下的情緒愈發強烈……

一想起若是她日後離開,晏依會在她無法感知的時候被人欺負,胸中就像是燃起了一叢莫名的火,叫囂著想要將一切都燒毀……

但在晏依面前,她還是溫和的、似乎無所不能的師姐。

聽著晏依的哭訴,她幾乎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才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這輩子,她再也不想看到晏依如同此時這般流淚。

有什麽不敢呢?

她教著晏依重新拾起了劍——

晏依不敢去做的,她能。

晏依不得不做的,她也能。

世事對她而言只是一場虛無,她在浮屠塵世裏,只願成為晏依手中長劍:助晏依實現心中所願,護她安穩無憂,一生順遂!

*

葬完王老六後,賀楚就陪著晏依見了李叔。

李叔似乎已經知道了王老六的結局,一見到二人就紅了眼眶。

“一定要走嗎?他早知你們並非小九小十,叮囑我好好照看你們。”

“你們有你們的事要去做,但在這極樂城內,至少還能活著……”

“日後有緣,我們會再來看您。”

晏依沒有回答,將王老六所有的錢財給了李叔:“舅舅臨終前叮囑過我們,讓我們一定轉告您,讓您之後不要在礦上繼續幹下去。”

“您要好好生活。”

“不會永遠這麽壞的。”

晏依低聲喃喃,望向極樂城永遠萬裏無雲的天空。

在她世界的歷史裏,曾也有過最為黑暗的時代。

但自由平等,永遠是所有生靈源自生命本能的追求。

也許晏依這一生都不會在這個世界看到她夢想中的平等。

但只要有一點點餘燼,自由的火總會燃起,燒毀所有壓迫。

這個世界,終將迎來夢想的公平正義。



晏依是趁著夜色離開極樂城的。

不同於來時的嚴防死守,離開極樂城時,周邊幾乎沒有任何檢查。

城門處傀儡身上的印記不知何時已經消散不見。

就像是已經消失在時空長河之中的莫笑姐姐。

晏依若有所感,仰頭往上,在城墻上看到了一身玄衣的梧茴。

梧茴又拿起了酒壺,目光註視著她,沖著她擺了擺手,像是揮別一個認識很久的舊友。

大風吹起梧茴的衣擺,寒風獵獵,她縮在城墻暗處,像是一只再也尋不見歸途的孤鳥……

晏依收回視線,最後看了極樂城一眼。

金碧輝煌的極樂城,是妖族最後的幻夢,然而依附於旁人得到的,從來不是真正的極樂。

晏依繃緊臉轉身,跟上賀楚的步伐,禦劍離開了極樂城。



沒多久,兩人就借助陣法回到秋硯峰。

明明只隔了幾天,見到秋硯峰上熟悉的景象,晏依卻感覺恍若隔世。

一出現在院子裏,鸞鳥晏二便“咻”地飛過來,不知為何顯得尤為興奮,一改往日的恭敬,繞著賀楚不停打轉。

極樂城的經歷讓人身心俱疲。

回到了熟悉安心的環境裏,晏依只想進房間好好歇息,睡一覺。

整理好情緒,才能更好地應對未來。

她問賀楚要了兩顆助眠的藥丸,吃下後藥效上來很快,打著呵欠正打算進房睡覺,無意間瞥見賀楚手中的東西,腳步卻是倏地一頓——

“這就是七星圖?”

晏依激動地啞了聲。

被莫長老催眠那一次,她在記憶裏看到自己和夥伴站在一張巨大的圖面前。

那張圖繪制著山河日月,熠熠生輝。

她能確定,眼前賀楚手中的碎片就是來自那一張圖!

晏依曾經看過時空管理局的新聞。

聽聞時空管理局借助古時“山河社稷圖”理念,將穿梭時空的工具設計成了圖紙的模樣。

結合莫笑的日記,晏依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過來,或許,一切並不是所謂的穿書——這“七星圖”碎片就是自己和夥伴們穿越時空、來到這個世界的證據。

因為莫笑日記裏記載的不法分子的攻擊,所以七星圖碎裂成了碎片,莫笑才掉到了千年之前……

但自己為什麽會失憶回去了現代?其餘人現在又在哪裏?為什麽記載著這個世界的《霸道魔君狠狠愛》會那麽湊巧,剛好在穿書前一天被自己看到……

心中充斥著無數疑問,晏依的心劇烈地顫動起來,想要詢問,藥效卻不合時宜地上湧,睡意沈沈壓了過來——

晏依抵抗不住藥力,睡了過去。

她似乎聽到了一聲嘆息,長長的袖袍拂過,她被人抱進了懷裏,送進了房間。

那人身上的氣息太過安寧,她本能不想讓那人離開,死死攥緊那人的衣角,直到陷入雲錦般柔軟的被子裏,緊繃的身體才松懈下來。

朦朧間,她又一次夢見了莫笑。

莫笑眼神哀傷地看著她,倏地變成桀童,眼睛裏流下了一行熱淚:“送我回家!依依,我想要回家……”

“這裏好可怕!”

可怎麽回家呢?

……

晏依捂著胸口從睡夢中驚醒,天已經大亮。

晏依第一時間推開了窗。

窗外沒有賀楚的身影,賀楚已經將七星圖碎片收了起來。

晏依坐在窗前,仔細分析著一切。

她感覺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張大網之中,從離奇“穿書”開始,她便成了這張網中的一顆棋子,前方一片迷茫,根本無法窺知全貌。

七星圖碎片確實有穿越時空的效果,但怎麽會有“得七星圖能獲得無盡力量”這種傳聞?

……

或許,她該跳出原書視角,以這個時代的眼光重新去審視一些東西,發現線索。

晏依本能地想要仔細觀察七星圖。

然而賀楚對七星圖看得很緊,七星圖被她藏在房間裏,晏依根本沒機會接觸到。

有那麽一剎那,晏依想要不管不顧,直接告訴賀楚七星圖的意義。

但這樣,意味著自己最後一張底牌將向賀楚敞開。

晏依本能畏懼這樣的感覺,她不敢向任何人托底,即便那人是賀楚。

賀楚心系聖墟門人,平日對她多有照拂,前提也是因為她是聖墟弟子。

一旦知道自己只是一個李代桃僵的魂魄,賀楚指不定會收回對自己的所有關懷。

晏依不想和賀楚的關系變差,一切還需要從長計議,慢慢琢磨。

總歸七星圖放在賀楚那裏,而她也要踐行接近賀楚、幫賀楚避開殞命之禍的計劃,總有機會再見到七星圖。

抱著這樣的想法,晏依私下裏開始去藏書閣查詢七星圖的資料。

這一查,晏依又發現了一些線索——七星圖竟是萬年前出現的傳聞!

一切仍舊跟魔族的那位癡情種子楚鶴有關。

那位魔神自削魔脈、沈睡前留下了口諭:能找到七星圖碎片的人都能憑借七星圖碎片,到她面前來換一個願望。

只要她有,她必定能竭盡所能幫那人實現心願。

魔神的實力移山倒海,幾乎可以實現世上任何願望,這對世人來說是天大的誘惑。

有了楚鶴的允諾,之後各門各派都投身於尋找七星圖的行動之中。

然而將近萬年過去了,都沒人找到過七星圖碎片。

……

魔神楚鶴的戀愛腦的思維很好猜:楚鶴這麽大張旗鼓尋找七星圖,估計是想穿越時間、回到她心上人晏歸隕落之前,救下晏歸。

但楚鶴又是從哪裏得到了關於七星圖的消息?為什麽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七星圖碎片就現世?

……

一時間,晏依恨不能沖去魔域,搖醒那位傳聞中正在沈睡的魔神楚鶴,問她究竟認不認識自己的夥伴……

可晏依如今只能等待。

她實力太弱,目前只是一株依附於賀楚的柔弱蒲葦,一場大風就能將她吹倒。

在她成長到獨當一面之前,她握不住想要的任何事情。

她想要用更快的速度成長!

而在她查找七星圖秘密的這兩天,賀楚也極為忙碌。

她收集了許多天才地寶,甚至找回來一個華光氤氳的煉器爐,似乎在打造一個極為繁覆的法器。

晏依鼓足勇氣、飽含歉疚找上賀楚的時候,開門的賀楚臉色蒼白,搖搖欲墜,望著她的眼睛裏卻帶上了溫和笑意。

“你來了!”

似乎晏依來找她這件事,讓她覺得極為愉悅。

“師姐,您怎麽了?怎麽受的傷……”

這一剎,所有的目的都被晏依拋之腦後,她趕忙上前攙扶住賀楚,內心無比自責:早知道師姐又在冒險,她該再盯緊一些的……

“無礙!一點天道反噬。”

賀楚似乎不想多說,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手中出現了一座熠熠生輝的塔。

“這是須臾塔。”

“外界一月,可抵塔中一年。”

賀楚將塔放在地面,塔瞬間便拔高,變得好幾層樓高。

“去吧!”

對上晏依心疼又歉疚的眼神,那種顫栗發麻的感覺再一次蔓延了全身。

崖頂的風呼呼作響,冬日的料峭霜雪裏,賀楚心中卻有情緒如同野草蓬勃生長。

她忍不住摸了摸晏依註視著她的眼,再次出聲——

“去吧!晏依!”

“去踐行你的道!”

極樂城能給晏依的,她能給,極樂城不能的,她亦能做到。

她再不想看到晏依因為無力改變世道人心而憤懣難過。

晏依想要入青雲,她甘當晏依腳下的青雲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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