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 36 章 “覺得惡心?”

關燈
第36章 第 36 章 “覺得惡心?”

“……什麽?”

謝靈幾乎有些呼吸困難。

電話那頭, 聲音輕輕地傳送過來,卻猶如實質般,重重地砸在她的神經上。

“謝靈, 喜歡上哥哥是錯的嗎?”

謝靈喉嚨有些發幹,眼睫顫動了幾下,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知是沒看清還是怎麽,腿撞到桌子, 踉蹌了一下。

她下意識擡起手撐在桌上, 手機險些沒拿穩。

對方並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

溫軟的聲音透過聽筒再次響起。

書薇說:“謝靈,我想我的問題應該找到了。”

謝靈無聲吞咽了一下, 隔了好一會兒, 才啞著嗓子,艱澀地問:“……什麽問題?”

“我愛上我哥哥了。”

她平靜地回答。

“……”

謝靈的心跳似乎在這一刻才重新落回原處。

她腿有些軟,撐著桌面, 緩慢地坐了下來, 才說:“我記得……”

嗓音有點沙沙的。

她停了一下, 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仿佛四肢奔騰的血液也跟著冷卻了下來, 再開口時嗓音已經恢覆如常, “你哥哥和你不是沒有血緣關系嗎?”

“嗯。”

“所以……”謝靈指節輕輕收攏,聲音變得有些低,“這沒有錯。”

“……是嗎?”

那邊很久都沒有說話。

只剩下了偶爾起伏的風聲。

而後。

她輕聲說:“我哥說,他以後會重新審視跟我之間的距離, 他說是他沒做好,才讓我走錯了路。”

——才讓我走錯了路。

這條路是錯的麽?

謝靈有些失神,思緒和身體似乎割裂開, 她仍坐在這兒,甚至堪稱冷靜理智地同書薇說:“你沒做錯,書薇,喜歡本身並沒有錯。”

可是思緒卻不斷地、反覆地回憶起書薇的那句話。

——才讓我走錯了路。

走錯了路……

喜歡哥哥是錯的嗎?

當然是錯的。

人之所以是人,從出生起,從開始接觸這個群居社會起,就會不斷地被規訓,被從古傳承至今的禮法所約束,一遍遍在人心中刻出紅線,遵守與不遵守,取決於這個人的道德底線,但哪怕是罪孽深重的囚犯,也會在成長過程中逐漸明白,最基本的人倫綱常。

違背這些準則,就是失序,一旦失序,就會引起周圍人的恐慌,然後開始討伐圍剿。

所有人都遵守規則,只有你不遵守,那就是異端。

異端當然是錯的。

血緣關系重要嗎?

重要。

然而古代兒臣連同母妃一起繼承,現在重組家庭兄妹結婚。

有哪一個不受人指摘,不被人唾罵視為異類呢?血親與否只不過讓唾罵的重點偏轉,從“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這也很變態啊”變成“媽的好變態”。

禮法規則當中,沒有教人愛上自己的哥哥,哪怕沒有血緣關系。

“如果我沒做錯,”書薇問她,“那為什麽要我改呢?”

“……”

這個問題,謝靈卻回答不上來。

如果不是書薇,是別的人。

謝靈也會和其他人一樣,在聽聞這樣的事情後,下意識地皺一下眉,出於教養,她什麽也不會說,可心中仍會生出一絲異樣。

這怎麽可能是對的?

然而是書薇,是她的朋友。

她如何、又有什麽資格去審判她的對錯?

“你要改嗎?”

謝靈問。

“不知道,”書薇的聲音夾著風聲,有些縹緲,“我不知道這是否由我做主。”

“我哥好像覺得我有點惡心。”

她這樣說。

謝靈指節無意識地抖了一下。

“你覺得呢?”

書薇問。

“不惡心。”

謝靈頓了一下,重覆道:“書薇,我不覺得你惡心,我也不認為你做錯了。”

書薇似乎輕輕笑了一聲。

她說:“謝謝你,謝靈。”

“一直以來,我都很喜歡你。”

“我沒有別的人可以說這些。”

“真的,謝謝你,願意聽我說。”

電話掛斷後,傳來短暫的忙音,緊接著陷入一片沈默的死寂。

謝靈慢慢放下手機,抱著膝蓋,望向天空中閃爍的星辰與明月。

這世界上有這麽多的對錯之分,可是對和錯,是由誰說了算呢?

有的事情被嚴格禁止,比如違法亂紀。

可有的事情,不涉及違法亂紀,卻也無法被人接受,人們無法為你定罪,只能以目光審判,以嫌惡的視線與語言作為武器,慢性淩遲。

這是群居社會,人是不能脫離社交的。

只要有人。

這樣的危險就會存在。

人是不能掌控他人的目光與想法的。

除非,沒有人知道。

-

七八月是延和最熱的兩個月,夏日天光暴曬之下,出去玩的人也變少了些。

就連裴陸行也不怎麽出去打球了。

他倒是不嫌熱,只是約了幾次朋友去打球,每次還沒打幾圈,一群人汗如雨下,喘得像條狗——他也流汗,但沒喘得像條狗。

打了兩次,他就不折磨他們了。

謝靈假期的安排一般是固定的。

早上寫作業,下午有時候會看書有時候興致來了去琴房彈會兒鋼琴,有時候還會拿著畫板坐在一樓的落地窗邊畫畫。

但這次暑假卻有些奇怪。

除了剛放假兩天是正常的。

最近幾天,謝靈都分外安靜,幾乎沒出過房間,也不怎麽說話。

甚至上次爸媽問要不要去博物館,他說不去,她竟然沒有罵他“看吧,沒有文化的人”。

挺奇怪。

中午吃飯的時候,謝靈坐在座位上,低著頭,誰也沒看,視線偶爾會懸空一陣,像是在走神。

裴陸行收回目光,忽然起身。

這個動作幅度有些大,謝靈在他旁邊,註意力被吸引,下意識地想要看過來。

卻不知為何,到一半時硬生生止住了。

她垂著眼,像是毫無察覺般,繼續進食。

裴陸行端起她已經空了的水杯,轉身去接水了。

片刻後,他走回來,放在她手邊。

她似乎剛好想伸手來接,指腹不經意擦碰過他的手背,她仿佛觸電般,驟然縮了回去。

“……謝謝。”

她沒有看他。

謝謝?

裴陸行挑著眉望著她,語氣散漫地問:“不客氣?”

“……”

謝靈仍然沒有看他,也沒應聲。

裴陸行嘴角勾了一下,似乎覺得挺有意思,饒有興致地又補了一句,“妹妹,不用謝,都是哥哥應該做的。”

不知怎麽,一句玩笑話卻讓她失了神,目光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麽。

“好了,別一直逗你妹妹,坐下來吃飯。”

阮黎叫停了裴陸行的犯賤。

吃過中午飯後,謝靈徑直回了房間,又沒說什麽話。

裴陸行站在一樓樓梯口,註視了一會兒她的背影,而後轉身朝廚房走去。

他打開冰箱門,隨手拿了一支冰棍,又翻開另一格,在裏面挑了只曲奇香草口味的,然後上樓。

她的房門是虛掩著的,並沒有關門。

他敲了幾下,裏面沒回應。

等了幾秒,他擡手推開了門。

房間內並沒有開燈,空調溫度開得很低,進去的瞬間近乎感受到了逼人的冷意。

謝靈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眼睛上,似是想遮擋那些無處不在的光。

空調溫度很低,她卻連一張絨毯都沒有蓋上,身上的睡裙因為曲起的腿而上移,雪白的皮膚裸露到了腿根,甚至能看到一些不該被看見的部分。

裴陸行目光一頓,而後偏移,踱步過去,將一旁的絨毯披在她的腿上。

做完這個動作,他看向謝靈,卻忽地一怔。

他慢慢擡起手,去撫摸她眼角的濕潤。

明明睡著了。

卻連夢裏都這樣傷心。

他輕輕嘆了口氣,垂著眼,用指腹蹭過她的眼淚。

天光慢慢傾斜,時針緩慢地旋轉,天空的顏色也開始變換。

謝靈睜開眼時,思緒還有些迷蒙,她撐著床,坐了起來,似乎還沒從夢境中脫離,有些怔怔地望著某處。

好一會兒。

她用力地閉了一下眼,擡手去夠旁邊的水杯。

然而卻並不是意料之中的冰冷觸感。

有一只手握住了她。

她楞了一下,擡眸看去。

裴陸行站在她面前,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垂眸看著她,輕聲問:“夢到什麽了?”

“……”

她從他掌心裏抽回,目光偏過,說:“沒什麽。”

他走過來,掌心覆蓋在她抽離的那只手上,察覺到她又想躲,他微微用力,不讓她離開,“跟哥哥說說,最近怎麽了?”

“真的沒什麽。”

謝靈又說了一遍,視線卻沒有落在他身上。

“沒什麽?”

他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那你看著我。”

“……”

謝靈咬了一下唇,目光游移了下,最後強迫自己擡起眼,看向他。

“沒什麽為什麽要哭?”

裴陸行擡起手,似乎想觸碰她的眼睛。

她卻先一步偏過頭,躲開他的手。

他頓了一下,而後松開對她的桎梏,聲音低了下來,問:“覺得惡心?”

那兩個字仿佛一根刺,紮進了她的血肉裏,她指節猛地收緊了。

好一會兒。

“……我想自己待會兒。”

她說。

房間有片刻的沈寂。

她低著頭,眉眼上爬上一股近乎焦躁的痛苦情緒。

“讓我自己待會兒行嗎?”

她語氣裏近似發洩的。

裴陸行沒有走,仍然停在原地,望著她。

漆黑的目光猶如有了重量,存在感強烈,始終不曾移開。

連日來積壓的迷茫、恐慌,在這一秒,仿佛忽然間就被引爆了。

她再也受不了這樣的視線。

她說:“能不能別再看著我了?”

“為什麽總是這樣?”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裴陸行,”她渾身豎滿了刺,紮向最親近的人,“能不能離我遠一點?”

他垂著眼,身側的手臂有一瞬間繃緊了。

他的呼吸聲也變得明顯了。

許久。

他低下身,半跪在她面前,擡手的動作顯得有些小心翼翼,輕輕覆在她的指節上,只觸碰了末端,留足了後退的空間。

他自下往上地仰視著她,嗓音低啞地問道:“不是說不討厭哥哥了嗎?”

謝靈指節動了動,卻沒抽回。

也沒有說話。

只有眼睫輕輕顫著。

“哥惹你不高興了?”

他問,掌心慢慢沿著她的指節往上,直到完全覆蓋住她,動作輕柔得仿佛一掙就能掙脫開。

然而她沒有。

“跟哥哥說說,”他輕輕撫平她身上的尖刺,語氣很低也很輕,“哥哥在這兒,誰也傷害不了你,包括我,別害怕,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