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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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沈敘下意識要推開女人,手才擡了一個微小的弧度,又停住了。

女人哭了,邊哭邊輕輕垂了一下他胸口,“你怎麽才回家啊!想死我了……”

到嘴的話換了幾遍,最後他兩手禮貌地搭在張敏華雙肩,他往後扯了一點兒距離,輕聲說:“抱歉,您認錯人了。”

張敏華哭得正激動,雙唇還張著,淚眼婆娑盯著沈敘。

想起了一個讓她在最熱季節也沁冷汗的事實——

他們的俞汀,早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場特大事故裏。

她趕快偏頭,擡著衣袖用力擦了擦眼睛,收拾幹凈了才回頭,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對不住啊,你……你太像我朋友的兒子了……”

沈敘微笑,“沒關系。”他側身讓張敏華進屋,“您找陸——”

聲音淹沒在身後的註視裏。

陸絕不知出來了多久,那雙黑漆漆的眼眸蘊含了太多太覆雜的情緒,也太快,陸絕轉瞬就笑了,和女人打招呼,“敏姨,他叫沈敘,是我朋友,你也覺得他和俞汀像吧。”

張敏華再次看向沈敘,如果俞汀能平安長大,應該就是這個模樣,濕意又湧上眼眶,張敏華把提著的蔬菜瓜果全掛墻壁的掛鉤上,鞋都沒時間脫沖進了衛生間。

很快壓抑的哭聲隔著門板傳出來。

屋外雨已經停了,沈敘斂了下眉,沒有再進屋,站在玄關說:“我走——”

“再留一會兒行麽?”陸絕神色很淡,“敏姨出來不見你,她又得哭了。”

不等沈敘回答,他又說:“她不會待太久,行麽?”

卑微進了塵埃。

沈敘沒回,只是關上了門,重新又進了屋。

張敏華再出來,一定要給沈敘煮一頓海鮮火鍋。

她眼睛、鼻頭都紅紅腫腫的,取著掛鉤的塑料袋說:“孩子,讓姨給你做頓飯,你千萬別拒絕。”

沈敘知道這頓飯也是給俞汀做的,他垂眼,答應了,“我給你搭手。”

張敏華笑得褶子都光滑了,“哎!”

這次換他們在廚房做飯,陸絕在外面等了。

處理海鮮,張敏華動作已經不那麽利落了,她時不時瞟著沈敘,沈敘摘著菜心,平靜地任她打量。

像,太像了……

張敏華吞咽著口水,忍不住問:“你爸你媽沒來過陵江嗎?”

沈敘並不想把私事告訴他人,他簡單帶過,“他們去世了。”

張敏華嘆氣,怎麽父母雙亡也一樣……她又心疼又感嘆,剪掉了一個蝦頭,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往後看了看,廚房門半開著,她抿了下唇,扭頭悄聲說:“沈先生,你跟小陸真只是朋友?”

沈敘眼皮跳了一下。

他和陸絕甚至還算不上朋友。

他簡單“嗯”了一聲,把摘好了的菜心放進菜籃裏。

張敏華又問:“真朋友?”她找不到合適的話,憋了一句,“不是那種交對象的朋友?”

沈敘有些意外張敏華會知道同性戀,就算是有同性結婚條例的意大利,同性戀也並非那麽容易被接受,更別提華國了。

不過轉瞬他明白了。

不是因為俞汀,就是因為陸絕。

他說:“您放心,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張敏華大大松了口氣,她咧嘴笑,“你別多想,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怕你傷心。”

盡管知道眼前的男人不是俞汀,她還是免不了對他有熟悉感,何況陸絕呢。

她小聲解釋,“你不清楚小陸對汀仔的感情,拿他命去換汀仔的命,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她重重嘆著氣。“你和汀仔太像了,小陸難免會有恍惚的時候,最後傷心的只會是你,他這輩子,不會再喜歡第二個人了。”

沈敘沒回。

他不喜歡陸絕,沒必要回,也不想回。

很快一鍋熱騰騰香噴噴的海鮮鍋做好了,只是沈敘和陸絕都才吃了水餃,陪著張敏華坐著,基本沒怎麽動筷。

張敏華卻是難得好胃口,到天黑才放碗。

不一會兒接到家裏的電話,張敏華又和沈敘聊了幾句,這才不舍著走了。

沈敘送張敏華出了院子,這才發現這裏便是他上次搭陵江公交,路過的那片沒開發的居民區。

他冒出一個離譜又極有可能是事實的猜想——陸絕為了保留俞汀的過去,買光這片區域防止開發。

沈敘眼眸閃了閃,關上院門回頭,差點就撞上陸絕的下巴,鼻尖飄過淡淡的薄荷氣息,莫名有點煩躁,他後退幾步,說:“對不起,沒註意。”

陸絕比他高出半頭,微低頭看他,還很應景地咳嗽兩聲,“時間太晚,你在這兒湊合住一晚,我去隔壁,不會吵著你。”

印證了沈敘的猜想,陸絕真買了附近所有民居。

他其實已經改了主意。

陸絕真那麽愛俞汀,就不可能會認錯人。他刻意的回避反而多餘了。

“不用那麽麻煩。”沈敘往屋裏走,“不是有兩間房嗎?”

他聽到了陸絕跟上的腳步聲。

*

沈敘睡的是衛生間隔壁的次臥。

簡單幹凈的布置,一張書桌,一張床,一個衣櫃,應該是俞汀曾經的房間。

他沒多看,從行李包裏拿了一套家居服,正要去洗澡,來了視頻通話。

看著李成蹊的頭像,沈敘摁了掛斷,回了語音電話。

“在外面。”

李成蹊笑,“這麽晚還不回酒店休息?”

“到一個叫陵江的城市出差。”他聽到李成蹊呼吸重了幾分,“怎麽了?”

李成蹊說:“沒事,這兩天布置婚禮,有點累。”

沈敘“哦”了一聲,一時無話,他找了一句,“太累就請策劃吧。”

他開始就提議找婚慶公司全程包辦,李成蹊否了“我和你一生一次的婚禮,我得親手安排每一個細節”,他沒再說第二次。

這場婚禮他一直像局外人。

沈敘想結束這次通話了,“我睡了,掛了。”

“我還有句話!”

沈敘停住手,寂靜了兩三秒的樣子,李成蹊低聲喊他,“敘哥。”

李成蹊一直都是喊他阿敘或是寶貝,偶爾喊敘哥,就是心情不太好的時候。

“別工作了可以嗎?”李成蹊有些迫切,“現在就回羅馬,我養你一輩子。”

沈敘不喜歡這個話題,“你知道沒可能。我真的很困,掛了。”

他直接關了手機。

頭疼著揉了好一會兒太陽穴,他才拿著換洗衣物出去洗澡。

出去時客廳已經黑了,他看了主臥一眼,門關著,底部的縫隙透出隱約的光亮。

沈敘收回視線進了衛生間。

第一次用這種毫無標識的插電熱水器,沈敘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很快擰出了熱水。

他洗澡很快,沒找著吹風機,他站在鏡子前,拿毛巾把頭發擦了半幹,這才出了浴室。

關了燈回房間,他腳步忽而停住,看向漆黑的客廳。

客廳裏有一點忽明忽暗的猩紅光點,他剛望過去,陸絕在黑暗裏問:“是不是熏到你了?我出去抽。”

聽到起身的動靜,沈敘說:“不用,我偶爾也抽。”

次臥門開著,透出一小片光在地面,陸絕已經走了出來,煙掐滅了,黑眸幽幽望著沈敘,“為什麽學抽煙?”

沈敘記不太清楚了,關於他事故後那兩三年的記憶,他其實都很模糊,大概是做完手術他總睡不好,需要抽煙催眠。

他淡聲,“成年人會抽煙不很正常嗎。”

陸絕勾唇,“也是。”他沒有再抽煙的打算了,深深望著沈敘說,“晚安。”

不是客套的一聲,他等著沈敘親口回他一聲晚安。

他們失去了十年,以後的每一天,他們都要互道晚安。

沈敘卻說:“有他相片嗎?”

他對一個全然陌生的男人,產生了強烈的好奇。

他好奇他和俞汀究竟多像,也好奇,陸絕為何如此深愛他。

陸絕擡腳回房,“稍等。”

不到一分鐘,陸絕拿著一只錢夾回來,他按了開關,客廳瞬亮。

也就這護眼燈泡,有新時代的科技感。

沈敘微瞇了一下眼,就看到了一張保存很好的大頭貼。

藍色繡球花擁簇,兩個少年緊緊相依看著盡頭,個高的少年呲著一口白晃晃的牙,伸手親昵揉著旁邊少年的頭發。

被揉著頭發的少年神情淡淡的,淺琥珀色的大眼睛望著鏡頭,耳垂卻有兩抹粉色。

是很像。

和20歲的他。

沈敘有一瞬幾乎認為大頭貼裏是他,不過也僅僅是很像,他不是俞汀。

他也曾碰到過和他相似的華人,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他合上錢夾,還給了陸絕,“他的確是一個很美好的人。晚安。”

沈敘進了房間,門無聲關上了。

陸絕拿著錢夾靠到了門邊,貪婪聽著屋內細細碎碎的動靜。

直至徹底安靜。

陸絕閉上眼。

沈敘的簡歷非常耀眼,從幼兒園一路到讀研都是優等生,未畢業就被龍頭公司重金預定,也從未離開過意大利。

但他確定,沈敘是俞汀。

他一次眼看到他,就知道他的樂樂回來了。

許久,陸絕低頭親吻了一下無名指的戒指,無聲說——

“好夢,樂樂。”

同一時間,李成蹊駕車到了機場,車直接甩在停車場,他一路狂奔跑進大廳,沒有直達陵江的航班,他買了一張一小時後飛往京市的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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