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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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俞汀只是看著陸絕,淺琥珀的眼眸融入了黑夜,第一次黑漆漆的。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洞裏靜極了,只偶爾閃過海浪翻湧的聲音。

下一瞬,陸絕突然拎起什麽東西,往俞汀懷裏一倒。

嘩啦啦。

包裝亮紙的摩擦聲打破了洞內的安靜。

餅幹、威化餅、妙脆角、小熊軟糖、薯片、盒裝燕麥奶、堅果植物蛋白奶、蘇打水……

俞汀懷裏塞滿了,抱不了的掉到地上,堆得他像坐在零食堆裏。

陸絕說:“先吃點,待夠了回家,我下去等你。”

他轉身要走,後背忽然被揪住。

他回頭,俞汀長時間沒開口,嘴唇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白幹燥,開口聲音也有點沙啞了。

“一起吃。”

俞汀隨便拆了包餅幹,薄薄脆脆的,有淡淡的柚子清香。

他輕輕咬了一口,一盒插著好吸管的燕麥奶遞到了他嘴邊。

俞汀接過喝了一大口,幹涸的口腔被細膩的麥香液體滋潤了,俞汀突然有了說話的欲望。

從未和任何人提起過的話。

“我爸曾經是一名船長。”

“每年有十個月在海上,可他只要在家,每天都會陪我玩到我睡著。”

“他說等我再長大些,他要帶我出海,去看陸地看不見的世界。”

“他等不到我長大了。”

“他的船在海上翻了,一具屍體都沒能找回來。”

“那時侯我還不懂死亡的意義,只知道每天都有人到家裏來哭,公司老板跑了,沒有人賠錢,媽媽把家裏存折全拿了出來,白天找工作,晚上帶上我挨家挨戶去道歉。”

“錢沒了就寫借條,那麽厚。”

手電筒只照著俞汀坐著的這一小塊地方,他咬著吸管,擡手虛空比了一個厚度。“可以裝滿一整只飯盒。”

“直到過年,我問媽媽,爸爸什麽回來,我想爸爸了。媽媽給我包了一碗餃子,一個人躲回房裏悄悄擦眼淚,我再也不敢問了。”

“我爸曾從海上給我帶回一尾藍色小魚,通體深藍,眼珠也是大海的顏色,我特別喜歡它,給它弄了一個大魚缸,每天去沙灘撿各色各樣的貝殼給它,按時餵它吃飯,換水。”

“隔年它也死了。”

“那時候我終於懂了,那就是死亡,我爸不會回家了,我沒爸爸了。”

俞汀聲音平靜,也很平靜望著缺口外面,其實海上黑漆漆的,今夜一艘船都沒有路過,半點兒光亮都沒有,什麽都看不見。

“我爸死的那天,我一滴眼淚也沒流。懂得死亡意義那天,我想哭,卻還是哭不出來。”

“我想造船,是有一部分因為我爸。但更多的是我喜歡。”

俞汀又喝了一口燕麥奶,聲音沒那麽啞了,“沒事我就會到海邊坐一天,看那些路過的船。”

“它們是死物,在海上航行的樣子,卻又都活過來一樣蓬勃漂亮,晴天雨天下雪天,每一天都那麽美麗。”

“我想造船。”俞汀聲音低下去,“我特別想造出我自己的船。”

洞內又恢覆安靜。

俞汀也沒想得到陸絕的回答,突然,他頭又被拍了。

這次不是一碰即離,陸絕很輕很輕地一下又一下拍著他頭,“我等著成為你船的第一個乘客。”

*

吃光所有零食,收拾好吃空的零食袋盒子,俞汀就要走了。

他先下去,陸絕沒跟下來,只傳出聲音。

“桶我能帶走嗎?”

俞汀,“什麽?”

“提去我住處。”陸絕說,“放我那兒方便看。”

全部書俞汀倒背如流,不過放這兒確實太潮濕,他稍一思索,“好。”

俞汀拿著手電筒照路,陸絕提著一水桶書走沙灘上。

遠處路邊停著輛車,開著車燈。

“找你開車快。”陸絕解釋道。

俞汀問他,“你去我家了嗎?”

“去了,菲姨說你跑了。”

“……我媽……她還很生氣嗎?”

“沒有。”

兩人聊著就到了路邊,司機看到他們馬上開上前。

車內空調打得十足,在洞裏待了近十小時,俞汀上車時皮膚瑟縮了一下,瞬間冒出一小片雞皮疙瘩。

他有點冷。

陸絕關上車門,自然地調高了空調,和司機說了俞汀家地址。

又找了條薄毯給俞汀,“睡會兒,到了叫你。”

“謝謝。”俞汀沒推辭,裹上毯子,頭微微歪向車窗就睡著了。

沒一會兒駛上了濱海大道,終於有了路燈,斑駁的燈影快速從窗外閃過,陸絕靠著軟墊,也歪著頭,只是沒睡,沈沈、又安靜地望著俞汀在光影裏若明若暗的側臉。

俞汀今天真的很累,他睡很沈,聽到陸絕的聲音,他困難地掀開眼皮,視線緩慢地清晰。

車已經停了,路燈從窗外照進來,俞汀望著陸絕微低著的下巴,大腦轟然懵了一下,猛地從陸絕肩上彈開。

他不是靠窗睡的嗎……

“抱歉。”他道歉,“我睡覺不太老實。”

陸絕稍理了一下肩膀處的褶皺,安慰他,“沒事,我睡覺也不老實。”

俞汀看窗外,是眼熟的建築了。他拿開毯子折好放座位上,“今天謝謝,我回去了。”

又和司機道了謝,俞汀下了車。

到院門口,俞汀回頭看了看,陸家的車沒走,停在原處,車燈照著他回家的方向。

他家門前沒路燈。

走進院子,院內漆黑,門口的照明燈沒開,屋子裏也黑漆漆的,沒有一處光亮。

俞汀眼皮瞬時猛跳,大腦還沒來得及發出指令,腿先沖進屋。

趙如菲就算睡了,就算還在生氣,也不可能不給他留燈。

嘭!

俞汀幾乎是撞開門。

打開燈沖進趙如菲房間,看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趙如菲,俞汀呼吸有一瞬的停滯,他沖過去跪下扶起趙如菲,“媽!”

趙如菲雙眼緊閉,臉色白得發青,倒在一堆嘔吐物裏,嘴角還沾有嘔吐物的殘渣。

俞汀喊了幾聲趙如菲都沒反應,他皮下的血液全凝結了,手腳冰涼,完全無法思考,擡幾次手才終於碰著趙如菲的鼻尖。

微熱的氣息噴進他手指。

眼淚這時才從他眼睛裏沖出來,他背上趙如菲馬上往外沖。

剛跑出院子,陸絕迎面跑來了,“出什麽事了?”

他聽到了俞汀的腳步聲。

“醫院……”俞汀埋頭就跑,“要去醫院!”

陸絕看到了昏迷的趙如菲,他神色一變,追上俞汀拽住他,“上車。”

司機開車過來了,俞汀看了陸絕一眼,這才松手讓陸絕接過了趙如菲。

俞汀和趙如菲在後排,俞汀只坐了很小一塊地方,讓趙如菲躺得舒服些,趙如菲的頭枕他腿上,陸絕給了他一包濕紙巾,他低著頭,認真擦著趙如菲嘴角的嘔吐物。

陸絕在副駕,他望著後視鏡。

少年低著頭,細碎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臉上的所有情緒。

剛才……看到俞汀的眼淚了。

陸絕攥緊手。

車內安靜無比,司機一路飆車,提前半小時到了市醫院。

進了急診室,護士就來喊俞汀去交錢。

俞汀什麽都沒帶,手機都還在書包裏,他嗓子疼得厲害,還沒張嘴,陸絕在旁邊說:“我去。”

急診室外有一張靠墻的長凳,俞汀沒坐,僵直站著,不眨眼盯著急診室緊閉的門。

半夜也有二十來度,甚至還有少許悶熱,俞汀整張臉卻冰僵硬了,只有手指還能動,不斷地、來回掐著掌心保持清醒。

“對不起。”他低聲。

冷不丁一襲溫熱貼上他臉,他緩緩轉動脖子,是一瓶草莓味的李子園。

溫熱的。

陸絕收回李子園,擰開蓋了給他。“喝了。”

另一只手捏著繳費單,“還得做各項檢查,你要倒了,誰照顧你媽?”

俞汀點了點頭,他現在渾身都冷,被陸絕拉到凳子坐下,他低頭盯著那小小的瓶口,許久才捧起來小口小口喝著。

溫熱的,特別甜。

俞汀想說句謝謝,但他實在沒力氣再多說一句話,喝幾口也喝不下了,抱住溫熱的瓶子往後靠著墻,下巴微微擡高,眼睫毛上揚,盯著上方斑駁的墻皮,以及那根白得晃眼的燈管。

陸絕也沒再開口,深夜的醫院走廊,死一般的寂靜。

過去一會兒,俞汀無聲吐了口氣,輕聲說:“錢可能要過段時間還你。”

花圃重新開業,他和趙如菲都沒錢了。

陸絕,“不急。”

俞汀還想說點什麽,急診室的門打開了。

俞汀幾乎是立刻站起身,他快步走向醫生,眼睛往急診室裏找,嘴唇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醫生,我媽……”

醫生取下口罩說:“患者沒大礙,她是疼暈了,再過幾個小時能醒,具體情況得等明天做完檢查才能判斷,你們辦好住院手續了嗎?”

陸絕遞過繳費單。醫生看了一眼,就安排趙如菲去了病房。

醫生又和陸絕說了一句,“你們要做好長期住院的準備。”

俞汀沒說話,他跟著到了病房,守了趙如菲一會兒,他決定趁現在回家一趟,給趙如菲拿點換洗衣服和日用品。

陸絕還等在病房門口,俞汀看著他,“謝謝,剩下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你回去休息會兒吧,快上早自習了。”

陸絕不置可否,“現在不好叫車,我送你回去。”

殘留的那點自尊心,在擔心趙如菲面前不值一提,俞汀沒怎麽猶豫,“麻煩你了。”

回家的路上也始終安靜,回到家裏,俞汀直奔趙如菲房間。

收拾了兩套換洗衣服,俞汀又回房間拿錢。

住院費檢查費暫時有陸絕墊了一筆錢,但還有其他用錢的地方。

幾步到書桌拉抽屜,俞汀突然就停住不動了。

窗外已經有了光亮,晨曦照著書桌上的《船舶科學技術》。

扯破剪破的碎片,已經用透明膠布小心仔細著粘回了原樣。

啪嗒。

接連不斷的眼淚砸到重新拼湊好的雜志上。

房門口,陸絕望著少年微抖著的雙肩,無聲幫他拉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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