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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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李成蹊和俞汀從初中到高中都同班,初中時代兩人沒任何交集,熟悉起來是高一。

那是開學沒多久,有幾個男生放學攔俞汀要“聊聊”,李成蹊跑來化解了,兩人便漸漸熟絡了。

李成蹊家境好,他爸開了個國際海運的公司 ,去年底申請移民,上周李成蹊轉學手續已經辦下來了。

李成蹊遞過的紙袋有一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logo,剛在手機店見過,俞汀沒接,“我手機還挺好,你自己用吧。明天幾點?我送你。”

李成蹊滿臉沮喪,上前一步,下巴擱俞汀肩上,瞧不見表情,聲音悶得厲害,“汀哥,都不留我啊。”

他其實比俞汀大幾個月,開玩笑喊了幾次汀哥就沒改了。

俞汀身體有些僵硬,他還是不習慣李成蹊偶爾的肢體接觸,他脖子下意識避開,李成蹊就松開了,他比俞汀高出半頭,俯視著俞汀,眼裏又浮起笑意,“沒關系,就十幾小時飛的,放假我馬上回來。”

俞汀沒接話,取下車把的袋子問:“吃了嗎?”

李成蹊咧嘴,“還沒!特意空著肚子來你這兒蹭吃。”他擡手要拍俞汀發頂,又縮回插進兜裏,“明天不用送我,我怕……起飛早,瞧你那兩大黑眼圈,又去你家花圃幫忙了吧!你明天多睡會兒,又不是見不到了——”

他突然停住,嬉皮笑臉攬著俞汀肩膀,“幹脆今晚住你家得了?”

這不是李成蹊第一次提出留宿,但俞汀總是拒絕,他家就兩間臥室,他不習慣與別人同床。

這次也不例外,俞汀掏出鑰匙上臺階開門,夕陽落在他側臉,鍍了暖暖絨絨的金光,模糊了堅毅流暢的下頜線,“等我賺錢買大房子了再留你。”

李成蹊的手還停在空中,他眼底滿是失落,只是很快他又滿血覆活,嬉笑著上前推俞汀進屋,“行行行,在俞大老板賺錢買大別墅前,我先委屈點只蹭飯!”他哼著餓,熟練點菜,“我要吃海腸撈飯!哪天你聽到我在國外死了,不用懷疑,就是想你做的海腸撈飯饞死了……”

吃過晚飯,李成蹊待到快半夜,直到他家裏追了幾十通電話,又派來司機,他才垂頭喪氣走了。

俞汀洗完澡出來,書桌擺著李成蹊留下的手機,白色蘋果4,手機盒上貼著一張便條貼,狗啃一樣的草字——

常找我視頻,最差兩、一天一通!要是忘了我,我立即飛回來哭你看!

俞汀抓著毛巾用力擦了一把濕潤的黑發,拉下搭在椅背上,拖出了椅子坐下。

李成蹊的手機太貴重,他真不想收,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只鋁皮飯盒。

鋁皮飯盒很舊了,趙如菲要扔,俞汀就要來做了存錢罐,尺寸剛剛好能放下一張百元紙幣。

俞汀打開飯盒,裏面存著一疊紅紅綠綠的鈔票,有的是獎學金,有的是俞汀參加競賽的獎金。

俞汀數了錢,一共有3905塊,蘋果4價格是4999還差1094塊。

他上學期有篇作文被出版社選中了,下月會有一筆稿費進賬,應該有幾百塊。

俞汀翻開臺歷,離李成蹊的生日還有三個月,來得及。

他把飯盒放回抽屜,拿著新手機去敲了趙如菲的門。

“媽,比賽給了一部手機,我用不慣,換你那部手機用。”

……

次日周一,俞汀一路進校都有人在議論李成蹊出國的事,李成蹊人緣好,是高二三班有名的成哥。

俞汀進教室,同學也大多在討論李成蹊出國的事,聲音很大,他到座抽出一本數學題,戴上耳機提筆刷題。

上午課結束,俞汀又做了會兒題才去吃午飯。

學校設有食堂,價格實惠,平時俞汀午飯都在學校解決,今天時間晚了,俞汀就沒去食堂,去了學校後街,後街有許多小吃店,量大便宜,偶爾俞汀也會去覓食。

找了間面館填飽肚子,俞汀出來往學校走了一小段路,借著等綠燈時微微側頭,離他七八步的距離,確有幾名男生跟著他。

那幾個男生互相說了幾句話,就快步走向他了,俞汀眼皮動了動,突然前方有人喊他。

“俞汀!”

那群男生轉身走了。

俞汀收回視線,校門口一個腋下夾著公文包,大夏天襯衫也扣到喉嚨的的中年男人朝他招著手,是教導主任鄭德榮。

等綠燈亮了,俞汀小跑過去,“您好。”

鄭德榮不大的眼睛笑得又大又圓,“吃過午飯了?”

俞汀點頭。

鄭德榮又笑了,擡頭紋舒展得光滑又平整,“碰見順便告訴你了,你好早做準備,咱們市的物理競賽的名額出來了。有你!下個月你就要去京市比賽了!”

他難掩激動,拍了拍俞汀的肩膀,“二中上次有學生入圍還是十年前!你這個月再加把勁兒,爭取給咱們學校帶回第一塊獎牌!”

俞汀點頭,鄭德榮又鼓勵了他幾句才離開了,俞汀側目,先前跟著他的幾名男生不見蹤影了,他對那幾張臉沒印象,是不認識的陌生人,但他們剛才確實是要找他。

俞汀的判斷沒錯,周三下午放學,他出學校就被幾個男生攔住了。

“大校草,我哥們兒有事找你,跟我換個地方’聊聊’?”

擠眉弄眼說話的男生正是上次跟著俞汀的之一。

俞汀看了眼時間,5點02分,他沈默兩秒,跟著男生去了學校後面的巷道。

放學後常有男生在巷子裏打架。

巷道盡頭等著一名男生,校服松垮地套著,頭發染著當下最流行的金黃色,手指夾著煙在吞雲吐霧。

俞汀鼻子敏感,聞到煙味鼻尖動了動。

黃毛男見俞汀來了,隨手丟了煙,擡腳用鞋尖碾著煙蒂,慢悠悠說:“以前看李成蹊面子不動你,現在他走了,我們的舊賬該好好算算了。”

俞汀平靜說:“我不認識你。”

“嘿,你是不認識我。”黃毛笑著揮手揍向俞汀的臉,“我他媽可太認識你了!我……操!你們快來幫忙!”

……

十幾分鐘後,俞汀緩步出了巷道,他撥了趙如菲電話先打探,“媽你到家了嗎?”

他猜測這幾天會有人找麻煩,就沒帶陸絕的手機,得回家取一趟。

趙如菲敲了兩下手機,意思是她還在忙,今天也要晚歸,不回家吃飯。

俞汀松了口氣,“嗯,我待會兒要去圖書館查資料,十點前回來。”

他校服臟得明顯,有路過的學生在瞄他了,掛了電話,俞汀難得奢侈一把,快步去路邊叫了一輛出租車。

到家俞汀馬上檢查臉,好在那幾個混混不敢鬧大,動手避開了他的臉,只脖子,手臂,大腿有不同程度的淤青。

不過那個黃毛沒比俞汀好多少。

一對N沒優勢,俞汀只逮著黃毛輸出,他挨多少揍,全原封不動還給黃毛。他從小跟著趙如菲勞動,體格不大,但力氣並不小。

快到和陸絕約定的時間,俞汀快速擰毛巾擦了擦脖子,抹上藥膏換了套衣服,把校服塞洗衣機洗著,從冰箱翻出幾片吐司咬著就出門了。

*

到約定地點,遠遠便看見了那道奇瘦的挑高身影。

俞汀蹬快了些,剎車停在陸絕面前,右腿撐到地面,先遞手機給陸絕,“銀行卡也在裏面。”

陸絕也提著一只牛皮紙袋,自然遞給俞汀。

俞汀,“我不要報酬。”

“是糯米糍。”陸絕接過俞汀給的紙袋,順手將牛皮紙袋掛到俞汀的食指,沒有檢查手機,直接坐上後座,“不想吃就丟了。”

陸絕一上車,整架單車猛地往下墜了幾下,這輛女士單車載他倆著實有些迷你了。

俞汀低頭挑開牛皮紙袋,看了一眼,真是一盒點心,上次張敏華給他的那種。

原來叫糯米糍。

俞汀收手擦了擦額角,“謝了。”

“走了。”陸絕仰頭瞇著眼,“太熱。”

今天最高溫到39度,躲在樹陰也熱得難受,俞汀踩上踏板,一溜煙兒竄出老遠。

吹來的風裹著粗糙的熱氣,俞汀總感覺他脖子刺疼得厲害,那裏似乎有塊破皮的傷,他騰出一只手,拉高了一下衣領。

地方有點遠,落日時分才到海邊,單車停路邊,俞汀目光在車把那只微微晃動的牛皮紙袋停留兩秒,還是取下提著走了。

俞汀沒去沙灘,去了海礁那片的一個海蝕洞,帶著陸絕在暗洞裏左拐右拐,最後停在一處不起眼的洞壁,咬住小紙袋提手,雙手攀著洞壁上去了。

“上來。”

陸絕緊隨其後,很快視野有了幾分亮光,等那只修長的手伸下來拉他上去,視線瞬間開闊了。

洞穴上方竟藏著一方隱秘的洞中洞,空間不算大,極其平坦,面朝大海的方向有著一個長寬一米左右的正方形缺口,天然的一扇落地窗,大海與落日一覽無遺。

橘粉色的餘暉斜斜照進來,在洞內打了光一樣。

只是陸絕太高了,俞汀剛好能不低頭行走,他得弓著腰才不撞頭。他倆又都是高個,平日俞汀一人十分充裕的空間,頓時變得有些擁擠,俞汀解釋說:“這兒位置高,漲大潮也淹不到,比較安全。”

陸絕視線掃過左側的一只桶,藍色,比較小,平日小朋友帶到沙灘撿貝殼的大小。

桶內塞著幾本書,陸絕瞄到封皮的幾個字——船海工程。

俞汀註意到他視線,轉身擋住了那只小桶。

陸絕就收回目光,席地坐下,“常來這兒?”

“偶爾。”俞汀也就地坐下,他撥開牛皮紙袋,取出那一盒糯米糍,透明打包盒內,整齊擺放著四塊飽滿的糯米糍,水果不一樣,分別是芒果,草莓,榴蓮。

草莓糯米糍有兩塊。

俞汀沒吃過榴蓮,只在水果攤聞過味道,他揭開蓋子,遞過盒子先給陸絕選,“我吃過飯了,吃不了四塊。”

陸絕沒拒絕,消瘦蒼白的手指十分修長,比常人多出一個指節似的,他的手直奔芒果,俞汀眼皮很輕地跳了一下,就瞥見那只頎長的手指越過芒果糯米糍,取走了旁邊的草莓糯米糍。

三塊糯米糍對俞汀還是有點多了,天黑盡了,他才解決掉。

榴蓮,比他聞到的好吃。

時間越來越晚,洞內徹底暗下來了,缺了口的洞,偶爾會掠過遠處的航行燈,有船路過了。

俞汀目光跟著航行燈,小小的燈光在他瞳孔裏明亮,又很快消失,融進黑暗。

他低頭看手表。

9點了。

他掏出手機開了燈照亮,“我得回去了。”

陸絕點頭,他表情很淡,看不出失望還是別的什麽。

俞汀想安慰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沈默著爬下洞,又一路安靜著往回走,他來不及送陸絕回家了,計劃到市區再給他叫一輛出租車。

沿著海濱大道騎了一會兒,眼睫毛突然有一點涼意,接著是鋪天蓋地的水。

竟是下大雨了。

天氣預報太不準了……俞汀猛蹬車,路過一家亮著燈的店,身後突然傳來聲音,“買點東西,停一下。”

俞汀騎到了店鋪前的屋檐下,還不到落湯雞的程度,但衣服濕了大片,布料緊緊貼著皮膚,他脖子破皮的地方現在刺痛得厲害。

俞汀兩只手都沾了雨水,他沒有碰傷口,仔細盯著街道,小城出租車不多,很難碰到,更別提下雨天。

一團模糊光影穿過雨簾,是車燈,只是不確定是私家車還是出租車,俞汀跨步上前想看清楚,刺痛的地方忽地大片清涼,短暫的疼過去,

薄荷的氣息彌漫開,他破皮的傷口很快就不再痛了。

俞汀扭頭,便利店照出的光被陸絕擋住了大半,消瘦蒼白的手還捏著剛拆開的藥膏包裝紙,那張沾滿雨水的臉說:“你脖子破皮了。”

俞汀,“……”

陸絕嘴角微微上揚,另一只手遞過一把嶄新的大雨傘,“你撐著回家吧,我在附近找個酒店住一晚就行了。我不回去也沒人會發現。”

車燈越來越近,車輪碾過,濺起淺淺的水花,脖子處傳來的冰涼還能嗅到淡淡的薄荷味,俞汀的嘴唇微微張開。

同時出租車呼嘯著開過了。

“去我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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