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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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蘇醫生。”

下午六點, 診室的門被敲響。

蘇煜擡起頭來,看向門口的梁樂,揚了揚眉:“挺準時。”

“進來吧, 坐。”看梁樂發呆,他指指自己面前的凳子。

梁樂低了下頭, 走進診室。他也不知道自己剛剛怎麽就呆住了, 就是一種直覺, 覺得蘇煜的神色很眼熟。

他跟上次在畫展見面不一樣了,模樣沒變, 但氣質變了,變得特別有精氣神,很像——

像誰,梁樂沒有再想下去。

他把自己最近一次的檢查單和片子拿出來, 準備給蘇煜。

“看過了, 我電腦上有。”

梁樂這些年的檢查大多都是在明康做的,蘇煜不僅調閱了系統裏有的記錄,早年系統開始使用之前的, 他也去翻了檔案庫。

“你生活應該很健康規律?”問了梁樂幾個病情上的問題,蘇煜想跟他聊聊天,口風一轉。

“還行。”中年梁樂答。語氣平平,拒人千裏。

臭小子。

蘇煜讓他到診床上躺下, 給他做體征檢查。

“梁先生做什麽工作?”

“這個也要問?”梁樂挑眉。

“和治療有關的都要問。”

“學的營養學,在一家食品企業工作。”

“那挺好。”蘇煜由衷笑笑,“我們也算同路人。”

同路人?

梁樂一怔, 擡眼看向蘇煜。

這個年輕醫生表情很自然,那句話看來只是隨口一說。

“成家沒?”蘇煜又問。

“這個也和治療有關?”

“有,關系不大, 不想答可以不說。”蘇煜檢查完,示意他可以起身。

梁樂站起來整理衣服:“沒成,有這病,整年吃藥,不想耽誤別人。”

蘇煜敲鍵盤的手頓了下,擡起臉來剛要說話,被梁樂打斷:“不用同情或者勸我,也是沒遇上過喜歡的。”

蘇煜於是又收回口邊的話,暗想:不是還喜歡那初戀吧?

那這小子也真長情。

“跟誰一起生活?自己住的話,多訂幾個鬧鐘提醒吃藥。”

“知道,這些我比您有經驗。”梁樂答。

也是,改天真要請他去病友會做個分享。

蘇煜又換過話題:“你父親怎麽樣?”

“我父親?”梁樂皺眉。

“做一下對供體的跟蹤了解。”

“寫論文?”梁樂問。

蘇煜沒反駁。

“他挺好。”想到蘇煜是那人的徒孫,梁樂到底配合了,“下次讓他跟我一起來,你可以當面問,他也該做體檢了。”

“好。”聽他語氣,跟梁洪山關系還行。蘇煜放了心,開出單子,在紙上簽名,“補充幾個檢查,如果指標都合要求,下周可以來辦入院。”

他說著,看一眼沈默的梁樂:“不用緊張,看你以往的檢查,基本沒問題。”

“嗯,謝謝。”梁樂說著,接過單子,本能瞧了一眼,本是看檢查項目,結果看到紙上龍飛鳳舞的簽名,怔了怔。

“怎麽了,有什麽問題?”蘇煜問。

“沒有。”梁樂攥了下單子。

一個巧合是巧合,那兩個呢?

“沒有就去交單子吧,今天晚了,先交單子排上號,檢查明天再做。”

梁樂點頭,正要站起來,有人敲門,蘇煜說了聲“進”。

一個白大褂走進來:“怎麽又不聽話加班?身體剛——”

那人說到一半,頓住,向梁樂看來。

梁樂也望著他,發怔:

怕不是見鬼了。

這個人長得,長得跟他記憶裏的人一模一樣。

就是鼻梁上多了副眼鏡。

“梁樂?”多了眼鏡的陸回舟問。

“你認識我?”梁樂渾渾噩噩站起來。

“聽蘇醫生說過。”陸回舟反應過來,看一眼蘇煜。

“這是陸珩陸醫生。”蘇煜跟陸回舟擠擠眼,給估計嚇懵的梁樂解釋,“他跟我師祖陸回舟有血緣關系,聽說你以前手術是我師祖做的,對他還有印象吧?怎麽樣,是不是真的特別像?”

“是。”梁樂攥了下手。

勉強接受了蘇煜的解釋,腦子亂哄哄看他們倆一眼,梁樂轉身準備出門。

轉過身他才看見門口多了個人——“芝桃姐。”

“你去見完石主任了?”

“嗯。”謝芝桃反應過來,朝梁樂點下頭,又楞怔望向陸回舟。

手指攥緊身上的灰色圍巾。

“謝小姐今天也過來了?”蘇煜問著,把陸回舟往身後擋了擋——別嚇著人。

“芝桃姐,是他的後人。”梁樂湊近跟謝芝桃低聲解釋。

謝芝桃終於反應過來:“抱歉,這位醫生跟故人很像。”

她說著,又仔細看了陸回舟一眼,特別在那雙和二十七年前一般無二的眼睛處停留一瞬,收回視線,平穩下心神,看向蘇煜:“蘇醫生,梁樂的情況還好嗎?”

“不錯,給他開了幾個補充檢查,如果順利,下周可以辦入院。”

“謝謝您……二位。”她說著,鞠了一躬。

向蘇煜,也向陸回舟。

這是做什麽?“不用這麽客氣。”蘇煜站起來。

謝芝桃現在的年紀已經算是他長輩,他受不起。

“應該的。”謝芝桃笑笑。

這麽多年,她一直遺憾,當初未能好好道謝,以為還有機會,沒想到那次出院,就是永訣。

此刻,對她幾乎算種彌補。

致過謝,她朝陸回舟輕點了下頭,和梁樂一起離開。

“他倆肯定被嚇得不輕。”兩人走後,蘇煜對陸回舟說,“您幹嘛突然冒出來?”

“梁樂以後要來住院,總會碰到。”陸回舟聲音平靜。

那也是。早點兒震撼,早點兒平靜。蘇煜彎起嘴唇。

“下雪了,手冷不冷?”陸回舟說著,抓起蘇煜的手試了試。

診室暖氣不足,他擔心蘇煜冷,給他準備了加熱貼,但蘇煜不肯用。

好在蘇煜的手是熱的。

陸回舟轉而又擔心他腿疼,但他有經驗,並不明說,代蘇煜收拾好桌上東西,拿過他的羽絨服:“車停在門診樓地下,不能久,下班回家。”

蘇煜沒反對,脫了白大褂,任憑陸回舟幫他套上羽絨服,嘴裏問:“今天吃什麽?”

“熬了雞湯,其他看你想吃什麽。”

“我想吃火鍋烤串大龍蝦。”

“吃了誰去醫院伺候你?”陸回舟把拉鏈一直拉到他下巴,捏了下他臉蛋。

“那我看你吃解解饞總行吧。”蘇煜說著,有些認真,“師祖不用頓頓遷就我。”

“不遷就,我喜歡吃。”

唔,陸回舟明明是很普通一句話,蘇煜卻不知怎麽想歪了,裹著羽絨服,臉蛋紅撲撲的:“師祖,今晚我們要不要[吃]點兒好的……”

陸回舟靜了靜,因為在電梯裏,一聲不吭,只用力抓了下蘇煜的手。

*

“12床的家屬,我來談,你不要插手。”走出電梯,陸回舟跟蘇煜說正事。

“怎麽談?他們買那些亂七八糟的[祖傳秘方]倒舍得花錢,一到我們的方案就[再商量商量]。”蘇煜不高興地說。

“怎麽談是我的事,你不要想那些,生氣對心臟不好。”

“我心臟挺好。”蘇煜咕噥一聲,看向他,“你是不是覺得我處理不好,會跟人家幹架?”

“不是。”陸回舟說,“我相信你能處理好,但你說過,你只想心無旁騖做手術。”

嗯?蘇煜楞了下,回憶了會兒,才想起他確實說過這話。他沒想到,他自己都忘了,師祖卻記得。“因為我說過,所以——”

“所以你就心無旁騖做手術。”陸回舟平靜說。

說完見蘇煜沈默,他又補充:“你想自己處理的情況除外。”他不是要什麽都插手,更不想因為自己大包大攬,影響到蘇煜個人能力和意志。

他只是……看蘇煜身體不好,單純手術已經很累,不舍得他再勞心。

蘇煜聽他說著,看他平靜的側臉一眼,腳步慢下來。

“腿疼?”他一慢下腳步,陸回舟立刻註意到。

“不是。”蘇煜說了聲,忽然撲上來,掛在陸回舟胳膊上,“開心!”

“我是開心小廢物。”他說著,毛茸茸的腦袋往陸回舟頸窩滾了滾,整個人像只大號魔術貼,黏在陸回舟身上不下來。

陸回舟眼中閃過笑意:“哪有人這麽說自己。”

他說著,被蘇煜拱得發癢,在他頭頂親了下,把他扳起來扶正:“有人,回家再開心。”

“哪有人?”蘇煜松開他四下看了一眼,立刻知道被騙。

但陸回舟牽起他的手往前走,他又忘了計較,拖著右腳跟上他:“你是不是怕被人看見跟我親熱丟人?”

“不是,怕別人見你這麽可愛來跟我搶……”

兩人說著話,上了車,在車裏頭頸交纏,親熱了一會兒,才駕車遠走。

“咳。”遠遠的,停車場另一輛車裏,梁樂尷尬看了眼遲遲沒發動車子的謝芝桃,“芝桃姐,咱走嗎?”

“走。”謝芝桃把車點著火,摘下脖子上的圍巾,手指緊了下。

“芝桃姐,太像了,對不對?而且他沒結婚,哪兒來的後人啊?”

“應該只是有血緣關系。”謝芝桃答。

“嗯。”梁樂答著,看著那輛車離開的方向,攥了攥口袋裏的東西:“芝桃姐,給你看個東西。”

“什麽?”謝芝桃問著,看著梁樂掏出一張紙——剛才蘇煜給他開的檢查單。

“你的檢查單?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你看這兒。”梁樂指指檢查單上的簽名。

謝芝桃看過去,還是不解:一個挺正常的名字。

“小蘇醫生這名字倒是好聽。”她溫和笑著說。

她對蘇煜,有種天然的好感。

“你再看這個。”梁樂把自己手機遞給她,手機上顯示著一張照片,是一張海報的背面,龍飛鳳舞簽著一行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下面是簽名:陸回舟。

“這是……他送你的?”眼睛在“陸回舟”三字上頓了頓,謝芝桃看向梁樂。

“嗯。怕搬家弄丟,拍了張照。”

梁樂說著,把檢查單和手機擺在一起:“芝桃姐,你不覺得很像嗎?”

——尤其那個“陸”字旁邊,還有一個寫錯被劃掉的草字頭。

和蘇煜簽名上的草字頭,宛如一個模子刻印。

謝芝桃是畫家,她很敏銳,她知道除非刻意仿寫,否則不同的人寫的字再怎麽像,還是會有細微的差別,而同一個人寫的,即使是不同的字,放在一起,也會氣韻相通。

她端詳著兩幅字,良久,擡起頭來:“樂樂,你是不是覺得,蘇醫生像他?”

“我知道這有點兒匪夷所思。”梁樂沈悶答。

雖然另一個人有幾乎一樣的臉,但的確,蘇煜給他的感覺,卻更像當年的陸回舟。

“那就,珍惜好了。”謝芝桃低聲說。

珍惜?梁樂攥了下寬大的手掌:“大男人,珍什麽惜。”

他說著,卻收回手機,把檢查單疊好,妥帖裝回口袋裏。

謝芝桃笑了笑。梁樂不由看向她:“芝桃姐,你當初,是不是喜歡他啊?”

梁樂想到謝芝桃畫的那兩雙眼睛。

謝芝桃頓了下,對上梁樂似後悔冒犯她的眼神,不躲不藏,大方笑笑:“一把年紀了,還好奇這個?”

“是喜歡,可能也不是喜歡。”她又說。

“什麽[是又不是]?”梁樂滿頭霧水。

“我和你一樣。”謝芝桃微笑看向他,“你應該明白,我們那時候,不只是病被看見。”

不只是病被看見?藝術家的話,梁樂聽不大明白。“那是什麽被看見?”

“是人。是我們的靈魂被看見,被撫慰。”是另一種,被愛。

艹,藝術家真矯情。梁樂攥緊手指,一大把年紀了,竟心裏一酸。

謝芝桃眼裏卻流露出一分釋然。

她放下了圍巾,踩下油門,把車緩緩開上停車場的陡坡,從暗昧的地下開到陽光普照、一片坦途的地面上:“加油啊,樂樂,我們是他們拯救的,寶貴的生命。”

“他們?”梁樂皺眉。

“他們。”謝芝桃笑笑,想到多年前,和朗書雪對談的那個下午。

“你相信一體兩面嗎,謝小姐?”

“我們好像喜歡上了同一個人的不同面。”

而她,現在好像同時看到了那兩面。

彼此相稱,又相依偎的,幸福的兩面。

郎老師,你看到了嗎,請你也一定要幸福啊……

*

“怎麽來這裏,太高雅了,我欣賞不來,我想在家看電影,阿嚏!”蘇煜說著,打了個噴嚏。

因為是高雅的音樂會,他見人人都西裝革履,只有自己穿著件臃腫的羽絨服,很不尊重演出的樣子,於是堅持要把羽絨服脫掉。

陸回舟拗不過他,把羽絨服蓋到他腿上,不顧旁人視線,握住他有些涼的手:“看一場就回去,有驚喜。”

“什麽驚喜?”蘇煜問。

陸回舟不說話,“噓”了一聲,示意他看臺上。

觀眾席上方的燈暗下,舞臺幕布拉開,臺上,一支大型交響樂樂團已經就位。

大小提琴,圓號長號,雙簧單簧,還有,蘇煜被陸回舟握在掌心的手忽然緊了下,還有居中站在C位的長笛。

坐席離舞臺不遠,蘇煜視力又很好,他一眼看清,C位年輕男子的面目。

溫和雋雅,白膚黑發,氣色康健。

“是朗——”蘇煜看向陸回舟,剛出聲,又住口。

陸回舟遞給他節目單,單上第一個節目,寫著“莫紮特G大調第一長笛協奏曲,長笛:朗斯年”。

蘇煜安靜下來,耐心等著演奏開始,演奏開始了,又耐心等著長笛獨奏。

明亮澹雅的長笛聲終於響起,他無聲彎了彎眼睛,專註看著舞臺。

陸回舟卻合著樂聲,專註看著他。

仿佛怎麽看也看不夠。

*

演奏結束了。

臺上,朗斯年鞠罷躬起來,準備和平時一樣下臺,目光卻不知為何,被一個穿著灰色羽絨服、裹成球似的人吸引,不知不覺跟隨他,看著他被人護著,動作比常人稍慢,邁上觀眾席的一級級臺階,向出口走去。

朗斯年心頭忽然一揪,毫無來由地,想那人停下腳,不要走。

不知是否巧合,就在這一剎,那人果真停腳,回頭看來,似乎,看的正是自己的方向。

間隔很遠,朗斯年沒道理能看清,可他確實看見了,一雙含笑的眼睛……

“斯年,斯年?”同事低聲招呼他下臺,朗斯年回過神來,攥緊長笛,走下臺去。

後面沒有朗斯年的演出。

卸了演出服,他帶著長笛,告別同事,回到自己車上,卻不知為何,不想開車。

心中有什麽起伏湧動著,他卻不知那是什麽。

不自覺地,他打開盒子,握到長笛,心境平和下來,把長笛舉起到口邊。

什麽也沒想,一曲他很少練習、卻格外熟練的曲子,蜿蜒流淌而出。

肖邦,離別曲。

笛聲動人,但低回反覆,像極了屢次想張口,又說不出話的,靜默的別離。

樂聲中,另外兩個人,卻剛漫步到觀眾停車場。

“慕尼黑音樂學院碩士,首都大樂團長笛首席,很厲害嘛!”蘇煜捧著手機讀著查到的資料,邊讀邊讚嘆。

“看路。”陸回舟提醒他,見有道欄桿,不著痕跡托了下蘇煜胳膊,扶他跨過去。

“師祖怎麽發現的?”蘇煜轉過頭問。

“湊巧。”陸回舟答。

“你覺得是他嗎?”

“我能轉世重生,他未必不能。”

蘇煜低下頭,琢磨了一會兒:“人人這樣,肯定亂套,一定是因為朗老師和師祖都有大功德。”

“小迷信。”陸回舟捏了下他的手。

“那他也會記得嗎?”蘇煜問,“他好像並不認識我們。”

“人人都記得,恐怕會更亂套。”陸回舟說著,摸出車鑰匙。

“也是,那些痛苦的經歷,還是不記得好。”蘇煜又回頭看了音樂廳一眼,轉過身來,明亮的眼睛倒映著陸回舟的影子,“謝謝師祖,我很開心!”

陸回舟心裏發癢,但面上不露:“見到我回來時,怎麽沒見你這麽開心?”

“咳,那不一樣。”蘇煜略有些理虧,又不肯承認,“對師祖是近鄉情怯。”

嗯,是他足夠幸運,成為他的“鄉”。

陸回舟揉了下蘇煜的腦袋,蘇煜喜歡他揉,把臉湊過來在他下巴處蹭了蹭,很快整個身體也靠過來,倦怠又懶散:“我困了,師祖。”

陸回舟抱了他一瞬,忍耐著松開手,替他打開車門,扶他上車,俯身幫他拉好安全帶,在那張已經看了一晚上卻依然怎麽都看不夠的柔軟臉頰上親了一口:

“回家再睡,開心小廢物。”

Tips:看好看得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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