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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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主任?”

1998年, 泌尿外那間大辦公室裏,靠門的陳文鶴看向突然走進門、又一言不發的“陸回舟”。

“有什麽緊急安排嗎?”陳文鶴站起來,他看見陸主任額頭有細汗, 胸口微起伏,像是跑著來的。

“沒有。”蘇煜盯著辦公室裏的空位, 語氣盡量鎮定, “石崢嶸——”

“已經交接好了主任, 崢嶸的病人我跟孟哥、老吳分。”

“嗯,行。”蘇煜看似鎮定應了一聲, 走回陸回舟那間辦公室,合上門,靠在門上,攥緊拳頭:怎麽會這樣?!

陸回舟那幾行措辭冷靜的文字又浮現在他腦海:事情已經發生, 沈住氣, 不要亂,如果要去看你師母,病房在金橋醫院住院樓807, 去之前聯系石崢嶸看什麽時間方便。

師祖精準預料了他的反應,還事先給他框定出行為規範,真是費心費神!

可是,這兩天明明見面過好幾次, 他為什麽不當面告訴他真相?!撒謊說什麽處理公司的事,讓他,讓他完全沒有一點準備!

怒氣襲上蘇煜心頭, 但那更像是一種遷怒、一種逃避。

逃避師母出事的冰冷現實,也逃避……某些令他心慌的可能。

“陸主任。”有人“咚咚”敲響他的辦公室門,是一個病人家屬。

蘇煜收斂起亂糟糟的情緒, 定神看向對方:“什麽事?”

“陸主任,要是部分切,能百分百保證我們不覆發嗎?”

“您是哪床家屬?”

“4床啊,”家屬有點小情緒,“前兩天跟您說過話的。”

4床,原來梁樂病床上的新住客。蘇煜在腦中回溯一下,開口:“您家人小細胞癌的可能比較大,癌癥和良性腫瘤不一樣,采用任何術式,都不能保證它不覆發。”

“我們建議腎部分切除而不是根治性切除,就是考慮將來萬一覆發,可以避免病人陷入雙腎切除、完全喪失腎功能這種困局。而且以您家人的腫瘤大小和分期,部分切和根切,效果基本是一樣的。”蘇煜盡可能耐心解釋。

“您這個[效果一樣],有什麽數據支持嗎?”

蘇煜深吸了口氣:“目前數據還不充足。”

“不充足啊……”家屬看他一眼,想要說什麽,又忍了下來,“那我們再考慮考慮吧。”

“癌癥手術越早期做越好,你們最好盡快決策。”蘇煜勸了一句,目送家屬走出辦公室,在椅子上呆坐了一晌,拿出陸回舟的手機,想給石崢嶸打個電話,指尖放在按鍵上,又遲遲沒有落下。

結果手機恰好響起來,來電人正是“石崢嶸”。

蘇煜手指緊了緊,接通電話。

“老師,好消息,黎黎手和胳膊有感覺了,我請教了馮主任,他說上肢恢覆3、4級肌力基本沒問題!”

3、4級肌力?25年的師母,上肢原本健健康康、沒有任何問題!

蘇煜嗓音幹澀:“師——你未婚妻,她怎麽樣?”

“她說沒缺胳膊少腿,腦子沒壞,算幸運了。”石崢嶸聲音低了低,有些苦澀,但又打起精神來,“老師,我還需要多請幾天假,等她情況穩定些,能轉院去明康的康覆科,我再——”

“可以。”蘇煜不等聽完就答應。

他們結束了通話,蘇煜放下手機,在辦公室沒頭沒腦轉了兩圈,門被人敲響,他深吸口氣,出去工作。

今天要大查房。

蘇煜帶了人,浩浩蕩蕩走進病區,首先路過的,正是朗書雪那間特殊病房。

蘇煜在門口張望了一眼,見朗書雪枯木般躺著、目光空洞望著天花,回避般錯開視線,邁腳離去。

他沒來這幾天,朗書雪又消瘦很多,臉頰凹進去,幾乎辨認不出他原來的氣質和模樣。

陸回舟留言告知蘇煜,朗書雪做了一次放療,副反應很大,狀態不好,放射科不敢安排他繼續。

——師祖給他的另一個“重磅消息”。

蘇煜臉色微沈,強壓著情緒把各個病房都轉了,最後才回到朗書雪這邊。

“陸醫生。”見他帶隊進來,朗母不太靈活地起身。

“阿姨坐。”蘇煜看她一眼,不僅朗書雪,朗母氣色也比初見時更加不好,臉上沒有光澤,眼下帶著明顯的浮腫。

她並沒有坐,而是帶點哀求看向蘇煜,“陸醫生,您們能好好看看書雪嗎?他醒著但是不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頭疼。”

“您別急。”蘇煜不太敢看她的眼睛,邁步走向朗書雪床邊,“醒著?”他溫聲問。

朗書雪確實醒著,但眼睛不聚焦,聽他問話,也沒什麽反應。

“怎麽,大音樂家的耳朵不靈了?”蘇煜俯下身來,耐心在他耳邊問。

“是……陸醫生?”朗書雪眼睛動了動,掃向蘇煜的方向。

“看來還靈著。”蘇煜輕松玩笑了句,讓管床醫生匯報情況。

朗書雪面色活泛了些,一動不動,似乎也在聽醫生報告自己各項數據,但眼睛仍盯著蘇煜的方向。

“說什麽數據還不充足,不就是拿我們做實驗嗎?”

管床醫生報告到一半,斜對面病房裏傳來對話聲。

“林大哥你說得對,現在的醫生真是不行,您家老爺子是大領導,他怕擔責硬是不敢做手術,我們普通人好拿捏,您看這膽兒不是就大了?”

“看人下菜碟,哪兒都是一樣,慎重吧兄弟,不行多問兩家醫院,別光信名氣,手術厲害的人品不一定好。”

這……管床醫生隱晦看蘇煜一眼,不自覺停下匯報,聽蘇煜面無表情說“繼續”,又趕忙接著報告。

他報告完,蘇煜問了兩個問題,低頭檢查朗書雪體征。

在他靠近時,朗書雪摸索著握住他手臂:“陸醫生,別在意。”

他聲音低弱,但語氣中的擔憂一如從前。

“我知道。”蘇煜頓了下,低聲回,“不浪費我寶貴的時間生氣。”

他還記得他說過的話。

朗書雪笑了下,心跳有些快。

伴隨著加快的心跳,他同蘇煜接觸的指尖忽然攣縮了下,震顫起來。

不,不要,不要在這時。

朗書雪極力想控制自己,但很快,他意識一片空白,身體卻自發地、劇烈地抽搐起來。

“書雪!”朗母痛叫了一聲。

“把他頭側過來,留三個人幫忙控制,其他人先散開!”

“地西.泮6毫克,靜脈給藥!”

蘇煜鎮定指揮,讓大部分醫生離開,也示意他們把朗母帶離。

他接過護士遞過的註射針劑,在幾個醫生配合控制下,看準靜脈,親自緩慢把藥推進去。

一分多鐘後,朗書雪抽搐癥狀減輕,眾人正要松一口氣,心率監護儀卻“滴”“滴”報警。

朗書雪的心率迅速上升到200以上,且毫無規則的波動起來!室顫!

“除顫儀!”蘇煜第一時間開口。

“朗書雪!”靠近朗書雪頭部的醫生大聲呼喚他,拍打他的臉,朗書雪毫無反應,被扒開病號服,胸口的呼吸起伏也幾乎消失。

“讓開!”除顫儀送到通電,蘇煜開口讓眾人散開同時,將電極緊緊按在朗書雪皮膚上。

第一次放電。心電監護儀上的那條線波動了下,又近乎變成一條直線。

蘇煜盯緊那條線,第二次按下放電按鈕。

第三次、第四次……時間仿佛靜止了,又仿佛過得極快,不知放電到第幾次,監護儀上那條死氣沈沈的線,突然,奇跡般恢覆了波動。

呼……房內幾個醫生護士,齊齊長出口氣。

*

“救回來了?”

“救回來了。”

“命大啊。”

朗書雪的病房外,聚集了幾個家屬,交頭接耳議論。

護士好幾次叫他們散開,他們只往遠站了站,還是探頭探腦想要圍觀。

病房裏,朗書雪剛剛恢覆意識,朗母握著他的手,說不出話,只是哭。

“媽媽?”朗書雪聲音虛弱,思維也非常緩慢,好半晌,才察覺除母親握著他的手外,還有人在他身邊,往他手背上紮了一針,“護士?”

他茫然問,因為疼痛,手背本能繃緊,護士的針頭歪了下,沒能紮進去。

“別緊張,你剛才室顫發作,現在要用點兒藥。”蘇煜拍拍他肩膀。

“陸……”朗書雪先聽到他聲音,後知後覺,弄明白他話的意思,“室顫?”

室顫等於功能性的心臟停跳,這意味著什麽,久病成醫,朗書雪懂。

意味著他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也意味著,他已經是一只腳跨進鬼門關的人。

他眼神一陣渙散。

“是陸醫生他們把你搶救回來的。”朗母抓著他的手,哽咽著說。

“謝……謝。”朗書雪遲鈍而虛弱道。

“不謝。”蘇煜彎腰靠近他,確保他能聽見他的話,“別害怕,有我們在,我們會一直在。”

“嗯。”朗書雪眼球動了動,多了些神采,“一起……戰鬥?”

“是。”蘇煜楞怔了下,回答,“一起戰鬥。”

“謝謝。”

“不謝,”蘇煜低聲說,“現在要問你幾個問題,檢查你意識恢覆情況,有力氣嗎?”

“有。”

“你的姓名?”

“朗……書雪。”

“年齡?”

“……”

“不急,慢慢想。”

“三十……三十六。”

“你現在在哪兒?”

“在……在……”朗書雪遲疑著,臉上顯出一股無措。

“別急,我換個問題,肖邦畢業於哪個音樂學校?”

“華沙。”這回,聲音雖弱,朗書雪脫口而出。

“好,你狀態很好。”蘇煜聲音裏多了抹笑意,“看來我們不用擔心。”

他看向眼睛通紅的朗母,拿眼神傳遞著安撫。

朗書雪則看著他的方向,勾勾唇,空洞的眼裏多了分活人氣,也多了分清醒。

“媽媽。”蘇煜問完問題離開不久,朗書雪低低出聲。

“在呢,媽媽在。”朗母湊近他,“怎麽了,要喝水嗎?”

“不。”朗書雪答,“還有沒有人……在?”

他虛弱問。

“沒有,護士剛出去了,怎麽,不舒服?我叫他們來!”

“不,不是。”

朗書雪出聲制止她,呼吸快了快。

“那是怎麽了,你慢慢說。”朗母給他順著胸口。

“我,剛才,有沒有吐?”朗書雪平順下來,慢慢問。

“沒有。沒吐。”朗母說,“幹幹凈凈,和你平常一個樣。”

“嗯。”朗書雪似乎放了心,安靜片刻,又問,“媽媽,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不,怎麽會?”朗母面露痛色,“我兒子一直都很帥……”

“謝謝。”朗書雪笑笑,安靜一會兒,又出聲:“媽媽,我想洗臉。”

“洗完臉,我想,單獨跟陸醫生,聊聊。”

*

“在看什麽?”晚九點,陸回舟的虛影回到自己書房,看見蘇煜背對著他,坐在書桌前閱讀什麽,一點兒沒察覺他的到來。

“沒什麽。”蘇煜合上書,那是陸回舟原本放在案頭的《泌尿外科疑難病例解析》。

“是出版社送來的二稿樣書,有沒有修改意見?”陸回舟問。

“沒有,沒看進去。”蘇煜咬咬唇,站起來,“那麽大事,師祖為什麽瞞我?”

因為想讓他過兩天“高興日子”。

“你早一天、晚一天知道,沒什麽區別。”陸回舟聲音平靜,對答如流,像是早做好了被興師問罪的準備。

“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只能接受。”陸回舟又說。

蘇煜掃過他平靜的臉。

他知道,自己能想到的事,師祖自然也會想到。

那他現在的平靜,不知道多少是真的平靜,又有多少是偽裝——他最擅長的偽裝!

所以,這兩天又是散步遛狗、又是看電影,全是,全是他知道有壞消息在等著他,在給他最後的安慰!

蘇煜咬緊牙關,想發火,又忍下來。

師祖心肯定比他更亂,他不能再由著自己性子來。

“這一定只是巧合,”他最終說,“命運肯定是可以改變的,劉青的命運,我們不就改變了嗎?”

他們改變的是手術,是牌的打法,但“牌”沒有變,劉青的腎癌三年後依舊會覆發。

陸回舟早已思考過,但他看了眼蘇煜緊繃的面色,出口卻是附和:“你說的對,事在人為。”

蘇煜攥緊手指:“今天有個外地的會議邀請,我給您拒了。”

“師祖,你這個月不要出差。”

陸回舟看向他:“好。”

蘇煜略松了口氣。

“師母的事,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沒有提醒老師用心防範,”蘇煜眼底閃過愧疚,又強壓下,“但是師祖不一樣,我們只要格外用心些,把眼睛睜大些,一定能避免。”

他有些絮叨、有些重覆地強調。

“知道,我睡覺都睜一只眼。”陸回舟說。

難得他主動開玩笑,蘇煜卻笑不出來。

他看向陸回舟,聲音低沈:“朗書雪今天室顫了。”

陸回舟蹙眉:“結果?”

“搶救回來了。”蘇煜說。

“那就好。”陸回舟神色稍松,“是什麽原因?”

“做了冠狀動脈造影,排除了心肌梗死,神外會診,推斷還是癲癇反覆持續大發作引起。”

陸回舟沈默片刻。

頻繁癲癇大發作易引起猝死,這點他們都知道,但他們已經換了幾種抑制癲癇發作的藥,對朗書雪作用都不大。

他腦內那枚解決不掉的腫瘤是根本原因。

而且他頸髓的占位也在擴大,已經影響到部分運動神經。

形勢越來越難逆轉。

陸回舟看了眼蘇煜,見他眉間郁結,沒提這個,靜聲開口:“能救回來就是好事。”

“不好。”蘇煜開口,擡頭看向他,“他要我下次不要救。”

“什麽意思?”陸回舟又皺起眉。

“他提出放棄放療、放棄手術,如果有突發情況,不希望搶救。”蘇煜悶聲說。

陸回舟沈默不語。

“他說從前在神外見過太多沒有意識插管耗著的病人,不希望過度醫療,延長無意義的生命。”蘇煜又說。

“是我錯了。”他忽然抓了下自己的頭發。

陸回舟蹙眉:“和你沒關系。”

“有關系。”蘇煜咬唇,“是我胡言亂語。”

之前,特護病房的家屬鬧著要手術,梁樂可能是聽見什麽,跟蘇煜學吉他時問起為什麽不肯給老人做手術,蘇煜沒多想,隨口跟他說手術不是萬能的,又科普了一番生存質量的重要性,還說起“生前預囑”。

2025年,在一些國家,包括國內部分城市,已經有了生前預囑相關立法,病人可以在自己還清醒能做主的時候,就簽字決定不做某些創傷性、暴力性搶救,盡可能有質量地活、有尊嚴地走。

“當時,朗書雪就在旁邊。”蘇煜後悔極了,站起身轉來轉去,“我為什麽要跟他們說這些!”

“不要多想,”陸回舟說,“那是他自己的決定,你的話沒那麽大影響。”

“不,如果我不說,他肯定不會想到這個,你們這年代,根本沒有這種意識!”

陸回舟沈默了一會兒:“就算這樣,你的話也只是啟發,朗書雪是成熟的人,他的決定,是他自己思考的結果。”

“不要什麽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這些和你沒關系。”陸回舟說。

這是他第二遍對蘇煜強調“和他沒關系”,就像,上次提到安琳離開,他很堅定對蘇煜說那不是他的錯。

蘇煜心頭陰霾被驅散了些。

“退一萬步說,朗書雪這樣選擇,不正符合你的新理念?”陸回舟又平和說。

蘇煜怔了怔。

“師祖支持他的選擇?”

“從個人角度,我尊重和理解他的選擇。但作為醫生,”陸回舟停頓了片刻,“作為醫生,沒有法律支持的情況下,該搶救還是要搶救,除非家屬同意放棄。”

“你和他母親溝通了嗎?”

蘇煜沈默了會兒:“沒有。”

“我覺得,討論這個為時尚早。”

“不早,這是現實,總要面對。”陸回舟沈靜說。

蘇煜抿了抿唇:“我會的。”

陸回舟看他一眼,忽然岔開話題:“想好要刻什麽了嗎?”

“什麽?”蘇煜一楞。

“雕刻,幫你找了些軟木。”陸回舟說著,示意蘇煜跟上他,他下樓,穿過儲藏室,打開一扇房門——蘇煜以前沒發現,這裏還有個小房間。

“這是師祖的工作間?”

蘇煜看了眼墻上分門別類的工具。

“算是。”陸回舟答,“做些簡單重覆的工作,可以靜心。”

很有道理,但是什麽算“簡單重覆”?蘇煜想起那幾枚荷花印章,眼睛掃過寬大的桌面:“師祖的作品在哪兒?”

“沒什麽作品,我只是瞎刻。”陸回舟沒有撒謊,他的確只把這個愛好當成減壓工具,偶爾想避開思考一些東西時,會做些簡單卻重覆的勞作。

“木頭在這裏。”他指給蘇煜一塊切割好的木材,“想刻什麽,可以畫下來,初學不要太覆雜,練習一下線條就好——”

陸回舟說著,停下來:蘇煜動作很快,他說話的工夫,他已經畫完了。

“這是,元寶?”陸回舟看著木頭上線條簡單的小狗腦袋問。

“嗯。”蘇煜點頭,“等我學會了,回去也給元寶做個牌牌掛上。”

這是他前兩天就想好的,這時畫下來,心態卻已經不同。

沒有了那時的愉快放松。

陸回舟看了眼他沈悶的側臉,平靜開口:“左手固定木頭,右手拿刀,姿勢跟握筆差不多,力度不要太緊也不要太松,緊了容易疲勞,松了不好控制。”

他說著,看蘇煜握好刀,幫他調整了一下手指,示意他可以開始:“註意找對刀刃和木頭表面的角度就好,對你應該不難。”

是不難。蘇煜上手刻了兩刀,吹掉木屑,看著線條成型,來了成就感。

陸回舟開始還指導他一些安全事項,慢慢就安靜下來,站在一旁看他刻。

直到時間到了,虛影開始閃爍,陸回舟才開口:“別玩太久,早點睡。”

蘇煜停下來,他不太知道,師祖教他這個,是又在哄他開心,還是借此回避一些問題。

其實,他也一樣在回避。

但眼看陸回舟要離開,蘇煜憋了半天的話終於還是說出來:

“師祖,你別怕!”

笨蛋,哪只眼睛看到他“害怕”……陸回舟握攏手掌,回到2025年時也未松開。

他坐在蘇煜家客廳沙發上,沈默一會兒,站起身,活動起來,查看冰箱的食物,整理蘇煜幾天沒整理過的房間,扔了垃圾,又到陽臺澆花。

蘇煜沒有養花的閑情逸致,陽臺這兩盆綠蘿其實是蘇明皓養的。

陸回舟給它們澆過水,伸出手,碰了下其中一盆新長出來的、生機勃勃的綠葉。

他雙眸仍如深潭,但無人處,終於洩露一絲波瀾:焦慮、壓抑,隱藏著的,對生的渴望,還有隱在更深處的、濃濃的歉疚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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