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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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是貓毛。

穿回98年的一瞬, 陸回舟後知後覺,想到可能的過敏原。

但已為時太晚。

陸回舟坐在書桌前,攥緊桌上寫滿留言的紙, 那紙上還畫了一幅腹肌圖,圖旁一行字:師祖, 怎麽才能練出您這樣的腹肌?

陸回舟凝眉看著畫和字, 沒有絲毫綺念。

蘇煜沒有任何準備穿回去, 會不會慌亂?

寵物醫院的人,有沒有按他的話做?

這次過敏反應實在嚴重, 如果不能及時——

陸回舟從桌前站起來,面色沈沈,困獸般在房間內轉來轉去。

第二天,泌尿外不少人註意到陸回舟的異常。

先是值班護士, 她註意到陸主任來得很早, 天還沒亮就到了,到了就把所有病人當夜的護理記錄要過去看了一遍,又找住院總要了這兩天的入院出院記錄檢查。

然後他分秒不停, 看片子,審用藥,等其他醫生陸續來上班,他已經做完了別人一天也做不完的事。

接下來發現他不對勁的就是各位醫生了。

陸主任今天像是上了發條, 一個接一個叫他們進去梳理近期的問題,從疑難病例到手術細節到規範用藥,他嚴肅較真得讓人害怕。

“他怎麽了?”快中午時, 眾人聚在會議室小聲議論。

“周期到了?”陳文鶴低聲自語。

石崢嶸看他一眼:瞎咧咧什麽,老師哪來兒的“周期”?

他想著,看了眼老師的辦公室門。

剛才老師也叫他進去過了, 談了手術,也談了他正在改的論文。

老師語氣鎮定,講得東西條理分明、科學嚴謹,對他很有啟發,一切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不一樣。

可是石崢嶸總感覺老師哪裏不尋常,也許是小動作——

盡管在平靜和他交流,老師每隔一會兒就要整理一下桌上的病案資料——那些已經摞放得相當整齊的資料。

這似乎是老師完全無意識中的動作。

就是這無意識的動作,讓石崢嶸感覺,老師內心並不像表面鎮定,而是格外焦躁。

他遲疑了下,拿起桌上的飯卡,去敲響了陸回舟的房門。

“老師,去吃飯嗎?還是我幫您帶?”石崢嶸問著,口袋裏新買不久的摩托羅拉手機響起來。

是大舅哥。

石崢嶸不敢怠慢,朝陸回舟歉意笑笑,先接聽電話。

電話裏傳來一道驚慌的聲音:“崢嶸,你趕緊來!黎黎出事了!”

“什麽事?”石崢嶸聲音還算鎮定,但下意識攥緊了電話。

“車禍!我們現在在金橋醫院!你趕快過來!”

“是什麽車禍?黎黎傷到哪兒?金橋那邊能不能處理?餵?大哥?!”

電話已經掛斷了,石崢嶸抓著手機,大腦有一瞬是全然的空白。

是陸回舟抓起外套,推著他轉身出門,“冷靜,我去開車,你再打電話,問清人在哪兒。”

陸回舟語氣鎮定,行動迅速,石崢嶸本能聽他的話,一邊撥出電話,一邊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下樓。

坐上車時,他終於又聯系上大舅哥,問清了未婚妻是在急診室,昏迷著,馬上要送手術室。

“說是一輛貨車在路口急轉彎撞上了,”石崢嶸面皮煞白,嘴唇發抖,“後腦,後腦撞擊,頸椎骨折……”

他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抖。

身為醫生,他太知道這八個字可能造成的後果有多可怕。

陸回舟自然也知道。

他還想到更多,臉色有一瞬格外蒼白。

但從後視鏡看一眼石崢嶸,他鎮定開口:“別慌,急診醫生一定會盡力。”

除了這個,他說不出多少安慰的話,說了,石崢嶸多半也聽不進去。

陸回舟握牢方向盤,只是盡力趕路。

到了金橋醫院,他帶著石崢嶸,邊問邊找,終於在手術室門口跟石崢嶸的岳父和兩個舅兄會合。

“已經推進去了。”大舅兄抓抓頭發,紅著眼眶跟石崢嶸說,“出了很多血,領子都變顏色了。”

他聲音有些變調,但又強壓過去:“殺千刀的,那司機喝了酒,拐彎不看路,也不減速!”

“司機混球,他也混球!”

蹲地上的黎家二哥忽然站起來,伸手指向石崢嶸:“黎黎就是你害的!”

“怎麽……是我?”石崢嶸腦子嗡嗡的,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你說呢?不是你突然改婚期,黎黎這會兒早該回老家待嫁了,她不會去上班,也就不會被車撞!”

“老二!”石崢嶸的岳父沈著臉發聲,“胡說什麽!”

“我說錯了嗎?!”二舅兄額頭青筋拱起,忽然攥起拳頭,“我打死你個混蛋!”

他提拳揮向石崢嶸,但,被一只橫伸出來的手擋住。

他又揮另一只手,結果竟然又被擋住。

“你是誰?滾開!”黎二哥顏面漲紅!

“我是他老師,他改婚期,是我沒批假,是我的責任。”陸回舟沈聲說。

“好!那該死的就是你!”黎二哥掙開陸回舟鉗制,忽然一拳揮在他肩上,又一拳,擦著他臉頰掃過。

“老師!”石崢嶸猛然反應過來,撲過來要攔,那邊,黎大哥拽住兄弟,黎老自己也放下拳頭,住了手。

這個該死的“老師”力道很大,身體裏藏著氣勁,是他主動放手,不躲不避,他才打著他的。

這事兒讓黎老二別扭。

好像人家頗仗義,自己極混球。

揮了兩拳,也讓他失控的脾氣回籠,他鼻孔裏呼著粗重的氣,又一屁股蹲回地上,眼睛死死盯著手術室的紅燈。

石崢嶸這時才轉回頭看陸回舟:“老師。”

他現在是慌上加慌,亂上添亂,看著陸回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陸回舟面色鎮定,拍拍他,走向黎父,聲音冷靜而誠懇:

“很抱歉發生這樣的事,我認識這裏的院長,先帶崢嶸去看下診斷、了解情況,也處理下各項手續。”

“好,好,謝謝。我家逆子對您不住。”黎父說著,扶著椅子站起來,“我年紀大了,遇著這事心慌腿軟,您見諒。”

“您坐。”陸回舟扶他坐下,又叫上呆楞的石崢嶸跟自己走。

他鎮定得可怕,果然帶石崢嶸聯系上人,看了黎黎在急診拍的CT和X光,又請了明康神外的大牛過來手術室坐鎮。

安排好這些最緊要的,他又陪石崢嶸去處理了交警調查問詢等手續。

做完這些,回手術室前,他給石崢嶸買了份飯,逼著他吃:“現在正是她需要你的時候,身體和精神都要扛住。”

石崢嶸點點頭,紅著眼珠子低下頭吃飯,吃著吃著他聲音哽塞問:“老師剛才怎麽不躲?”

“發洩出來,他就冷靜了。”陸回舟平靜說著,頓了頓,“何況,是我應得。”

“不是。”石崢嶸緊了緊筷子,擡起頭來,“老師,這是命。”

命。

陸回舟不語,陪坐一旁,身姿筆挺,眉眼沈凝。

*

是夜九點,陸回舟終於看見蘇煜。

他住在醫院,身上穿的不是白大褂而是病號服,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連接著輸液袋,臉上掛著氧氣管,臉色特別白,白得有些透。

但大體上,仍算安然無恙。

陸回舟出現在病房門口,看見他背對著他坐在病床上,氣息還算穩定,正趕顧國綱和顧子堯父子走:“我真的不用人陪睡!”

安琳這時從外面走進來,手上拿著幾張單子,“甲流陽性,說發燒是因為這個,跟過敏關系不大。”

“氣道高反應還在,醫生說你小時候有哮喘,這次過敏可能會誘發哮喘,一定要多住兩天院觀察,等呼吸道炎癥壓下來,做個肺功能檢查。”

“什麽誘發,咳咳,我好得很——”蘇煜說著,轉過頭來,怔了怔:他看見了陸回舟。

“師——”他張了張口,又閉住,看向安琳,語氣不大耐煩:“多住就多住,我不跑。”

他說著,停下來咳了兩聲,才繼續:“你們可以回家了嗎?我困,想睡覺。”

安琳攥了下手裏的單子,小心翼翼:“我跟子堯這就走,讓你顧叔叔留下過夜,不吵你,只是在旁邊陪著點兒,行不行?”

“不行。”

蘇煜下意識答,答完又別扭解釋:“我這情況犯不著,我也不習慣身邊有人,又不是三歲小孩兒了。”

他說著,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眉目越發不耐。

安琳咬唇,還想說什麽,顧國綱拍拍她,和她交換了個眼神,看向蘇煜:“那我們明早再過來。”

“別,有需要我會打電話。”蘇煜說。

那恐怕不會有需要。如果不是陌生人刷開蘇煜手機緊急聯系安琳,這孩子出事不一定會讓他們知道。

顧國綱什麽也沒說,讓蘇煜先休息,拿眼神示意安琳出門,出門後才小聲跟她說:“你別急,請了護工,而且我睡車裏,等夜裏他睡了我就上來。”

安琳不語,只有顧子堯賊一樣小聲問:“那你會不會被發現啊爸爸?”

“不會,”顧國綱更小聲,“爸爸睡走廊,保證不讓你哥發現。”

一家三口走遠,陸回舟收回視線,走進病房,看向蘇煜,皺眉:“起來幹什麽?”

“上廁所。”

蘇煜摘掉礙事的氧氣管,撐著床站起來,陸回舟擡腳走向他,想起自己幫不上他,又頓住腳:“手腕別用力。”

他皺著眉,掃過蘇煜紮著留置針的手背。

是不是實習護士給紮的,位置並不好,不但貼近手腕關節,還紮在血管分叉的地方,是生怕他活動起來不疼不紮破血管嗎?

陸回舟強迫癥隱隱發作,極想替蘇煜拔了針重新穿刺,但他當然做不到。

他看著蘇煜摘下輸液袋,單手舉著,晃晃悠悠走向洗手間。

走進洗手間,蘇煜把輸液袋掛在洗手間的吊架上,忽然回頭,看向陸回舟:“我要脫褲子了,師祖還看?”

“怕你摔倒。”陸回舟沈靜解釋一聲,扭開頭——其實不用扭,蘇煜合上了門。

陸回舟等了片刻,等他安然從裏面出來,才看向他:“還胸悶嗎?聽你一直咳嗽,跟哮喘有關系?”

“沒有。”蘇煜坐回病床,靠在枕頭上,“氣道高反跟哮喘又不是一回事,我就是過敏後遺癥而已。”

他語氣輕松,但說完這句話,卻咳了兩聲、有些喘息。

陸回舟臉色沈凝:“對不起,昨晚是不是嚇了一跳?”

“沒嚇,這情況我熟。您嚇了一跳吧?窒息的感覺如何?”蘇煜笑笑,臉因為咳嗽多了一抹血色,眼睛和往常一樣有神采。

看他開得出玩笑,陸回舟心裏踏實一分:“元寶怎麽樣?”

“消化道潰瘍引起胃出血,用藥控制住,已經沒事了。”

陸回舟明顯又松了口氣。

“怎麽,聽到元寶沒事,您比看到我沒事還高興?”蘇煜挑挑眉。

“元寶是你的家人。”蘇煜從小就喜歡狗,又養了元寶那麽多年,要是元寶真出事,他肯定倍受打擊。

“所以您是愛屋及烏?”蘇煜笑。

陸回舟不語,錯開他眼神,走到床頭,看他的輸液袋子,了解他用的什麽藥。

“師祖,等元寶出院,我們再一起去散步吧?”蘇煜問。

他很喜歡,非常喜歡上次和師祖一起遛元寶的感覺。

陸回舟頓了下,看了眼蘇煜虛弱的臉色和滿含期待的眼睛,點了下頭。

蘇煜扯起嘴角:“謝謝師祖。”

“這種事,不用謝。”陸回舟攥了下手指。

蘇煜的確容易生氣,但也很容易滿足。

一點小事,就可以哄他高興。

可是,也只有這種可有可無的小事上,陸回舟能哄他高興。

至於其他——陸回舟眼睛盯著輸液袋:他甚至不能扶他上廁所。

而且,即便是那些可有可無的小事,他有機會一直做嗎?

如果命定之事無法更改……

“師祖今晚可以留下來陪我嗎?”蘇煜仰頭看著陸回舟,伸出打著吊針的手晃了下,“這可是您的傑作。”

“別亂動。”陸回舟低頭看他,聲音鎮定,所思所想絲毫不露,“不是不喜歡身邊有人?”

“那要看是什麽人。”蘇煜撇撇嘴。

“她們不放心你,不要太拒人千裏。”

“我知道。”蘇煜咕噥。

怕太過“說教”反而讓他叛逆,陸回舟沒有多說。

他沈吟了一瞬,回答蘇煜先前的話:“今晚不能陪你,我回98年還有事。”

“什麽事?”蘇煜皺眉。

陸回舟頓了頓:“公司的事,有些要緊。”

“哦。有麻煩嗎?”如果是醫院的事蘇煜還插得上手,也會多問幾句,公司的事他不懂,只是擔心陸回舟遇到麻煩。

迎上他擔心的視線,陸回舟目光深沈,聲音微啞:“不麻煩,只是時間緊,要今晚處理。”

“知道了,那您回去吧。”蘇煜低聲說。

他不是不講道理,也沒那麽嬌氣,一定就要誰陪。

蘇煜臉色黯了黯,把手機放在床旁的支架上,劃開屏幕:“我玩會兒游戲。”

“手上有針,別打游戲。”陸回舟說。

蘇煜咬咬唇:“那我看電影。”

他關了游戲,打開視頻平臺,繃緊的臉,映在花裏胡哨的屏幕上。

“等等再看。”陸回舟又說。

“又怎麽了?”蘇煜擡頭。

“你針要打完了。”陸回舟說。

蘇煜順著他視線,看了眼自己頭頂的輸液袋,抿抿唇,從床上又爬起來,有些不順手地按了呼叫鍵。

護士很快進來,給他拔了輸液管,沖洗留置針。

等她做完這些離開,九點十五也眼看到了。

陸回舟身形閃爍,行將消失。

他看著蘇煜倔強不看他的臉,沒露什麽情緒,走上前,摸了摸他額頭:“還在發燒,多休息。”

他說著,動作並不明顯地,揉揉蘇煜的頭:“對不起。”

沈靜的話音落地,他消失了。

也就沒看見,蘇煜臉慢慢紅起來,呆笑著,也傻乎乎伸手,像他那樣,摸了摸自己發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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