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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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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老師, 您休息了嗎?”近十點鐘,石崢嶸從醫院值班室打了電話來找蘇煜。

蘇煜沒休息,他在書桌前幫陸回舟補充一些資料:上次他們討論過很多泌尿外專業方面的問題, 已經大概理出一個可以落地的技術改進框架,但還有很多細小的知識點要補充, 陸回舟和蘇煜一直在交替接力做這部分工作。

電腦裏的一個文件夾, 和桌上的一個筆記本, 滿滿都是他們兩人知識、思維的銜接和碰撞。

蘇煜每次看到,都成就感滿滿。

“什麽事?”趁接電話, 蘇煜站起來,捏了下發酸的肩膀。

“老師,她招了,謝芝桃媽媽。”石崢嶸在電話那頭神秘兮兮壓低聲音。

“招什麽了?”蘇煜來了興趣, “是警察同志來她才招的嗎?”

“沒有, 就照您說的,找那姑娘來嚇唬了嚇唬。”石崢嶸說著,佩服地問, “老師您怎麽料到的?說把她送警察局她都不怕,還在滿地撒潑,她那準兒媳一來,說因為她不要臉、要上她家門退婚, 還要跟鄉親們說道說道,她一下子就服軟了。”

蘇煜得意地笑笑:“這叫對癥下刀,是你——有人教我的, 你也學著點兒。”

“是。”石崢嶸挺認真點頭,繼續交代,“她承認了, 確實有人給她出餿主意,讓她找您耍賴要補助,還教她找您的錯處拿捏,沒錯處就制造錯處。”

“不過她說不上來那人是誰,就說是個男護工,三十歲年紀,左顴骨上有個痦子,長得不像好人。”

她長得也挺不像個好人。蘇煜冷哼了聲。

“老師,我暗中找了一遍,咱們科裏沒有這麽個護工,也許是別的科室的?我等會兒再去轉轉。”

“不用了。”氣歸氣,蘇煜腦子轉得快,知道找這人沒用。

一個護工,跟師祖沒怨沒仇,犯不著幹這些事。這人八成是個拿錢推磨的小鬼,真實身份是不是護工還不好說,就算能找到,他們也不能拿這人怎麽著,畢竟就是說了兩句“閑話”。

沒有真正把柄拿捏,對方也不大可能供出背後的真兇。

不過蘇煜要的也不是這個。“讓你錄的東西錄了嗎?”他問。

“錄了。”石崢嶸忙答。保護老師清白的東西,他必須得錄,不但錄了謝芝桃媽媽的供述,還錄了當時在病房的其他人的證明,保證不讓一滴臟水掉到老師頭上。

“那就行。”蘇煜放了心,掛斷電話。他人在窗邊,隔著夜色,望了眼遠處的明康主樓。

師祖雖然冷淡,但行事有度,並不與人交惡,處心積慮對付他的,只有那個姓田的。

這人太可恨,太欺負人了……

*

“陸回舟!”好言安撫送走客人,田玉林走回桌前,臉色鐵青,“砰”地砸了茶盅。

“這是做什麽?”田太太嚇了一跳,從廚房走出來。

“那人是誰,怎麽惹你了?他也真是的,不打聲招呼就來,屁股沒坐熱又走。”她端著切好的水果,放在田玉林面前,“老田你吃。”

“不吃!”田玉林一把推開盤子。

他吃不下。那人匆匆而來,又匆匆而走,因為人家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收了禮金,保對方的課題能過,可現在那課題卻被基金退了回去。

而且已經不是一例!是足足三例!

還不算他自己的!

想到自己被退回的項目,想到今天在辦公室接的電話,田玉林臉色更加難看。

基金會那個背刺他的老頭兒,今天打電話來,問他為何濫用職權,讓他這個推薦他做委員的人面上無光,還讓他好自為之。

他聽到了什麽?他的話是什麽意思?

一兩個立項被駁回不算什麽,怕的是,他被基金會除名……

這條路如果廢掉,少收好處還在其次,關鍵是從此拉攏不了人,他還拿什麽跟那個該死的何英爭?

而且,下午他在辦公室收到某期刊的退稿郵件,按理不該,他是那期刊的編委會成員,通知他的人支支吾吾,話裏話外的意思,竟是有人舉報他學術造假。

他確實改動過一兩處數據,要真被曝出來,他的前途……

先是站臺的保健品出了岔子,又是這些課題,再是期刊這邊……田玉林就是傻子,也不可能再自欺欺人說這些是巧合。

田玉林脊背隱隱發寒。

是陸回舟。一定是他讓人做的!不憑別的,就憑只有他才調得動宋氏基金。

可恨!那小子明明一心只有手術,連他父親送到手的權勢都不屑要,田玉林還以為他是個清高的,就算知道他興了些風浪,已經讓他吃了個大虧,也不會繼續抓住他不放,沒想到他料錯了,這清高的手術刀噬起人來竟陰狠得緊!

可惡,他原該想到的,能拉那個書呆子何英進明康來制衡他,讓他跟何英爭權爭得焦頭爛額,又怎麽會是簡單人物?

田玉林困獸般踱著步,他嚴重低估了陸回舟的危險,以為自己是獵人,如今卻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獵物。

眼下他接連遇挫,可他對付陸回舟的那些招數卻處處碰壁。院內的舉報信遲遲沒有回音,暗中鼓動那個劉青的家屬鬧事,對方卻楞呼呼的,說什麽陸回舟為了病人連樹都敢上,絕對是個好醫生。偷偷勸那些家屬找茬兒要補助,開始還行,不知怎麽,受挑撥的人越來越少。

不過沒關系,明天就是泌尿外那個學會了,他可是給陸回舟準備了一份大禮……

*

“胰腺膀胱引流雖然手術簡便、易監測,但大量堿性胰液經過尿液排出,會導致代謝性酸中毒、十二指腸和膀胱繼發性糜爛出血等問題,相比之下,胰空腸引流雖然手術覆雜,但術式最符合正常的消化生理,幾乎沒有遠期並發癥,病人生活質量更高,如果術前檢查和論證滿足條件,我們推薦采用腸道引流進行胰腎聯合移植……今天我的報告到此結束,歡迎各位同行交流指正。”

明康醫大的報告廳裏,蘇煜衣衫筆挺,眼神明亮,報告聲音剛落下,立刻博得滿堂掌聲。

“陸主任,我有問題要問!”一個醫生不等掌聲回落就高舉起手,“胰空腸引流雖然長遠看是好,但術式這麽覆雜,肯定容易並發腸漏、胰漏的問題,這點您怎麽看?”

“發生這些和供血環境破壞有關系,如果血管變異或長度不夠,可以用供體血管做修補或者延長,取供體器官時,常規留取供體雙側髂血管備用。”

“陸教授,您剛才說的供體髂動脈Y型搭橋,是怎麽個搭法?能不能展開講講?”

“陸教授……”

蘇煜所做的胰空腸引流式胰腎聯合移植報告,在國內尚屬首例,底下的同行醫生們有太多問題要問,蘇煜盡量高效解答,氣氛十分熱烈。

但熱烈的提問進行到一半,忽然有人很尖銳地問:“陸教授天賦異稟,酷愛創新,這些我們都知道,但您創新之餘,把病人安危置於何地呢?聽說疑似惡性程度很高的腎腫瘤,您竟然無視診療標準,不做根切,只進行部分腎切除,這是拿病人的命在做實驗嗎?”

這話一出,場中嘩然。

蘇煜卻很鎮定。

這場報告會可能有人發難,師祖已經跟他講過,連怎麽應對都告訴過他了,還提前給他打了預防針讓他別情緒上頭,當場跟人幹架。

他把他想哪兒去了?

蘇煜一點也不生氣,他今天就是來氣人的,不讓背後小人失望,他就不姓蘇。

“單側腎腫瘤做根治性切除後,對側腎覆發的概率,你統計過嗎?雙側腎都切除後,多少比例的病人有條件做腎移植,又有多少病人只能依賴透析,您這位高義之士又統計過嗎?”

“我猜沒有。”蘇煜輕蔑一笑,“因為隨大流混日子,沒什麽不好,病人倒黴是病人的事,不會掉你一根毫毛,但做調查、動腦筋,改進術式,吃力不討好的可是你自己!”

“你!”那人面紅耳赤,場中不少人,雖不似他這般羞惱,但也若有所思,低下頭去。

“說得好!”報告廳側門處,傳來一道蒼老而豪邁的聲音。

眾人扭過頭去,看清來人是誰,頓時亂了套,年紀輕的不知所以,年紀長的卻紛紛站起來,點頭的點頭,鞠躬的鞠躬——來人是兩個耋耄老者,一個是泌尿外的絕對權威方溢之方院士,另一個卻是比方老更有來頭的人物,真正從無到有一手把泌尿外科建起來的、在座所有人的祖師爺:齊傑書齊院士。

老爺子已經九十多,好幾年沒在公開場合露過面,沒想到今天會突然現身。

“沒什麽標準是一成不變的,唯一不變的,就是一個[變]字!如果人人求穩,不思考,不抗爭,不反省,不求索,那你們就不是醫生,充其量是個會使刀的匠人!”

“如果自己不求索,還給求索的人使絆子,那就該趁早扒了這身皮!”

“嘩啦啦”,隨著老爺子的話,不少人都看向剛才向蘇煜發難那人,那人頂著老爺子鷹隼般的目光,不知怎麽後退一步,卻踩到皮包,腳下一崴,往座椅上跌下去。

“沒用的東西!”老爺子哼了一聲,就近坐下來,看向臺上的蘇煜,“好小子,你繼續,那個Y型搭橋,再講一遍!”

“好!”蘇煜神采飛揚,聽話得厲害,口齒清晰,思路敏捷,當真又講了起來,“髂內動脈端和供腎動脈端吻合,供體髂總動脈和受體髂外動脈端側吻合……”

*

“啪!”晚上,田家的餐廳傳來一聲脆響,田冉呆了下,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臉,“爸爸,你幹什麽?!”

“我說了不許去!”田玉林收回手,陰沈瞪著女兒。

“老田,你這是做什麽——”

“我田家的女兒,沒這麽賤,你看陸回舟給過她一個正眼?!”

“什麽賤不賤,太難聽了,孩子喜歡——”

“我說不準就是不準!”這回,田玉林怒火更盛,轉向妻子,“給我看好她,今晚要讓她出門,你們娘倆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老田,唉,老田!”

“這是幹什麽,飯還沒吃呢……”田太太低低抱怨一聲,看向捂著臉流眼淚的田冉,又心疼又無奈,“行了,別跟你爸對著來,他這兩天不知道怎麽了,緩緩就好了,啊。”

走出門的田玉林,臉色卻比在家時更陰沈。

田冉的事只是小事,是碰巧激出了他的火氣,真正的大事,是他學術造假的事被做實了,今天期刊已經發了撤稿通告,還把事情通報到了院裏。

恰恰是在這個關頭。

即使陸起元現在全力支持他,有這個汙名在,不,有這串汙名在,他也沒希望了。

徹底沒希望了,哈哈。

以後他不但要繼續看人眼色,還要,還要被無數雙有色眼睛看。

被鄙夷,被恥笑,一切,就和少年時一樣。

而陸回舟呢,兩大院士給他背書,呵,好大的面子,好大的底氣!

一股強烈的、發酵多年的憤怒,忽然從田玉林心底躥起,燒得他腸穿肚爛。

憑什麽?他們憑什麽?!

他哪裏差?他哪裏比那些富人家的孩子差!

行走在陰暗無人的路上,田玉林的臉一瞬極端猙獰,下一瞬又怕被人看見般套上面具,變得極端冷靜。

陸回舟,你別怪我,是你自找的……

*

“陸醫生,您準備下班?”晚上七點半,朗書雪敲開陸回舟的辦公室門,正逢蘇煜穿好外套,整理東西,準備出門。

“沒關系,不著急。”蘇煜準備去看演出,不過時間還早,他確實不著急。他看向朗書雪身後的人,“這是?”

“是我母親。”朗書雪介紹。

“阿姨好。”蘇煜忙招呼,“您請進。”

他一邊把朗媽媽讓進屋,一邊和朗書雪隱晦交換了個眼神。

朗書雪拜托過蘇煜了,關於他的病情,希望蘇煜“溫和”些告訴他母親。

看到朗媽媽的身體和年紀,蘇煜有些理解。

老太太看著起碼有七十多歲了,銀灰的短發抿在耳後,應該是剛哭過,兩只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也有些浮腫,還要朗書雪扶著,才在椅子上坐定。

年紀大,氣血虛,確實受不住太大打擊。

但手術又不能不告知家屬。蘇煜可以“溫和”,但不能隱瞞。

“阿姨,書雪的病情和手術方案我跟您交代一下。”蘇煜如實說了病情,但全程沒帶一個“癌”字,只說了腫瘤在哪兒、打算怎麽切。

“請問,手術成功率有多少?”朗媽媽聽完了,盡量平靜問。

蘇煜給不出準確的數據。“左腎確定根切,我們會盡最大努力保右腎,但如果術中發現實際情況比預想中覆雜,也可能選擇根切。”

“不過根切不意味著失敗,只是另一條路徑。”蘇煜盡量“冷靜客觀”,但他說到這裏,看到朗媽媽神不守舍,忍不住補了一句,“阿姨,我們會始終跟書雪一起戰鬥。”

“唔,好。”朗媽媽精神仍有些散亂,聞言並沒有什麽反應,朗書雪卻擡頭看了眼蘇煜,眼神靜而深。

“陸醫生,全拜托您們了。”聽完全部交代,朗媽媽勉強打起精神,站起來要給蘇煜鞠躬,蘇煜連忙扶住他,“阿姨別客氣,應該的。”

他說著,看向朗書雪:“阿姨從外地來?夜裏怎麽安置?”

“訂好了賓館,但跟我犯犟,一定要在病房睡。”朗書雪無奈笑笑。

“少點兒折騰也好。”蘇煜說,“讓護士給加張床。”

“知道,您忙。”朗書雪說著,扶椅子站起來,和朗媽媽母子兩個互相攙扶著要回病房。

“陸醫生,”走出門前,朗媽媽突然回頭,“書雪,是不是很疼?”

蘇煜接觸上她視線,怔了下,很快反應過來:“不會,阿姨,我們有止痛藥。而且——”

他絞盡腦汁補充:“而且我們的神經元有種特性就是[適應],當一個新刺激剛出現,神經細胞會產生強烈反應,但之後,之後它就會漸漸習慣,對這個刺激的反應趨於緩和。”

“這是,什麽意思?”朗媽媽在小學教音樂,樂理她很通,數理知識卻實在不多,什麽神經、細胞、刺激,她聽得有些暈乎,又擔心錯過重要信息。

“陸醫生的意思是,我沒事。”朗書雪笑著解釋,解釋完不自覺看向一臉尷尬的蘇煜,笑意又深了些許。

朗媽媽看看他笑臉,手指緊了緊:“好,好,沒事就好。”

她挽住朗書雪的手臂,安撫拍拍。

朗書雪用口型對蘇煜說了聲“謝謝”,挽著母親走向病房。

蘇煜目送母子二人離開,出著神,想著那句“疼不疼”,想著朗媽媽那雙痛惜的眼。

他出車禍剛蘇醒時,安琳,似乎也曾那樣看他、那樣問過他……

“你在看什麽?”冷不丁一道聲音,嚇了蘇煜一跳。

“你在這兒幹什麽?”蘇煜收回神思,看向梁樂,虎下臉,“明天要手術了,還瞎跑?”

梁樂終於通過感染篩查,蘇煜加急給他排了手術。

“我找你。”梁樂低聲說。

“找我幹什麽?今天不上課,你好好睡,保持好狀態。”

“我知道。”梁樂兩手插褲袋,踢了踢腳下。

“那你是有什麽事兒?”蘇煜問。

“有話跟你說。”梁樂支支吾吾,磨磨蹭蹭。

“什麽話?”

“沒什麽,就,”梁樂鼓起勇氣,擡頭看向他,“就,謝謝。”

手術到底有手術的風險,雖然概率很低,但梁樂怕自己萬一下不來臺,這倆字再沒機會說。

說出來他輕松了,但也尷尬,不想看蘇煜反應,飛快轉身要走。

“站住!”蘇煜叫住他。

梁樂頓住腳,以為蘇煜有什麽重要的事要交代,結果他從口袋裏摸出張紙,神神秘秘打開,一臉炫耀:“看看這是什麽。”

梁樂接過紙,還沒看明白那是什麽,就聽見他問——

“羨不羨慕?”

“……羨慕。”梁樂現在看清了,是演唱會門票。

“羨慕就對了。”蘇煜得瑟彎起唇角,“好好配合,等你康覆,找機會帶你去看。”

蘇煜說著,伸手要從梁樂那裏拿回門票,值班醫生焦急跑來:“主任,急診收了個高血壓患者,入院後昏迷,家屬說幾年前在外院做過腎移植!”

蘇煜臉色當即嚴肅,迅速轉身,大步和值班醫生離開。

“票!”梁樂反應過來,舉著門票往前跟了兩步,可蘇煜頭也不回,早已拐過樓道。

*

人就是不能嘚瑟太過,嘚瑟過頭了,老天要看不下去。

急診的病人是TRAS,也就是移植腎腎動脈狹窄。這是種比較常見的腎移植遠期並發癥,做移植時動脈吻合技術不良,或者腎動脈留太長了、植入進去有折角等等原因都可能引發。

如果是普通的TRAS,可以放支架或經皮穿刺擴張治療,可病人已經出現高血壓危象,就只能手術了。

這臺手術做完,蘇煜擡眼看時鐘,已經到了八點半。

他的演唱會是聽不成了——即使用最快速度趕過去,到那兒也要九點了,師祖該穿回來了。

蘇煜悻悻回到泌尿外,準備拿鑰匙下班,正遇到梁洪山在樓道轉悠。

“怎麽還不休息?”蘇煜問。

“陸醫生。”梁洪山回過頭來,“梁樂說要把這個給您。”

他遞過蘇煜那張門票。

“謝謝。”蘇煜接過來,“放護士站就行了,你們父子倆今晚都要好好休息。”

“放護士站怕她們忙忘了,梁樂說一定要今晚給您。”梁洪山解釋,“您放心,我這就回去睡,讓我的腎保持一個最抖擻的狀態!”

精神可嘉。蘇煜點點頭,調頭要回辦公室,梁洪山叫住他:“陸醫生,這個給您——”

他另一只手原來還提了個袋子。

袋子裏是個四四方方的飯盒。

“這什麽?”蘇煜說著,吞吞口水。

他已經聞到一股子香味。

“挺晚了,看您也沒吃晚飯,我去樓下炒了倆小菜。”梁洪山說。

“你炒的?”蘇煜這回沒客氣,直接把袋子接過來。

“是,”梁洪山訕訕笑,“我學過兩年廚,有證,手藝還行,這不梁樂挑食,不愛吃食堂的飯,樓下有家餐館是老鄉開的,我時不時去他那裏借個竈。”

“這兩天,梁樂吃的飯,不是食堂打的?”蘇煜挑挑眉。

難怪,他有回聞見梁樂的盒飯格外香。

梁洪山撓撓頭:“陸主任,您知道就行,可別跟梁樂說,說了怕他反而不肯吃,這孩子還跟我較著勁呢。”

“陸主任,還要多謝您開導,我這爹以前當得太差勁了,現在呀,是將功補過,希望為時不晚。”

“我開導?”蘇煜從飯盒上移開視線,看向梁洪山。

“對,就您前天跟我說的那些話,陸醫生,您放心,我聽進去了。”

“樂樂以前……心裏不知道怎麽苦。”梁洪山聲音低了低,又打起精神來,“不說這些了,像您說的,日子還長。陸主任,您趁熱吃。”

他推了推飯盒,像是怕蘇煜拒絕,趕忙走了。

蘇煜看著他背影,想著他的話,扯了下嘴角:不介入病人生活?呵。

蘇煜提著飯盒回了辦公室。盒子裏其實就兩樣菜,一葷一素,一個熗炒蓮花白,一個小炒黃牛肉,樣數雖少,但味道極好,蘇煜吃了兩口,什麽也不想了,大口幹飯,幾分鐘就把飯盒吃得見底。

吃完他摸摸肚子:當師祖真幸福。

簡直不想穿回去。

但掃一眼桌上積壓兩天、亂七八糟的病歷和檔案,蘇煜還是擦擦嘴站起來。

走到門口,他又想起什麽,倒回桌前,伸手從抽屜裏拿了個口罩。

*

“是這人嗎,二蛋?”

“應該沒錯。”

“戴什麽口罩,艹!”

“看眉眼八九不離十。”

“我看不對,不說是個大醫生嗎,醫生玩這?”

明康醫院院前小路,游戲廳對面,兩個痞裏痞氣的人蹲在馬路牙子上,低聲交談。

一邊交談,一邊盯著游戲廳裏的蘇煜。

蘇煜渾然不覺,雙手各放在手柄和按鍵上,全神貫註,運指如飛,身邊還圍了一圈人,不時轟然叫好。

“跟錯了,絕對的,走吧。”痞子1號站起來。

“沒錯,我眼毒,大哥你信我。”痞子2號拉住他。

拉扯間,蘇煜卻站起身來,在一陣招呼聲中,走出了游戲廳。

兩痞對視一眼,不遠不近,還是跟上。

走出游戲廳幾米遠,蘇煜就摘了口罩,扔進垃圾桶,低頭看了眼手表。

還好,還有幾分鐘。

蘇煜扭頭看了眼游戲廳,決心再走遠點。

不過剛走出一趟街,他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正事兒,忘了給師祖寫留言。

蘇煜拐到街角,摸出錢包,把那張門票拿出來,又從褲袋裏摸到筆,左手把門票按到墻上,右手提筆,唰唰書寫起來。

“師祖,梁樂的手術可以做了——”剛寫完第一行,他直覺不對,腦後有股涼意,像是被人盯著。

蘇煜本能回頭,看見兩道人影向他撲來,手中有刀片樣的東西在反光,但同一瞬,他也感到了那股熟悉的、無形的引力。

他隔著那無形的漩渦,看見了陸回舟,面帶怒氣,異常冷峻。

師祖!蘇煜瞳孔一縮,想開口提醒,卻什麽也來不及說,比千百分之一秒更短的瞬間,他被擠出陸回舟的身體。

是的,擠出。蘇煜明顯感覺到,是師祖主動出手,掙出還未穩定成型的漩渦,迅速接管了身體。

與此同時,強大的吸力附著在蘇煜身上,那道通往2025年的漩渦通道,馬上將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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