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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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接。”

聽見陸回舟問,蘇煜攏緊眉頭,看向仍在震動的手機。

陸回舟打開免提,很快,手機裏傳來一道女聲,聲音不高,普通話不是很標準,語氣帶一點怯懦:“蘇醫生,您好。對不起,這麽久沒聯系您。”

“沒關系。”陸回舟說,“你有什麽事?”

“茂茂,”女人說到兒子的名字,微微停了停,“茂茂爺爺奶奶去您那兒鬧事了是嗎?”

她說著,語氣仍舊怯懦,卻加快了語速:“對不住,蘇醫生,我離婚了,一直在外地打工,這事兒我今天才聽老家的親戚說。”

“知道了。”陸回舟看了眼蘇煜,“沒關系。”

“不,不是,蘇醫生,有關系,我們對不住您,真對不住。”

女人急促道著歉,聲音有些哽咽:“是我沒用,是我眼瞎,那老兩口真不是東西,他爸也不是個東西!蘇醫生,我對不住您,對不住茂茂!他們再找您,您告訴我,我去找他們拼命!”

她聲音顫抖著,語氣很激動。

蘇煜和陸回舟同時皺起眉。

話筒裏,女人強忍抽泣,帶著濃濃鼻音,半解釋半傾訴地說起來:

“茂茂當時出院以後在家休養,他爸爸在鎮裏上班,拿死工資,我想盡快把債還上,也想多賺錢給茂茂補充營養,讓他上好學校,他還念叨以後要學醫,要跟您一樣當醫生呢……”

“所以我就出去打工,把茂茂交給他爺奶照顧。”

“我沒想到他們是那樣黑心的人啊!”女人聲音再次發顫,“他爺爺好酒,他奶奶好搓麻將,村裏這樣的老人不少,也沒見誰虧待自家孫子,我也就沒多長個心眼。”

“可後來,茂茂走了才有人告訴我,我轉回去給茂茂買營養品的錢,都被他爺爺買了酒喝,被他奶奶輸在牌桌上,他倆嫌帶茂茂麻煩,經常把他丟在家裏不管,一丟就是一天,還當著孩子罵他是討債的,得個病把家底掏空了,說就不該救他!”

“我猜,就是,就是因為這個,茂茂發燒也不敢跟他們說,也不跟我講,每次打視頻,每次,他都笑著說媽媽我很好啊!”

女人說到這裏,情緒再收不住,話筒裏好一會兒都是她竭力壓抑的哭聲。

蘇煜不發一言,臉色難看極了。

小孩兒很乖。蘇煜記得他老是踮腳站在病區走廊盡頭,小腦袋扒著窗臺沿兒,看見他過來,高興地指給他看:“哥哥,我媽媽在那裏,我看見她了!”

那時他狀態不錯,又乖,他媽媽就去樓下餐館做幾個小時零工,想要自力更生多賺下些藥費。

小孩兒當然是想要媽媽陪的,可他太乖,從來不說,只是看到媽媽一眼,就那麽知足快樂。

他那麽乖,是真有可能隱瞞自己不舒服……

艹!

為什麽不多叮囑他幾遍這個不能瞞!!

蘇煜猛地轉過身,煩躁地走來走去,手掌緊緊握成拳頭,滿腔憤怒,卻找不到出口。

他不願想,那麽溫順懂事的小孩兒,最後一段時光,究竟是怎樣度過的!他更不願想,假如沒有耽誤——

“蘇醫生,我真想殺了他們。”

電話那頭,茂茂媽媽這時卻平靜下來,她很平靜地說:“他們該死,我也該死。蘇醫生,你別怕,我保證,他們不會再找你了。”

“茂茂媽媽,你別沖動。”陸回舟快速和蘇煜對視一眼,把手機拿到口邊,“我的麻煩是小事,解決手段有很多,現在已經在走法律程序,你沒必要以惡制惡,茂茂不會希望媽媽因為他變得不幸。”

他聲音沈緩冷靜,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話筒裏傳來一聲悲哭。

又強自止住。

“蘇醫生,謝謝你,你說的對,可,”女人哽咽著,“可是茂茂也一定不想他的醫生哥哥受委屈……”

陸回舟不語,看向蘇煜。

蘇煜走來走去的身形頓了下,面色緊繃:“我有委屈,自己會討。”

他是大人,有的是武器保護自己,不像那手無寸鐵的孩子!

“不委屈。”陸回舟沒有轉述他的話,刺激女人脆弱的神經,“朝前看,都會過去,茂茂會以新的生命形式存在,沒有人再能傷害他。”

他對話筒說著,眼睛卻看向背對他的蘇煜。

“謝謝。”好半晌,女人聲音勉強穩定下來,“您放心,我懂了。”

“你在哪裏,身邊有沒有人?可以喝點熱水,找人說說話。”陸回舟說。

“謝謝。”女人聲音又有些哽咽,隔了一會兒,堅定起來,“我已經冷靜了,蘇醫生。”

“您偷偷給茂茂墊的藥費,我查到了,蘇醫生,我一定會還。”

“不用還。”陸回舟看了眼蘇煜,代他答。

在他沈聲安慰下,對方終於結束了通話,隨後發來一個文件。

陸回舟點了接收,看向蘇煜:“她有段視頻,要發給你看。”

蘇煜沈默走過來,低頭看向手機。

茂茂消瘦的小臉驟然映入他眼簾。

他穿著遠比身體寬大的病號服,臉上戴著氧氣管,皮膚微黃,眼眶有些塌陷,但眼睛還是從前的形狀。

小孩有一雙很特別的眼睛,清亮,又沈重。

大人不會有那樣的清亮,孩子不會有那樣的沈重,只有飽受病苦又天性良善的孩子,才會有那樣一雙眼。

“哥哥,我想你。”陸回舟按下播放鍵,短短一句話,畫面就定格了。

孩子氣力很弱,看得出狀態已經很差,錄這一句話,已經很吃力。

但他叫“哥哥”時,眼中有光短暫亮起,那是赤誠的、沒有一絲虛偽的喜愛和想念。

能如此,想必,蘇煜也曾給予他赤誠沒有一絲虛偽的喜愛和關懷。

視頻播完,室內靜默而壓抑,陸回舟擡眸:“蘇煜——”

“我沒事。”蘇煜轉開頭,生硬打斷他,“我該走了。”

他撇開頭,想要立即消失。可十五分鐘時間沒到,他說要走,身體卻依然在這裏。

老天連這也跟他作對!蘇煜氣急,揚手要對著墻打一拳,但被陸回舟用力拉住手腕。

“你是外科醫生,任何時候,都不要拿手發洩。”

“我沒有您這麽冷靜!”蘇煜擡胳膊甩開陸回舟,但他在原地站著喘著粗氣,到底沒有再做出砸墻之類的舉動。

陸回舟沒說什麽,只看了眼時間。

“如果沒有意外,我們明晚才能換回來,”他說,“明天早上你跟保衛室丁主任聯系,電話我通訊錄裏有,請他加強巡視,不要放可疑的人進病區。”

“丁主任欠我人情,這點忙他會幫,至少可以保證病區不出亂子。其他的,等我回去再做處理。”

“知道了。”蘇煜憋著氣答。

他的虛影開始閃爍,這回,他確實該走了。

他看出陸回舟還要說話,但他不想聽,他背過身,幾乎是急迫地走進那個看不見的漩渦,消散而去。

隨著他離開,剛安靜不久的元寶,忽然又“汪汪汪”朝空氣叫起來。

“噓。”陸回舟從虛空處收回視線,用蘇煜剛才教的辦法安撫住它,看向依然亮著的電腦屏幕,雙眸深沈如墨,思索計算著什麽……

*

2025年的第二天是周六,陸回舟看過蘇煜的排班表,知道他依然要上班。

到了辦公室他沒有像之前一樣立刻打開電腦,而是低頭擺弄著手機,不知在忙什麽。

“蘇哥,剛25床家屬找您。”同事提醒。

25床,陸回舟昨天新接的病人。

陸回舟收起手機,走去病房,正要開口說什麽,又忽然收住。

25號病床上躺著兩個男人,抱在一起,正頭碰頭親昵說話,其中一個,還親了下另一個的額頭。

陸回舟移開視線,轉身準備離開,但病床上的陳墨已經看見他。

“蘇醫生,早。”陳墨坐起來些,很自然地同陸回舟打招呼。

“早。”對方如此鎮定,陸回舟只好留步,“找我什麽事?”

“手術的事。”陳墨拍了下身邊的男友,“蘇醫生,介紹下,我男朋友韓京,我的情況您可以跟他商量。”

“您好,蘇醫生。”那位韓京站起來,小麥色皮膚,四肢很發達,面色很憨厚,“昨天我有事沒來,今天想找您了解下情況。”

“還是讓家屬來一起了解比較好,手術需要簽字。”陸回舟刻意強調了“簽字”。

“我男朋友是不是不能簽?”陳墨皺起眉。

“是。”陸回舟簡明扼要答。

“媽的……”陳墨低聲罵。

“沒事,別氣,總要通知你爸的,”韓京撈過陳默的手低聲安撫,又向陸回舟道歉,“醫生您別誤會,陳墨不是針對您。”

“我明白。”陸回舟不需要他多解釋,“我十一點到下午兩點在辦公室,家屬如果今天能來,這個時間段可以來辦公室找我。”

他說著,看了眼兩人交握的手,轉身離開。

“哥你發什麽呆?”周從雲急匆匆趕路,險跟站走廊上出神的陸回舟撞到一塊,但他等不及陸回舟回答他問題,抱怨一聲,匆忙往前,“我要倒黴了哥,17床那個挑剔的女兒來了,說她爸腳上長了個包,咱們沒給處理,正鬧呢。”

“什麽包?”陸回舟問。

“一小血泡,據大爺自己說,可能是抓癢撓破了,成了這樣。不是我們不給處理,他之前也沒跟我們說啊。”

周從雲很冤:他這住院總一天天都處理什麽破事。

他抱怨完,還是認命朝病房走,意外的是,遇到這種人能跑多遠跑多遠的“蘇哥”,竟然破天荒跟上他,還先他一步進了病房。

“你好。”走進病房,陸回舟先跟那位中年女家屬打了聲招呼,家屬本來掛著臉,和他沈靜的眼神對上,不知怎麽的,就沒出聲。

陸回舟問了兩句病人狀態,走向床尾,取得病人和家屬同意,掀開病人腳上的被子。

老人腳掌上確實有個綠豆大的小血泡。

“拿消毒液來。”陸回舟吩咐周從雲。

不是,這麽小的泡,還真要處理啊?周從雲看他一眼,招手讓推著小車的護士進來。

“血泡不大,可挑可不挑,老先生在用激素,如果挑了,護理不當,反而容易感染,我們先做消毒處理,您看是否可行?”陸回舟詢問家屬。

怪,剛才認死理的挑剔家屬這會兒隨順又知理:“行,您看著弄。”

陸回舟就拿棉簽蘸了碘伏,在周從雲反應過來之前,已經當真給病人腳掌消了個毒。

“謝謝你啊,醫生。”那挑剔女兒道謝,“是我小題大做了點兒,主要是我們不懂,不放心。”

“可以理解。”陸回舟心平氣和答,又看向年邁的病人,“老先生有任何不適隨時找醫護提,不用不好意思,小毛病也可能反映大問題。”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家屬立刻附和,挑剔和刻薄勁兒徹底沒了,和和氣氣把他們送出去。

“謝了,哥。”走廊上,周從雲跟陸回舟道謝,又湊近他小聲問,“哥你又上啥培訓班了?”

“什麽?”陸回舟掃向周從雲。

“就,情商大飛躍啊。”周從雲磕巴道。

蘇哥的眼神莫名讓他陌生又緊張,還有,剛剛蘇哥那種安如磐石、讓病人和家屬不自覺靜下來的氣度,他只在極少數前輩大佬身上見到過。

必然是報過什麽情商速成班了!

“和氣迎人,則乖戾滅。道理很簡單,不需要報班。”陸回舟慣性教學。

“什麽滅?”周從雲一頭霧水,陸回舟卻沒答,他看向走廊盡頭,眼神忽然冷下來。

周從雲順著他目光看去,心裏咯噔一聲:那倆老的怎麽又來了!

“陰魂不散!”他低嚷一句,去扯陸回舟袖子,把他拉往樓道,“哥,你先避下,我叫保安。”

“不用。”陸回舟沒見用力就掙開他,“幫我個忙。”

“什麽忙,哥你說。”

陸回舟聲音平靜:“叫他們過來,說我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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